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裴夙的秘密
搜寻数日, 都不得见那逃窜在外的东厂阉狗,华姝寝食难安,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值得庆幸的是,瘟疫源头发现得早, 林晟及时配制出药方, 染病的将士和百姓都得到了尽可能妥善的安置。
华姝等人亦是平安解除隔离。
她带着苓霄等人回了一趟惠春堂, 准备看望下那位不着调的师父。听闻他前两日也被轻微感染,好在喝药及时, 已经渐渐好转。
一进院门,迎接她们的竟是天罗地网!
地上埋着一根极细的绳索,有人不慎一脚踩上去,那铺在蓝楹花树冠上的一张大网,瞬间兜头罩下。
华姝几人蜷坐在地,下意识奋力挣扎,大网上的绳索却越箍越紧。
裴夙已经褪去假面,走近俯视道:“别白费力气了。”
华姝艰难地仰头看去,骇然失色:“是你!”
“是我。”裴夙淡淡回道, 然后静静瞧着她, 等着她自己发现端倪。
这微妙的瞬间, 他神情亦是微妙。
不是骆嘉然的一惯吊了郎当,不是裴夙的一惯笑里藏刀, 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华姝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环顾小院, 先是瞥见容城等一众东厂番子, 又极力探头望向西厢房,门窗紧闭,什么也瞧不见。
她心猛地一沉, 无比后悔没将师父一起带去军营。那晚她不是没派人来接,偏他说不想掺和到她那些破事中,怕是惹上麻烦一辈子都躲不掉。
她当初就不该听他的!
就该让人将他直接敲晕带走!
华姝冷眼回瞪裴夙,厉声斥道。
“我师父呢?”
“你把他怎么着了?!”
“倘若你敢伤他一根汗毛,这辈子也甭想找到当年的东西!”
裴夙眉心微颤,一时哑然无措。
身后的容城,脸色亦是五味杂陈。
小院有须臾的安静,蓝楹花暗香幽幽。
这时,被束缚在华姝身侧的苓霄,忽地盯紧裴夙,瞳孔骤缩:“主子,你瞧他的外衫样式!”
华姝闻声瞧去,瞧着她亲手给他找出的换洗衣衫,怔愕,难以置信,浑身凌厉的气势一瞬颓靡下去。
好似断线的风筝,从云端跌入了泥沼。
好半晌,华姝眼睫动了动。
她重新艰难地仰头看去,怔惶失色,张嘴却寻不见自己的声音:“是……是你?”
裴夙避开她受伤的目光,抬头望向远方的残阳,轻叹:“是我。”
暮色四合,一阵风穿透华姝的春衫。
风很凉,却抵不过心更凉。
“呵呵呵……”她兀自低笑出声,后牙紧咬,一字一顿:“裴督主当真下了一手好棋!”
她竟是认贼作父近十载!
“哈哈哈哈哈……”华姝越笑声响越大,到最后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下一瞬,容城就眼瞧着他们一向厌恶脏污的主上,屈尊蹲下身,任由衣摆四散在地面。
裴夙抬手伸进网格内,欲为她拭去一串串泪珠,却被华姝决绝地一口咬住拇指,虎口瞬间见血。
“主上!”容城霎时抽刀上前。
裴夙若无其事,任由华姝咬着他手指,欣慰笑道:“游医两年,你这血性劲愈加大发了。”
“呸!”
华姝松开嘴,吐出满满一口血。
裴夙依旧不以为意,拿出帕子随意堵住伤口,“小姝,师徒一场,我本也不欲为难你。只怪那霍霆寻到了我身世,为师也只能先带你离开了。”
“你敢!”
苓霄登即急了,竭力挣扎着,怒斥:“如今云城守备重重,就凭你们几人也妄想带走我家主子?我劝尔等速速收手,尚能留条全尸!”
裴夙不耐地按了按耳朵,站起身,云淡风轻一笑:“拔了她舌头。”
话毕,立即有人上前将她们一一捆绑,又暴力绞开绳网,不由分说地要将苓霄拉过去。
紧急关头,华姝痛定思痛,强行镇定下来:“我知道那东西在哪!”
