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大结局 各得其所
此时,李府。
琉翠低眉顺眼、敛声屏气,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激怒了此刻已崩溃到极点的李子桀。
榻上,戚珑躺在李子桀面前,却撇开眼不看他,她两眼空洞,自顾自流着泪。
“珑儿……”
李子桀的声音声音有些沙哑,他把戚珑的手攥在自己手心,她试图抽开手,却被李子桀攥得更紧。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的声音压抑到发抖:“我已经让你生厌到宁可自焚也不愿留在我身边的地步了吗?嗯?”
戚珑并未回应他一个眼神,只试图翻身背过他去,却被李子桀一把扳回来,他的手托着她的脑袋,迫使她面对着自己:“看着我……珑儿你看看我!”
他呼吸急促,腥红的眼底满是癫狂,他抵额亲吻着她。
戚珑挣扎不已,终究只能无力地被他牢牢钳制住双手举过头顶,她哽咽着,泪流不止。
李子桀的唇这才松开她,眼中的疯狂杂糅着眷眷不舍的温柔,诡异得让人背脊发凉。
“为什么……”他低声问:“为什么要寻死?你知不知道,我若是再晚一点冲进去,你就要葬身火海?”
绝望的呜咽声中,戚珑模糊着开口:“让我死了吧……”
她抬眉看着她,昂着苍白瘦弱的脖颈:“我求你让我死了吧……”
李子桀一怔,眼底恍了恍:“珑儿,我对你不好吗?”
可戚珑只是一遍遍重复着:“让我死吧……求你让我死吧……”
“我究竟是有什么让珑儿不满?”他的喉间突然多了几分狠厉,他质问她:“你知不知道,我很快就能杀了裴熠?我好不容易让齐国和眉郡鹬蚌相争,无论他们谁赢,另一方必定陷于弱势,加上从齐国借来的兵马,我们就能趁此机会侵占大片领土,划地为界!”
说到此处,他欣喜若狂般,低低地笑出声来,眼底的腥红更深了几分:“很快了,珑儿!等我做了皇帝,你就是皇后!这样不好吗?咱们就这样好好的在一起一辈子不好吗?!”
戚珑的双目依旧空洞,她低声呢喃:“李子桀……我这辈子如果从来不认识你,该多好?”
李子桀闻言,手指只是在她脸颊上极尽温柔地摩挲着:“可珑儿,咱们这辈子注定要生同衾死同椁,不光是这辈子,下辈子我也要把你绑在身边,不管怎样,都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李子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动作都让她恐惧得发抖,戚珑瑟缩着身子,苍白的脸上,眼泪止不住流。
正此时,一个丫鬟闯了进来:“殿……殿下!有军务来报。”
闻言,李子桀倏而正色,所有疯狂的情绪都被他敛于眉目间。
“传。”他冷声。
起身后,他最后望了一眼戚珑,便将床帐拉上,兀自走到外厅。
一个将领打扮的男子进了门:“殿下,端郡王已然陈兵城外,怕是今夜就要攻城。”
李子桀负手,冷笑一声:“来了就好,只怕他不来。”
说罢,又道:“去军营,把地牢里的人带上。”
偏此时,又一个兵士匆匆而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到了李子桀面前:“殿下!大事不好!”
李子桀蹙眉:“说!”
“守地牢的人死了!人……人丢了!”
李子桀一愣,他的表情分明没有丝毫变化,但只一个眨眼间,他眼中就似蓄满了杀气,细不可查微微向下的嘴角,生硬而阴戾。
他抬步向屋外走去,两个人也连忙跟上。
直到到了庭院中,到了戚珑看不到的位置,漫天缓缓落下的雪,在他发上结霜。
他一脚踢在那兵士身上,所有怒气不受控制地爆发,他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血丝:“废物!”
兵士的脸撞在地上,磕了一嘴血,他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本想过去换班,不曾想却看见一地尸体,那女子却一无所踪,想必……想必是趁着走水逃走的!”
“走水?”李子桀赤红的双目顿了顿。
兵士连忙道:“是!走水之时府中混乱,想必就是那时候逃走的!那会儿是晚饭时分,地牢里还有未动过的饭菜!”
李子桀微眯了眯眼,乌青的眼圈都在颤抖:“可本王从未吩咐过任何人给她送晚饭。”
说到这里,那兵士似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殿下!曾有人瞧见……珑夫人身边的人曾来送过饭,大家都以为,是殿下的意思,所以并未阻拦……”
“不可能!”李子桀飞快否定。
嘴上如此,可恍然间,他还是回首,望着那暖光昏昏的窗,他满眼的不可思议中,杂糅了浓浓的失落和绝望。
……
宁州城外的军营。
戚玦跟着队往军营去的兵士来到此处。
她的脸用泥抹得黢黑,加上光线和头盔的遮掩,除了清瘦了些,一时倒也瞧不出是个女子。
此时,军营中已忙碌非常,听着他们的谈话,戚玦知道,裴熠的兵马此时已在城外,今夜就是攻城之时。
她的手心已经溢出一片潮湿的虚汗。
如果这个时候不能提醒裴熠,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自投罗网……不行……绝对不行!
