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相拥而吻
“老大呢, 在书房?”
萧成忽然冒雨前来,闪身跃入清枫斋的庭院中。
半夏认得他,回春堂第一个让华姝看诊的刀疤壮汉,但还是被他大次咧咧的举动吓得不轻。
萧成有任务在身, 倒是没留意到她, 径直要往书房里走。
长缨赶忙拦住, 低声:“华姑娘在书房。”
“两人和好啦?”萧成大喜:“那简直不要太美!我再也不用被老大拉着练剑,可算解脱了。”
长缨不解瞧他, “华姑娘只是来给王爷看伤,顺便讨一封拜帖。”
“看、看大腿那伤啊?”萧成的脸色忽地意味深长。
注意到半夏的存在,他拉着长缨走远两步,蛐蛐道:“傻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赶紧走远点吧。”
“老大行动够迅猛的啊,俩人大白日在书房就……”
“萧将军,您可小点声。”长缨打断他:“小心被王爷听见,等会吃军棍。”
“唉, 好像是这个理儿。”萧成挠挠头, “你别说出去, 我出去绕一圈,就假装刚刚没来过。”
说罢, 灵活微湿的高大身躯, 如泥鳅似的, 呲溜一下溜走了。
长缨:“……”
萧成没在, 刚刚那这话,岂不是就变成他说的了???
长缨气得啐一口,王爷说得真没错, 这萧将军果然最不要脸的,搞不定就开溜!
*
书房内,狭窄的方寸之地,飘散在半空的气息,旖旎阵阵。
霍霆俯身凑来唇边的刹那,男性气息一并聚拢而下,华姝心弦一紧,呆滞了片刻。
多亏萧成那一嗓子,惊醒梦中人,她慌忙抬手遮挡在中间。
男人灼热的吻,烙印在她手心。
亦是惹得细腻的肌肤,娇颤连连。
他顿住动作,掀起眼皮,无言询问。
不怒自威的气场,连带凤眸的滚滚欲色,皆是十足压迫。
华姝脸蛋红透个遍,烧得喉头干涩。
唇瓣连带着手掌,尚被他压得严丝合缝,无法张口解释。
身子试着往后仰,却被霍霆强势扣住后脑,不准。
两额相抵,手心贴上他鼻头,发烫的鼻息,接连喷洒过来。
烫得华姝,呼吸紊乱,时快时慢。
这次,换她投去不解的目光,无言询问。
又要她解释,又不准她开口,他到底意欲何为?
可两人离得太近了,还不待她酝酿起咄咄气势,卷翘长睫先勾住了他的……
两人呼吸,皆是一紧。
然后好似天雷勾动了地火,男人眼中的欲色,愈加烈焰熊熊。
他挪开她的手,反剪到背后,捏起她尖尖下巴,再度倾身覆了过来——
“王爷!”
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华姝颤声恳求:“今日是华姝有失分寸,甘愿受王爷责罚。只是那晚所言,我心意不变。”
不论她因何来此,事已至此,她唯求说个明明白白,自此一别两宽。
一段冗长的无声对峙。
原本旖旎的气氛,渐渐冷凝下来。
“没有下一次。”
霍霆如她所愿,松开手,背身走到后窗前。
冷凉的雨丝,被秋风吹斜入窗,进一步浇灭他体内的燥热。
华姝也下意识后撤,莲步匆匆行至门边,提着的心才稍稍放平。
转而记起忘带给皇龙寺的拜帖,不得不顿足,重新坠坠不安地折返书案前。
诚幸,大丈夫说话算话,这次当真没再出言为难。
路过地上那张银票,脚步微有犹豫。想还给他,又不敢再提。她缓缓弯下腰,捡了起来。
窸窣的纸张声传到窗边,老夫人那句“姝儿消瘦”的关切也一并响在耳边,霍霆默了默,“放桌上。”
华姝欣喜照做,连日的不安被抚平。
再度停在书房门口时,她朝霍霆所在方向盈盈一拜:“王爷教诲,华姝定当谨记。也愿您早日康复,余生平安喜乐。”
她本还想说,此次皇龙寺之行,会为他诵经祈福。
话到嘴边,又蓦地咬住。
若霍千羽等人如此敬重四叔,不会惹人非议。而她与他,再也回不去单纯的叔侄关系。
此情此景,华姝甚至第一次动了念头,搬回被大火残败的华府,独身而居。
可她实在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理由,说服养她多年的老夫人。
*
红枫叶,秋时雨,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夜。
华姝走后,霍霆独自在书房平息片刻,见雨势渐灭,天色欲晚,准长缨进门,点亮一室秋灯。
另一名亲卫濯缨,也从暗处现身,得召走进来。
霍霆面色已有缓和,正襟危坐在书案后,“可瞧清楚了?”
