衙役更是抢先为她开好锁。
杜九娘走进华姝的牢房,将精致食盒放在草席上,掩鼻嫌弃道:“就这地,你真能待得惯?”
这嫌弃七分扮演,三分真实。
她一直不赞同,由个只会惹男人怜惜的娇小姐来当卧底,总担心会被坏事。
华姝对此不知,只做好分内事。
她缓缓抬头,“多亏姐姐照应,才占得了这一间牢房的清净。”
“姐妹一场,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你落难?”杜九娘两弯柳眉拧紧,“周员外已经攒足银两,也疏通好关系。只要你答应给他做小,流放当日就能把你赎回来。”
华姝神情恹恹:“多谢姐姐的好意,但山哥对我深情厚谊,我不能……”她狠掐一把腿肉,眼泪扑簌簌而下,“不能趁着他尸骨未寒,就改嫁。”
杜九娘心一惊,竟真下了狠手?
再一想,又觉得也没什么。毕竟戏词都提前串好了,不过演得多投入几分而矣。
她稳住心神,状似气得原地打转,厉声斥责:“你呀你呀,这脑子究竟怎么长的?那和尚不过就拿你当个玩意养,何况人都没了,你还死守着给谁看呐?”
华姝不为所动,牢房陷入沉寂。
两人看似僵持住,实则在等司空震的反应。
适才那番争吵,目的有三。
杜九娘也易了容,但一颦一笑皆显风尘,以伪证华姝是清倌出身的尹襄菱。
其二,不经意透露,司空震入狱之后,圆妙也被灭口的消息。
其三,北疆极寒,抛出她们有法子赎身的极大诱饵。
然而,对面牢房迟迟没有动静。
这台戏,真的僵持住了。
杜九娘只好又假意痛斥几句,先将食盒里的松鼠桂鱼、八宝甜鸭和桂花糯米糕,摆到草席上。
甜腻的香气四溢。
周围接连响起口水的吞咽声。
华姝展颜,应是那人特意叮嘱了吧。
顺势微笑道:“这么好的东西,以后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杜九娘一怔,戏本没这词!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是啊,北疆就不是人能待的地!离流放还有两日,我劝你再好生想想。想明白了,就同这位衙役讲,他自会传话于我。”
“能打点衙役,还能赎身,想必需要不少银两吧?”华姝又道:“我手上已无现银,好在咱们相识的旧处埋着点,姐姐抽空去取了吧。”
这词,戏本上也没有。
杜九娘不得不认真揣度她的用意,“用不了太多,也就二三百两吧。”
“才二三百两……”
对面的牢房,终于有了躁动。
杜九娘心又一惊,开始正视起眼前人
但她没敢多耽搁,目的达到后,佯装起身欲走。从始至终没瞧对面一眼。
“姑娘留步。”
作壁上观多时的司空震,喊住了她。
数日腹饥,使得他面黄如蜡,有气无力。但站到牢房门口时,背脊依旧端得挺拔,余有肃穆官威。
杜九娘斜眼瞥去,又皱着鼻子凑近,仔细瞧瞧,“哟,这不是司空大人嘛?许久不见,您老近日可好呀?”
司空震嘴角抽动,不予争辩。只在衙役不善地注视下,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姑娘可愿做笔交易?”
杜九娘直白地摊开掌心。
司空震瞥了眼一旁衙役。
杜九娘会意,摆手将人赶走。
司空震:“老夫眼下没有现银,但能给你一处地址。你去那地筹得银两,为犬子司空煦赎身,余下的银两便是酬金。”
杜九娘似笑非笑:“我如何信你?”
“你只管遣人去这地,提及这句暗语,自有人许你千金。”司空震声音又低了低,絮絮几语。
临走前,杜九娘不自觉又看向华姝。
她回想到,之前提出华姝太娇太乖不合适时,长缨濯缨等人都欲言又止的反应。
如此她再细瞧,这小姑娘安稳如山的模样,竟透着……王爷的影子?
*
杜九娘走后,华姝第一次向司空震示好。她朝他俯身一拜,“先前不知是司空大人,襄菱多有冒犯,还望您海涵。”
司空震淡淡瞧向她,“夫人贵姓?”
