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频婆果黄橙茶(四)
酒坛子摔下去的时候, 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正好惊动了隔壁院子里大眼瞪小眼的两人。
秦邝警觉地抬头望去,青砖黛瓦,檐铃叮当, 如水的月华铺就霜色的织锦, 罩在远山古木之上, 幽深而宁静。
“我去看看。”
秦邝说着便要起身,被旁边的姜岐玉一把拉住。
“诶, 我说你这么多年, 眼力见怎么还是半点没有长进啊?”
姜岐玉剜了他一眼,拉着人不松手。
“你信不信,现在过去, 言成蹊非得大棒子赶你出来不可。”
姜岐玉拽了拽连着两人手腕的铁链子,冰凉的金属圈贴在她的皮肤上, 反复磨蹭着,不太舒服。
隔壁的猪都开始啃自家的小白菜了,再看看她跟前这个,自己表现得如此明显, 而他却只想着怎么偷溜。
姜岐玉再看秦邝的时候, 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恨不能扑上去挠他两下子。
“郡主, 天色已晚, 您该回去休息了,还是把这个锁解开吧?”
秦邝被她拽了个踉跄, 脚下绊了两步, 不由自主地朝着姜岐玉靠过来, 拴着锁链的那只手撑在她身后的石凳上, 倏然俯身凑近了那张明艳张扬的小脸。
姜岐玉的视线从他紧绷的下颚,慢慢上移,面无表情地对上秦邝满是无奈的眸子。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打晕你,绑到床上去。”
秦邝:…………
秦邝似是被姜郡主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大胆发言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紧紧抿着唇,黑漆漆的眼睛,银蝶振翅般起伏震动。
“你陪我喝酒,还是我陪你休息,你选?”
见秦邝迟迟没有反应,姜岐玉挑了挑眉,食指绞住锁链轻轻一扯,秦邝便如同咬住铁钩的鱼儿,任人宰割地往她怀里跌来。
“……我去拿酒。”
堪堪碰到姜岐玉的红唇之际,秦邝一把握住锁链,稳住身形,落荒而逃似的转过了身。
姜岐玉晃晃悠悠地跟在他身后,盯着秦邝僵硬笔挺的背影,收起了面上玩世不恭的笑容。
“啧。”
她眯着眼睛,心有不甘地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
这些年在宁州,和怡红楼里的清倌儿姑娘们厮混的时候,姜岐玉自觉耳濡目染,学到了不少谈情说爱的手段。
她就不信了,秦邝就算是块石头,她今儿都非得焐热乎了!
姜岐玉坐在石案前,饶有兴致地看着秦邝摆出两个小玉樽,即便是沉默寡言的模样,在她眼里也充满了禁欲冷峻的魅力。
“太甜了。”
姜岐玉抿了一口,放下酒杯,不满地抱怨道。
秦邝看了她一眼,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眉眼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浅浅地笑了笑。
“嗯,是有点甜。”
姜岐玉被他的笑容晃了一瞬,差点儿忘了自己攻城略地的谋划,她眼珠一转,放下酒杯,凑到秦邝跟前,特意压低了嗓音,故作深沉地开口道。
“美酒再甜,也不及你的笑容。”
“…………”
秦邝的手抖了抖,他突然觉得锁在腕子上铁圈如烙铁般灼热,沉甸甸地坠得他连酒杯都端不稳了。
“我今天差点被卖水果的摊主骗了。”姜岐玉决定再接再厉。
秦邝掀了掀眼皮,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他说他卖的水果最甜,我尝了一口,根本没有你甜。”
“…………”
连着两人的铁链猛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那头的姜岐玉自然也感受到了,她暗自偷笑,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继续盯着秦邝。
秦邝顶着姜岐玉如有实质的视线,头皮发麻,起身又给她倒满一杯,毫不拖泥带水地推到她的面前。
还是喝酒吧,求你别说了。
姜岐玉看着他红得冒烟的耳朵尖,忍不住笑作一团,乐不可支地趴在桌案上,眼角都沁出了泪光。
秦邝实在是不敢再接她的话了,只好陪着姜岐玉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不消半晌的工夫,三坛子春风醉全都进了他俩的肚子。
姜岐玉的面上也染上了几分薄红,她慢吞吞地放下玉盏,摩挲着上头的浮雕,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唉,怎么突然犯困了呢?”