濯缨点头。
此人乃霍霆的所有亲卫中,性情最冷,口风最严,武功也最为精深的。
是以他在院中隐身一下午,别说华姝主仆,就是萧成都无法察觉。
“皇龙寺之行,不准有半分差池。”霍霆沉声勒令。
华姝猜对一半,今日是霍霆有意引她来此,让濯缨认清她长相。唯恐单看画像,不够印象深刻。
皇龙寺作为皇家寺院,常年有士兵看守,亦有其他世家女眷相继前往,大的隐患倒不至于。
唯一不妥,就是华姝与圆妙大师的见面。
若得知她是华家孤女,圆妙是否会再起杀机?
霍霆近日再三思忖,要不要叫停这一趟皇龙寺之行。
但这般巧合,保不准是幕后之人对他的试探,不宜打草惊蛇。也不想过早言明,让华姝卷入其中,惶惶终日。
且这都是他的凭空揣测,万一圆妙真能医好霍千羽的腿疾呢?
思来想去,霍霆安排濯缨这个生面孔,混入霍家的护院中一同前往皇龙寺,暗中跟着华姝。
“属下领命!”
濯缨令行禁止,退出书房去做准备。
不久,萧成磨磨蹭蹭走进来,东瞧西看,嬉皮笑脸:“老大,嫂子走啦?”
这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霍霆眉峰蹙动:“哪那么多废话?”
萧成瞬变正色:“经查实,冯紫山祖上世代在太医院任职,但从他祖父起开始落魄。”
“他早年医术并不出挑,忽然改名换姓到皇龙寺,成了神医圆妙大师,行迹着实可疑。”
“但到皇龙寺求医的病患,经他的药方,的确又能药到病除。不过这人似又不喜神医的名头,常年云游在外,像在躲着谁。”
闻言,霍霆凤眸微眯:“将此人给我挖地三尺挖出来!”
“得令!”
萧成摩拳擦掌,兴奋问道:“老大,我们什么上山?”
霍霆瞥他一眼:“不是我们,是我。”
准备向佛祖也讨个媳妇的萧成:“……”
*
九月初八,皇龙山的山巅。
脱下绛紫飞鱼服的裴夙,着一袭玄带广袖的大红华服,于猎猎山风中,肆意飞舞。
他站在悬崖边,举目远眺,脚下是一片钟灵毓秀的盛景。虽近深秋,山谷依旧郁郁葱葱。
“启禀督主,霍家的一应女眷,已入住寺庙的后院禅房。”
容城走到他身后,恭声禀告。
裴夙闻声回头,一双月亮眼笑弯弯的:“瞧见小姝了吗?”
他抬起手,在身上比划一遭:“上次见,她只到我胸口。女大十八变,她如今约莫又长高些。”
瞧着他深达眼底的笑容,容城神色复杂:“属下远远望着,华姑娘似是高挑些许。”
裴夙读懂他的言外之意:“高了,也瘦了。”
容城无言点头。
“宋煜那个孽畜,被他爹弄出大牢了?”
裴夙依旧在笑,沐如春风,轻描淡写道:“他既那么喜欢祸害女人,咱东厂得为民除害啊。砸碎那他腌臜物件,一了百了。”
这是裴夙能想到的,华姝自打从回春堂回到霍家后,唯一会让她消瘦的理由。
“但宋尚书那边,肯定会追查到底。”容城为难。
“小姝如今住在霍家,这笔账,自然算在霍霆头上啊。”裴夙笑眯眯问:“霍霆如今人在何处?”
