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番外三】所求皆如愿
雨后的风还带着泥土气息。
戚玦迎着风策马,裴熠就在她身后跟着。
这里是琅郡的乡野,晴朗的雨后,视野开阔,湿漉的空气澄明,犹可见远处的村落。
人不多的地方,即便是纵马疾驰也不用有任何负担。
戚玦痛痛快快地跑了一阵,风吹得她鬓发缭乱。
她下颌微抬,阳光擦着她的额角,落在身后的裴熠脸上。
也不知是因为阳光还是因为戚玦,裴熠被恍得有些睁不开眼。
不知想到什么,他轻轻笑了声。
眼前这个以一己之力,自情窦初开起就占据了他所有目光的人,他的妻子阿玦,似乎还与初见那一眼没有任何分别。
一样的耀眼如朝阳明媚。
她回首时朝他笑着,眼睛半眯,发髻松松的。
那股子生生不息的活力,似一口源源不绝,不会干涸的泉水。
裴熠驱马跟上去。
见他赶上来,戚玦又策马奔起来。
乡间的小路,顺着山脚修了一段。
戚玦疾驰而过的时候,却突然收紧了缰绳,马嘶鸣一声,扬蹄而起,硬生生调转了方向。
裴熠紧随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忙追上去。
却见戚玦看着他,满脸心有余悸。
“谁啊!这么大一个拐弯,也不知道看着点!”
只听一个声音中气十足,破锣一般响起。
戚玦下马,裴熠也忙不迭下马跟上。
只见小路沿着山脚拐了个弯,视野的遮挡,让戚玦没发现前方正有辆迎面而来的牛车。
“抱歉!”
戚玦连忙道歉,搀起了那牛车的主人。
那是个老头,虽没受伤,但为了躲避戚玦,牛拉着的板车却翻了,几袋粮食也滚到了地上。
老头拍了拍身上的土,甩开了戚玦的手:“去去去!冒冒失失的后生,真是要了命了!”
裴熠见状,上前将他们二人隔开了些:“无心之失,不知老人家可伤着了?还是请个大夫瞧瞧吧?”
老头没正眼瞧他,只闷哼一声,便去般自己的粮食:“都是庄稼人,没那么容易死!”
戚玦裴熠对视一眼,一时有些理亏。
裴熠上前给那老头搭把手,却莫名觉得有些面熟。
粮食好不容易装好了,就见那老头叉腰朝他一伸手。
裴熠这才看清楚他的脸,登时一喜:“是您啊!”
老头却没认出裴熠,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少套近乎!摔掉我的板车一根杆子,赔钱!”
明白了老头的意思,裴熠忙不迭掏钱袋子,将修车钱给了他。
老头点了点钱,心满意足收入囊中,这才对二人有了点好颜色:“行了,老头子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不为难你们了。”
裴熠却拦住他:“老人家,您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一听这话,老头捂紧了口袋,生怕裴熠把钱要回去一般,然后才仔仔细细盯着他的脸瞧了一阵。
“不认识。”
裴熠一时有些无奈,只微微一叹:“不妨事,我们这有马,不如用马帮您拉车吧?”
这个提议,老头倒是同意了。
于是乎戚玦和裴熠二人牵着马,外加一头牛,齐齐走在前头,老头则往粮食袋子上一趟,慢慢悠悠哼起歌儿来。
瞥了眼那老头,戚玦轻声问裴熠:“你认识他?”
裴熠点头:“阿玦你可还记得我杀鄢玄瑞那次?”