“尹。”
司空震没再多言,华姝也没再过分套近乎,只隔着铁栅栏的缝隙,扔过去几块桂花糯米糕。
司空灵怕沾了脏病,瞬时退避开。奈何牢饭匮乏,只好又命那妾室捡起来。
转而与华姝含笑搭话:“姐姐当真良善,为爱人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不像我那未婚夫,自我家出事后,一面未露。”
提及伤心事,司空灵红了眼圈,“可怜我与他自幼青梅竹马,到头来竟是一片丹心错付。”
谎话半真半假,最是动听。
华姝看破不说破,顺水推舟道:“世人大多能同甘,却不能共患难。我初时沦落风尘,也没敢抱太大希望,直到遇见了山哥。”
圆妙未出家时,俗名乃冯紫山,唯有亲近的人知晓。她此般念叨,让自己身份更可信几分。
但与圆妙的过往,自是一片空白。
华姝眸光流转,落在那几盘精致可口的吃食上,倏而展颜笑了。
“他曾救我于险境,也曾替我荡平所有的流言蜚语。会为我指点迷津,会记得我的吃食喜好,会包容我、保护我、托举我的一切……”
司空灵曾被人捧在手心珍爱过,深知此乃真情流露。
若非父亲授意,她根本不屑与个风尘女子攀谈。然而听完两人的过往,她竟心生了艳羡。
司空震见此,才同意家人分食糯米糕
众人一抢而空。
等司空灵放下架子想去吃时,连点碎渣都没分到。
华姝佯装没瞧见,继续沉浸地讲述:“坦白地讲,我起初很怕他。从未见过谁,那般冷肃威严。后来渐渐悟懂,旧事刻骨,相由心生,就开始忍不住心疼他。”
霍霆曾言,秋猎所在的木兰围场离此处甚远。当初接下那差事,也是为了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故而近几日,他都不会过来。
鉴于此,华姝这番肺腑之言毫无保留。
殊不知一墙之隔,霍霆正负手而立。
他原是不该来这密牢,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但近两夜一闭眼就会映出她的身影,或是伏案翻看卷宗,或是高强度练习磕了细嫩的膝盖,或是半夜梦魇却是咬紧被角不肯泣出声。
他想将人揽入怀安抚,可一伸手,梦就醒了。
今日天色一暗,霍霆驰风沐霜赶来,玄色斗篷还残余着浓郁寒气。
直到听完这番话,眉眼间融融暖化。
在衙役的好奇注视下,霍霆若无其事压下嘴角,手中佩剑的剑穗又被摩挲得轻快、飞起。
第43章 笛声传情
流放越近, 密牢笼罩的阴郁越重。
尤其司空府之人,每日频频望着密牢入口的方向。后来,就连司空震也时而翘首以盼。
但自打那晚,杜九娘竟一去不复返。
司空灵一再向华姝核实, “她真的还会再来么?”
相教于他们, 华姝一直表现得平淡、厌世, “既已请衙役传话,想必姐姐会依言赴约。”
又挨到傍晚, 杜九娘终于现身。
不同于上次的娉婷袅袅,她这次右臂缠满纱布,半调在颈上,模样委实狼狈。
看向司空震时,她更是怒目不善:“好你个老匹夫,居然玩阴的?!还说什么重金酬谢,结果差点要了老娘的半条命!我看呐,你们全家都烂死在北疆算了!”
司空震起初不信,“你可是将那条暗语一字不差道出?”
“就是听了那暗语, 他们转手就开始抄家伙!”杜九娘指着自己的右臂, 气急败坏:“你自己瞧瞧, 一个个可都是下的死手啊!”
司空震错愕一瞬,而后微眯眼, 细细探究起杜九娘的表情。见她气愤不似作假, 他目光逐渐失望、痛心, 继而怨恨丛生。
其他人见状, 亦是脸色惶惶。
司空灵不甘心:“如此,兄长就再没希望被救出去了吗?”
司空煦叹气:“罢了,北地就北地吧, 还能与家人共进退。”
司空震淡漠不语,但双拳骨节泛白。
一旁,华姝静静旁观。
心道,这连环的离间计终是奏效了。
“倒也还有个法子。”杜九娘轻挑眉梢,盯着司空灵笑道:“这位妹妹貌美又机灵,若肯签字画押,姐姐我可作保,将你们兄妹二人一起赎出来。”
司空灵脸色骤变,吓得连连后缩,“不,我不要卖身到那种地方!”
杜九娘轻嗤:“你以为,就凭你这脸蛋,流放路上还能全须全尾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