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千恩万谢的鹭娘夫妻,虞嫣一家三口功成身退,顺着人潮往海神庙去。
此时夜色浓重,通往海神庙的长街却人山人海。街道两边的酒家商铺都挂上了锦鲤彩灯,远远看去,宛如一条璀璨生辉的光河,蜿蜒入海天交界。
小人儿骑在自家爹爹的脖子上,话儿密集起来,乐得手舞足蹈。
“娘亲,那个灯会转,还有小马!”
“娘亲,你看,大鱼灯,好——大——的鱼灯。”
走马灯、鱼龙舞、火把戏……
她一双骨碌碌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虞嫣却跟不上闺女的视线高度,她一时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北方客商挡在路前头,只看见了黑漆漆的后脑勺,一时满眼都是小贩扛得高高的冰糖葫芦把子。
“爹爹,嗷——山——呢?”
“鳌——山——在那边。”
徐行捏着小人儿搁在他肩头的小短腿纠正。
安安抱着他的脑袋看了一会儿,忽而歪过脸,看旁边的虞嫣努力蹦哒。
她乐不可支,揪了揪徐行的发髻,“爹爹……”
“什么?”
徐行也正分心,看难得显露出笨拙姿态的虞嫣,没听清楚小姑娘说了什么。
小人人柔软的腰一扭,对着他耳朵说悄悄话,随即抱着他脑袋,小屁股挪挪,再挪挪挪,熟练地从脖子上挪到了肩膀上,再顺着那结实有力的臂膀,慢慢滑溜下来。
“花融姑姑,抱!”“哎,我来抱。”一旁紧跟的花融连忙上前,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软绵绵的小主子。
虞嫣正奇怪,“怎么下来了?不骑马马了?”安安依偎在花融肩头,摇摇头。
“是不是累啦?”虞嫣要伸手,想给她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碎发。蓦地,腰肢上一紧,她的视线晃动,被抬高了许多。
徐行轻轻松松地圈住她,单臂一用力,就稳稳把她托举了起来。
原本拥挤喧嚣的人潮骤然离她远了,视线开阔极了,连吹来的风都变得清新许多。
街头的万千灯火,灿灿然的鱼龙舞,连同远处波光粼粼,有无数宝船灯汇聚的海岸,此刻都毫无保留地撞入了虞嫣的眼前。
真好看呀。
虞嫣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对上周围游人里,不少陌生人善意而惊诧的笑眼。
她脸颊热了热,慌忙扶住男人宽阔的肩膀,“徐行,放我下来……好多人,安安也在看。”
徐行的声音低沉愉悦,手臂纹丝不动,甚至还故意往上托了托。
“怕什么?就是你闺女让的。”
第78章
将军府岁岁年年,胜景常新。
走路蹒跚摇晃,说话都不利索的小团子好像还在昨日,一转眼,就到了能开蒙识字的年纪。
虞嫣和徐行都不是精通舞文弄墨的人。
书房不是饮食札记就是兵书阵法,要论教书育人,挑选给孩儿启蒙明理的先生,还是得请专精此道的。将军府很快贴出了给小娘子招启蒙先生的告示。
即便是试讲,都有酬金丰厚,应征者陆续有来。
第一位是精神矍铄的老先生,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一把长而蓬松的大白胡子。
第一次上课的小人儿坐在徐行书房的太师椅上,忍不住扭头冲身后的爹娘看,虞嫣探头,冲小人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安安乖,上完课了,给你吃乳酪酥山。”
说罢拉着徐行闪进了屏风后头。
仙风道骨的老先生捋着胡子开讲了。
“安安小娘子年幼,尚不到能读诗书之龄,是以,这一堂课,我们先从一个天字开始。”
“何为天?”
“天,乃人之项上头颅,又指无穷无尽的无边苍穹。”
“幼学琼林的开篇,便是‘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古语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老先生读了一辈子书,肚子里都是墨水,能够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讲上大半个时辰。
徐行陪虞嫣坐在屏风后头,慢条斯理擦拭他的刀,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是听夏日蝉鸣嗡嗡,不留下任何痕迹。
不一会儿,听见一声克制的小呵欠,虞嫣打的;
再不一会儿,看到一双杏眼冒出扑闪扑闪的剔透泪花,虞嫣流的。
屏风外的小闺女静悄悄的,还在聚精会神地听讲。
徐行把妻子小鸡啄米似的脑袋一捧,按在了自己颈窝,压低声道:“睡吧,散堂了喊你。”
虞嫣清醒过来时,管事福叔已经给老先生结了酬金,把人客客气气送走了。
小人儿站在她身前,两只手搭着她膝盖轻轻摇,小脸蛋子热得有些发红,双眸神采奕奕的,丝毫没有听老夫子讲古后的困倦,“娘亲,吃酥山。”
虞嫣有些赧然,摸摸鼻子,“好,我们去做酥山。”
夏日炎炎,小厨房里却备了足量的碎冰。
虞嫣挽起袖子,将那罐早一日备好的乳酪酥油取出来,隔着温水慢慢化开,直至白色脂膏变为浓稠的乳白浆液,又往里加入小姑娘喜欢的蜜糖。
碎冰研成更稀碎的冰屑,倾倒堆砌成小山峦的模样。
温温的乳酪酥油,从山峦之上浇下,遇冷而凝,一滴接一滴,一层压一层。冰山底下铺上软糯的红蜜豆、咬起来咯吱咯吱响的糖炒米和蜜渍荸荠丁。
酥山做好啦,入口即化,甜滋滋的冰凉。
安安埋头苦吃,吃得嘴边一圈奶白色,像缠绕的小胡子,两条腿快乐地晃荡。
虞嫣托腮,“先生讲的课,真的听得懂吗?”