正思索间,一个酒坛子被塞到她怀里,一个显然没认出她的兵士道:“马上要开始打了,喝点暖暖身子,别喝光了,一人喝几口,喝好了传下去。”
看着叮咚摇晃着的酒坛,戚玦心头一跳……或许有一个法子,一个只有她和裴熠知道的法子。
裴熠看到,一定会明白宁州内有蹊跷!
……
大梁阵营。
裴熠独坐战马之上,身披重甲,持长戟,夜风呼号,卷着薄雪,吹得帔风猎猎作响。
战场之上,战鼓连天,遥望着宁州城星星点点昏暗的光,他的心底却不知为何泛着不安。
几日前力挫李子桀后,他估摸着越州城中的兵马不过一万。
出于谨慎,在原定的攻城之日,他再次命人探查,虽因此耽误了几天,但也确保了宁州的确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是时候一举拿下了。
战鼓连天,六军整装,蓄势待发。
正当他准备下令进军时,忽地……越州的方向闪过一丝火光。
旋即,一阵巨响震天,那火光迅速扩散,以天崩地裂之势,化为成片的大火。
那是……
周遭,战鼓停了下来,原本斗志昂扬的兵士们也愣住了,纷纷观望起来,议论不止。
“那是什么?”
“什么东西炸了?”
“有旁的人袭击了宁州?”
“我们还打吗?”
看着那方向,裴熠的眉头不可置信地皱着。
是火药炸了,而且瞧这爆炸的规模,绝对称不上一句弹尽粮绝,那为何李子桀并未拿出这些火药来对付他?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李子桀在可以隐藏战力,好引他入城。
可既然如此,为何又会在此时突然爆炸?
恍然间,裴熠想到了那年七夕……他和阿玦也是这般炸了齐国的火药库,以提醒戚卓,齐人已然趁夜逼近关津。
难不成此时此刻,也是什么人在提示他李子桀的埋伏?
“怎么会……”裴熠低喃,提着缰绳的手攥紧了。
忽地,意识到什么,他倒映着火光的眼眸中瞳孔一缩,几乎是声嘶力竭,他下令:“进发!”
……
……
戚玦睁眼见到裴熠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新婚一别,转眼竟已过三月。
“……”
“阿玦?你醒了?”
裴熠的手急切地握住她,戚玦这才看清楚,裴熠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未褪去的铠甲,脸上满是血污。
她喉咙有些难受,微微动了动:“……发生了什么?”
他轻抚她的额发:“阿玦昏迷了几日,都不记得了吗?”
戚玦有些恍惚,片刻沉思后,她昏迷前的时候终于在她脑子里罗织完整。
她混进了宁州的军营中,然后……
“我找到了火药库,然后……然后我打昏了一个看守的人,又泼了酒,点了盏蜡烛,用绳子绑在那昏迷之人的手脚上,只要他醒了就会打翻蜡烛,引燃火药……”
她愣愣说着:“后来我就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便一阵巨响……就不记得了。”
“再后来……”裴熠接着道:“我看到那爆炸,就想到了你,我想,万一你真的在里面呢?便带着人杀过去……”
“等等!”戚玦急了:“可城里有……”
“有埋伏,我知道。”他道:“所以我找到你后,只将城外那些残兵败将俘虏了,便不再前进。”
戚玦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阿玦才是吓死我了。”他看着戚玦,愈发后怕:“看到阿玦突然出现在宁州,还受了那些伤,当真是要把我吓死。”
“对了。”戚玦道:“我见到二姐和琉翠了,她们在李府中!”
“可还安好?”裴熠连忙问道。
戚玦点头:“尚且无事,我被李子桀抓获,是她们二人将我放了出来,若被发现,我担心李子桀会为难她们,我想尽快将她们救出来。”
“还有件事。”戚玦扬眉看着他:“我想等所有事情结束后,亲去官府将琉翠脱籍的事办了,若她愿意,便再以义妹的身份记在名下,将来留在身边也好,出嫁也罢,总归也算有个归宿。”
“好,应该的。”他说话的时候,把戚玦的手攥在掌心揉捏摆弄着。
“先前我们一直误判了宁州的兵力,所以并未求援调兵,现在我已经呈报了盛京,请调援军,围攻宁州,纵李子桀有通天之能,怕是也难敌数十万兵马强攻。”
“而且齐国如今自顾不暇,已然不能再给宁州输送兵马和粮草,李子桀接下来也只是困兽之斗。”戚玦敛眉沉思:“除非……他趁齐国大乱,趁机南逃?”
……
宁州,李府。
琉翠瑟缩在地,她似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那身衣裳已然看不出半点碧色。
冬日的暖阳斜照,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却透着彻骨的寒。
而在她面前,李子桀从身后抱着惊恐到近乎昏厥的戚珑,附耳轻声:“你就这般恨我吗?恨到明知戚玦想杀我,还将她放走了?”