“镇南王下朝后,就去城北大营了,不曾跟来皇龙寺。”
“这人有趣。”
月牙弯弯的眼眸,如秋叶静美,却也暗藏着冷冽的刀锋,随时能割破这涯边的空气。
*
华姝等人,于晌午后抵达皇龙寺。
圆妙大师难得云游归来,慕名而来的医患颇多,日程已排到三日后。
好些人因此下山,但霍千羽的腿疾对大夫人实乃重中之重。众人商议后,派小厮回府禀告,决意暂宿寺院。
住持方丈得知她们乃镇南王府之人,特安排一座幽静的小院,古朴青松参天,盈盈檀香随处飘散。
众人安置好后,结伴前往前院,诵经、拜佛、添置香油钱。
数间佛堂内,香客络绎不绝:
“据说,因为圆妙大师的归来,这几日香火格外旺盛,许愿肯定愈加灵验!”
“那我再给我家郎君也拜一拜,祝他官运亨通……”
闻言,大夫人和二夫人又结伴去为自家郎君祈福,写平安帖。阮糖也为霍三爷写了平安帖,放入门前香火熊熊的香炉内。
华姝静候一旁,莫名想起那人。
霍家四个爷们,只他未娶妻。虽说平日大家都敬着他,大事上也同心协力,可真到细节小事时,女眷最先想到的还是自家郎君。
她们拿他的拜帖前来,唯独他没人帮写平安帖。
华姝有心上前,又迟疑顿足。
不,她不该再过分关注他。
“这皇龙山的景色果然极美,百闻不如一见。”二夫人提议:“大嫂,咱且去四处转转?”
大夫人笑着应下。
华姝推着霍千羽,习惯性跟在最后。
“姝儿,你说巧不巧?”瞧着陪在大夫人身侧的阮糖,霍千羽低声:“沈青禾刚走,阮糖的病就好了。”
当初,阮糖和沈青禾都为着王妃之位,来霍家借住。待见霍霆“瘫痪”后,沈青禾将目光投向霍玄,阮糖则称病不出。
直到前日沈青禾离开霍家。
“沈姑娘走了?”华姝近日没心思关注此事。
霍千羽:“听说她父亲触怒龙颜,被贬去山西上任,然后她们全家一起去历劫了……”
后面的话,华姝没再听。
忆起那晚在千竹堂喝热粥时,霍霆与老夫人提及“都察院”、“言官”等只言片语。
而她印象中,沈父之前就在都察院任职。
再联想霍霆请来戏班子表演“孔融让梨”的旧事,霍华羽与霍千羽在药田争执时,沈青禾也有掺和。
莫非……
华姝随即摇头,否决这一猜测。
应是她想多了。
霍霆虽大权在握,但为人忠正不阿,景行行止,怎会为这等儿女情长小事而以权谋私?
虽如此想,可她望向佛堂门前那一尊燃烧平安帖的香炉,不免一步三回头。
旺盛的香火中,仿佛映照出一张征战厮杀的刚逸脸庞。
他是为了天下万民,不惜连年深陷战火,濒临而立之年,尚未娶妻。
华姝搓搓手指,还是找个借口,单独折返。
她想,这一刻自己只是个普通百姓,为大昭战神在未来的战场上祈求一道平安,也是为自己和大昭万民祈求一道平安。
濯缨抱剑潜伏暗处,看着她去而复返,不明所以。
直到她边写平安帖,边小声念叨:“佛祖在上,信女华姝诚心请愿,愿镇南王爷霍霆,早日恢复康健,早日娶妻成家……”
濯缨面无表情地想,王爷命他上报华姑娘之事。
那这祈福之语,要不要汇报?
说了应该也没关系,毕竟都是祝福之语。
结果,又听见:“也希望他,早日放下我们的关系。”
濯缨:?
*
天黑后,霍霆主仆低调上山,安置在霍家女眷的隔壁禅院。
这会,华姝已熄灯歇下。濯缨听到隔壁“咕咕”的暗号,翻墙一跳而下。
霍霆换好夜行衣,“位置可打探清楚?”
