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笛声传情
流放越近, 密牢笼罩的阴郁越重。
尤其司空府之人,每日频频望着密牢入口的方向。后来,就连司空震也时而翘首以盼。
但自打那晚,杜九娘竟一去不复返。
司空灵一再向华姝核实, “她真的还会再来么?”
相教于他们, 华姝一直表现得平淡、厌世, “既已请衙役传话,想必姐姐会依言赴约。”
又挨到傍晚, 杜九娘终于现身。
不同于上次的娉婷袅袅,她这次右臂缠满纱布,半调在颈上,模样委实狼狈。
看向司空震时,她更是怒目不善:“好你个老匹夫,居然玩阴的?!还说什么重金酬谢,结果差点要了老娘的半条命!我看呐,你们全家都烂死在北疆算了!”
司空震起初不信,“你可是将那条暗语一字不差道出?”
“就是听了那暗语, 他们转手就开始抄家伙!”杜九娘指着自己的右臂, 气急败坏:“你自己瞧瞧, 一个个可都是下的死手啊!”
司空震错愕一瞬,而后微眯眼, 细细探究起杜九娘的表情。见她气愤不似作假, 他目光逐渐失望、痛心, 继而怨恨丛生。
其他人见状, 亦是脸色惶惶。
司空灵不甘心:“如此,兄长就再没希望被救出去了吗?”
司空煦叹气:“罢了,北地就北地吧, 还能与家人共进退。”
司空震淡漠不语,但双拳骨节泛白。
一旁,华姝静静旁观。
心道,这连环的离间计终是奏效了。
“倒也还有个法子。”杜九娘轻挑眉梢,盯着司空灵笑道:“这位妹妹貌美又机灵,若肯签字画押,姐姐我可作保,将你们兄妹二人一起赎出来。”
司空灵脸色骤变,吓得连连后缩,“不,我不要卖身到那种地方!”
杜九娘轻嗤:“你以为,就凭你这脸蛋,流放路上还能全须全尾的不成?”
她扫视着司空府的女眷们,“与其到时候白白自戕,倒不如换家人一个平安。”
女眷们一听,也是脸色煞白,不由得瑟缩抱在一起。
“音儿,你去。”司空震突然发话。
角落里,被点到名字的司空音,猛地一哆嗦,当即磕头血痕斑驳,“父、父亲,我不行的呀。还望您垂怜音儿,父亲……”
司空震漠然背身,不为所动。
其余人亦是冷眼旁观。
司空音是养女,素日吃穿用度与司空灵无异。然而生死关头,远近亲疏,立见真章。
华姝看着无助的司空音,不免动容。
她倒不担心,假以时日自己也变作这般处境。更多的是庆幸,庆幸霍老夫人持家育儿有方,庆幸遇见霍霆。
以她对霍霆的了解,面对同等抉择,他宁愿自己卖身去做苦力,都不会让旁人动霍家妇孺一根汗毛。
很快,司空音被迫画押。
“行了,明日你们就瞧好吧。若是还有人也动了念想,明日亦可一道随我走。”
杜九娘将卖身契塞进袖带,转身瞧向华姝,“襄菱妹妹,这几日想得如何呀?”
华姝故作矜持:“我心意已决,姐姐莫再劝了。”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杜九娘掩面讥笑,“做咱们这行的,最忌讳端着。”
她不避讳地指着司空音,“你瞧瞧那姑娘的漂亮脸蛋,还是个没□□的大家闺秀,届时被周员外瞧见,人家还记得你是谁啊?”
司空音怔了下,背身捂脸啜泣。
华姝望了望她,再瞧瞧杜九娘,表情似有动摇。她指尖揪紧囚服,显然还在挣扎,犹豫不决。
杜九娘见此,再加一剂猛药:“说白了,你无非就是想给那死和尚守身如玉!”
“可你也不想想,”她越说越激动:“连她们有男人护着都不定怎着。你一介寡妇,还是风尘出身,能落着好?!”
