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上身微倾,拂去那落叶的同时,近乎轻声耳语:“这些年,我身边只有过一个女人伺候。”
轰——
华姝好似被封印在原地,久久忘记回神。
以至于霍霆何时转身离去,她都未有察觉。
闲适的小院中,松风微漾,叶落无声。
*
同一时刻,皇宫太极殿。
昭文帝坐在窗前的明黄软塌上,瞧着面前命数未定的棋局,久久未曾落子。
在他对面,是裴夙。
得知霍霆双腿已愈后,他从皇龙山一路快马加鞭,连夜觐见。
明日就是三年一度的秋闱殿选,要从数十名进士中,择出最后前三甲。
此前昭文帝对霍玄的殿试考卷,颇为满意。
然而霍霆站起来,独自撑起霍家的一片天后,霍家其余人的政途,必然要生出新的变数。
这一消息,裴夙势要在圣旨下达前禀明圣上,才算辜负“天子近臣”的恩典。
“幸得初安消息及时。”昭文帝摩挲着指尖的黑子,碾了又碾,终是扔回棋碗中,兴致恹恹。
他斜靠到手枕上,“这霍家大郎的为人,你了解多少?”
东厂手握情报网,是昭文帝一手培养起来的暗探。
裴夙也放下棋子,知无不言:“从其学院师父同窗的评价来看,是个忠诚宽厚的,与其父霍雲有七八分像。”
“可惜了。”
昭文帝却叹了声,可谓君心难测。
裴夙侍奉天子左右多年,倒不难揣测几分。
此前安置将士一事上,霍雲选择与霍霆站在同一阵营。霍玄既与其父性情相近,自然也会唯其四叔霍霆马首是瞻。
然而天子择选的新臣,不可能容忍他一仆二主。
“皇上爱惜人才,日夜操劳朝堂国事,实乃我等臣民之福报。”
“微臣忽然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裴夙拾起昭文帝适才扔掉的那枚黑子,递上前:“宫中几位公主皆到婚配年纪,明日遴选出前三甲后,若能才子配佳人,不失一段美谈。”
昭文帝凝神听着,略作思忖后,龙颜大悦接过黑子,一子定下输赢:“此局已解。”
“陛下棋艺精湛,初安自愧不如。”裴夙笑言。
“与朕对弈,你惯是不肯拿出真本事。”
昭文帝抬手招呼小太监,作势要再摆一盘。
这时门外来报,“启禀陛下,宋妃娘娘带了些糕点过来。”
宋妃即是宋煜的胞妹,入宫后颇得圣心。天黑后前来,心思明显。
裴夙识趣起身,告辞走出太极宫。
宋妃与他相互见礼,盈盈袅袅提着糕点走进内殿,三两句软语,就哄得昭文帝爽朗大笑。
两人耳鬓厮磨一番,昭文帝顺势提及公主选驸马的事。
皇后常年卧榻,如今是宋妃在执掌后宫事宜。
“陛下即将遴选新科状元,可堪公主良配。臣妾明早就提醒几位公主,大伙都去榜下捉赘婿去。”
宋妃掩面一笑,半是打趣半是意会道。
自古前朝后宫一体,宫妃嫁进来,公主嫁出去,皆是为稳定朝臣的忠君不二之心。
宋妃心中清楚,根本无须他人言明。
昭文帝最是欣赏她这一点,旋即将人打横抱起往寝殿内走去,以示嘉奖。
静谧宽敞的宫道上,宫灯闪着光影,影影绰绰。
裴夙走去宫门的途中,仍在思量霍霆的事。一双月亮眼,兴致盎然。
这位镇南王当真不简单,他如今颇为好奇,明日早朝霍霆要如何与皇上交代,交代这一重大欺君之罪。
此刻宫门下钥,不过宫门守卫无人敢得罪天子近臣,皆是远远恭迎行礼,宫门大开。
宫门外,容城已等候多时。
裴夙坐上马车,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旋而问起:“小姝伤得如何?”
寒凉夜色下,容城局促站在车窗外,喉头吞咽了下,“华姑娘……无性命之忧。”
那就是伤得不轻了。
裴夙声线一凛,“你是怎么办事的?”
容城骤然跪地,双膝闷声磕在大理石砖上,“督主息怒,属下罪该万死!”