他的手指捻着戚珑挂着泪痕的下巴:“珑儿知不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多大的祸?我本该杀了你的,可你明知道我舍不得,所以,我只好杀了她。”
“不要……”戚珑拼命摇头,可虚弱的身子却无法挣脱分毫,只能任由自己被李子桀禁锢在怀里。
“饶了她吧……是我令她做的!不要杀她!”戚珑哭声细弱地求饶不止:“你想要如何都成……想要我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李子桀意味不明地笑了:“要你好好留在我身边,每天好好地对着我笑,多爱我一点,行吗?就像从前在眉郡时一样。”
“好……”戚珑被抱着,却觉得寒意入骨,僵直着身子颤抖不休。
可片刻沉默后,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李子桀忽然大力地扳着戚珑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他额角上的青筋突突跳着:“珑儿,为什么……为什么你连对个下人都能这般好?我这般待你,你却恨我至极,如今却愿意为一个下人的死活假以辞色!为什么!”
他满眼的困惑与愤恨,在竭声质问后转瞬化为了浓烈的狠厉,他沉声:“好……既如此,我偏不让她活!”
他说罢,一把松开了戚珑,拔了剑就要朝已经奄奄一息的琉翠而去。
戚珑跪了下来,扯住他的袍角,哀求不止:“不要!李子桀不要!”
“松开。”他冷声命令。
“不要……我求你了……我求你……”
她的哭声辗转戚哀,却让李子桀杀意愈发浓,他将袍角从戚珑手里抽走,阔步上前,扬手挥剑——
“我有身孕了!”戚珑竭声。
李子桀举剑的手顿住。
又听戚珑混杂在哭声里,期期艾艾的声音:“李子桀……我……我有身孕了……”
剑铛铛落地。
李子桀不可置信般回过身,看着跪坐在地的戚珑,他蹲了下来:“你说什么……”
他面上竟闪过难以压抑的喜色:“你……何时的事情?”
戚珑眉目低垂,劫后余生般两眼空洞:“约摸……两个月……”
“好……好……”他呢喃不已。
小心翼翼地,他将戚珑横抱起来,放回床榻上,眼神却愈发疯狂。
似看不到戚珑脸上的恐惧与绝望,他喜形于色,气息起伏间满是期盼:“珑儿……这个孩子是我的血脉至亲,我……我又有亲人了,珑儿你知道我多开心吗?”
他轻抚着戚珑的发顶,温声缱绻:“听你的,我不杀她了,以免惊了你们母子。”
他搂着戚珑,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他动作轻柔,似在呵护自己久违的一丝暖:“若是宁州守不住,我们就离开,我们还可以去剑州,还可以一路南下,珑儿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
又过了半个月,宁州的细雪逐渐变得厚重,洋洋洒洒,在军帐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戚玦暂时没处去买新衣,便只能穿着裴熠的厚袄,本堪堪过膝的衣裳,被她穿得垂到脚踝。
她坐在裴熠身边,围着同一个火炉,一同看着军报。
“这么说,援军都已经到了?”她问。
“嗯。”裴熠从军报中抬眼看她:“人马已足,如此再进攻宁州,方可万无一失。”
而此时,有人来报:“殿下,戚将军到了。”
“请进来吧。”
不多时,军帐被撩起一阵风,几个人走了进来。
而为首的戚将军不是旁人,正是戚瑶,她的头发盘在头顶,身穿利落的湖蓝色圆领袍,束护腕,踏军靴,腰佩长剑,俨然一副军伍打扮。
要不怎么说军营是最磨砺人的?如今的戚瑶,那双下三白的眼睛愈发冷飒,人也沉稳了不少。
“四姐来了。”戚玦起身相迎。
而她身后,只听一声惊呼,蹿出道人影来:“五妹妹!”
戚玦眼前一亮:“三姐?还有……”
还有一个戴着兜帽的女子,她解下兜帽,露出轻简打扮下难掩的国色。竟是宴宴。
“县主如今唤我宴宴就好。”她莞尔。
“你们怎么来了?”戚玦万分惊喜。
却见戚瑶兀自坐了下来,冷嗤一声:“我路上捡的。”
戚珞撇嘴:“我们以为盛京动乱,便逃命一般跑了出来,逃了一个多月,才知道登基的新帝,竟和端郡王是一伙的,真是白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继续南下了一个多月,没想到会在半道上遇到戚瑶,便跟着一起来了。”
她说罢,又一脸戏谑地打量起了戚玦:“听说……五妹妹居然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偷偷嫁了人,真是好没意思!”
而此时,听她们说话听得跑神的裴熠,此刻正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悄悄捏着戚玦藏在袖底的手,时不时牵一牵,又时不时掐一掐、挠一挠。
戚玦轻咳了声,反手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打得他一激灵。
回过神来,他支支吾吾:“……是,事出紧急,未曾知会几位姐姐,望见谅。”
戚瑶坐着,她的角度正好能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没眼看地啧了声:“这种事情有什么可急的?”