“嗯。”
那次裴熠为了退掉裴臻的赐婚,也为了杀裴子晖,而将鄢玄瑞刺杀于南齐,然后便从琅郡回到了梁国。
那一次裴熠差点死了,戚玦怎会不记得。
只见裴熠一笑:“是他让我搭了他的车去城中疗伤,那时我还答应他,若有机会重逢,定当重谢,没成想还真遇到了。”
又回头看了眼,戚玦忽觉得这个坏脾气的老头都和蔼可亲了起来。
“是得好好道谢。”她道。
老头的家就在不远处的村子里。
连人带车送到后,老头也消了气,正好他的妻儿备好了饭,他便要留戚玦和裴熠用饭。
二人辞谢了。
临走前,裴熠将他那匹马拴在了老头的院中,往后老人家的车就能进城了。
戚玦说他傻,养马的饲草所费颇多。
于是她将裴熠的钱袋子搜刮干净,塞进自己的钱袋子,然后把鼓鼓囊囊的一袋银子挂在马鞍上。
这样才够嘛。
……
离开了琅郡后,他们一路北上,于盛夏之时到了涧西镇。
难得地,他们又遇上了鲤娘娘的生辰祭礼。
夜市好生热闹,他们便在此停了一日。
“所以这鲤娘娘究竟是什么人物?”
这个名号听多了,戚玦也不禁好奇起来。
夜市灯火连天,来来往往的人提着鲤鱼花灯,湖上的花船还有人作舞,漫天的烟花更是热闹纷呈。
似乎是当地很重要的一个节日。
人群中未免走散,二人牵着手。
想了想,裴熠道:“我小的时候,师父同我讲过不少民间故事,关于鲤娘娘的故事,我大约还记得一二。”
“哦?”戚玦抬眼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大约就是说,这鲤娘娘原是涧西湖上的艄娘,因为救不少落水之人,被点化成仙,成了护佑一方水域的神明,后来人间大乱,她转世入凡尘,下弑昏君,平定乱世,上斩天帝,改天换日……总之,过了千百年,涧西镇的百姓仍供奉她,相信她能保人间风调雨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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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晃了晃戚玦的手:“其实鲤娘娘还挺灵验的。”
戚玦失笑:“你怎么知道的?”
裴熠刚想解释缘由,便忽有一把茉莉花塞到戚玦面前,怡人的香气扑面而来,戚玦下意识接过。
看清了递花而来的人,戚玦不由一喜。
只见眼前是一个小姑娘,灵气十足的眼睛圆溜溜的,身上背着个比人还宽的竹篓,里头热热闹闹插满了花,小姑娘头上也簪了五六种新鲜的花朵。
戚玦认出来了,这是那年花朝节,那个拉着她扮花神的小姑娘。
几年过去,如今小姑娘身量已经长成,快和戚玦一般高了。
见戚玦认出她了,小姑娘笑得明媚又爽朗:“这位姐姐,今年又来咱们这做生意吗?”
当初偶遇,戚玦曾解释自家是做生意途经此处的商人。
戚玦便也顺着她道:“正是。”
“姐姐喜欢这花吗?”
看着手中白纷纷的一束茉莉,戚玦点头。
不料,小姑娘笑得更欢了:“茉莉花五文钱一束,好花配美人,看在是姐姐你的份儿上,便三文钱卖给姐姐了。”
戚玦愣了一瞬,还是掏了铜板给她。
曾经的小迎春花,如今是个卖花姑娘。
收了钱,小姑娘愈发雀跃,她朝不远处招招手,便又过来一个和她年岁相当的小丫头,小丫头挑着扁担,怯生生朝他们过来。
正是那年花朝节,簪梨花的那个小丫头。
卖花姑娘道:“二位逛了许久,可要来点糖水解解渴?”