“回王爷,圆妙的禅院在寺院最东边,由四个沙弥伺候。”濯缨道:“其中三人略通医术,一人看着身形是个练家子。”
霍霆戴上黑色面巾,“随本王去瞧瞧。”
去瞧瞧是那沙弥恰巧会武,还是圆妙大师亏心事做尽、有意提防会遭人灭口。
是夜,星光稀疏,整个大地似乎都沉睡过去。三道黑影,无声跃上东南角的禅院屋顶。
主屋和东厢房皆已睡下,西厢房会武的沙弥还在打坐守夜,门前两盏灯笼风中摇摆。
经霍霆示意,长缨轻手轻脚飞过去,先后将迷香从瓦片渗进西、东厢房和主屋。
如今掌握的线索有限,他们还不宜打草惊蛇。
须臾后,由濯缨望风,霍霆两人闪身进入主屋,确定圆妙大师在床上睡得昏沉,开始查找线索。
查找半晌,并不见为非作歹的密信。
但霍霆有意外收获。
他略略阅览一本摊在香案上的医书,瞧着熟悉的笔迹,凤眼微眯——
这医书,乃华姝之父亲手所写!
虽已有数年阴阳两隔,但华兄长的笔迹,他不会认错。
霍霆皱眉,华兄长的医书怎会在圆妙大师的手上?
当年这两人也曾是故交,许是友人间的赠与。为谨慎行事,霍霆翻看了其他医书。
不看不知道,十几本摊开的医书中,一半都出自华姝父亲之手!
长缨从香案上捡起两张刚写完的药方,震惊了,全是照搬的那医书。
他呈递给霍霆,悄声:“这圆妙不会是个半吊子吧,这些年就靠着华太医的医书,到处坑蒙拐骗?”
若真是神医,至于每日将所有医书都摊开来,反复翻看吗?
瞧着床上之人,霍霆凤眼微眯。
常年外出云游,原来不是在躲避仇杀,而是怕看诊太多会露馅。
莫非就为着几本医书,他就不惜背叛故交,甚至累及华家满门性命?
“王爷,您要不要将这医书拿与华姑娘?”长缨心道,没准华姑娘一高兴,就跟您和好了呀。
霍霆一记冷眼射来。
长缨顿时赔笑:“不可打草惊蛇,不可……”
“谁!”
突然,屋外传来濯缨一声低喝。
霍霆两人闻讯赶出去,只见僻静的小院内,一群黑衣人如鬼魅现身,手上尖刀冷芒森森。
他们迅速将主仆三人包围,刀光剑影,顿时划破夜空。
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分难舍。
忽然这时,霍霆只觉大腿旧伤处,传来钻心的蚀骨之痛,身形不由得踉跄一步,迟缓下来。
而不远处的树梢上,另一道欣长身影逆风而立,瞅准机会,拉满长弓。
他将箭头瞄准霍霆三人。
昏沉月光下,那双月亮眼看似露出一抹仁慈的微笑,倏地松开三根箭矢——
“刺啦!”
有一人躲闪不及,箭头闷声嵌入皮肉,血腥味霎时弥散开来。
*
夜半三更,华姝被头顶一连串的敲窗声惊醒,吓得猛然坐起。
“……长缨侍卫?”
听清来人声音,华姝预感不妙:“你随王爷上山了?王爷可是出了事?”
否则她想不到还有何事,能让长缨不顾一切,半夜来紧急敲她窗。
“姑娘猜得不错,王爷中箭了!”长缨焦灼道:“您可否过去瞧瞧?”
华姝忙不迭起身穿戴。
可动作到一半,想到前两次的尴尬,又面露难色:“你不若去请圆妙大师来瞧瞧,他的医术远在我之上。以王爷的身份,圆妙大师定不会推辞。”
听到那医术混子,长缨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没王爷吩咐,他得管住嘴:“王爷的伤势是军事机密,不宜透露给外人。”
“王爷不为寻医,缘何还要上山?”
