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精巧糕点里,混着个奇形怪状的大团子,皮厚馅大,表面还隐隐透着几点诡异的翠绿。
虞嫣正细细听着鹭娘的打算。
小人儿从矮榻上溜下去,用小碟子盛好了那块独一无二的糕点举到她嘴边,满眼期待。
“娘亲,吃糕糕。”
虞嫣在亲闺女热切的注视下,咬了一小半。
入口绵软,就是甜味和葱味在猛烈打架,仔细一嚼,还有一把辣得入喉的姜蓉。她不再品味,囫囵咽了下去,“让爹爹也尝尝好不好?我们把剩下的都留给他。”
安安欣然点头。
日暮未到,徐行来接人了。
刚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同鹭娘寒暄两句,腿边就被一团石榴红色的小不点抱住了。小姑娘右手攥着一块包子大小,凉透了之后变得有些硬邦邦的白糕,细看一看还缺了小半边。
“爹爹,你来啦。”
“嗯,说好来接你们。”
徐行蹲下来,看过那团胖果子之后,觉得不像虞嫣的水准。
“这什么玩意?”小人儿没回答,把糕点送到了他唇边,乌亮水润的眼眸注视他,眨巴眨巴的。虞嫣提着小闺女的那盏玉兔灯,“嗯……是安安特意给你做的。”
徐行张开嘴,小姑娘把剩下的姜葱山药糕都孝敬了过去。“好不好吃?”“好吃,爹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有劲儿的东西。”
第77章
虞嫣是在带着徐行和安安游玩明州两日后,收到鹭娘托人递话的。
“海神巡游那日,程家有宴席,阿姐和姐夫若是还未走,还望带安安来赏光一叙。”
鹭娘是个有分寸的,不会无缘无故邀请赴宴,定然是发现了什么,才来邀请她,还特别点名要带安安去。虞嫣摩挲着帖子,很快就答应下来,“好,告诉你们少夫人,我们会去。”
宴席当日。
小人儿穿了一身丹橘色的织金锦缎小袄,脑袋上扎了双螺髻,发尾坠着两颗小金铃。圆滚滚的小身板上,还煞有介事地斜挎着个绣了胖锦鲤戏莲的百宝囊,里头鼓鼓囊囊的。
她一手牵阿爹,一手牵阿娘,要跨过门槛时,秤砣一样坠下去,小短腿忽然一缩。
“——呀呼!”
虞嫣和徐行早有默契,把她提溜着凌空越了过去。小人儿乐颠颠的,脚踩在地上了,还咯咯笑得不止,一抬眼,对上了等在廊下的鹭娘,就一步一摇晃地跑过去,“姨母,姨母。”
“安安乖。”
鹭娘看起来比那日更有精神了,面容病容褪去,换上了秋香色的妆花缎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只金步摇。她身侧立着个模样周正利落的青年,正是她的夫君程邵阳。
庭院正中,要待吉时送去海神庙的宝船灯已经扎好。
宝船灯足足有人肩膀高,船身是有彩绘的绫罗和彩纱,里头载着各式各样的精巧小灯,船舷四周则挂满了流苏璎珞,还未点灯,在廊下灯火的映照下,已足够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看得出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大管事程福正站在灯旁,向程老夫人和一众宾客吹嘘:“老夫人您看,这是请了明州最好的灯匠画的图纸,图纸还请了法师开光,吉时一到,我就亲自送往海神庙。”说罢又向走动的丫鬟们叮嘱:“宝船灯绝不可随意触碰,免得冲撞神灵。要是让我发现了,这个月的工钱别想了。”
丫鬟们哪里有不应的,生怕被扣钱,站的位置都比宝船灯远了几步。
“确实是扎得精巧。”
鹭娘站在廊下,抱着安安,看似无意地对身侧的虞嫣感叹了一句,“只可惜封得严实,若是此时亮起来,光透罗绮,定然更好看。”顿了片刻,香了小人儿脸蛋子一口,“安安说是不是?”
