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姜玉照这番姿态……
令他不爽……也心烦。
……
谢逾白近些时日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场觉了。
他甚至没办法闭上眼。
屋子本是出边疆之前收拾整理的,一切还与之前一样,甚至书桌上还能看到他给姜玉照写的还未寄出去的信、做了一半没做完的手工编织蚂蚱、削了一半的雕像,还有些旁的东西。
书架上还放着他曾偷出去与姜玉照一同翻阅学习的书本,上面甚至还有姜玉照与他一起歪歪扭扭练字的草纸。
以往每回看到这些,他都觉得这是他与姜玉照之间过往的记忆,每次翻阅都要忍不住唇角上翘,想着日后从边疆回来了、日后与姜玉照成婚了,定要一起将未完成的东西制作完成,一起翻阅以前的物件。
可如今……
烛光昏暗,谢逾白面前的下人站了几个,手捧热气腾腾的珍馐美食,不住地劝他吃两口,可谢逾白没胃口。
闭上眼准备睡觉,可梦里……
他所珍爱的、心心念念的,生命中唯一一束光,他的玉照,在梦中披着红色盖头,就那么一步步走到太子的身边,将那只白皙的手掌,缓缓搭在了他的掌心,身体也倚在了他的怀中。
他们二人身穿同样颜色的红色喜服,如同一对璧人。
唯有他,无论如何挣扎,也到不了她的身边,没有办法触碰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入太子府,与太子拜堂成亲,成为太子后院的人。
谢逾白眼角猩红。
他猛地睁开眼,牙已经隐隐咬出了血来。
他与萧执是自小便相识的好友,父亲靖王与如今的陛下也是关系亲厚的挚友,两代人的情感交叠之下,他与太子的关系远比旁人要好。
他们曾一同骑马射箭,一同练武,一同入书房学习,一同闯过祸、挨过打。
谢逾白一直把萧执当做自己最亲的兄弟,是那种在战场上也能够毫无芥蒂的将后背交付的兄弟。
曾经他与姜玉照的事情有了眉目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着日后要带玉照见见太子。
可如今……
他的挚交好友,他最在意的兄弟,居然在他远赴边疆之时,将他的玉照娶回家,还……收作侍妾。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这般梦碎又痛苦的事情!
“世子爷,您不能什么都不吃啊,这些日子这样茶饭不思的,身体怎么能受得了……”
谢逾白垂眼:“滚,都滚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下人无法,只能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放下,又将晌午未动的膳食端出去,小心翼翼地离开。
而后屋子里,便只剩下谢逾白一个人了。
他仰着头,往日如坠着星星般明亮的眼,如今微阖。
摸着掌心,今日太子府送来的请帖,缓慢地坐在满是破碎瓷器、满地狼藉的地上,倚着书架的边缘,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攥紧了掌心。
将那请帖攥得近乎成团。
手背青筋绷紧,隐隐有血痕顺着掌心淌下,流在地上。
滴答,滴答──
谢逾白仿若未闻。
……
没过几日,便是太子宴请之日。
到场众人几乎都是当初一同在京中长大的玩伴、挚友,虽不及太子与谢逾白关系那般深厚,也算是多年挚交。
早前不少人便已经知晓谢逾白如今的状况,都猜测到许是太子专门设局,想为谢逾白接风洗尘。
虽日子迟了些,也无事。
只是一众勋贵子弟在席间饮酒交谈之时,瞧见自一侧缓缓入席的谢逾白事,一个个都愣住了。
“嘶……小世子这是怎的了,不过几日而已,怎得瘦这么多?”
“莫非是在边疆吃得不好,回京之后水土不服生病了?前些时日在太后寿宴,不是瞧着还很康健吗?这是……?”
“……”
谢逾白笑了笑,卸去一身铠甲,穿着之前在京城惯穿的锦袍,少年如玉,姿态懒散,虽在边疆这些时日晒得略微泛黑少许,也瞧着别有滋味,只是如今确实清减许多。
他落座:“无事,只是还未习惯而已,修养几天就好了。”
语毕,他状似无意,扭头看向首座位置,星眸微沉:“太子殿下呢,怎得还未到场?”
“太子……哎,太子殿下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太子便在随从的陪伴下,缓缓自门外入内。
席间烛火通明,太子今日长发束着玉冠,穿着一席白金色长袍,眉目深邃,端的是一派清风霁月的模样。
凤眸低垂看向他们时,薄唇微微上扬:“逾白,一别边关数月,瞧见你还是如当初那般生龙活虎,孤放心许多,不知如今身体如何,可需要孤为你寻御医细细诊治一番?”
