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峰回路转
戚珑的确真心实意地为眼前之人动过情,可对于李子桀,她心中总萦绕着虚幻感。她对他的了解太少了,从他的身份,到他的行径,还有他此时此刻言语中的遮掩……无不让她心头惴惴。
这种虚幻感,一如初见那日晃眼的雪光那般迷离不定。
她在这暖阁的床上醒来那日,李子桀坐在她床头,说他心悦她,希望她能留在他身边,他定能护佑她安宁……只是,这个捉摸不定的人,让她觉得……这一切,哪怕是他的爱,也不过是一场早晚会惊醒的梦。
思及此,戚珑的眼圈不禁红了,她避开李子桀的视线,眼眸低垂:“我只求殿下,无论如何请保全她们……若是她们出事,我便再无亲人了。”
李子桀唇畔的笑沉了下来,他拉着戚珑柔软不堪握的手:“我也没有亲人,珑儿,但我们还有彼此,对吗?而且我说过了,你不必求我的。”
“来,看着我。”他伸手,轻柔地托起她带泪的面颊,缓缓,他莞尔:“你会陪着我的,对吗?”
戚珑看着他,那双极尽温柔的桃花眼,似带着几分贪婪的眷恋……可她心里却愈发害怕,连望向他的眼神都变得惶恐不定。
李子桀却仍是轻声:“没关系,只要你养好了身子,我们有得是来日。”
他说着,手指将戚珑鬓边的细发绾到耳后:“我从宫中求了支百年老参回来,已经让人煨下了,你要记得好好喝完。还有,不论如何,不要出偏院的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等我回来,好吗?”
……
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戚玦被丢在牢房里,任由其自生自灭。
前些天好不容易吃了几顿饱饭,伤势略有恢复,一回到潮湿阴冷的牢房,已经虚透的身子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无可回寰地消瘦下去。
她缩着身子,或许是因为早已经麻木,她连身体的颤抖都感受不到,只是僵硬躺着。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纱布早已透出浑浊的脓水,若再不医治,这双手就会废掉。
只是,似乎也没什么所谓了,她该送走的人也已经送走,就剩下她自己了……这次,大约是真的要死了。
模糊间,戚玦听见遥远的爆竹声,她才想起,年关已至。在这样没日没夜的地方,她都要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除却爆竹声,似乎还有整齐有序的马蹄和兵甲的声音,多半是姜浩着手带人去越州了。
越州……
戚玦竟不禁莞尔,她摸索着,从墙角摸出那只绞丝镯,轻轻碰撞的淙淙声,在这样压抑的地方显得格外清耳悦心。
戚玦看着那镯子,似乎是这不见天日的天牢中唯一明亮的东西了。
裴熠,碧落黄泉你且等等,我马上就带着仇人前去祭你……
……
京郊,风雪止歇。
“我不行了!我走不动了!”
戚玫喘着粗气瘫坐在地,双手被雪冻得通红,眼泪在脸上冻了一层又一层,本就不算厚实的衣物,沾了雪后更似结了冰一般:“戚瑶……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没用的东西!”戚瑶嘟嘟囔囔骂了声:“再不找个地方落脚,等天黑了便等着曝尸荒野吧!若不是为了等你,我早和绿尘她们一块走了!”
四人被赶出盛京后,便想着先寻个遮风挡雨的去处,可京郊的百姓不比别处,他们见多了权势斗争下的腥风血雨,这种时候见她们几人灰头土脸又浑身是伤的从盛京城的方向而来,看着实在不太像个良人,纵觉得可怜,却也不想落得个“窝藏罪臣眷属”的罪名,哪里敢收留?
于是她们便这般步履维艰地走了几个时辰,眼看天要黑了,戚玫挨了鞭子,步履愈发缓慢,绿尘便只好背着裴满儿先行一步,看看能不能找到个能收留她们的地方弄些吃的,然后再回头寻她们。
戚玫吸了吸鼻子,一时又伤感起来:“……我们被这么赶出盛京,五姐怎么办?李子桀肯放我们走,肯定是打着什么坏主意,五姐现在肯定危险极了,我们回去救她吧?”
“你别哭了!”戚瑶没了耐性。
可哭得上头的人是停不下来的,见状,戚瑶提着她的后领,把人拎着起身:“闭嘴!”
戚瑶发起火来还是有些吓人的,戚玫噤声,扁着嘴颇为不甘地瞪着她。
“瞪我是吧?救人说得容易,我们手里连个武器都没有,上哪去救人!上赶着送死吗!”
戚玫犹带着哭腔:“你不管她我管,我就是死也要和五姐死在一起!”
“死什么死?要死你自己死!”
话音未落,戚玫红肿的眼睛突然瞪圆了。
“啊!!!”
戚玫惨叫一声,双手几乎是抱着戚瑶的脑袋,带着她,两个人齐刷刷滚倒在了雪地上。
又想打架是吧?!
戚瑶刚想骂人,一柄冷剑带着寒芒落在二人的脑袋边上,狠狠插入雪地。
若非这惊慌失措的躲避,只怕这一剑已然落在戚瑶身上!
她一把挣开戚玫,那柄剑的主人也重新举起了剑朝她们袭来。
身无长物,戚瑶竟是硬生生用双手接下了剑!
