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
第40章
瘫在马车车厢内的手忽的紧攥。
谢逾白的呼吸声略微急促了些许, 马车的车厢内不算狭小,他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此刻夜色已是微沉,外头的月色朦胧映在萧执背上, 谢逾白瞧不清萧执如今的神色,只从他如今的声音来猜测, 应当是冷静的。
一如当初他突然决定要远赴边关那样。
萧执对他一贯很好,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义深厚。不论他往日里做些什么肆意狂妄的举止, 亦或者决定, 萧执都从来不会对他大肆评头论足。
他们二人,论起来萧执也并未比他大多少, 但这位身份贵重的太子殿下自始至终都态度平和, 言谈举止透着骨子里的矜贵冷静。
谢逾白脑中想起了那日他昏头持刀之时,父亲在耳边对他说的话。
───“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子, 不顾君臣之别,不顾兄弟情义,不顾靖王府的荣辱吗?”
夜色沉沉,谢逾白掌心紧攥。
半晌, 他听到他自己出声:“不用了,多谢殿下关心, 但已经……回不去了。”
这话说出口的那一瞬,疯狂的悔意几乎要将谢逾白淹没,他半晌也喘不过气来,撑着身子起身,去唤外头的小厮:“去, 再给我买几坛子酒来,越多越好。”
外头的小厮知晓自家主子近些时日的状态不对劲,饮酒过量对身体不好, 但又不敢违抗谢逾白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快步跑下去了。
萧执站在那,凤眸瞥他一眼,瞧着谢逾白如今的状况,自知他心情不好。
身为太子自是有些许特权,虽这般不好,但本想着谢逾白若是对那女子当真有情,因着什么事情耽误了,他也不是不能出手帮忙。
若是有机会弥补,也算是成就了一桩好事,不枉负谢逾白远赴边疆的坚毅诚挚。
但谢逾白竟这般态度,拒绝了他的好意。
如此,萧执自是也不能说什么。
他很快收回视线,瞥了眼身侧另一位靖王府的小厮,出声嘱咐:“世子今夜并未进食,饮多了酒容易身体不适,回去莫要纵着世子。”
小厮硬着头皮,只得应声。
但心中暗自腹诽,以他这般身份,若世子不愿,他又怎能管得了世子的想法。
果不其然。
与太子一席人等分别之后,马车辘辘,回到了靖王府。
靖王府有门禁,但今日因着是太子宴请的缘故,小厮早已提前准备留门。
天色愈发昏暗,唯独只有靖王府门口的灯笼依旧在徐徐散发着光辉。
谢逾白往日里能喝酒,今日却不知怎的,那些酒下肚之后,竟生出些许醉意,下车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幸好一旁小厮抬手扶住他。
“世子,您没事吧?”
小厮急切地询问。
谢逾白摇了摇头:“无事。”
他的面颊略微泛着酒气的红,一双往日里亮如繁星的眼迷蒙着。
迈步进靖王府后,面对府中灯火通明的模样,他似觉得烦闷,直接拧眉:“我醉了酒,今晚就不去叨扰父亲母亲了,你去告知主院,我困了现下准备睡了,让他们也快些睡去吧。”
小厮应了声,忙差使旁边的人前去传话。
而后便扶着谢逾白回了他的院子。
一同带回来的,还有那车上买回来的几坛子酒。
原本不知这些酒应当如何处置,正准备送去主院,却听到世子声音:“将酒拿给我。”
小厮无法,只得将酒坛递过去。
谢逾白本就是略微有些醉意的,如今脑中各种情绪翻涌,他一思索便觉得胸闷,难受的紧,索性如今饮了酒倒是能让脑子糊涂一些。
糊涂了,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他一只手提着酒坛,指尖挑开酒封,直接往嘴里灌。
那架势,简直要把一旁的小厮吓傻。
小厮忙着劝,可奈何世子根本不听他的,那一坛子酒很快便被喝完。
坛子被胡乱地扔在地上,碎片四溢,迸溅出湿漉漉的一地狼藉。
谢逾白今晚未曾饮用任何东西,因此这些香醇的酒液淌入时,他的喉咙及内里都只觉得阵阵烧灼之感。
之前举坛子喝时未曾来得及吞咽的酒,洒在他的怀间,那身精致的衣袍湿润了大片,露出他胸口紧实清晰的肌肉线条。
他却仿若未闻。
继而挑开下一坛酒,喝了起来。
直到带回来的那几坛子酒几乎都被谢逾白喝完。
喝得谢逾白趴伏在地上狼狈地干呕半晌,醉醺醺地不省人事。
“玉照……”
他口中呢喃着,醉酒过后再也不似往日那般肆意不羁,眉头紧蹙,面颊上似有泪痕滚落。
半晌以袖遮脸,浑身发颤。