“为了保护您。”
半夏刚好点燃了屋内的烛台,灯花骤然“噼啪”一声。
短暂沉静。
华姝让半夏到门口望风,自己开始穿戴。
与此同时,长缨隔窗简言:“宋煜从牢里放出来了,王爷不放心您,但这事又不能告知大夫人她们。”
为顺利将人请去救急,他咬咬牙,进一步道出实情:“其实上次在周家,出手射飞镖救您的,也是王爷。”
华姝系盘扣的指尖一顿。
山中时,她见识过霍霆射暗器的厉害。其实那日在周家,她瞧着那飞镖的手法就隐有猜测,又觉得自己不值得他丢下兵部侍郎孙大人、亲自走一趟。
至于将宋煜送进牢房之事,他更从未提过一句。
“稍等片刻,我这就跟你过去。”华姝低头继续系衣襟上的盘扣,没再多问。
其实她明白,宋家人没胆量也没本事伤了霍霆,他此行上山肯定还另有要务。就像中毒一般,皆是军中机密。
但看在他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份上,且她身为大夫,救死扶伤本是天职。
华姝简单穿好外裳,让半夏留下作掩护,她自己跟随长缨摸黑出门。
路上,向长缨问清霍霆的伤势:“王爷伤在左肩,未中要害。但那箭头带着倒钩,难以拔除,流血不止。”
她思及山中惊险,“箭头可有涂毒?”
长缨:“没有。”
华姝听后松口气,随他来到隔壁院。一进禅房,就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霍霆坐在方桌前,赤坦着精壮上身,正用淬火的匕首,试图自行剜出伤口里的箭头。
他紧紧咬块白帕子,额头噙满汗珠,太阳穴青筋暴起,却未吭一声。
而他手边,连一瓶止疼药、甚至金疮药都没有。
这是要硬扛?
华姝瞧见这一幕,倒吸口凉气,不知该敬佩还是指责他对自己的狠绝。
那可是带倒钩的箭头啊,若是自己硬拔出来,得平白地再勾出来一大片血肉啊!
“既唤了我过来,您就不能再多等一会?”
她轻轻斥责一句,匆忙拦下他的动作。
庆幸此行有意向圆妙大师请教医术,随身带有药箱。她随即从药箱中,熟练取出药罐和工具。
霍霆之所以停下动作,是意外于华姝的出现。
他转头冷眼瞧向长缨,不怒自威。
长缨慌忙跪地:“是属下擅作主张,还望王爷恕罪。可您是为了救属下受伤,身边又无包扎的药物,长缨实在不忍。”
华姝愕然停手,眼尾微赧。
原来如此。
不愧是沙场将军,这般重伤,仍是固守承诺,一言九鼎。
而她的出现,也未曾再牵动他太多情绪,仅是淡淡的疏离:“一点小伤,不碍事。表姑娘早些回去歇着吧。”
长缨心疼:“可是,王爷……”
“长缨。”
霍霆沉声打断他:“送表姑娘回去。”
长缨不敢违抗命令,可看向华姝的眼神,充满乞求。
她于心不忍,尤其瞧见霍霆血淋淋的左肩,还有他胸膛因多年征战而落下的大小旧伤。
再思及宋煜之事,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忘恩负义离开。
华姝尽量避开两人的关系,劝道:“医治仁心,今日换作长缨,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长缨却是吓得一哆嗦。
华姑娘,您可不能害我啊!
属下不配!
他小心翼翼去瞧霍霆的脸色,反应不大,只面无表情地瞧着华姝。
可华姝被瞧得莫名心虚,小声补充道:“更何况,今日若在府中,祖母也定会命我前来。”
受先前某人告状的启发,她也学会搬出老夫人来压人了。
果然,霍霆眸色微动,“今晚之事,不准同你祖母提一个字。”
华姝压住嘴角,不敢笑。
这番威胁之语,还不如刚刚的淡漠,更为震慑。
她乖乖点头,再去拿他手中的匕首时,没了阻力。
*
同一个时辰,隔壁的禅院内,有人亦是长夜半醒。
主屋左右两间房,留给大夫人和二夫人。东侧厢房两间屋子偏小,分别住霍千羽和华姝。西边则是霍华羽和阮糖。
阮糖的屋子,与华姝的相对。
恰是她丫鬟出去起夜,路上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赶忙回来禀告:“小姐,奴婢瞧见华姑娘半夜跟一个男人走了。”
阮糖讶异:“可瞧清那人长相?”
丫鬟摇头,“但奴婢保证,他们这会就在隔壁。小姐,咱现在要不要去禀告二夫人呐?”