华姝配合着她,也像司空音那般,掩面崩溃。她哭腔颤抖:“都、都听姐姐安排罢……”
“这才对嘛!”杜九娘心满意足而去
而牢房内,越发死气沉沉。
华姝继续保持着悲痛欲绝的样子,似乎真对圆妙痴心不矣。
司空震时不时瞥她,眼神复杂起来。
*
这次杜九娘走后,牢饭好了起来。
但这,却不在华姝预知的计划当中。
她蹙眉,看来还是惊动了幕后之人。
有衙役传话,她倒不担心霍霆的明日应对。怕只怕,剩下的这一夜,对方会先采取行动。
对面,司空震等邻间的囚犯吃过,才让家人动筷。
华姝有杜九娘带的饭食,倒也还好。
但她多留了个心眼,趁对面的人在狼吞虎咽,悄声从腰带底下摸出一根银针,插进牢饭内。银针没变色。
果然,怕啥来啥。
晚饭未吃完,原本无人问津的密牢,忽然热闹起来。
先是司空府的前乐师张之仪,因与司空音私生情愫而被赶出府。如今筹够钱急急而来,说等明日流放的籍契盖好后,就会把司空音赎出来
得知司空音已被卖进青楼,一对壁人泪洒当场。
之后是司空夫人的姊妹,执手低泣,说是她家老爷不敢与司空府再产生瓜葛,她只能拿出些私房钱,打点押送的衙役,让他们路上少受些苦楚。
惹得司空夫人怒斥:“忘恩负义!”
紧接着就是司空灵的未婚夫,祁闵。他倒能轻松赎人出去,“但家中已为我另择婚事,只能暂且将你安置在府外。”
“你让我作外室?!”司空灵睁大眼
但司空震替她答应了,前提是,得将那对龙凤胎一起赎走。
此后整个下午,司空灵泣泪不止,看华姝时再不复先前的骄慢姿态。
直到黄昏,东厂的番子突然闯进来。
手持森凛绣春刀,在牢房外一字排开。
裴夙以帕掩面,缓步停在司空震跟前,“尚书大人,别来无恙啊。”
囚犯们霎时骇然变色。
司空灵顾不得悲泣,瞬间噤若寒蝉。
就连司空震也警惕起来,“裴督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裴夙笑:“早前那私藏反书的都御史,近日又被东厂搜到些新政物。圣上龙颜不悦,流放改判了斩立决。”他朝身后冷声吩咐:“去,将人提到死牢。”
司空震瞳孔骤缩。
裴夙又道:“听闻,你们明日就要上路了?”他掸了掸衣袖的浮尘,嘲弄:“那可要仔细着点,别一夕不慎,改踏上黄泉路啊。”
“你——”
司空震厉声相斥,却见东厂番子刺啦亮刀,只得恨恨地怒拂衣袖。
裴夙没再理会他,转身刹那,突然瞧向了对面的牢房,寒眸凛冽阴森。
华姝眼皮突突直跳,被吓得不轻。
她索性又夸张几分,低头以乱发掩面,不停地往墙角瑟缩。想来仅有两面之缘,她又已易容,这人应是认不出的。
殊不知,裴夙对她这双灵透杏眸,再熟悉不过。
他觑了眼她身上发白的囚服,又瞧了瞧司空震,不着痕迹收回目光。
刑部密牢的门外,天边余晖堙灭。
裴夙忽地兴奋起来,“去,把给小姝的户籍和路引拿来。”
容城不解:“主子缘何突然……莫非刚那女囚犯是,不能吧?!”
裴夙:“那小坏蛋连假户籍都敢弄,还有何事是她不能的?”
容城:“如此一来,司空震……”
裴夙嗤笑:“本想让他活着瞧一眼北疆,但他自己作死,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当晚,月上柳梢。
靠近月桂居的墙外,传来阵阵笛音。
半夏从睡梦中醒来,“广陵散?”
她知道这是华姝师徒的暗号,约莫是来送那户籍和路引的。可自家姑娘近几日一直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笛音一直在婉转吟唱,后来白术也被吵醒。
半夏思来想去,为避免惊动府中护院、不慎暴露假户籍的事,她还是披上斗篷,从角门摸黑迎了出去。
裴夙已易容成骆嘉然的模样,顺理成章道:“你家姑娘呢?”