“对了,四姐。”戚玦有意转移话题:“怎么会是你领援军前来?”
说到这个,戚瑶正色:“新帝登基后,仍有些州郡未平,我便一路南下扫平这些不老实的,陛下接到端郡王军报的时候,我离宁州不远,便遣我来了。”
“原来如此。”
“既这般,攻城之日可曾定下?”戚瑶问。
“我们这边随时都行,四姐可要安顿几日?”戚玦道。
“不必了。”戚瑶当即回绝:“这种事情自然是速战速决,最好明日就动身。”
“四姐这么想,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好。”戚瑶起身,又瞥了眼他们二人:“不打扰了,告辞。”
裴熠忙道:“为诸位准备的军帐已然备下,还望不要嫌弃。”
戚瑶头也不回:“多谢!”
戚珞见状,也道了声谢,便匆匆跟上。
他们二人在帐中还能听见戚珞的声音:“戚瑶你拉着个脸做什么?”
却听戚瑶道:“我从见他们二人第一眼起,就知道他俩早晚不清白!”
“……”
戚玦伸了个懒腰在床榻边坐下:“既定了明日,便早点歇吧,想来明早天不亮就该起了。”
“也好。”
裴熠解了衣裳往架上一丢,便小跑着,把军帐内的灯一盏盏吹了。
黑暗中,戚玦只觉得一个温热的气息靠近她,卷着她往床上一滚。
“阿玦说得对,还是早些歇下吧。”
说是歇了,但又是一阵动手动脚。
戚玦推了推:“军帐不隔声,你别乱来!”
尤其是方才,隔着军帐都能听见戚瑶她们说话,她才得以确定,这军帐是真的不隔声!
裴熠却在她耳畔嘟囔起来:“这话阿玦昨晚不说,前天晚上也不说,怎今晚便担心起来了?”
“我……”戚玦语塞。
于是裴熠又不客气了些,他轻声一笑:“我们轻一点!”
……
……
次日,天际堪堪泛白。
裴熠便已陈兵列阵,准备对李子桀做最后的绞杀。
一声令下,六军其发,如山崩之势,很快,宁州军便处于下风。
日头渐盛,逐渐驱散雪雾。
中午时分,宁州破城。
李子桀预设的埋伏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金戈铁马。
偏就在一切顺利之时,有人来报:李府之中,早已不见李子桀的身影。
“又让他跑了!”戚瑶咬牙切齿。
他们在李府中,只找到了血肉模糊的琉翠,估摸是逃跑的时候被落下的。
裴熠派部分人马驻守,彻底接管了宁州,梁国最后一个叛乱之地,也终于在此日彻底平定。
戚玦也终于见到了琉翠,她忙不迭让军医前来诊治,却始终昏迷不醒。
不止如此,戚珑依旧不知所踪。
她道:“李子桀无处可去,只能南下从剑州逃走,如今适逢齐国大乱,梁国的人又没能彻底控制齐国,于李子桀而言,倒算是有机可乘。”
戚瑶冷哼一声:“那便一路南追,看他还能往何处逃去!”
……
剑州。
李子桀到此处时,已是次日清晨。
他原本就没指望能守住宁州,所以南逃的时候带走了大半兵马。
他带来的人很快控制了剑州,再留部分人守在此处,他便能争取时间继续南下,他便不信裴熠会为了杀他而费尽心力追到天涯海角。
而他,只要活着,只要留着一条命,早晚有机会东山再起!
而此时,有人来报:“殿下!梁国的追兵还在继续南追!”
“启程!”
原本还想停留剑州休整几日,眼下来看,怕是片刻都耽误不得。
马车里,看着因为颠簸而越来越虚弱的戚珑,他握住她的手:“珑儿受苦了,待安定下来,我便为你寻最好的大夫调养。”
戚珑不语,只是眉头蹙着,把手放在了隐隐作痛的小腹上。
他们继续前行,将近傍晚时,临近剑州边界,这是一个叫清流县的小城。
探子来报,追击的梁国人已停军驻扎。
李子桀这才下令,让已经精疲力尽的兵士停下来休憩。
这日是晴天,雪已经停了,日暮昏昏,此刻残阳如血。
他们占了座富商的宅子暂时落脚。
屋中,李子桀看着地图,思索着下一步前行的方向。
往北的路已经堵死,齐国虽内乱,但又有驻守于此的梁军虎狼环伺,再往南,岭南又有齐国的皇室余孽负隅顽抗。
简直……穷途末路。
他赤红的眼底,竟生出些许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正此时,房门打开,进来的是个消瘦的身影。
只见戚珑虽穿了厚实的衣裳,看着却还是瘦弱不堪,半点不像个已经有了身孕的人。
她月白色的袄子上不只是蹭了血污还是什么,裙摆上斑驳着些许脏污。
“殿下。”她鞠了一礼。
李子桀连忙扶住她:“不必多礼,来,坐下。”
戚珑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她放下,从里面捧出了一只小盅。
“这是什么?”李子桀问她。
难得地,戚珑微微一笑:“殿下几日不曾好好用饭,人都憔悴了,我便让人煨了些汤,殿下用些吧。”
李子桀的目光都温柔了几分,他手里的汤匙轻轻搅动泛着鲜甜的汤:“珑儿有了身孕后,果真性子都绵软了许多,我很喜欢。”
戚珑不动声色,只是疲惫无比的双眼静静看着他。
李子桀捧了汤,舀起一勺就要往嘴里送,可蓦地,动作却顿住了……
他又看了眼戚珑,残阳透过窗棂,柔和的光撒在她侧脸上,她虽笑着,可一双眼睛却无悲无喜,静静地,似一只带着灰尘的陈旧木偶。
他手里的汤泛着薄薄的油花,平静地流转着,可他的心,却一片翻涌。
她不会这样待他的……
短暂的喜悦后,李子桀意识到了这件事,他意识到……戚珑永远不会再爱他。
带着最后的试探,他抬眉,把汤递给了戚珑:“珑儿这些日子也辛苦了,你先喝。”
他凝望着她,妄图从她脸上看到些许惊慌失措。
可戚珑依旧笑着,依旧无悲无喜。
“好。”
没有丝毫犹豫,她伸手接过,舀了一勺汤就要往嘴里送。
咣当!
