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长臂一伸,把不知所措的小爪子捏过来,在粗糙土墙面上按了按,又蹭了两下。随后,将自己手掌也贴在墙面上,停了片刻,才转过来捏了捏虞嫣的脸颊。
没有火花,也没有刺痛。
“西北太干了,本地人管这个叫燥气。”他把一脸懵懂的小闺女塞进被窝里,给她掖好被角,“往后在屋里,记得先摸墙,放放气,再摸人。”
可是蓝莹莹的小火花实在太好看了。安安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骨碌碌转的眼睛,“爹爹,还想再看一次。”
“不怕‘哇哇哇’了?”“有点……怕的。”“爹给你变个不疼的。”
徐行笑了一声,起身挑亮了油灯,从包袱里寻出一条干燥帕子,顺手抄起虞嫣梳妆用的小铜镜。他折回床边,将帕子的一端递给虞嫣,自己捏着另一端。
“拿好了,别松劲儿。”
两人一左一右,将那条帕子绷得直直的,架在安安头顶上,贴着她柔软细软的发顶,快速地一拉一收,来回摩擦。
干燥帕子蹭过,发出沙沙声,带起一阵奇怪的痒意。
“哈哈哈哈……”小人儿缩着脖子,痒得想扭来扭去,“好了吗?好了吗?”
“再等等,火候还没够。”“哎呀快点呀哈哈哈哈。”“好了。”
徐行示意,让虞嫣与他同时将帕子向上平平提起。
虞嫣看得惊奇,连忙将那面小铜镜竖起来,正对着安安的脸蛋。
头顶帕子离开了,但原本细软服帖的头发,一根根直愣愣地竖了起来。小人儿的整个脑袋炸成了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球。
“我的头会变成蒲公英飘走吗?”
安安晃了晃脑袋,头发也跟着晃。
这夜缠着徐行和虞嫣,足足玩了三遍,才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心满意足地躺下去。
“明天,是不是就能进城看见祖父啦?还有祖父给的小马驹?”
“嗯,睡饱了才有力气,明日爹爹教你骑马。”
安安在徐行怀里蹭了蹭,小脑袋瓜忽然动起来,掰着手指头数:“祖父是爹爹的爹爹,太婆是娘
亲的娘亲的娘亲,那祖母呢?娘亲的娘亲呢?”
徐行微微一顿。
虞嫣神色柔和,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祖母去了很远的地方睡觉。”
“那以前……祖母从前也这样拍着娘亲睡着么?”
虞嫣想了一下,“拍的。祖母喜欢看话本子,知道好多稀奇古怪的故事,什么狐狸报恩呀,书生梦蝶呀,娘亲就是听着那些故事睡着的。”
驿站外,西北的风发出呜呜声。
许是白日里遇见了陆延仲,又提起了母亲,虞嫣这一夜梦回到了蓬莱巷。
不是她和离搬出来的时候,是更小一些。
是阿娘和外祖父都还在,阿婆也还清醒着的时候。
梦里的脚步很轻,她熟门熟路地跑去了西屋,阿娘出嫁前住的闺房。
推开虚掩的门,阿娘背对着门坐在妆台前,肩膀一耸一耸的,正拿帕子在偷偷抹眼泪。
梦里的自己变小了,心境却是一片澄明。她记得这段日子,正是阿爹纳妾偏宠,阿娘借口探亲,频繁地带着她回娘家住时。
“阿娘。”
阿娘听见动静,慌忙擦拭了才转回来,“阿嫣怎么进来了?是不是想回家了?你先去院子里和阿瓜玩一会儿,过两日等过两日,阿娘就带你回家。”
“不回家了。”
虞嫣摇头。
阿娘一愣。
“不回家。”
虞嫣走过去,趴在她膝头,“这里就是我和阿娘的家。阿娘不想回去,咱们就不回去。”
有一些遗憾,只有在梦境里才能圆满;
有一些道理,也是她自己和离过后,当了母亲之后才真正懂得。
阿娘眼神晃动,似乎被这孩子气的话惊到了。
“真的吗?不回去……也能行?”
“真的。不回去,阿娘也可以过得很好的。”
她都试过了,这条路虽然难走,但走通了,便是海阔天空。
阿娘垂下眼帘,抚着她的头发,似乎若有所思:“好阿嫣……你容阿娘,再想一想。”虞嫣听她吩咐,轻轻退出了西屋。
院子里,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像是重锤敲打在烧红的铁块上。
那声音太熟悉了,虞嫣少时每每回外祖家,都能听见一两回。她进出了一趟厨房,费力地搬来一块石头,踮起脚尖,扒上了墙头。
墙那边,是一座简陋的锻造台。
身形单薄的少年,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薄棉衣,手里挥着比他胳膊还粗的铁锤,一下下,不知疲倦地砸着。少年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窥视,猛地抬头。
尚未褪去青涩的乌沉长眸里,已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凶狠与警惕。
“看什么看?”
虞嫣才不怕他。
她努力伸长了手臂,抓着一只刚从厨房蒸笼里顺出来的肉馒头,递过了墙头。“请你吃,热的,好吃。”
少年人一愣,眼里的凶光还没来得及散去,喉结动了动,“我……”
蓦地,她的肚皮上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像是一尾小鱼用力摆了摆尾巴。虞嫣从梦里醒来了。
屋内一片昏暗静谧。小人儿早已熟睡,手指揪着她的衣袖,咕哝着梦话,“好吃呀……娘亲,还要……”虞嫣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缓过神来,伸手往旁边一探,却是空的。
徐行不在榻上。
她披衣起身,循着一丝微光推开了房门。
走廊灯笼的光晕下,曾经穿薄棉衣打铁的少年人,如今已仿佛脱胎换骨,此刻正大咧咧蹲在房门口,宽阔厚实的肩背对着她,手里拿着几张油皮纸,借着灯笼的光,在包裹着什么东西。
“怎么醒了?”徐行察觉脚步声,手下却不停,将剩下的一只油纸包裹扎紧了。
“在包什么东西?”“你和安安的鞋,别说蝎子了,毛毛虫都爬进不去。”
虞嫣盯着那几个鞋子包裹,看了两眼,“徐行。”
男人察觉她语气不对,起身,隐约瞧见她眼尾泛着一抹薄红,“做噩梦了?还是因为……今日见到了那个人?”他也认出了陆延仲。
虞嫣顺着他手臂揽过来的动作,蹭了蹭他的肩膀,释然地呼出一口气。“不是。”
不是因为故人,也不是噩梦。
是醒来了觉得,虽然有所遗憾,但不会比当下更好了。
她在用自己所能知道的最好办法,去爱护和引导她的小姑娘。小姑娘会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会找到自己喜欢的方式,去过她的一辈子。
而属于虞嫣,属于她自己的最好方式,她已经找到了。虞嫣从徐行怀抱里钻出来,提起那两包滑稽的鞋纸,“回去吧,困了。”
“到底梦见什么了?”“梦见我请你吃东西,你凶巴巴地说不要。”
“我何时这么不识趣?”“所以是梦啊。”
虚掩的屋门推开。
昏昏罗帐中,小人儿还在叽咕梦话:“再玩一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