小人儿乖乖点头,奶声奶气问虞嫣,“娘亲,我想看灯。”
“想去就去,让姨母放你下来。”
小人儿落地了,虞嫣蹲下来给她整理衣服,睇了身侧的徐行一眼。
男人觉得异样,跟着蹲下来,听见她低语了一句:“带火折子了吗?”徐行手指一翻,掌心便露出个小巧精致的防风火折子来,顺着虞嫣的指头,不疑有他地塞入了小闺女的软布挎包里。
虞嫣常进出厨房,小跟屁虫对这个能吹出小火星的东西早就不陌生。
“去玩吧,别走远,玩躲猫猫,要是猜不到哪里可以躲……”
虞嫣摸了摸小人儿的脑袋,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一句。
安安得了令,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飞了出去。
程家宾客里也有旁的小孩儿,她去军营见那么多彪悍大叔都不怕,见了小小孩儿更不怯场,没一会儿就混进了孩子堆里。
孩童们被勒令了不许碰灯,只能眼巴巴看,看够了后便绕着宝船灯跑圈圈玩儿,管事特意留了阿喜和阿福两个丫鬟守着,防止灯被碰倒,其余人都去招待宾客。
“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了鼓来了——”
阿喜眼前的小团子们跟演皮影戏一样,唱着顺口溜儿,轮着在她眼前转,每个都被爹娘裹得圆滚滚的,宝蓝色、丹橘色、湖绿色……五彩缤纷的团团,好像冬日枝头梳理毛发的肥啾。
一只肥啾,两只肥啾,三只肥啾……阿喜数了数,一共六只肥啾。不一会儿,对面和她一起看顾小孩儿和船灯的阿福被鹭娘身边的嬷嬷叫走了。
“少夫人叫你去一趟。”“可是……管事让我看着灯呢,少夫人要我做什么?”“少夫人让你去就去,话哪里来的这么多?”阿福缩缩脖子,走了,留下阿喜一人。
“哪里藏?庙里藏,一藏藏了个小儿郎—”
“儿郎儿郎你看家,锅台有个大冬瓜!”
夜色黑沉如墨,把府里花灯衬得更亮了,朗朗上口的清脆童音还在阿喜耳边萦绕。
阿喜打了个呵欠,跺跺脚觉得冷,正羡慕能去花厅帮忙的丫鬟。
忽地,她搓了搓眼睛。
一只,两只……五只,怎么,好像,少了一只小团子?
孩儿们又绕过了一圈,再数,又少了一只。
“哎?哎?”
真会飞了不成?
阿喜急急忙忙绕过宝船灯,跑到另一边去看,不由得大惊失色,她正逮着一只往船尾的那片绮罗布下钻,小短腿一眨眼的功夫就钻进去了,“使不得啊!小郎君快些出来,出来!”
那片绮罗缺口,本是留给点灯用的,成年人手臂伸进去绰绰有余,钻进去却是不可能的。阿喜急得抓耳挠腮,想去捉小孩儿,又想到管事三令五申,触碰了宝船灯要倒大霉,还要罚银钱。
宝船灯的肚子容纳了几个小孩儿,叽叽喳喳的像麻雀开大会。
“天黑啦,神仙爷爷看不见路。”
“那怎么办?”
“不怕,我们给他送光。”
软软糯糯的女童声音响起来,话音刚落,就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宝船灯骤然被点亮了,从肚子里透出影影绰绰的暖光,映出几只失踪肥啾的轮廓。
阿喜再也顾不得犹豫,连忙奔去了花厅禀告管事。
“管事,管事!不好啦……灯、宝灯被提前点着了。”
花厅里,大人们正是寒暄完毕,等着把小祖宗们喊回来开宴的时候。正准备引客入席的管事程福闻言,回头往庭院一瞥,吓得魂飞魄散,气急败坏,“我不是叫你看好吗?”