李子桀在她入口之前掀翻了碗盏,青瓷滚落,崩裂在地。
即便到了此时此刻,戚珑依旧是平静的,平静如一潭死水。
“连你也想杀我?”不可置信间,李子桀的声音都在抖。
戚珑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只看着他,道:“我恨你,恨极了。”
似受到什么天大的打击,李子桀恼羞成怒般,一把掐住戚珑的脖子站起来。
“为什么!我们马上要有孩子了!”
“我只觉得……恶心。”戚珑从喉间挤出一句话来。
李子桀睁着怒目,死死盯着她凉薄的眼:“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喜真心?一点都没有吗?”
而戚珑的眼也泛起了红:“没有……”
李子桀的眼底,一滴泪悄然坠落。
他怒吼一声,收紧了手指。
而戚珑没有挣扎,看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澜,不知是难受还是如何,一滴清泪顺着她眼角划下。
她的脖颈纤细得只要他用力一折就能折断……可此刻,他却有些力不从心。
突然!
他只觉得肩膀一痛。
他低头,赫然看见戚珑细瘦苍白的手,攥着根簪子,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捅在他身上。
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下,蜿蜒在她的手腕。
终于,到了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愿意承认,这个曾经爱过他的人,此时此刻对他,再没有了分毫眷恋。
他松手,瞬间,戚珑脱力地瘫软下来,躺在他臂弯里。
李子桀拔下肩头的发簪,不甘的眼里泪流不止。
他生于李家,是李氏长孙,身体里注定流着贪婪的血,他年少时就亲历灭门,他的至亲为了保下他甘愿赴死。
即便如此,他们李家人也是没有什么血脉亲情的,一大家子人仿佛共用一具躯体,只要能有一个人登上那个位置,所有人都可以穷尽手段,以命相搏。
他是李家铸的剑,是全族的希望。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用温润的模样掩饰住这颗注定凉薄冷情的心,他也一直以为戚珑只是他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
却没想到最后他这颗心其实并不是死的,只是缺一缕春风,便可以死木逢春。
终究,已经活过来的心,没有办法再把自己当做一把剑,自此,对真情的渴望如野草疯长……
他想要戚珑,想要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想要像个真正的人一样,有爱恨嗔痴,骨肉亲情……
可为什么……这个哪怕是最低贱的人都能拥有的东西,他却求而不得……
怀抱着戚珑,他瘫坐在地,心如刀绞。
也不知过了多久,暮色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寒浸浸的夜,浓稠地漫入未点灯的屋中。
属下慌张的声音闯入,打破了此番寂静。
“殿下……殿下!南边!南边!”
那人已语无伦次。
“南边什么?”他厉声。
“南边!戚玉珩打上来了!”
“戚玉珩……”他喃喃。
随即,没忍住笑了声,随后苍凉入骨的笑声在晦暗中回荡。
腹背受敌,他算是彻底离不开剑州了。
山穷水尽、穷途末路的的时刻,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
南北夹击,不过堪堪两日,便逼近了李子桀藏身的清流县。
只不过,当他们与戚玉珩一起杀入城中时,却并不见李子桀其人。
“他还能往什么地方跑!”
灯下,戚瑶一拳砸在地图上。
“他会不会弃了手下兵马,藏匿山中了?”戚玉珩道。
戚珞眉目皱成一团。她身手不差,又听说戚珑极有可能就在李子桀手里,便跟来了,此刻愁眉不展:“若不是二姐在他手里……”
“若不是二姐在他手里,便一把火烧了山!”戚瑶气得竭声怒骂。
“往东追吧。”冷不丁地,戚玦道。
“阿玦的意思是?”