半夏:“姑娘前几日着了风寒,夜里不便出门,遂命奴婢代她走一趟。”
裴夙没再问,随手将东西递给半夏。
目送她背影远去,那双含笑的月亮眼,转瞬盛满冷白月光,“当真是越发有趣了。”
*
几乎同一时刻,刑部密牢。
流放在即,今夜一片死寂的无眠。
时不时一声铁链拖地的闷响,或是囚犯干咳。耗子啃食着木头,又像在啃人骨头。
地底不停涌上阴冷的寒气,贴着人脊背爬过,如鬼手轻抚。
华姝瑟瑟地抱紧小腿取暖,心里念着,明日与霍霆汇合后就好了,一切就结束了。
为缓解恐慌,她强迫自己思考下午来的那几波人。
突然扎堆而来,像在替谁打掩护。
乐师因凑钱而来迟,似乎说得过去。
但祁闵乃鲁国公府的嫡长孙,为何也等到今日才来?而且,司空震还把那对龙凤胎也托付于他。
司空夫人大骂姊妹忘恩负义,貌似对方之前更仰仗司空府,不似平等盟友。
裴夙奉旨而来,但时机未免太巧。
又或那几个叫不出名的幕僚……
如此想着,华姝眼皮渐渐沉重。
混沌之间,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回到了华府,到处都是灰烬残肢。
焦土间浮动着腐肉与骨灰的腥气。那些曾经鲜活的身躯,如今化作黢黑的炭块,肢体扭曲地堆叠成山。
突然有东西从尸堆里蠕动起来——
是半截烧焦的臂骨!
它指节抽搐着,猛地朝她抓来,喉管里挤出凄厉的呜咽:“救我!救救我!”
华姝吓得急急踉跄后退。
结果,整片的焦炭都开始簌簌震颤,上百张烧融的熟悉面孔在烟尘中浮现。
他们乌泱泱地朝她笼罩过来,上百双的利爪撕扯着她,尖声咆哮着:
“为何只有你能活下来?”
“为何不给我们报仇?”
“你枉为华氏子孙!”
“你也该死!你该死——”
华姝感觉自己也像在被无数的火舌灼噬一般,浑身都滚烫、刺痛难忍。
她极力挣扎着,歇斯底里地解释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的,我一定会替你们报仇雪恨!爹,娘……”
华姝猛地睁开眼,囚衣被冷汗浸透。
昏暗中,张牙舞爪的阴影仍残留眼前
急促呼吸声,在寂静的牢房格外清晰
可不待她气息喘匀,蓦地撞上司空震的探究目光,“夫人亲眷,死于仇杀?”
华姝僵住。
心中疾速搜刮着关于尹襄菱的过往。
尹家是被圣上下令抄家,女子沦为贱籍。若说报仇雪恨,一介小女子还敢对抗天子不成?
但梦话喊了出去,不知司空震他们听去多少,现下显然不能再改口。
危急关头,华姝急中生智,转而悲恸愤恨道:“不错。民妇娘家正是被仇人诬陷,才落得个家破人亡。”
司空震追问:“何人所害?”
“正是那些东厂阉狗!”华姝利用下午对裴夙异常惊惧,半真半假地说。
司空震瞧着她,若有所思。
华姝为了假戏逼真,又义愤填膺道:“下午见那个裴督主对您多有冒犯,莫非也是他害您全家沦落至此?”
“若您日后想要与他报仇,请让民妇也尽一份薄力。若已有证据,民妇出去后定为您竭力奔走,不死不休!”
但司空震浮沉官场多年,精明至极。
他听后神色如常,不答反问:“你夫君又因何去世?”
华姝本也没指望司空震会答,而是为了顺带引出圆妙下场凄惨,“山哥横遭毒手,尸骨无存,民妇连他残躯都不得一见。”
她又狠掐一把腿肉,瞬间红了眼眶。
司空震见状,陷入良久沉默。
华姝继续柔柔哀泣,绵绵不绝,浑似哭丧,搅得他渐渐烦躁不安起来。
直到,高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唇息吐纳刹那,迸裂如裂帛,摇指似战鼓滚雷,轮抹间迸出肃杀之气,惊起檐角铜铃震颤。
激昂的势气,引得无眠的囚犯们纷纷侧耳聆听。
司空府那对龙凤胎,歪头好奇问:“小娘,是谁在吹笛子?好好听。”
那花龄美妾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小娘也不知。”
不知这饱含着深意的笛音,深夜是为谁所奏。
华姝识得,这笛声是《剑舞曲》。
是霍府庆功宴那日,二夫人为了吟唱赞诵霍霆的军功伟绩,特意命人写的曲子。
她不禁心跳悸动,难道是他来了?
“定是之仪哥哥。”
呆坐在角落的司空音,早已泪流满面。她用袖口紧捂住嘴,哀哀低泣:“定是他,来送我最后一程了。”
华姝闻言,没予置评。
只将脸颊枕在膝上,转头望向那洒进月光的小窗,嘴角浅浅抿起一丝笑意。
听着这笛音,仿佛霍霆亲临。
原本,下午见了太多肮脏的事,她已作好一夜不得安生的准备。
此刻墙外的笛声,让人心绪莫名安定下来,缓缓阖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