“若非她生死一线,恐是还诈不出霍霆的虚实。这次姑且算你功过相抵,起吧。”裴夙又问,“她今晚大约不好下山。你可在寺里留足金疮药?”
容城谢恩起身,“华小姐已被镇南王带去城郊别院,想必是够的。”
“又是镇南王。”裴夙黑眸微眯。
眼前不由浮现出,华姝在禅院披着玄色披风的那一幕,莫名觉得碍眼。
他忽而顿了顿,“你适才说城郊别院,可是那一处?”
容城:“正是。”
闻言,裴夙玩味笑了声:“挑些补品和祛疤膏,咱去探望小姝。”
“……现在?”
容城蓦地反应过来,“是!”
*
半个时辰后,华姝梳洗完毕,门外传来几声轻扣。
“是我。”沉声熟稔。
“请进。”华姝裹着宽大衣袍,捂脸猫进床里,“有劳王爷费心,您将药膏放在桌上就行。”
霍霆推门而入,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隔着屏风,都能猜到小仓鼠缩在窝里的情形。他轻扯唇角:“你那伤都在后背,自己如何能行?”
闻言,华姝一怔。
什么意思?他不放心她自己涂药,别院又没有丫鬟,岂不是说……
反应过来后,她一时想不到辩驳之词,抿紧唇瓣,羞于接话。
适才沐浴时,后背的伤口一沾到热水,就刺痛难捱。她没敢多待,手脚回暖后就起身退出浴桶。
更衣时,侧身照看铜镜,隐约瞧见后背有几条渗血的长条细伤。
她原想用干整的帕子擦拭,偏那位置刁钻,手臂扭转时,牵连肩胛骨阵阵抽痛,只好作罢。
华姝犹豫之际,屏风外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
为防止她衣衫不整,霍霆中途略有停顿,见未有阻拦,才绕过屏风款步走进。
他将托盘放到床头小几上,里面除了药罐,还有香气诱人的甜粥和虾饺,“先用膳,还是先敷药?”
霍霆这会已换上干整衣物,束腰窄袖的靛蓝色锦袍,勾勒出他精壮的魁岸身形。
背光站在床前,投射下来一片宽厚的暗影。
华姝被包裹其中,如此近距离面对面,她喉头发干:“稍微忍一忍,淤青也能自己消下去的。”
“其他伤口,又当如何。”
沙场刀剑无眼,霍霆受伤不计其数。什么地形,什么程度擦破,他一瞧便知。否则下山时,也不会强行要她趴在怀中。
“不要紧的。”华姝蚊声推拒,她还是过不了心知那道坎,“王爷重伤未愈,合该多作歇息才是。为着我这点小伤,您……”
忽然这时,身旁的床榻一沉。
霍霆坐到床边,定睛而视。
话语间似有几分劝说,几分威胁,以及几分试探:“姑娘家身上留疤,不好议亲。到时婚嫁之事,你就仅剩一人可择选了。”
狭窄的床笫间,空气莫名稀薄。
华姝呼吸微窒,垂眸不言。
“先用膳,还是先敷药?”霍霆又问一遍。
看似征询,又不容置疑。
“……先敷药吧。”总好过提前用膳时,也煎熬不能自已。
霍霆起身去净手,随后站在窗边远眺,未有回头。
皎洁月光撒入窗内,给他靛蓝色锦袍镀上一层薄薄的朦胧玉色,平添几抹神秘谪意。
华姝不好劳驾他久等,搓了搓手指,抬手扯松衣带,将那宽大的玄色外裳和白色中衣相继褪去,只余有一件半干的翠绿小衣在身上。
肌肤暴露在空中,白皙圆润的肩头,微微一颤。
然后趴到锦被上,她尽可能遮住腰身两侧,才温吞提醒:“王爷,我好了。”
声音闷闷的,似隔着什么棉絮之物传出。
霍霆回到床边时,果然瞧见有人将头整个蒙进被子里,兀自掩耳盗铃。
他却没啥心思取笑,视线落在那白皙薄背上,几条血痕触目惊心。
不由胸腔揪紧,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要忍?
此情此景,他不想对眼前娇小姑娘妄加评价。没保护好自己的女人,即是男人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