戚玦侧首看着裴熠:“清流县靠近出海口,裴耀穷途末路之时曾试图出海逃走,李子桀也未尝不如此。”
裴熠眸色一暗:“你说的对。”
……
码头。
李子桀的人将此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眼前的巨大商船是他从清流县富商的手中抢的。
他此生从未想过自己会被逼到如此境地。
戚珑被他的手臂圈着,轻飘飘宛如提线木偶一般的人,几乎是靠着他的力气才勉强站立,仿若他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瘫倒在地。
他却没注意到,戚珑的面色愈发苍白如纸,连眼神也有些失焦,只是眉头时不时蹙着,似乎十分痛苦。
忽地……戚珑只觉眼前似有什么东西一晃,有些刺眼。
她循着光的方向望去,却见跟随李子桀而来的兵士队伍中,有一个人正将一片小小的镜子藏在手心,借由反射昏暗的火光,以引起她的注意。
她心头一跳,只见那人微微抬起隐没在头盔下的脸……
珞儿……
戚珑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几乎就要喊出声。
而此时,戚珞飞快低下了头,也将手里的镜子藏入袖中,跟着兵士的队伍一起走上船。
李子桀并未察觉异样,他环视周遭,而后一声令下:“走!”
说罢,他又扶着戚珑的肩膀,便要顺着艞板登船。
偏生此时,周遭,一点点火光亮起……
逐渐,逐渐,连成一片……
点点火光似黑夜里的狼群。
紧接着,便是愈发靠近的金戈铁马之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慌了。
“登船!”李子桀竭声。
正此时,李子桀只觉身后忽然一阵光亮。
他猛然回头……却见那艘代表着他最后希望的商船,在此刻浓烟滚滚,进而,火光接天。
船被点燃了!
戚珑怔怔看着……她知道,这是戚珞做的。
而另一边,以戚玉珩和戚瑶为首的梁军已然将码头层层包围。
码头、江岸,乃至江岸边的城楼和晏海楼,都已经被梁军驻满。
李子桀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只听戚瑶的声音清冷,穿透了冬夜的寒凉。
“李子桀!到了此时此刻,还不快束手就擒!”
火光辉映,让李子桀的脸在惨白与暖黄间交错,呼吸也变得愈发粗重。
不料到了这时候,他竟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近乎声嘶力竭。
那张伪装了二十多年温润尔雅的脸,依旧是一双清隽的桃花眼,此刻泛着浓重到可怖的赤色。
笑罢,李子桀的脖颈挺直了,微微仰着,抱着戚珑的手不曾松开半分。
“束手就擒?尔等凭什么擒我!”他反问。
这莫名其妙的一问,让戚瑶也愣了一瞬:“你起兵叛乱,搅得天下不安,早已罪无可恕!”
“是吗?”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你说我搅得天下不安,可凭什么这天下没有李家人的份!”
也不管戚瑶他们做什么反应,李子桀便自顾自道:“当初百国乱世,李楚冯裴四位先祖打下的江山,凭什么是梁王裴家称帝!凭什么不能是李家!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皇家人过河拆桥,当初打下江山的三大家族全部灭门!我李子桀不反,难道等着束手就擒吗!”
说罢,他又朗声笑起来:“等着吧!你们如今杀了我,是平乱有功,可皇室最是翻脸无情!如今得意,焉知哪一日不会落到我这个境地!”
”呸!”戚瑶唾了口:“一年战乱,死者不计其数!你一人不甘,凭什么让天下与你一同承受!李子桀,你若束手就擒,我尚可以给你挑个痛快的死法!”
“谁说我要死了!”
李子桀笑得狰狞,修长的手指却轻柔抚摸着戚珑的脖颈,而后,一把掐住。
“李子桀!”戚玉珩怒不可遏:“你动我二姐一下试试!”
李子桀却道:“给我重新准备一条船!并万两黄金!等到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放了她!”
“李子桀!”
不顾戚玉珩的吼声,李子桀乍然收敛了笑,眼神变得无比阴狠:“若是放跑了我这个为祸天下的大恶人,你们又算不算为祸天下?我倒要看看,这种事情落到你们自己家的人身上时,还能不能做到大言不惭!”
“按他说的做……”戚瑶冷声。
在众人愣神之际,她又提高了声量:“按他说的做!”
就这么僵持了一个多时辰,新的船终于开到了码头。
李子桀挟持着戚珑,又吩咐手下的兵士:“上船检查清楚!”
已经瑟瑟发抖的宁州军兵士登船,直到将里里外外检查干净,才向他禀告:“殿下……船是干净的,上头没人。”
“登船。”他冷声吩咐。
扼住戚珑的脖颈,他一步步后退,跟随他的兵士也举着武器小心翼翼拥护他登船。
直到踏上甲板,李子桀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偏偏就在此时,他只觉自己掐着戚珑脖颈的手传来一片温热……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却见戚珑的口中竟喷出一口血来……
她面色灰白,嘴唇还泛着青,而裙摆……早已经被血濡湿……
“你……你服毒了?!”