她一个大人都觉得艰涩无趣,那么小的小孩儿是怎么听得这么认真的?
小人儿清澈茫然的目光对上她,“先生的胡子打结……”她放下手里的银勺,小短指头缩回掌心里,一个个摁下去,“有十个结,和九个结。”
……听得那么专心,原来是数老先生胡子的十九个结。虞嫣欲言又止,看向了徐行。徐行:“亲生的。”
第二位来的是个嬷嬷,据说教导过很多高门大户的小娘子。
嬷嬷一进来,不说文解字,不翻阅书卷,先拿出一把戒尺衡量方寸,“安安小娘子要启蒙,先学规矩,笑不得露齿,坐不得摇膝,手要交叠放在膝盖上,方显得娴静从容有大家……。”
虞嫣和徐行没听一刻钟,就皱眉打断了,依旧让福叔把人送了出去。小人儿还木头似的,板板正正坐在月牙凳上,两腿并拢,两只小手紧张攥着膝头裙裳。
“爹爹,救命呀……”“下来,不用听嬷嬷胡说八道,往后想怎么坐怎么坐。”
“我动不了,我一动,脚底就有就有好多小沙子在咬我。”
“哦……我们管这个叫腿麻。”
第三位,第四位……
虞嫣越是见得多启蒙先生,越是知道自己不想要怎么的人。
死读书、满口仁义道德的酸腐文人不行;严守女戒和世家规矩的嬷嬷不行;嫌弃孩子笨、拔苗助长的老神童不行;毫无原则、只会溜须拍马的所谓名师更不行……
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道理和规矩。
她想要女儿懂得这些规矩,不是为了束缚住自己,而是利用它们过得更好。
只是对于想要的启蒙先生,虞嫣却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既然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合适的人,她将精力转回了铺子里。
这一年,丰乐居的生意顺风顺水,还在南城开了一家分号。
两家铺子进账一多,恰逢新旧账册盘算,老账房年纪大了,有些招架不住。思慧便拍了板,从外头招了几个字迹工整的落魄书生做短工,专门负责誉抄账目。
这日午后,虞嫣去巡视。
老账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旁边堆着几摞刚誊写好的账本。虞嫣没让人惊动他,自个儿随手翻检起那些新账册,想看看这批短工做得细不细致。
翻到第三册的卷末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处异样的厚度。
她动作一顿,轻轻翻开,只见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黄麻纸夹在两页总账之间,上面用极工整飘逸的小楷,列了一道清晰无比的算式。
是老账房将一笔进项误记作了出项。
短工在誉抄时发现对不上,却没有直接在账本上涂改,只是将这笔错漏单独列了出来,连同正确的平账法子,写得清清楚楚,然后悄无声息地夹在了里头。
既指出了问题,免了铺子损失;又给足了余地,保全了老账房的颜面。若不是她今日心血来潮提前翻看,这纸条多半会被之后核账的老账房悄悄处理掉。
“思慧。”
虞嫣夹着那张薄薄的纸,去找后堂盘货的柳思慧,“这第三册是哪个书生抄的?”
思慧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近了一看那秀丽的字迹,“是孟家娘子,不是书生。”
“孟娘子?”“就是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女告父的那位。”
虞嫣意外。
她亦有所耳闻,去岁有女郎击鼓,状告亲爹酗酒,每每发疯,意图谋杀她亲娘。子告父乃是大不孝,秀才又有功名在身,这官司怎么告都很难赢,最后便是不了了之。
旁人不解,有的人甚至戳着孟家娘子脊梁骨,骂她是忤逆女子。
虞嫣却觉得,孟家娘子拼了名声这么做,意图不在赢,而在于震慑她爱惜颜面的父亲,往后她阿娘或是受伤了、生病了,街坊四邻与亲朋好友都免不得多想几分。
“去岁雪天,她爹又喝得烂醉,抱着酒坛子冻死在了街头,这事就算了了。我家里长辈同她娘亲算是有些交情,我看她过得不容易,就让她女扮男装,混在短工里做了这抄写的活计。”
柳思慧看看虞嫣手里的纸条,“可是她出了什么纰漏?”
“没有,她做得很好,你别担心。”
虞嫣摇摇头,将那张写着算式和平账法的纸,原样塞入了账册里头,“短工的活儿昨日结了,思慧可知她现下人在何处?”
“她不做短工时,就在衙门外前支个摊子,替不识字的百姓代写家书,或替人写状纸。”柳思慧的话音刚落,后堂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娘亲!慧姨姨!”安安直直地冲了进来,咯咯笑着,一头扎进虞嫣怀里。阿灿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身上还挂着两根可疑的菜叶子。
小人儿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有些歪了,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频婆果似红润的小脸上,眼里都是兴奋的光芒,“阿灿叔叔躲猫猫,躲到菜篮子里,菜篮子烂啦。”
阿灿摸摸鼻尖儿,“唉,带了小孩儿才知道,可不比跑堂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