等醉酒过去后,醒来继续提起坛子饮酒。
他不敢做梦,怕梦中看到他所不想看到的东西。
因此如今也就只有酒能够麻痹他,让他苟延残喘,得到片刻的安宁了。
……
靖王府近些时日府中小厮时常去采买酒,不少人都瞧见那一车车酒被送入王府内。
萧执得到消息,便知晓定然是谢逾白要喝的。
靖王毕竟年岁在这里,加之之前行军打仗之时留下暗疾,因此并不饮酒,唯独只有谢逾白刚刚似受了情伤,最近的情绪又不佳。
萧执抽空还是去靖王府看了看谢逾白。
以往他与谢逾白关系好亲厚,自然也是来过靖王府多次的,只是如今这次前来,却发现不论是谢逾白的院子,还是谢逾白,都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之前谢逾白的院子收拾的干净,练武的场所每日都擦洗的锃亮,谢逾白早早便会日复一日的练习,舞抢弄棒,眉宇间都是振奋的精气神,眼内仿若含着星子一般亮,加之性格爽朗总是爱笑,让人瞧着便心头愉悦放松。
这也是谢逾白在京城内人缘颇好、好友众多的原因。
可如今,院子内乱七八糟,入了屋内之后,更是瞧见满地的酒坛,骨碌碌地到处翻滚。
谢逾白倚在书架前,面容喝得酡红一片,醉醺醺地仰着头闭着眼,薄唇紧紧抿着,眉头紧蹙。
他的身上散发着酒气味,萧执刚一入内便能闻到。
不知是醉酒过后意识不清还是如何,萧执隐约能够听到他似乎在轻声呢喃着什么,好似在喊着姑娘的名字。
只是因着醉酒含糊不清,萧执听不太清楚。
“谢逾白!”
萧执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对外一向温和好脾气的太子,难得神情不悦起来。
他怒其不争,没想到当初潇洒肆意、那般快活的谢小世子,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明明前些时日,在太后的寿诞宴席上,谢逾白还是神色正常的,偏偏只是一瞬之间,只是因为一个女子,就变成了现今这般。
萧执原本在今日到来之前,心中还思索准备好了许多劝说的言语,如今瞧着谢逾白这副模样,也不再想着劝说,眉头紧紧的皱着。
堂堂一位上过战场的边疆将领,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要死要活,将自己喝成如今这般伶仃大醉的意识不清的模样,当真分外狼狈,让人感觉不堪。
萧执懒得再看,也实在瞧不上谢逾白如今这副模样。自认为如果自己换位到谢逾白身上,定然不会如他这般。
萧执并未多说,瞧着谢逾白喝了数坛酒,醉得意识不清的模样,凤眸很快挪开。
转身出屋,对院中小厮道:“看好你家世子,等他意识稍微清醒一些,告知他我今日来过的事情。”
小厮连声应了,又将太子送出去。
回来的时候,瞧见自家世子爷还在饮酒,醉意朦胧,忍不住哀叹一声。
世子这般模样,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啊!
……
在回太子府的路上,萧执的眉头一直未曾松动。
马车上装饰精美,他那身锦袍宽松搭在马车内的榻上,随着车厢的晃动,垂在腰间的长发也跟着轻晃。
认识谢逾白这些年,萧执从未见过谢逾白这般失意的模样。
当初他为了对方远赴边疆,萧执便知晓对方在谢逾白心中份量很重,如此发生这种情况,谢逾白想必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只是谢逾白口风锁的实在是紧,至今他也不知道那女子与谢逾白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更不知晓那女子究竟是谁。
按照靖王与靖王妃不同意,谢逾白为此不惜远赴边疆来看,那女子应当身份并不贵重。只是谢逾白往日里与哪位身份略低的女子走得近些,一时半会萧执实在也想不出来。
索性他也不再多想,毕竟这种事情,还需谢逾白自己慢慢想通才是。
等马车缓慢驶回太子府,萧执刚从马车上踩着脚凳下来,便见玉墨守在府门口,面色略微变化,朝他直接迎了上来。
萧执微微挑眉:“怎么,发生何事了?”
玉墨此刻的神情颇为复杂:“殿下,您今日一早出门,宫中便来了人。”
“寻太子妃的?还是寻我的。”
玉墨语出惊人:“不……是来寻姜侍妾的,如今姜侍妾人已经被带走了,去往皇后宫中了。”
萧执凤眸猛地一顿,继而冷笑出声:“孤的好母后,竟如此喜爱插手管孤的后院之事。”
“备车,去皇宫。”
玉墨忙躬身行礼:“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