登时,李子桀似疯了一般:“你什么时候服毒的!给我下毒之前你就服毒了是吗?!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为什么!杀我还不够,还想和我一起死吗!”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戚珑的眉目间终于露出了李子桀渴盼已久的眼神……恍如初见般那样的温柔。
“珑儿……”
忽地,李子桀只觉一阵心气上涌,胸口似被什么撕裂着,他瞪大了双眼,只觉喉间有异……
猛地,他也呕出了一口血。
而此时,他才注意到,肩头,那个被戚珑捅出来的血窟窿,此刻在昏昏灯火下,流着的血隐隐发黑。
“你……在簪上也抹了毒?”他问她。
“是……”
戚珑的泪自眼角划下,看着他,竟静默无声地笑了。
而此刻,不远处的城楼上。
“二姐怎么了……”
戚玦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能看到戚珑的口中、身上,处处是骇人的血迹。
“阿玦,专心。”裴熠在耳畔低声提醒。
戚玦深吸一口气,这才勉强自己沉下心来。
裴熠将她拥在怀里,一如那日在船上,拥着她拈弓搭箭。
如果不是因为李子桀挟持了戚珑,他们此时此刻大可以一箭结果了李子桀。
只是……她实在不敢拿戚珑的命冒险。
那厢。
李子桀凝望着戚珑,眼中竟划过一丝释然……
他轻笑一声,眉睫轻微的颤抖,将一颗泪震落。
“珑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下辈子吧……我这辈子没机会了,你回家后,要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他推着戚珑,一把将她从船舷处推落!
商船近二丈高,坠落的瞬间,船下,浑身挂着湿漉海水的戚珞疯跑出来。
她几乎是结结实实地让戚珑砸到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
城楼之上,戚玦沉声:“现在!”
一声铮鸣后,冷箭离弦——
这一箭带着寒芒,力道十足,将冬夜的海风撕裂。
反射这火光与月光的利芒,一箭——穿透了李子桀的胸膛。
“放箭!”
随着戚玉珩的号令,梁军之中,万箭齐发——
一箭又一箭,从他的躯体穿过。
直到,他的膝盖重重捶地,那双不甘的桃花眼瞪得很大,空洞的视线随着脑袋一起垂下……
跪坐在地,似一块扭曲的死木。
裴熠从身后抱住了戚玦……二人怔怔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喜悦,只觉得身上一阵轻松,却又同时被一股寒意爬满……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只觉过往种种在脑中飞快闪过,剜着心抽痛不已。
戚玦颤抖着转过身抱住裴熠,把自己的眼泪埋进他前襟。
“都结束了……”她道。
“结束了……”他道。
终于。
都结束了。
……
永安年间的动荡,短短一年,四位帝王更迭,堪称少见,后来的史书把这段称为“永安之乱”。
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一切结束后,他们回到了眉郡。
如今的眉郡已不再是边陲,梁国的国界南移,将齐国皇室逼至岭南偷生,此时的南齐已与西南诸国无异,再不成威胁。
裴澈登基后,将年号改为元盛,并将当年楚家覆灭的真相公诸于世,楚家的陵墓也被迁入太庙。
百废待兴,他以休养生息为国策,重开科举,减税宽刑。
立国已百年的大梁,似乎又要迎来一个新的盛世。
裴澈对这次平乱有功之臣都大加封赏,戚玉珩被复了忠勇侯之位。
戚瑶这次领兵后,更觉相比囿于闺阁,战场才是她的归宿,便请旨继续领兵,说是要“为陛下护佑疆土至死”。
裴澈本也是惜才之人,便加封她为辅国大将军,赐爵宣平侯。
但据说这位女侯爵脑子缺根筋,手底下招兵只看本事,旁的什么也不看,于是便有了一支煞是英勇的娘子军,任凭满朝言官参了她一笔又一笔,她都不动如山。
后来才知道,原是不少言官家中,那些定了亲的女儿、守了寡的儿媳、低眉顺眼的侍妾之中,竟出了数十起出逃投军之事,实在是见所未见。
总而言之,一门姐弟两侯爵,让戚家一跃成为盛京炙手可热的新贵。
话说裴澈本还想将裴熠的郡王抬为亲王,不过亲王嘛,这种弄不好又要和皇位扯上关系的爵位,实在是太不符合这夫妇二人后半生的规划了。
裴熠辞谢了爵位,却不辞谢封赏,于是又一道圣旨下来,将戚玦的县主之位一下子晋为平南公主。
虽有些意外,但戚玦选择了笑而纳之,毕竟她和皇位八竿子打不着,而公主的俸禄可比县主高多了。
她曰:“实乃富贵闲人也~”
只不过往后,裴熠管她叫端郡王妃,她管裴熠叫平南驸马,二人各论各的,相当和谐。
……
戚珑的身子轻,所以充当了肉垫的戚珞,伤并不严重,躺了两个月就好了。
她躺了多久,宴宴便照顾了多久,褪去一身宫装的宴宴最终选择了隐姓埋名,留在眉郡。
琉翠比戚珞的伤重很多,医治的时候疼得她直哭,结果绿尘那个嘴欠的,在旁逗她个不停,硬生生把她气得忘了疼。
小塘选择回到越州,戚玦给了她卖身契和一笔安身钱。
她离家的这些年,家中亲戚见她孤身一人,又是个女子,便想着把她的屋宅和田地分了。
不过小塘不愧是小塘,用在戚玦身边这些年耳濡目染的本事,将那些妄图吃绝户的亲戚治得服服帖帖。
又因为能写能算,在盛京的时候还去酒楼做过事,竟也用戚玦给的安身钱,像模像样地开起了间小酒楼。
戚玦曾问过绿尘的打算,绿尘却是摆摆手:“我哪也不去,如今天下太平了,待在姑娘身边想必也没机会在历经什么惊心动魄,又吃喝不愁,这么舒坦的活计上哪找去?”