*
弥漫血腥气的禅房,霍霆从新咬住帕子,华姝开始专心分离箭头,止血包扎。
带钩的箭头,牢牢深陷在伤口里。稍一牵动,便会裹挟起大片的鲜血皮肉,尤其刁钻。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两人脸上都汗涔涔的。
一个是疼的,一个是累的。
好在血已止住,两人皆是如释重负。
夜色静谧的禅房内,霍霆垂眼瞧向身前的少女,目光落在她雪腮旁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不自觉掏出随身的干帕子。
右手抬到半空,想到什么,又无声放回去。
“您是想擦汗吗?”
华姝这会集中精神医治,无意识将霍霆当成普通病患。先一步接过帕子,抽空为他擦拭掉脸上已淌成线的汗珠。
素帕抚上眉骨时,忽地撞进男人意味深长的黑眸。
她目光一滞,脸颊微热,慌乱放回帕子,加快包扎。
心思一乱,很多想入非非开始相继钻入脑海。
刚刚信誓旦旦的医者仁心,在她小手指不经意划擦到他硬邦邦的腱子肉时,结被脸颊上哄起的热度,炙烤得不复存在。
缠绕纱布的动作,没了最初的流利。
霍霆都看得分明,瞥了眼旁边。
长缨识趣上前:“华姑娘,属下来吧。”
华姝利落放手,转身拿起箭头,细致观察:“这箭头带铁锈,只怕伤口感染,会起高热。”
她向霍霆请示道:“可我没带来降温的草药。若去圆妙大师那借些,可会节外生枝?”
霍霆暗叹她的机敏过人,“长缨。”
长缨点头:“属下有法子。姑娘写下药方便是,我会按名字去他药柜里取来。”
很快,长缨拿上药方出门。
恰是负责追踪黑衣人的濯缨,这时翻身跃进小院,径直要往禅房里去。
长缨拉住他,“华姑娘在里边。”
濯缨:“王爷交代,回来要立刻向他禀报此事。”
“那你快进去吧。”长缨幸灾乐祸:“如果不怕讨人嫌的话。”
濯缨:“……”
屋内,毫不知情的华姝,自然不好单独丢下一个病患,尤其还可能随时发高热。
她就趁这功夫,先用屋内的地炉烧壶热水,等会煮药用。顺便清理地上的血迹。
霍霆靠在床上,静静瞧着这个勤快细心的姑娘,转而克制地阖上眼。
既答应放手,就不该再让她无端地沾染忧惧。
然而,他闭上眼后,耳朵的倾听被悄然放大。
窸窸窣窣的忙活声,跟在山中茅草屋时,近乎重叠。
原来那会,是这样一幅温馨的画卷……
“王爷?王爷!”
华姝收拾好屋子,转身看过去,注意到霍霆已渐有昏沉,眉头紧锁,脸上不同寻常的红晕。
她试着摸下他额头,指尖微抖。
好烫,果然发高热了。
可门外茫茫夜色,仍不见长缨的身影。
华姝回过身,当机决断:“我扶您躺下,先用凉帕子冷敷会。”
霍霆闻声,缓慢睁开沉重的眼皮。
他这会大脑晕眩,反应较平常迟钝些。
按理说,此刻该是他警惕性最强之时。但看清眼前秀气的少女后,霍霆旋而放下一切戒备,安心地任由那双小手在他身上施为。
华姝拧了两张湿帕子,交替敷在他额头上,并反复擦拭他的掌心。
小小玉手相较于麦色大掌,足足窄上两圈。
力道轻柔,纤巧灵活,可谓妙手回春。
不消片刻,躺在床上的男人,似乎就缓过了劲来。
又好像还在晃神。
他忽地握住她纤细皓腕,勉强撑着眼皮,视线专注而执着,“还记得上次去寺庙,你说的话吗?”
华姝心跳乱了一拍。
卷翘长睫呆滞,又迟钝地眨了眨。
无言暴露了心思。
她记得。
那些刻意埋进心底的露骨之语,她其实都还记得起。
记得那是在广连山顶的寺庙,她出逃前一夜,为让他放松警惕,说了些暧昧的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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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抽20个红包[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