她抢先一步上前,挡在苓霄身前,“放了她,我带你们去找。”
裴夙轻叹了声,习惯性揉了揉她头顶,眼神无奈:“到如今,你都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能去哪找?”
“罢了,既是你开了口,为师总不好推拒。”他眼神示意那些人退下,谈笑间,一记手刀劈在华姝后颈,“但你,确实得跟我走。”
*
华姝再醒来时,已是白日。
她人躺在一张古香古色的拔步床上,锦绣薄被,高枕软卧。
她将床帏悄掀开一条缝隙,探看外面。
屋内陌生的陈设精致华美,圆桌上摆着一炉白烟袅升的安神香。窗外一队队人影交替走动,想必是巡逻侍卫。
她轻手轻脚下床,将窗纸戳开一个洞,正欲细看,就听见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赶忙溜回床上,佯装假寐。
裴夙推门进来,站定在床边,轻笑:“呼吸声都变了,起来吃些东西罢。”
说完,拎着食盒转到屋中央的圆桌处,一一取出点心和果盘,“过来瞧瞧,都是你平素爱吃的。”
华姝也没必要再浪费功夫装睡,利落套好一件鹅黄外衫,下床走过去,“你将苓霄她们如何……唔……”
裴夙夹起一片糖渍的杨桃,堵住她檀口。他虎口处已缠上白纱布,动作微有不便,“你都发话了,我还能如何?”
华姝顿了顿,嚼碎杨桃吞入腹中。
杨桃片上还滴了蜂蜜,甜滋滋的。
裴夙勾唇:“不怕我下毒?”
华姝也讥诮勾唇:“你若想下毒,我能防得住?”
“这算是在夸我么?”裴夙习惯性抬手揉她头,被华姝闪身躲开,他也不恼,提起衣摆端雅而坐,“安生坐下吃罢。就算想逃跑,也得吃饱了不是?”
华姝:“……”
她坐下来,捡了几块顶饱的玫瑰酥饼,边吃思索对策:“这是哪里?”
裴夙:“锦城。”
至于具体在锦城哪里,他就不肯再说。
华姝:“你就不怕霍霆带兵攻陷这里?”
裴夙支着头,气笑:“乖乖吃东西,别再套话了。”
见他气定神闲,华姝料想,这座城已尽在他掌控之中。她抿了抿唇:“你们是如何逃出云城的?”
“多亏你那灶下密室。”裴夙抬手,往她餐碟捡了一块枣泥百合酥,“我们七八个人挖了近五日,你一个人,就别想了。”
华姝顿住筷子,拧眉想了又想,眼神一凛:“那夜,你那侍卫是故意擒我又逃走的!”
擒她是为了引出顾铁匠。
逃走后,她为了保证众人安危,而暂时闲置两家的小院。却不曾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恰好给了他们挖地道的时机。
裴夙笑:“你这小脑瓜,若是没生在华府该多好。”
华姝讥笑连连:“怎得就不能是,你没屠杀华府该多好?”
裴夙触碰到她锐利的仇视,唇角的笑意缓缓褪色。
他摩挲着茶盏边沿,垂眸很久,“若真有选择,我亦不会出生在裴家。”
华姝疑惑瞧着他,裴夙恨自己的宗族?
是了,河东裴氏乃世家大族。若非一些惨绝人道的变故,这般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又何必入宫为宦。
裴夙撩起眼皮,意味不明地问:“你可知,我为何那般好洁养肤?”
华姝自然不知,她摇头,忽而想起另一件事,“你曾有言,是久病成医。”
裴夙展颜,“难为你还记得。”
有风吹入窗,香炉袅袅,一缕缕迷蒙的白烟遮住他面容,裴夙幽幽讲起一个故事。
据说,从前两个大户人家连年争端不休,后来惨败的那家老爷为表诚意,就将小儿子送到另外那家学堂去读书。
明为学习交流,实则去当出气筒。老爷心疼自己儿子,就挑了十数个伴读一起送过去。
那些伴读的家中收下无数好处,想着不过一年半载就能回来,小孩子皮实,又十几个一起去,偶尔挨些打骂又何妨?
“可他们不知,那家老爷好虐娈童!”
