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理,她与表兄明确说开后就再无瓜葛。可于情,她与霍霆的事难免会折了大房的脸面,大伯母又一惯对她最为亲厚。
最后也被拦在了门外。
算起来,这些年还是头一回。
这里的丫鬟倒没有恶语相向,但也没了从前的笑脸相迎。只道大夫人今日身子不适,闭门谢客。
“那我改日再来探望。”华姝知趣地转身离开,却没料到走出没多远,白鹭院大门再开,二夫人带着丫鬟明晃晃走了出来。
华姝习惯性屈身见礼,二夫人讽刺地转身避开,“别,您可是未来的镇南王妃,这等大礼我属实受不起。”
二夫人一向嘴巴不饶人,华姝没有跟她争论,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那两扇紧闭的门扉上。大夫人是个颇为纯善、体面的人,事情摊到这份上,可见真恼了她。
但千羽表姐昨夜从佛堂离开时,态度明明还不算太遭,怎么会?华姝百思不解地看向苓霄。
苓霄自知瞒不住,“大少爷离家出走了。”
华姝只觉大脑嗡得一声,僵立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来。难怪了,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殇。
苓霄:“姑娘放心吧,王爷已加派人手去寻了,想必很快就能有消息。”
华姝点点头,浑浑噩噩继续往祠堂去寻霍霆。想问问他,老夫人最后的问话是何意。更多是心慌意乱,下意识想寻求一些慰藉。
获悉霍霆不在府上,无奈改道回了月桂居,躺在塌上呆呆望着屋顶。耳边还在回想着那句:“你可知澜舟的生身父母姓甚名谁?”
一会觉得,她好像真的不够了解霍霆。
一会觉得,他只是没来得及告诉她而矣,毕竟那座黑塔她可以来去自如。
一会眼前闪过祖母的痛心,三婶娘的疯癫,二伯母的嘲讽,大伯母那扇头一次向她紧闭的门。
一会眼前闪过那山洞寒雪,霍霆为救她而高热碳红的脸庞。
心里自我安慰,只是折腾一夜太累了,睡一觉,总能想到应对之法。
可眼神,几次不自觉瞟向那个藏着假户籍和路引的带锁箱笼。
半夏不放心她,时不时进来瞧瞧,往香炉里添了一次又一次的安神香。
就这般,终于混混沌沌睡着。
中途,霍霆应是来看过她。床边飘起淡淡的檀香气息,熟悉的温热怀抱,耳畔传来湿湿痒痒的热气:“别怕,家里的事我都会处理好的。”
华姝习惯性依偎过去,乍起乍落的惊梦和心跳,终于有了归处。
再醒来时,日落黄昏。
屋里已没了霍霆身影,是半夏将她唤醒的,“姑娘,宫里来旨了。”
睡眠补足后,华姝整个人的精气神要好上许久,大脑轻盈清醒。
一扫到半夏脸上忧色,她转瞬意识到什么:“这圣旨,莫非与我有关?”
第59章 离别
宫里来圣旨的消息, 不胫而走。
本就一团乱麻的霍府,愈加人心惶惶。众人依礼应召,前往议事厅前的空地准备接旨。
路上纷纷揣测,圣上指名道姓给华姝颁圣, 莫非秋猎时存在的那点心思还未断, 要迎她入宫封妃?
霍华羽觉得这样挺好, 走了华姝这个大麻烦,霍府又能恢复往昔祥和了。
二夫人骂她没脑子, 若真是如此,霍霆怎会善罢甘休?只怕霍府会更乱了,保准整个燕京城都得变天呐!
三夫人重病没来,大夫人搀扶着老夫人,面上掩饰不住地颓废、麻木。
眼见华姝跟在霍霆身侧款款而来,饶是保持着男女礼数,但人群中一个两个止不住地皱眉、叹气,气氛浓重一片。
人群让出路来,华姝尽量不去触及旁人的异样目光, 随霍霆跪在了最前排。
她神色肃然, 严阵以待。
来的路上, 她与霍霆也谈过这圣旨的用意,霍霆亦是预感不妙。不过他一如既地往稳如泰山:“别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凡事皆有我顶在前头。”
寒风凛冽, 来宣旨的太监不敢像裴夙那般造次, 按部就班地展开圣旨,提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华氏后人华姝深得祖上真传, 医术精湛,颇堪大用。今特任你为正七品医女,三日后随福佳公主和亲吐蕃,凡事皆已公主凤体为先,不可有半分差池。钦此!”
此话一出,无疑打了霍府上下一个措手不及。
不是入宫,而是随公主和亲?
且三日后就要启程?
这无疑是只留给华姝一点收拾行囊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做别的。即便霍霆再有通天本领,短短三日想谋略布局,让昭文帝主动收回圣旨,那将谈何容易?
