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儿被人绑架了,绑匪留信,点明不准四叔再轻举妄动。”霍千羽语气亦是哀愁:“姝儿,你可知这是为何?”
华姝心脏骤然一沉,应该是徐阁老。
霍霆定是已经拿到了他把柄,对方抓住孤身在外的霍玄,从而反将一军。
“姝儿,你知道缘由对不对?”
“你有法子救他对不对?”
大夫人抓得更紧了,抓着华姝手臂火辣辣地疼,但她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恸之中:“你看在这些年我们照顾你的份上,能不能让澜舟救他一命哟。大伯母求你了,大伯母、大伯母给你跪下……”
大夫人说着就要屈膝跪下,被众人拦住后,哭得声泪俱下,悲痛欲绝:“我就玄儿这一个命根子哟,没了他,可叫我和千羽往后怎么活啊……”
看着她哭得几近昏厥,华姝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疼:“王爷现下人在府外,等回来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您放心吧。”
霍千羽摇摇头,“父亲去寻过四叔了,没见到人。”
华姝了然,难怪大夫人会不顾形象地来当众下跪求她。
霍霆避而不见的态度,已算是在霍玄和她之间作出变相取舍。手心手背都是肉,还有南边濯缨等人的事牵绊,霍霆眼下也是步履维艰,腹背受敌。
华姝攥紧指尖,指甲嵌入肉里,良久轻叹:“我会想法子劝说他的,夜里天寒,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霍霆像是猜准她会心软应下,当夜直接宿在了外面,第二日一整天也是未得照面。
期间,老夫人派桂嬷嬷来帮忙打点明日启程去吐蕃的行囊,旁敲侧击地打听过霍霆的行踪,华姝的心宛如架在火上煎烤,被撕裂得稀巴烂。
桂嬷嬷走后,华姝就病倒了,虚弱地躺在床上,喝过药沉沉睡去。
霍霆闻讯连夜赶回来,子时已过半。守在床边凝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疼难掩。
“澜舟,你回来了?”华姝咳了几声,在他搀扶下靠坐在床头。她没有逼问他霍玄的事,只抬手轻抚他眼下的黑青,“这几日累坏了吧?”
霍霆回握住她手,歪头浅蹭了蹭她掌心,缓缓消解着连日的思念与疲惫,“无妨,熬过这段时日便好。”
“嗯,会熬过去的。”华姝依偎进他怀里,也用脸颊浅浅蹭着,汲取着温度与慰藉。鼻头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浓烈气息,深深嗅着一遍又一遍。
霍霆感受到怀中姑娘的不安,牢牢地回抱住她,轻抚后背。
华姝也将他抱得更紧,脸颊从他胸膛蹭到颈窝,从颈窝蹭过喉结、下巴,最后流连在他唇瓣处,秀气地小口小口吮着。
霍霆哪能经得住她这般撩拨?低头回吻,动作温柔,浅尝辄止,只为能安抚她几分。
然而耳鬓厮磨间,他忽觉大脑眩晕,身子大片大片地软下去,错愕不矣地紧紧盯着她,“你——”
“是迷药发作了,待到明早就会自行散去。”华姝褪去羸弱的病态,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平,含泪低头印下一吻:“澜舟,对不起。”
她衣袖的流苏,贴着他指尖划过。
霍霆下意识伸手去握,可那流苏像极了流动的散沙,他怎么都握不住。
*
次日一早,东厂
容城匆匆来禀:“督主,底下的人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华姑娘沉塘了!”
尸体是今早刚从霍霆池塘打捞上来的,外袍飘在冰面上,尸体泡发了,尚有一直绣鞋遗留在岸边,勉强能辨别身份。
裴夙轻撇一眼容城大惊小怪的表情,不以为意地继续喝着鸡丝粥,“要不说呢,小姝是我徒儿,你只能做侍卫。”
容城脸色一红,“督主的意思是……华姑娘是金蝉脱壳?”
“想必是司空震那老东西自作聪明了。”裴夙阴恻恻一笑:“呵呵呵呵……”
他之所以没出手保住宋礼的尚书之位,就是为着司空震会放心投敌,确保那纸条上的秘密会落入华姝的手上。
再经和亲一事逼迫,华姝与霍霆不得不分道扬镳。如此,她才会一门心思去破解那纸条,离京寻来答案。
容城有一事不解:“您如何就断定华姑娘是奔着那纸条之上的地方去,而不是随意找个地方栖身?”
“你莫不是忘了,她那路引和户籍皆是本督所办。”自昨夜出城起,她这一路的行踪,他自然了如指掌。
容城惭愧:“督主英明。”
可就像裴夙所称赞的那般,华姝能作为他的徒弟,心思何其缜密?
大约三日后,暗中跟踪华姝的东厂番子回来请罪:“督主恕罪,属下等人将华姑娘给、给跟丢了。”
大雪漫天,裴夙握在手中的伞柄骤然断作两截,瞳孔震颤:“你可敢再说一遍?!”
第60章 “你刚说,是谁领兵?”……
“砰砰砰!”
晌午时分, 云城一家医馆的木门被人重重锤响,惊得左邻右舍的鸡犬不宁。
来人嗓门粗犷:“张大夫在家吗?”
“来了来了。”不多时,堂内一道单薄的身形边披青衫,边匆匆来到门边, “门外何人?”