裴夙突然提声怒喝,一掌拍在桌案上,圆桌“啪”得一声四分五裂,餐盘摔碎满地。
男人周身的气息,霎时阴森得可怖。
华姝急急起身,一路后退到窗前,戒备盯着他,心脏突突地狂跳。
裴夙没有动,迟缓低下头,看向自己伤口开裂、鲜血淋漓的手。
“比这还要脏的一双手,不断地靠近,玩弄,迫害!”
“任凭他们哭喊求饶,任凭他们慌不择路。他们越害怕,他就越兴奋!”
“呵呵呵……”他明明在笑,却笑得人毛骨悚然,眼尾泛起不正常的猩红,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华姝惊惧盯着他,双脚止不住地发软,勉强扶住窗沿而立,浑身都在抖。
她不断告诫自己要镇定,竭力抓住有用的信息。
连年争端不休、伴读、娈童……
裴夙早已年过三十,他的幼时得追溯到二十多年前。能驱使裴氏子弟去伴读为质,大抵就是皇室。
大昭战败,二十多年前,秦枭领兵,败给南戎,前镇国侯府惨遭灭门……串起来了,全串起来了!
是以,裴夙才会如此痛恨霍霆。
华姝眸光微转,裴夙应是不知秦枭还活着吧?否则此前仅一墙之隔,他又岂能过得那般悠然自得?
她喉头吞咽,试着安抚他:“后来呢,那些人有受到惩罚吗?”
“那是自然。”
裴夙歪了歪头,轻舔犬齿,唇角一抹似笑非笑:“他们都得死,都得陪葬!”
华姝心弦蓦地一紧,咬住下唇,只觉这人似在酝酿着更大的祸端。
她默了默,“那你,为何要同我讲这故事?”
裴夙身形一僵,瞳仁晃了晃,神智逐渐恢复清明。
他眼见她缩在窗前瑟瑟发抖,悔色难当,下意识上前一步,“我……”
“你别过来!”
华姝仓惶地蹿到另一墙角,拔下头上的玉簪,警惕指着他,“有话就在那说,我听着呢。”
“好,我不过去,你别怕。”
裴夙将鲜血淋漓的手藏到身后,负手欣长而立,又变回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小姝,以你的聪慧,不难听懂故事的深意。”
男人眉眼低垂间,染上几分欲言又止的嘲色:“我也是受害者。若有的选,我何尝不希望自己只是闲云野鹤的骆嘉然,只是你一心想要袒护的师父?”
他看向她,“骗你是我不对,迫害华家亦是阴差阳错。你能否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又上前一步,“我必会倾尽所有补偿你,可好?”
华姝放下簪子,“那你可愿意放我离去?”
裴夙默然一瞬:“待此事了结,我再不会阻你自由。”
华姝嗤笑。
是到那时,她这颗鱼饵就没用了吧?
裴夙瞧在眼里,叹息:“来日方长,你也不必急于答复。”
他瞥了眼满地狼藉,“我让人过来收拾掉,再给你备些新的吃食。”走出几步,他又回看她,温声叮嘱:“先在这安稳住下,没人敢为难你,有事就派人去喊我。”
“吱呀——”
房门打开又合拢。
裴夙站定在门外,隐约能瞧见他侧头吩咐,声线沉冷:“好生看顾着,若有差池——”
侍卫“噗通”一声重重跪地,慌忙应道:“属下定竭力护卫华姑娘,万死不辞!”
“她爱吃甜食,正餐、零嘴都让膳房多备着些,万不可慢怠了。”说罢,裴夙拂袖负手而去。
华姝确定他真的走了,强提的一口气松掉,她扶着墙,慢慢瘫坐在地。
握着玉簪的手指,仍止不住颤抖。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恍然如梦。
师父他……竟是裴夙?
她双手无助地撑着额头,这些年师徒之间真真假假的美好回忆,如过眼云烟,回想起来鼻头仍一阵阵发酸。
所以,当年的东西倒底是什么?