那批真正的顶级燕菜还在府里。
程福原想把东西囤着,等风声淡了再少量多次地挪走。可惜内库出了那样的事情后,大少爷把门房都换成了自己的人,看守得严格,府人出入随身物品都要检查,连他这个管事也不例外。
好不容易,才给他等到海神巡游这个好机会。
程家老夫人最是迷信,“哪个孩子点的灯?”阿喜张张嘴,说不清楚,“婢子没看清楚,好多小孩儿跑进宝船灯里……”
各家亲眷听了,都怕是自家孩子惹得祸,纷纷赶出去看个究竟。
程福早滚带爬地冲过去,狼狈地趴在地上,一只手臂往船灯肚子里掏,“那是祭拜海神的啊!小祖宗们使不得!未到吉时,未到海神庙就点灯,不合规矩……”
程福声音高,语气急切,甚至带了责备的意味。
船肚子里叽叽喳喳的小孩儿们一静,再听得自家爹娘沉声喝令,知道闯祸了,一个个灰溜溜钻出来。穿织金锦缎小袄的安安最先进去,最后出来,步子还有些摇摇晃晃,抬头张望爹娘的方向,见双亲都没责怪,放心张开了手臂,“爹爹,抱。”
徐行把闺女端到了怀里,大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孩子们跑空了,宝船灯透出的光亮没了遮掩,却还是显得一团一团,有奇怪阴影铺在底部。宾客们还未来得及看清楚,管事早急匆匆地把手臂伸进去,将宝船灯的光亮灭了。
光影消失,整个庭院暗了几分。
程福长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碍于徐行夫妻身份贵重,不好发作,还是有些恼怒:“老夫人,虽然小贵人们是无心之失,但这可是大忌。回头要是海神爷要怪罪下来,咱们今年的海运……”
程老夫人本就迷信,闻言,手里转佛珠的动作都抖了抖。
手臂忽然痒痒的,却是被一只肉乎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她转过头,对上了小人儿扑闪的圆眼。
“神仙爷爷,没有生气……。”小姑娘趴在亲爹肩头,两手费力在鼓鼓囊囊的百宝囊里掏掏,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糯米纸裹着的圆团,“变出来好多糖。”
程老夫人一愣,伸手接过来。
那东西轻得很,借着廊下的灯光一看,哪里是什么糖?分明是成色极好的燕盏,因为怕碎怕潮,外头细致地包了几层糯米纸。这正是程家内库里存放贵重干货的习惯。
鹭娘适时开口:“安安,告诉姨母,这是哪里捡的?”“大船肚子里,”小人儿指着那座光亮沉寂下去的宝船灯,胳膊挥动比划,“神仙变的!”两个刚才还灰溜溜的小孩儿,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真的!有好多!”
鹭娘的夫君程邵阳冷冷扬眉,看向了脸色铁青的管事,“我竟不知,家中何时有了给海神爷供奉顶级燕菜的阔绰规矩?”说罢吩咐长随,要把宝船灯拆开来查验。
“大少爷,这,这万万不可。”
管事程福此时已是哆哆嗦嗦,“这都是为了程家的运势……拆了灯不吉利……”
一直沉默的程家老太爷猛地一顿手中拐杖,管事霎时噤了声。
老太爷看了一眼老妻手中确凿无疑的糯米纸包,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坦荡、受了许久委屈的孙媳鹭娘,缓了缓,“让诸位见笑了。海神宽宏大量,不会计较孩儿们的玩笑,这灯点便点了。席面已经做好,诸位再不入席,饭菜就凉了。”
老夫人也反应过来,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勉强笑着招呼女眷们进屋。
众人有些稀里糊涂,程家人却是都明白了,帮忙请宾客入座,人群刚一转身,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便无声无息地上前,一把捂住了程福的嘴,将他绑了起来。
当着宾客们不好处理,事后自会收拾他。
庭院空了许多,只剩下徐行一家和鹭娘夫妇。鹭娘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好似被搬走了,整个人松快无比。
管事是老太爷多年的左膀右臂。
不到万不得已,她都不想亲自出面揭露,却又咽不下这口委屈,没想到请阿姐带安安来碰碰运气,竟然会这么顺利。她看着还在认真整理百宝囊的小人儿,心都要化了。
“好安安,真是姨母的小福星。”鹭娘忍不住上前,从徐行手里接过了小人儿,举了起来。小人儿凭空升高,瞪大眼,小腿兴奋地蹬了两下。
气氛微妙的宴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