“张大夫, 老奴是何府管家, 来给您报喜啊!”本就大嗓门,他又提声嚷嚷开, 恨不得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家少爷终于站起来啦——”
张大夫乐了:“同喜同喜呀。”
“这还得多谢您妙手回春哟,我家少爷卧床七八载,连老爷太太都不报希望了,何曾想过还能有……”老管家喜极而泣:“家中略备薄酒,老爷请您赏光上座。”
“何老爷客气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不足挂齿。”张大夫笑说:“不过我确实要再去府中为何公子复诊一番,你稍等片刻,我梳洗一番便来。”
“您请便。”老管家说完, 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舞狮, 奏乐,快都动起来!”
一瞬间, 整条街吹吹打打喜庆起来。
好多小孩都探头探脑地出门凑热闹。
后院屋内, 正在对镜贴假面皮的张大夫, 对此哭笑不得, 倒也不用这么高调吧?感觉都快比上状元郎了。
她利落装扮好自己,拎上药箱,从医馆后门先一步开溜了。
没错, 张大夫正是乔装出京的华姝。
女子孤身在外行走多有不便,她女扮男装,一路行医看诊,南下云城。
途中偶然救下一名投河的青楼女子,原是患上花柳病,人人避之不及,自觉活着再无盼头。华姝恰好救治过花魁周莲,顺手为其对症下药。
青楼女子感激涕零:“若奴家没瞧走眼,张大夫乃是女儿身吧?您虽涂黑面皮,但这五官还是过于清秀了些。奴正好懂些装扮之术,还望您别嫌弃。”
华姝就此习得一些仪容之术、伪装音色的窍门,如今模仿起男子形神来也渐有七八分肖像。
何府朱红铜钉大门,张灯结彩。
经通报,何老爷亲自将华姝迎进正堂,得知她自己先溜了过来,老管家还在小院门外搓手等待,当场逗得满堂大笑,随手遣个小厮去传话。
作为云城最大的富绅,何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幺儿,全家都待华姝作活菩萨。何老爷请她上座,华姝摆手婉拒:“还是先去何公子房中叩诊吧。”
“不必张兄奔波,我自己走过来了。”丫鬟把门帘挑开,就见何家少爷拄着双拐,慢慢走向众人。他走得吃力,额头渗着细密汗珠,却笑容难掩。
何老爷满脸欣慰。
何夫人并两位何家小姐红了眼框。
仆从们亦是人人喜不自持。
华姝站在原地,面含鼓励与期许,笑看他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呐。”
随后对面而坐,为其扣脉复诊一番。
此事,还要感谢她途中结识的那位赤脚游医。
老大夫行将朽木,大限将至,见华姝品性颇佳,遂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有一项绝学,就是为人重接筋脉,让断手断脚之人,有望恢复知觉。
华姝踏踏实实跟他学习两月有余,为其风光大葬之后,才继续赶路。
老大夫擅长“筋脉移植”,手足部的筋脉密密麻麻分布,他就将断掉筋脉附近的、功用不太大的筋脉嫁接过去,起到小材大用的疗效。
何公子瘫痪七八年,腿部筋脉受损严重,老大夫的法子难以奏效。华姝思及多日,决定冒险挑一截手臂的筋脉,嫁接到腿上试试。
何家人多年求医无门,本已全然不抱希望,最后死马当活马医地答应下来,意外喜从天降。
“虎口这块失了感觉,可还能适应?”华姝按了按何公子左手背的桡侧,细细审视道。
何公子:“比预想的要好,我本以为整个手指都得废了呢。”当初挑选的嫁接筋脉,正是他左臂桡侧皮下的筋脉分支,牵动着左手虎口处的感知。
何老爷也道:“家里无需他做重活,右手执笔无碍,双腿能良于行,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如此便好。”华姝解释道:“筋脉自身有重塑之能,手指与双腿道理同源,循序渐进地锻炼着,想来日后还能更灵敏些。”
何家人更是面露大喜,连忙吩咐仆人摆酒奏乐,更是请来了戏班子弹弹唱唱。
华姝盛情难却,坐下来吃了顿午膳。
膳后,面对一整箱的银元宝,她连连摆手谢绝,拉扯一番后,“不若这样吧,您用这些银两设棚施粥,也算为何公子再多积攒一份福报。”
何老爷连连颔首:“善,大善!”
*
拜别何府众人,华姝出城采药。
今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她心情也格外明亮,上山脚步都比往日更轻盈些。
何公子能站起来了,是不是代表她来日也能医好千羽表姐呢?
离开霍府两载,栖身这座边陲小城,京城消息传来的不多。
华姝假死后,福佳公主再作妖不得,照常前往吐蕃去和亲。
没过多久,霍霆带领七万大军回到南边封地宜洲。大军拔营启程时,距离除夕仅剩两日。
宜州府的府衙坐落宜城,大军驻扎在那,与云城相隔两座城池。常常有他的捷报传来,让她得知他人安好,却也孑身一人常年奔波不断。
至于霍府其他人,远在京城,未曾有消息传来,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午夜梦回,华姝常常回到熟悉的宅院,儿时的欢笑时光让她怀念,而祖母和大伯母的失望、二伯母和三伯母的责骂也让她窘迫难堪。
入梦最多的,还是那一道魁岸身影。
有时是在那山间小屋,有时在那雪崖山洞,有时是未知的战场,见他满身是血,吓得她惊梦坐起身,整夜整夜难再安枕。
可不论何时何地,他都不曾指责于她,只一味地呼唤道:“姝儿,回来吧,回到我身边来……”
有无数次她忍不住提笔,洋洋洒洒数页信纸,絮絮书写对他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