裴夙不惜花费近十年的心血布局。
秦枭提及关乎江山社稷……
华姝百思不解,她微微眯眼,偶然间抓住另一根思绪的线头——
若她没猜错,裴夙如今能权倾朝野,那当年伴读的皇子即为当今圣上。
圣上可知晓裴夙所作的一切?若不知,秦枭为何宁愿蒙冤二十多年,都不肯回京告御状?或将“当年的东西”御前呈上,将功补过。
若是圣上知晓,那……
“霍霆!”
华姝心脏骤然一沉,胆寒丛生。
霍霆如今在明,岂不是很危险?!
敲门声传来,两名婢女进来清扫。
华姝挣扎着站起身,趁机望向门外影影绰绰的侍卫,怎么办,她该怎么做才能将这一消息传递出去?
又或是像裴夙所言,霍霆已查出骆嘉然的身份,会继续顺藤摸瓜地查下去?
可她在裴夙手上,霍霆定然甚是被动。
*
接下来几日,华姝试图通过散心、消食、如厕……各种各样的理由,出门勘察院落的地形和守备。
越看越郁郁沉闷,若大的庭院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看不见的暗卫更不计其数。
有一次夜间,她假装赏荷,想坠入水下,看看能否顺着河道游出去。
当即就有一暗卫,从桥洞底下如鬼魅一般钻出来,将她完好无损地接到岸上,裙裾上连一滴水不曾沾到。
这期间,不知裴夙在谋划着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论她闹出多大的动静都未曾露面。
她让婢女传话,说要见他。
他也让婢女传话:“主上说,姑娘不是想见他,只是想设法拖住他。”
华姝长吁短叹,只怪自己道行太浅。
总不能用绝食这种笨招吧?凡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她还要亲手屠了裴夙这等奸贼!
约莫三日后,晌午时分。
裴夙言笑晏晏而来,递给她一封书信,是战报。
上面写明——
霍霆追击南戎敌军溃败,被南戎的援军前后夹击,伤亡损失严重,被迫一路退守云城。
同时城外的敌军严防死守,彻底断了补给,不出十日,只待瓮中捉鳖。
华姝手指攥紧,攥得那纸张极度变形。
嘴上却道:“不会的,我相信他定有破局之法。你们得意不了多久的!”
“就这么相信他?”
裴夙像是听了个笑话,不以为意地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早在我带你离开那日,就告知锦城这处方位。你瞧瞧多少天过去了,他可曾带兵来寻你?”
“哼,你少在那挑拨离间。”
华姝心脏揪得紧紧的,面上仍强装镇定:“若换作旁人,我或许会信这鬼话。可裴督主不要忘了,当场是谁将我打落悬崖,又是谁舍命救我还家?”
眼见他笑容消失,她腰杆挺得更直,“说到底,我还要感谢你……”
“够了!”
裴夙冷声打断她,暴戾眼神阴气森森。
华姝后退一步,依旧昂头倔强盯着他。
裴夙气极反笑,双手叉住劲挺的细腰,缓了缓声:“你既是如此信他,那就瞧瞧三日后你我大婚,他舍不舍得拿千军万马来换你?”
结婚?
跟他?!
华姝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这个疯子!
“不是口口声声要瓮中捉鳖吗?”她举起那封信,故作嘲弄:“怎么,裴督主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到头来,还得通过挟持我这个小小女子,来助你完成千秋大业?”
“小姝,你不必为他争取时间,更不必激我。”裴夙轻笑了声,好整以暇瞧着她,“我裴夙可不是正人君子,什么下作手段都不介意。”
华姝:“你——”
眼见她恼了,他笑得更欢:“生气的样子也这般有趣,我如何舍得让你嫁与旁人?”
“你这根本不是喜欢!”华姝气急,“你不过将我当个物件,一心想占为己有罢了!”
“真要如此,你以为此刻自己还能活生生站在这?”他居高临下觑着她,漆黑眼底掠过一道诡谲的冷芒,“我裴夙得不到的,就只有毁掉。”
华姝霎时不寒而栗。
不待她开口驳斥,门外突然有人急急来报:“启禀主上,城外突然大军压境,打头的是霍字旗!”
裴夙皱眉,回首:“兵数几何?”
“只有五千骑兵,但他们还带着一个骆姓老妇,说要与您一命换一命。”
裴夙骤然变色,“哗啦”一把拉开屋门,厉声诘问:“你再说一遍,带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