戚玫早已方寸大乱,雪地上,她手脚并用着往后躲:“怎么办!怎么办啊戚瑶!他们三个人你打不过的!”
“跑啊!”戚瑶嘶吼着。
只见来者是三个蒙了面的男子,气势汹汹,执剑而来,不像是匪盗,更像是专门来取她们性命的。
可戚瑶只拖住一人,戚玫又能往哪里跑?
戚瑶不顾双手血流如注,抬腿一脚踹在那人胯间,又一脚踹在腹上,竟硬生生夺下这柄剑。
有了剑的戚瑶如虎添翼,飞快翻身而起,一剑结果了那杀手,又旋身铛铛两下挡下了另两人的袭击。
她下三白的眼寒芒如炬,杀气腾腾。
便是战场上她也是不怵的,更遑论这几个人。即便是如今浑身是伤又精疲力尽,与他们一战,又有何惧?
几招之间,伴随着戚玫尖锐刺耳的叫声,她一剑捅穿了一个,又把另一个抵住脖子按倒在地:“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躺着,喉间动了动,吐出口血来。
“说!”
“是……是……”
没等那人说话,那个被捅穿腹部的贼人,却在戚瑶身后缓缓爬了起来,他举着剑小心翼翼靠近……
那人高举着剑,眼看就要落在戚瑶身上,却猝然一声闷响,那人目眦欲裂。
戚瑶回首,就看见一个黑衣人双眼发直,徐徐倒下,而身后,戚玫抱着块血淋淋的石头,吓得一脸死白。
“啊啊啊啊啊!”
大约是怕人没死透,戚玫又哭又叫,手上却没停,石头一下又一下照着那人的脑袋砸去,崩了一脸血,粗气大喘。
戚瑶:“……”
而此时,地上那个得了闲暇,竟又垂死反抗起来,抬手扼着戚瑶的脖颈,翻身将她压倒。
闷哼一声,戚瑶只觉得后脑砸到了什么,一片温热,竟有一瞬间的意识模糊。
她强忍着,抓起剑就抹了面前之人的脖子。
大片的鲜血倾泻,戚瑶身前撒下一片黏腻腥红。
“戚瑶!戚瑶!你别死!”
她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是戚玫扶着她的,哭得号丧一般。
“你怎么样了?!啊?哪里伤着了?!”
被吵得心烦,她啧了声,才缓缓道:“……晕,想吐。”
“你别晕!我我我……我带你找大夫去!你忍住啊!”
原本嚷嚷着走不动路的人,此刻竟硬生生把戚瑶背了起来。
“你千万……千万别晕!还有……不可以吐我身上!”
只不过力气终究还是太小,只能任由戚瑶的两条腿在雪地里拖着,留下两道车辙一般的划线。
……
天色昏昏时,戚玫终于遇到了个自南而北,往盛京城中走的商队。
如获大赦,她拖着人往那处去。
戚玫喘着粗气:“劳驾!你们这……有没有大夫?我这有人受伤了!”
她问的是个牵马的男子,他遥指远处:“去那边的村子瞧瞧吧,我们这边赶路呢,天黑前得进城。”
说罢,那人便继续前行。
戚玫急了:“大哥!我求你了,我这边人快不行了!”
一听人快不行了,那人不想招惹死人,更走得快些了。
漫长的商队从戚玫身边擦身而过,却都只是打量了她几眼,她顿感绝望,筋疲力尽之下,她背着人蹲了下来,哭得万般无助。
而此时,正闷头哭的戚玫听到有人唤了声:“你是……六姑娘?”
她止声,抬头却看见个和商队之人打扮相似,面容却无比眼熟的人,竟是藏锋。
戚玫在家里是见过藏锋的,只是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一时目瞪口呆,以为自己是累迷糊了:“你你你……我记得你!你不是我们家的府卫吗?你怎么在这!”
见状,藏锋有些头疼:“你等着,我去告诉主子一声。”
见藏锋往一架马车跑去,戚玫疑惑:戚府的府卫,主子除了戚家人还能是谁?
却见那车停了下来,车帘撩起,里头的人蹙着眉遥望她,猝不及防,他嗤笑一声:“哟,落魄了?”
也不管他的嘲笑,戚玫几乎喜极而泣,不知哪来的力气,她起身拖着戚瑶飞快朝他跑去:“颜汝良?太好了!快……快救救我姐姐!”
戚瑶昏着头趴在她肩上,暮色四合,颜汝良看不太清楚人:“你哪个姐姐?戚玦?”
“不是……这不重要,总之她快不成了!”
颜汝良啧啧,打量了她们一阵:“罢了,上车吧,随我们去盛京。”
“不能去!”戚玫当即道:“我们好不容易才从盛京逃出来,方才还有人想杀我们,我们若是回去就完了,而且盛京出了大事,万分动荡……你不能去!”
“当真?”
“真的!”戚玫满目殷切,反复强调。
不过颜汝良作为玄狐主,盛京是如何情况,又怎会不知晓?只是片刻思考后,他缓缓一叹:“藏锋,先就近寻个客栈,让弟兄们先歇一夜,明早再进城。”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