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琉翠
寒风凛冽从戚玦耳畔刮过,刀子一般在她脸上篆刻着。
马背的颠簸中,戚玦的眸色越来越沉。
那队先他们而行的梁军死在了齐国境内……荣景帝是束手就擒了不错,可李子桀却还能通过宁州和剑州的接壤进入齐国,那杀他们的人最可能就是李子桀。
既然李子桀的人能埋伏此处,自然也是知道她的行踪,打算在她进入奇鸣谷前制服她。
她如今硬生生往回赶,是绝对来不及了,既如此……赌一把吧,最后再赌一把!
裴熠已经为她赌过那么多次命了,大不了一起死,没什么可怕的!她这辈子,不能再留下任何遗憾!
此刻,马背上,她只觉浑身的骨头都被颠得散架。
忽地,她只觉马蹄似乎被什么一绊……瞬间人仰马翻。
戚玦只觉得自己被重重摔在地上,巨大的撞击让她的骨头一阵咔哒作响。
而后,再无意识。
……
等到戚玦再醒来时,她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放在一辆板车上。
果不其然,她就知道,被李子桀的人抓住,她就能坐着车前去宁州,连马都不用骑。
只是这车没顶棚,她就这么仰躺着,看着天上细细的雪花随风飘着,打着旋儿落在她眼睫上。
而且,李子桀的人居然不杀她,而是把她捆起来。
戚玦心中也侥幸起来:裴熠或许还没上钩,还想留着她做人质,不然早把她杀了。
预料得没错,她被押入宁州。
也不知李子桀是有什么捷径,她居然只花了三四天就抵达了。
到的时候正是夜晚。
李府之中。
戚玦和李子桀面面相觑,场面一时不太美好。
“好久不见。”戚玦率先打破沉默。
“又是你?”
或许是夺权大计急转直下,被逼得步步紧退,李子桀的神智看起来也不太稳定,甚至有种濒临崩溃的颓丧感,就连眼圈也加深了几分。
居高临下地,李子桀看着被捆作一团被丢在地上的戚玦,面色黑沉得像是黑眼圈扩散到了全脸。
自己这次还真是赌命啊……她大概是李子桀在这世上最痛恨的人了吧?
李子桀却笑了,笑声畅快,眼神狰狞,他一把扭住戚玦的脖颈:“好……好啊!好极了!这是你自己非要来送死的,我就不信,这次还杀不了裴熠!”
这一次,他没有多言,而是直接让人将戚玦带下去关押起来,走之前,还堵了嘴,用麻袋蒙了头。
押解她的人走的很快,戚玦几乎觉得自己是被架着走的。
透过麻袋纵横的孔隙,她只能模糊看到自己被押着走在一座宅院里,估摸着这里就是李家在宁州的祖宅。
和眉郡一样,这样的偏远之地,对宅院的规制几乎不做限制,李府也建得十分宽敞,估计也少不了地牢这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正思索间,戚玦却忽然瞪大了双眼。
方才一晃而过间,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小丫头穿着身绿衣裳,愁眉苦脸的模样,便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琉翠!是琉翠!
谢天谢地她的小琉翠活着!
大喜过望间,戚玦也意识到,琉翠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停留须臾便擦身而过,并未认出她。
她飞快思索自己身上有什么琉翠能认得的东西。
慌乱间,她的手指在绳索之下悄悄活动着,手腕几乎被勒出血,她才勉强把裴熠给她的长命缕解下来,再悄无声息扔在地上。
琉翠平日虽迷糊了些,但这个长命缕是她戴了好几年的,一定能认得出来,只希望方才琉翠没有走远,能看到她的长命缕。
……
李府的地牢。
被扔在墙角后,石门嘭一声关上。
她摸索着,将堵嘴布和麻袋取下,此刻她只觉得此处压抑不已,地牢昏暗潮湿,甚至不见半点光亮。
而身上,坠马的伤,让她疼得浑身泛着湿漉的冷汗。
她此刻要怎么做才能从此处出去,并给裴熠提示,让他绝对不要进入宁州?
昏暗密闭的环境,让她的心愈发焦灼起来。
黑暗中,她的手摸索着潮湿粗糙的墙,都是用石头砌的,若真是逃不出去,未免被作为人质,她用力撞一撞应当是能撞死的。
这次李子桀还真是对她严防死守,把她弄到这么个黑漆漆的地方,外头连声音都传不进来,让她和聋了瞎了无异,还被缚了手脚。
而且此处好冷……她缩紧了身子,连日的曲折让她的身子每况愈下,实在是难捱得很。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牢的门才打开了一条缝。
外头有个男子的声音:“这里头关的人十分要紧,你送饭进去不得与她多言半句,否则出了差池,你我可担待不起!”