“嗯?天色也不早了,要不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秦邝见她神色倦倦的,正准备收了酒盏,就看见姜岐玉摇了摇头,撑着一张艳若桃李的小脸,笑眯眯地看他。
“其实,我是为你所困。”
“……………”
秦邝有点暴躁,他伸出手掌,囫囵地揉了揉姜岐玉的头顶,把姜郡主本就晕乎乎的脑袋,晃得更加混沌不清了。
“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怡红楼呀——”
姜岐玉打了个酒嗝,捂住嘴悄悄说道:“楼里的姐姐们,同我可要好了!”
“我还有好多呢,你要不要听?”
“这位公子,我瞧着你好生眼熟。”
说着她一把握住了秦邝的手,粉面含春,一双凌厉的凤眸氤氲着湿漉漉的酒气,没了锐利,化作三分柔肠,深情款款地凝望着他。
“你长得好像——好像我的心上人啊。”
“唔————”
秦邝忍无可忍,一把捂住了姜岐玉喋喋不休的红唇,强行收走她手里握着的酒杯,将人从石凳上拦腰抱了起来,不由分说地扛在了肩上。
“你醉了,我送你去东厢休息。”
“我没醉,这分明是糖水,我怎么可能醉呢?”
姜岐玉被秦邝安置到软榻上的时候,还在据理力争地为自己分辩。
堂堂永宁郡主,铮铮铁骨,巾帼不让须眉,怎么可能被几坛子糖水灌醉呢?
“嗯,你没醉,是我醉了。”
秦邝替她去了鞋袜,卸下所有钗环,粗糙的手掌落在姜岐玉的发顶,不太熟练地揉了揉。
不善言辞的年轻将军,弯下腰单膝跪在她的床沿边,侧着身子整理幔帐。
“好好休息。”
秦邝吹熄了烛灯,黑暗中,姜岐玉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亮晶晶的眸子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你会趁我睡着,自己走掉吗?”
秦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手掌握住两人之间的锁链,轻轻晃动了两下,矮身坐在她的床边,声音低沉暗哑。
“这不是还锁着吗,我能去哪里?”
“你保证,你不会走。”
姜岐玉格外地执拗,拥着被子,非要听到他的承诺。
“我不走,睡吧。”
…………
秦邝听着姜岐玉的呼吸逐渐安稳绵长,他从袖笼里摸出一截铁丝,与姜岐玉师出同门的手法,随意地捣鼓了几下,拴在手腕上的铜锁应声打开。
秦邝握着姜岐玉的手,他的目力极好,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纤细的手腕上,那道深深的勒痕,是铜环磨出来的。
他取了白玉膏出来,冰冰凉凉的软膏涂抹在瘀痕上,姜岐玉觉得有些酥痒,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嘴角轻快地弯了弯。
一饷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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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嗓子里像是烧了一把枯柴,燎原野火过境,片草不生般干涩。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用力摁了摁还冒着金光的额角,一时有些晃神,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碗冒着热气,乌漆嘛黑的茶汤突然出现在苏禾的视野里,苏禾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抬眼望去。
骨节分明的手指,白皙漂亮的腕子,再往上是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苏禾不动了,她费力地揉了揉眼睛,终于确定自己好像是真的断片了,她的记忆只停留在言成蹊把杏花酒交给她的那一刻,清风拂面,月朗星疏。
不应该啊,祖父和父亲明明都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就连母亲和姐姐,逢年过节也都能饮上几大盏茱萸酒,怎么传到了她这儿,这么不济事呢?
苏禾睁着一单一双两只大小不一的葡萄眼,可怜兮兮地盘坐在被子里,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醒酒汤,大口喝掉。”
言成蹊心疼地拉住她的手腕,将手中的海碗递了过去。
苏禾闻了闻这碗又苦又涩,五味杂陈的“黑水”,眼皮跳得更快了,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言成蹊大概是第一次做醒酒汤。
苏禾苦着一张小脸,轻轻抿了一口,果然,口味非常别具一格。
“啊,我醒了!”
苏禾企图滥竽充数,萌混过关,一抬头就看见言成蹊双手抱臂,靠立在床柱旁,凉凉地开口道。
“千杯不醉?”