谢逾白坐在席上,仰头望着面前的挚友太子,掌心紧攥,面上缓缓露出笑容:“多谢殿下关心,臣只受过皮肉伤,早就已经养好了,无需担心,如今身体康健着呢。”
太子微微挑眉,轻笑:“如此甚好。”
入席之后,便是觥筹交错、众人闲谈。
因着这场宴席多是为了谢逾白才举办的,自然主角算是谢逾白。
席上许多人询问他在边疆之时的情况,谢逾白虽不愿提起,但也说了些许危险情况,又引得许多人发出惊叹。
太子萧执自是也询问了谢逾白几句,态度与他离开京城远赴边疆之时差不多,语气温和带着打趣。
只是当初的谢逾白会热烈的回应他,如今……
一想到自己做的梦境,谢逾白落于桌上的手掌便不自觉地紧攥,眉头也隐隐蹙了起来。
他虽如之前那般,尽量自如的回应太子,只是只他自己知晓,他如今回的每一句,都在压抑着,强忍着心里翻涌的各种情绪,
靖王虽说让他不要因为一个女人而与太子生出嫌隙,可谢逾白知晓,嫌隙早已出现。
自他知晓自己的玉照入了太子府为妾之后。
席间不知谁忽地提起太子新婚数月之时,有人笑着打趣:“早就知晓太子妃才气逼人,如今太子后院又多了位侍妾,听闻也是模样出色的,太子殿下当真是好福气,不知何时说不准便要多一位子嗣了。”
这话若是旁人提起,便是逾矩的事情,可现如今在这宴席之上,本就是饮了酒后的放松姿态,再加上在坐几位几乎都是相熟多年的好友,因此太子并未动怒。
想到府中那位看似温顺、实则处处透着捉摸不定的姜侍妾,近些时日与她生出些许不快的太子眉头微微蹙起,很快舒展,语气淡淡:“不过是后院入了人而已,已过去数月,已经算不上稀罕。侍妾之事,更是当不得端到如今席面上谈论,莫要拿孤开涮了。”
太子一向不喜女色,不近女色,如今谈论起这般话题,态度平静冷淡也是正常事情,席上诸位公子并未觉察到有何不妥,笑笑饮了酒也便过去了,很快便转移了新的话题。
唯独谢逾白,黒眸死死盯着主桌之上的太子,瞧着他这般态度,想着他之前谈论起院中侍妾时那番冷淡的姿态,心中便仿佛有火在烧一般。
手中酒杯上附着着凹凸不平的精美缠枝纹路,本是这般勋贵子弟饮用的寻常器皿,如今他紧攥,那纹路硌着指尖,竟生出些许微疼触感。
他垂眸饮尽杯中残酒,喉间灼意一路烧进心口,瞧着不远处太子温润含笑的矜贵模样,只袖中的手攥得紧了些,骨节隐隐泛白。
“好酒!”
谢逾白入席之后,已是不声不响喝了好几杯酒。他本就近些时日没怎么进食过,如今腹中空旷,饮了酒以后更是烧灼之感强烈。
但他面上依旧如常,主动举杯邀请太子:“殿下,既是臣的接风宴,一同共饮如何?”
萧执挑眉:“自是可以。”
本以为只是浅饮一杯而已,未料到谢逾白今日竟颇有雅兴,寻了多方理由,硬是同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开始只是庆贺,可后来,逐渐的这饮酒的味道似有些变化。
萧执隐隐发现谢逾白如今情绪的变化,觉察出异样,不知他今日为何火气这般大,还专门寻他较劲。
便放下酒杯,凤眸瞥过去,询问谢逾白:“今日你是怎的了?听闻你近些时日一直困在院中未曾出门,孤分明记得太后寿宴那日,你还说自己要去寻心仪的姑娘成婚,去边疆之前也说回来便要八抬大轿将姑娘迎入门,如今怎的,莫不是反悔了?怎半分动静都无?”
听太子主动询问这件事情,谢逾白不怒反笑。
心中压抑的情绪在胸腔之中憋闷着,谢逾白的唇角扯开笑,自顾自地饮了一杯酒,垂眸遮住眼角的猩红,声音喑哑:“姑娘她……被人抢走了。”
周围的几位好友不明情况,一时间连饮酒都忘记了,忙着探头将视线瞧过来,不免嘶了一声,面上全是讶异之色。
早前便听说谢小世子当初远赴边疆是为了一个女子,本以为是玩笑话,如今太子这番言论证明……那竟然是真的?!
而且,现如今谢逾白这般说,意思是如谢小世子这般品性身份容貌之人,以他远赴边关的坚毅决定,竟还未能留住那女子?
究竟是何种身份的人,竟能有资格与谢小世子抢人,更甚至,还赢了?
众人一时间有点懵,完全想象不到被抢夺的女子是何等身世,何等品性,何等美貌。
萧执同样意外。
猜测到应当是出了什么纰漏。
如今宴席之上,虽都是挚交好友,可毕竟人多口杂,不好细致询问,因此他并未继续追问,只是抬手举杯,抵在唇边饮了杯酒水。
眼睁睁地瞧着对面席上的谢逾白,失了当初在太后宴席之上的潇洒肆意,单手拄着面颊,发丝凌乱垂下,星眸半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桌上膳食谢逾白一块也没动过,直到喝得面颊泛红,眉头微蹙,身体不适,才阖着眸子瘫倒在地。
周遭响起混乱的声音,席上其余人等忙着招呼着上前搀扶,试图叫人进来瞧瞧,又有不停地询问的声音,一时乱成一团。
萧执瞧见谢逾白睫毛颤动的模样,知晓他并未真的昏过去,他的酒量不至如此,但应当是心中确实不虞,便放下酒杯。
命人喊来谢逾白的下人:“抬谢小世子回去。”
下人瞧见谢逾白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应了,而后艰难地扶起自家小世子,下楼往外头马车搬去。
醉了酒的人本就身子沉重,再加上小世子在边疆数月,又是习武出身,身上肌肉扎实,颇有重量,压得下人几乎喘不过来气。
等到好不容易将小世子抬上马车,未料到太子竟也跟了过来。
萧执已是许久未曾瞧见谢逾白这番模样了,烂醉如泥,满身酒气,在席间那番姿态,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欢悦肆意洒脱。
外头光线昏暗,马车里谢逾白歪歪扭扭地躺着,面颊埋在碎发之中,瞧不出神色,只知晓他如今是醉了酒难受的。
萧执指尖挑开帘子,凤眸朝里望了望,半晌缓缓出声:“你若当真喜爱那位姑娘,不如与我说说那姑娘姓甚名谁,与谁婚嫁,如今情况如何,让我瞧瞧你们是否有机会再续前缘。”
处于马车厢内的谢逾白,暗沉的眸子忽地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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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子逐渐变成小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