有人要进来了?
又听一个女声,略显稚嫩,却趾高气昂:“我乃珑夫人身边的人,难不成还需你教我什么是分寸吗?”
是琉翠!
原本已经冻得头昏脑涨的戚玦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听着黑暗中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戚玦心跳得飞快。
直到她僵硬的手被琉翠握住……她手心一暖,只觉手里多了个什么东西……这手感,应是她方才丢下的长命缕。
没有言语,戚玦反握住了琉翠的手。
此刻两个人都已经心照不宣地认出了彼此。
琉翠的呼吸有些急促,借着昏暗的光线,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什么,又一阵手忙脚乱地割她手上的绳索。
慌乱间还划伤了戚玦的手……果然,琉翠还是那个琉翠,从前做坏事从不带她,竟这般不熟练。
手松绑后,戚玦干脆从她手里夺过利刃,自己把脚上的绳索割了。
而此时,外头的人已然在催了:“怎还不出来?”
外面火光一晃,有个人举着灯进来查看,眼看着那一点火光越来越近,戚玦连忙起身,动了动发麻的手脚,而后,一把锁住琉翠的喉。
琉翠被吓得惊声尖叫,外头看守的兵卫连忙闯了进来。
“怎么了!”
戚玦迅速松开六神无主的琉翠,自己隐没在了黑暗中。
那两个兵卫举着灯,敌明我暗,位置十分容易判断。
戚玦忍着身子的不适,她握紧了利刃。
在那两个人顺着琉翠尖叫的方向前去查看时,她自身后手起刀落。
噗嗤两声,两个人应声倒地。
几乎是同时,戚玦听到地牢外传来哄乱而嘈杂的声音。
怎么了?难不成……裴熠已经开始攻城了?!
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但这样的动静也掩盖了他们这里的声音。
她飞快将地牢的门关上,以免再引来其他人。
“琉翠,你没事吧!”戚玦终于敢出声了。
“姑娘……”琉翠哽咽不已,循着声音,一下子钻进戚玦怀里。
“姑娘!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些日子去哪了啊!”
“没事了没事了。”戚玦摸摸她的脑袋:“先别哭,我带你走!”
生怕那两个兵卫醒来,戚玦又补了两刀,然后便在黑暗中摸索着扒起衣服来。
戚玦一边换衣服,一边问琉翠道:“你怎么会在这?”
琉翠解释:“去年冬天抄家,我本来是和小塘一起逃了的,结果碰上了拐子,稀里糊涂便被人牙子卖到了摄政王府,对了姑娘……二姑娘也在摄政王府,我现在就是在伺候她,摄政王不曾见过我,便也没认出来我是姑娘的人,再后来,摄政王带二姑娘来了宁州,我也就被带来了。”
“二姐果然在李子桀手里。”戚玦咬牙:“所以今日来救我,也是二姐姐的主意,对吗?”
“正是,二姑娘说她会弄出些动静,等李府乱了,姑娘就找机会逃出去。”
所以刚才的动静是戚珑弄出来的?也就是说裴熠还没有开始攻城?戚玦终于松了口气。
换好了衣服,她们推门出去。
原本戚玦还十分好奇,怎么外头无人把手这么久了,都还没人前来查看,直到走出地牢她才发现,琉翠所说的“戚珑会弄出些动静”是怎样的动静了。
只见不远处,竟是火光接天……而李府的人上上下下一片哄乱。
戚玦愕然:她柔弱不能自理的二姐姐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趁此机会,琉翠带着她到了一处小门:“姑娘你快走吧!我若是不回去,摄政王会疑心二姑娘的!”
戚玦也没工夫犹豫:“你们也小心些,等我带人回来找你们!”
……
戚玦抬头看了眼天色,此刻天刚黑,细细落着些雪。
宁州的街道,这个大梁最富庶的地方,街上竟一个百姓也没有,具是闭门锁户,半点不见昔日繁华。
街道上唯有和她打扮一样的兵士正在巡逻。
借着头盔,戚玦的脸被挡住了小半张,她整个人躲藏在小巷中,等到巡逻的兵士们路过的时候,再悄无声息地跟在其中一队的最末尾。
这身衣裳,以及着阴沉无月的夜,很好地替她做了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