戚玦这才发现,扁担挑的,竟是两大筐糖水。
还没等二人点头,两只装满了糖水的竹筒就已经递到他们面前了。
戚玦给了钱,尝了口,发现还是冰镇过的。
卖花姑娘朝他们解释道:“她胆子小,见了人就不敢说话,我便带着她一起出摊,二位别见怪。”
和她们告别的时候,戚玦隐约听见那卖花姑娘在和糖水姑娘说什么。
仔细一听:“你看你看,手都拉上了!我当初就说了,他就是喜欢那位姐姐,他还不承认呢……”
戚玦懊悔:早就说要改掉偷听人说话的坏毛病了。
糖水姑娘不说话,只一脸认同,连连点头。
扁担被花篓碰得摇摇晃晃,小丫头的脚步却没有因此有半分凌乱。
胆子很小,但力气还挺大的。
……
戚玦坐在湖畔的石阶上,河灯将湖面映得粼粼生辉。
不远处的长桥上,裴熠遥遥望过来,手里正拿着两盏河灯,他拨开人群,脚步轻快,高高束着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
跑到戚玦身边时,他额上已然出了些汗。
他在戚玦身边坐下,将一盏河灯交到她手里。
裴熠今晚颇有兴致,方才非让她在这等着,自己跑去买了河灯。
他拿了火折子把两盏灯都点亮了。
他脸上镀着暖黄的火光,浅浅笑着,露出那颗虎牙。
戚玦懒懒倚在膝头,就这般歪着脑袋看他。
他问她:“阿玦,你方才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说鲤娘娘很灵验吗?”
他的笑深了几分,望着湖面,他道:“你还记得我们炸掉南齐军营的那次吗?那次分开后,我途经涧溪镇,正好也是这一天。”
他说话的时候,耳尖有些泛红,一双眼睛映着灯火,亮晶晶的,很好看。
“那天,我也放了河灯,还许了个愿望。”
“是什么?”戚玦问他。
“我说……”他回望戚玦:“希望能和阿玦,岁岁常相见。”
戚玦只觉心里软塌塌的,似被猫踩过一般。
却还是没忍住轻笑一声:“好啊,原来那时你就对我别有所图了。”
“……算是吧。”
调笑间,裴熠道:“所以阿玦,咱们放河灯祈福吧?说不准又应验了呢。”
二人俯身,正要将河灯放在水面上。
戚玦却没注意到,她脖颈上拴着的红绳,悄然滑出领口。
那枚玉玦,后来她找了工匠,将被戚卓切下的那块镶嵌了回去,组成一个完整的玉环。
“咕咚——”
毫无预兆地,那红绳断了,玉环便这么沉入水中。
“哎!”
裴熠见状,还想伸手去捞,却转瞬难见半点踪迹。
望着水面沉默须臾,戚玦释然一笑:“罢了,它使命已尽,便随它去吧。”
二人相视一笑,裴熠却忽地眼中一闪,他从衣襟里取出个什么玩意儿,交到戚玦手里。
戚玦接过,只见那一对儿玉坠子,玉质倒是平平无奇,但却是做成了两只相互交扣的玉玦。
裴熠道:“一对玦,便是珏,既合了阿玦的名字,又有琴瑟和鸣之意,我方才买花灯的时候瞧见,便将它们买了下来,如今倒是恰逢其时。”
一枚玉玦是决绝,一对儿玉玦,便是百年欢好。
二人一人一枚系在腰间。
一切都是这般水到渠成,正如他们的相逢,亦如他们的余生。
两盏河灯被放在水面上,湖水带着河灯轻轻摇晃。
戚玦轻推了推,那鲤鱼样式的河灯便似缓缓游走了一般。
她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许什么愿好呢?
一个念头悄然划过她的心尖……她偷偷瞧了眼身旁的裴熠。
此刻他正闭着眼,眉头费劲地蹙着,嘴角却微微扬起,不知想些什么。
戚玦重新闭上眼,将那个愿望在心里说完。
湖边。
戚玦靠在裴熠肩上,看着那河灯逐渐隐没在远处的灯火中。
“阿玦。”裴熠忽问她:“你许了什么愿?”
想了想,戚玦凑到他耳边……
待她说完,又反问裴熠:“你呢?”
裴熠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我说,我希望……”
戚玦耳边酥酥的,她听着,眼底闪了闪,缓缓笑了。
正此时,远处天边的烟花绽开,倒映在她眼里,莹莹闪烁……
……不管是什么心愿,他们,余生所求皆如愿。
(番外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