苏禾偃旗息鼓,只好硬着头皮,心一横,仰头一气儿地灌了下去。
也不知道他往里头放了多少个罗汉果,苏禾从来没有喝过这么涩的汤水,嘴唇上还火辣辣地疼,好在人总算是彻彻底底地醒了过来。
“以后若是在外头,不许你再随意喝酒了。”
苏禾点头如捣蒜般应下,见言成蹊端了碗出去,她赶忙爬下床,找杯子漱口。
凑到铜镜前一照,苏禾才发现,自己的下唇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深浅不一的牙印,难怪方才沾了水竟是那般的疼。
苏禾用指腹摸了摸,破损的两处已经不渗血珠了,殷红饱满的樱唇,似乎要比平日里肿上一些。
春分过后,没几日便是寒食节,头前落了好几场大雨,终于雨过天晴,春回大地,拱辰大街上也热闹了起来。
南乐县的几位乡绅夫人,一同办了个赏花会,白日里公子小姐们吟诗作对,赏花游湖,好不风雅。
县令夫人还特意命匠人打造了百十来盏宫灯,大大小小,形色各异,挂满了拱辰大街的街头巷尾,一时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苏禾早前便答应要带言成蹊看灯会的,可惜花朝节那一日发生了丽娘的案子,后来又是风波不断,一直耽误到了现在,终于可以给他补上了。
苏禾今日穿得是一身鹅黄色绣银线广玉兰的对襟褙子,下身是一条银色的月华裙,长发用一根银簪挽成个流云髻,亭亭玉立,温婉秀丽。
走在她身侧的言成蹊则是一件姜黄色的白鹤邀月竹节袍,手臂上还搭着一件鼠背灰的兔绒大氅,街巷上人头攒动,苏禾走得冒汗,言成蹊便帮她拿着了。
他们二人走在一处,如一对璧人似的,虽都不曾穿金戴银,但在人群之中,却是意外地般配瞩目。
锦芳斋的糖葫芦比别处都要贵上五文钱,主要就是他家的糖霜调的最好,甜而不腻,所以铺子跟前一早便排起了长龙。
苏禾早就料到了这种盛况,她提前等在了锦芳斋门口,等到众人一窝蜂地涌进来的时候,苏禾已经高高举着两串糖葫芦,灵活地从人潮中退了出来,兴冲冲地跑向等在一旁的言成蹊。
亮晶晶的眸子里写满了“你看,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吧”的小骄傲。
“请你吃冰糖葫芦!”
言成蹊将她头上那根被挤得摇摇欲坠的银簪扶正,笑着接过苏禾手中红艳艳的山楂果子。
“嗯,我们阿蕖真聪明。”
周遭人潮汹涌,言成蹊的声音被喧闹声盖住了,苏禾没听清楚,不过,她看见了那双蓄着流云星河般璀璨的桃花眼,漾开了一圈一圈优美迷人的涟漪。
苏禾拉了言成蹊往外头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睨了他一眼。
“你刚搬过来的时候,我还给你送过糖葫芦呢,是不是被你丢掉了?”
言成蹊语塞,他那时候像个孤僻冷戾的暴君,满腔厌恶,抵触任何想要靠近他的人。
苏禾送来的糖葫芦,比手里这个漂亮多了,还别出心裁地串了蜜橘和梅子,饱满莹润,梨花奴见了都忍不住跳上桌偷偷舔上两口。
他当然没有扔,只是放在托盘里搁置了好几日,屋子里热,糖霜没多久便化了,滴滴哒哒地淌了一桌子。
一向七窍玲珑心的言成蹊,难得地张口结舌,苏禾轻轻地哼了一声,扭过头不搭理他,自己往前头走去。
拱辰大街上川流不息,几个错身之间,苏禾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言成蹊拨开人群,快步追了上去,他四下里张望,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苏禾不见了!
突然一个戴着小狗油彩面具的少女,跳进了他的视线里。
“嗷呜!抓到你啦!”
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揭开憨态可掬的小狗,露出一双藏在面具之下笑盈盈的眸子。
“言成蹊,你看这个小白猫像不像梨花奴?给你戴上好不好?”
苏禾边说着,已经踮起脚尖把白猫面具举起来,偷偷地比划着。
言成蹊轻轻地点了头,弯下腰来,任凭苏禾将那张做工粗糙的油彩面具绑在了他的脑后。
宽厚的大掌顺势握住了苏禾的小手,强势而温柔地扣住了她的五指。
“小猫想要牵着小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姜·土味情话扛把子·岐玉:等会儿可以帮我洗个东西吗?
秦邝:洗什么?
姜姜:喜欢我。
秦邝:………………
姜姜:我还和淸倌儿姐姐学了好多!(骄傲.jpg)
秦邝:这就去拆了这座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