只是戚珑,虽解了毒保住了性命,但本就已经虚耗至极的人,又历此番打击……大夫说,她小产之后已被彻底掏空了身子,只怕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戚家姐妹几人只能日日陪着,小心翼翼地调养,竟也熬到了开春。
眼见她能下地了,便又带着她去眉郡的街市上散心。
只是,她每日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到了秋天的时候,一日只醒两个时辰不到。
再后来,又一年开春,万里无云的早晨,天空一色碧蓝。
戚珑说她身上冷,想去晒晒太阳。
于是戚玦让人把她的矮榻摆在戚府的花园里,铺了厚厚的狐裘,让她躺着晒太阳。
她又睡着了,只是这次没再醒来。
戚珞发现的时候,戚珑只斜斜躺着,眉目舒展,春日暖阳下的皮肤微微透明,脸上带着柔软的绒毛,唇角带笑,还以为是睡着了,做了什么美梦……
她走得,应当没有痛苦。
戚珑的棺椁和戚玉瑄一样,埋在了戚家的祖坟,牌位被一同摆在了祠堂。
季韶锦回眉郡祭拜过,自戚玉瑄死后,他实在心力交瘁,最终还是辞了官。
浑浑噩噩间,他遇上了南下来看望戚玦和裴熠的明镜道人,不知怎的,明镜道人同他说了一番话后,他便下定决心遁入道门,同明镜一同云游去了。
再听到他的名字时,他从四海列国搜罗整理的古籍,已被四处翻印传阅。
……
这厢,戚玦虽将戚家交给了戚玉珩,但她和裴熠并没有回盛京的端郡王府,而是一直住在梅院里。
只是住在戚家,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地碰上叙白,每回见他,都总是一副愁容不展郁郁寡欢的模样。
天热后,戚玦和裴熠便筹谋着,把周游列国的计划给提上日程。
他们本想带上满儿的,不过满儿在眉郡结交了不少朋友,今日跟着戚瑶习武,明日跟着柳吟读书,后日又去鲮山厮混,总之一日也停不下来。
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最终还是耳濡目染,让他俩养成了野丫头。
幸好近年大梁民风一改,野丫头并不比大家闺秀差,如是作想,他们便也就宽心了。
至于出游的第一站,他们想先去越州瞧瞧小塘,然后再去西南小国游历一番,只不过还是要小心避开岭南,那里似乎不怎么太平。
听说荣景帝那位二皇子在岭南称帝,只不过今年开春的时候突然病倒,半身不遂,其子年幼,大权旁落到了一位女奴出身的妃子身上。
那位妃子,名字听说是叫……楚非月?
“楚非月?”
念着这个名字,戚玦不语,没有再做评价。
就在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颜汝良却不合时宜地登门了。
戚玦心头一跳:“我们是不是在他那赊了好多账?”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
“好像是。”
他们在松鹤堂见了颜汝良,心里还掐算着,若是还上颜汝良这边的账,他们的出游计划怕不是要因此搁置。
果不其然,颜汝良扯着长长的一串账目,向他们报完了所需偿还的债务。
二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颜汝良却展颜一笑:“二位莫要激动,今日颜某登门并非为了这等俗事,而是……听闻平南公主家中尚有一位小妹不曾婚配,不知……”
戚玦手里的茶盏没端稳,撒了满桌。
裴熠连忙帮她扶正了,又重新斟满一杯。
“颜公子……”戚玦咋舌:“一码归一码,我们尚未到了要拿自家妹妹抵债的地步。”
她说罢,捻起新倒好的茶盏轻吹了吹。
不料此时,一个人忽然闯进松鹤堂,只见她气喘吁吁,满目焦急。
正是戚玫。
戚玦的茶盏停在嘴边,她莞尔:“玫儿放心,五姐定然不会让你嫁给你不愿嫁的人……”
“五姐!”
戚玫打断了她的话,又低头咬着唇,在戚玦的满目不解中,她跺脚:“我……我是自愿嫁他的!”
戚玦手里的茶盏咣当坠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