直到太监出声提醒,众人方如梦初醒,接旨叩谢隆恩。
送走太监后,所有人下意识去观望霍霆的反应,却见他神色如常,墨眸古井无波,比昭文帝这道圣旨更难揣摩心思。
“天冷风寒,都散了吧。”
霍霆淡声吩咐完,递给华姝一个安抚眼神,带着长缨先一步出了府门。让原本想上前规劝他的老夫人和三位老爷,皆是望而止步。
搁作往常,众人势必会围到华姝身旁好生安抚,一齐想法子。但今日,几位长辈只对她无奈摇摇头,各自步履疲惫地转身回房。
徒留华姝握着圣旨,孤零零站在原地,寒风塞满鼓起的衣襟。
苓霄安慰她:“姑娘安心,王爷定是去想法子了。”
华姝明白,霍霆心知的忧急不比她少半分,能用的法子他必会毫不保留。
昭文帝选在此时下旨,可不就是在防备这点?短短三日,霍霆能用何法破局?其手段太过刚强,又或太过退让,到最后都会令他陷入无比被动境地。
华姝忧心忡忡回到月桂居,在院中来回踱着步子,一边思量对策,一边留意对面清枫斋的动静。
天色越来越沉,她心也越来越沉。
直到宵禁时分,霍霆还未归来。
华姝叫来苓霄,遣她去给霍霆带句话:“华姝愿意隐姓埋名。”
苓霄不解但照做。
半夏也一知半解:“姑娘是想与王爷私奔?那华府……可就彻底没人了。”
华姝望着头顶的乌月,喟叹:“可这是我能想到损失太小的法子了。”
新任吐蕃王与霍霆交好,等抵达吐蕃后她就假死脱身,绕路前往霍霆的南边封地,从此再不回京城,再不回霍府……给众人添堵。
霍霆一听传话,便知华姝心意。
他将事由简明扼要地交代下去后,深夜辗转回到府中,潜进月桂居寝屋,华姝还在等他。
“此为下策。”霍霆站在火盆前散去寒气,才到床头拥着华姝坐下,“倘若未抵达吐蕃,福佳公主就先行对你不利,你一介医女如何是她对手?”
“那何为上策?”华姝仰头问。他即是如此说,想必心里已有了更完全之策。
果然,“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华姝认真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让福佳公主自己主动放弃?”
霍霆但笑不语地垂眼瞧她,有意卖关子。
华姝抿了抿唇,他不说她就自己想。
“福佳公主的背后是帝后。相较而言,皇后那边更好着手。而她倚仗的娘家势力乃徐阁老。”华姝顿了顿,眸光微亮:“你是想从徐阁老身上做文章?”
霍霆颔首:“知我心者,莫过于姝儿也。”
华姝嗔他一眼,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我已命暗探去全力稽查徐阁老的把柄,最迟后日一早就会有消息,你安心等消息便是。”他抬手用骨节蹭了蹭她脸颊,眸光怜惜:“为和我在一起却要委屈你改名换姓,我霍霆还算什么男人?”
华姝微笑摇头,“我不觉委屈。”
届时她从明处转到暗处,没准能更好破获华府的灭门惨案,也不枉为华氏子孙一场。至于行医救人,又何须贪图虚名?
“会实现的,你想要的都会实现的。”霍霆郑重承诺道。
华姝点头说好,怀揣着对未来无限期待,与他相拥而眠。历经一夜一日的折腾,淤堵心头的愁思总算消减了几分。
可天不如人意,次日一早,长缨收到密信匆匆来报:“王爷,濯缨他们入狱了。”
彼时霍霆正陪着华姝用早膳,她在旁边听了几耳朵。
宋礼别贬回到岭南老家后,原本一切正常,却在五日前突然遭遇不测。等濯缨等人破门而入时,为时已晚,且被赶去的当地捕快堵个正着,当场人赃并获。
华姝皱眉,这明显是遭人暗算了。
“可有性命之忧?”霍霆问。
长缨:“信上没提伤亡,想必还有转圜余地。”
霍霆没再多说什么,等华姝放下碗筷后,他便带着长缨起身出了门。这一去又是直到天黑也不见踪影。
华姝听从他临走前的叮嘱,猫在院中看看医书,没再去其他几房找不自在。等将福佳公主的事彻底解决后,由霍霆出面与各房再正式商榷。
她将父亲那三本医书拿出来,仔细掸去浮沉,又一页页翻看。
翻看间,繁杂的思绪不知何时飘远,忽然就想一桩幼年旧事,她与父亲似乎玩过一种猜字谜的游戏。
规则是,将每个字的第一笔划与最后一笔调换,第二笔划与倒数第二笔调换,以此类推,把字体改得面目全非后,在光凭眼睛观察下,猜出字体原意。
电光火石间,华姝灵感乍现,将前天晚上那两个晦涩的字重新描绘下来,观摩,拆解。
答案跃然纸上——
凉城。
父亲留下的线索,是甘肃府的凉城。
这会是何意?
不论如何,都算上重大发现。华姝不作耽搁,当即起身叫来苓霄,“你即刻去禀告王爷,就说……”
突然这时,院门被从外面“砰砰”拍响。
白术一打开门,大夫人就不顾形象地踉跄冲进来,抓着华姝的手臂,哽咽哀求道:“姝儿,大伯母求求你了,求你们救救玄儿吧,救救他吧。”
“表兄怎么了?”华姝看向后面跟上来的霍千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