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死讯
“布告上说的什么?谁给念念?”
“承佑五年十一月十六,帝遇刺于皇陵,崩逝,谥号梁戾帝,刺者平南县主已当庭杖杀,今戾帝长子登基,改年号永安,告知内外,咸使闻之……”
“戾不是恶谥吗?怎么会取这么个谥号?”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先帝诛杀忠良,将历阳侯府满门诛灭,又害得靖王一脉彻底断绝,这个谥号,我看恰如其分……”
“我就说历阳侯好好的怎会突然在南境兵变,咱们在眉郡都不曾听闻此事,原来是被陷害的!”
“可历阳侯是忠良我知晓,靖王不是罪有应得吗?”
“并非并非!当年咱们明帝真正的传位之人就是靖王,听说在盛京那边,连当初的传位诏书都被挂出来了,戾帝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才这般罗织构陷……啧啧,靖王的妻儿老小竟是一个也没活下来,当真阴毒,否则无论如何,该登基的也应是靖王之子端郡王,而非戾帝长子。”
“说到平南县主,可是咱们眉郡出去的那位平南县主?”
“就是她!从前潢州兵马司指挥使家的!”
“这么说来,我们平南县主刺杀狗皇帝,倒是个豪杰!”
“我也觉得,在咱们眉郡封的县主,自是不俗的!只可惜……可惜死得终究还是壮烈了些。”
“可……新帝就是个小娃娃,如何能继承大统?”
“如今是有南安侯李氏之后摄政,又有广汉侯辅政……唉,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也不知道还有几日太平。”
“这日子要不好过喽……”
……
“这么说,裴臻的确死了,盛京也的确被叛军控制了?”
高位上,裴澈眉头微蹙,显得有些焦灼。
而裴熠仍发愣呆坐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越州的。
原本他只是带着裴澈的人前赴眉郡探查消息,但却在皇榜之上,看到了戚玦的死讯。
“五姐夫……你是说,我五姐杀了皇帝,然后……死了?”
戚玉珩还没从顾新眉和戚玉瑄的死讯中缓过神来,又忽听闻此事,他无比崩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如此?!是不是因为我和姜家结仇,姜家为了报复,才接连害死了她们?!我不能在此苟且偷生,大不了我和他们拼了!”
“她不会死……”
冷不丁地,裴熠的声音嘶哑着道。他眼底早已红了一片,一双眼睛睖睁着,只死死盯着腕上的长命缕,而面色早已因为旧伤复发而愈发苍白。
他的掌根抵着额,复又彷徨放开,握成拳的手颤抖不休,呼吸粗重,如钝刀在喉间拖行,晦涩得要将喉咙划出血。
他的呼吸颤了颤,笃定:“……阿玦不会死。”
他无意识地来回踱步,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千头万绪之下,他早已连眼泪都无法自控,他却似浑然未察觉一般。
“……阿玦不可能杀裴臻,这件事一定有问题……姜浩参与反叛不用多说,李子桀……李子桀要么是与姜浩分庭抗礼,要么……就是姜浩的同党……”
一团乱麻!全都是一团乱麻!
裴熠自嘲地笑了声:“李子桀已然控制新帝,他怎可能无辜……”
只不过他仍侥幸想着,若是李子桀没有背叛他们,那阿玦活着的几率也能大些……
得到死讯时,他绝望之下去找了玄狐的人,玄狐的人却说,裴臻死在皇陵的时候,戚玦的确在其中,只是再之后便没有音信了……不止如此,戚玦失踪的那段时日,盛京那边的把控几乎到了毫无人性的地步,别说人传递消息了,便是一只信鸽都飞不出来。
过了这么久,如今再想找寻她的消息,无异于刻舟求剑。
于是他动用了玄狐令的最后一次机会:无论如何用尽手段,找到戚玦的消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有一线可能他就不信戚玦会这般轻易死去。
可生死往往不过一线之间,如今,被自己所信之人背刺,阿玦的境况……又能有多好?!
可阿玦不可能死!她不是寻常人,他心中的阿玦是那般机敏又果决,她一定不会轻易被害死……
只是……裴熠不得不面对一件事:戚玦也是肉体凡胎,受了伤也会痛、会死……
可他不敢想,哪怕一点点念头都不敢有……他不能,不能忍受,哪怕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告诉他,他的阿玦此时此刻可能已经……死了。
还有满儿和母妃,她们是不是也……
“五姐夫……五姐夫你怎么了?”
原本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戚玉珩也慌了,他扶着裴熠:“五姐夫,你伤口是不是崩了?”
裴熠忍着胸腔碎裂般的痛,目光落在自己的腹上,果然,不知何时,船上那一剑的伤裂开了。
可恨……若非那日遇刺,他早该日夜兼程赶回去,又岂会让阿玦独自留在盛京!
“召医官吧。”裴澈道:“还是莫要为此伤了身子。”
而裴熠却伏身单膝而跪,撑着膝头的手肘颤颤巍巍:“殿下……”
他顿了顿:“我愿以命相搏,杀回盛京,但凭殿下差遣……”
“可你伤还未愈。”
“可我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他道:“于公,我不能放任叛贼作乱,将大梁拖入乱世,于私……戚玦是我的妻子,无论生死,我皆要在她身边。”
裴熠可以明显感觉到裴澈短暂地愣了愣,他唇角微动,瞬即,他道:“其实本王倒有个主意。”
“殿下您说!”戚玉珩颇为急切。
“那些百姓传的话不会是空穴来风,多半就是李子桀为达成目的所传的,而他既然把当初皇爷爷传位靖王的消息放出来,我们不如顺势而为——”
裴熠沉眉,不语。
却听裴澈续道:“裴熠,你如今才是那个正统的皇位继承者,李子桀的计划里,你是该死的,可你偏偏活了,若是这时候你出现,会如何?”
裴澈看不见裴熠的神色,只是听他不出声,便解释道:“本王在大梁人眼中,早已是乱臣贼子,即便能以裴氏血脉的身份号召天下,但只怕终难归心,但你不同,皇爷爷传位靖王的诏书已然张榜布告,靖王已死,其子继位……你会比本王更能招降纳顺。”
裴熠听着,眼中似有什么跃动不休……
换个情境,他绝不愿再承认自己是裴子晖的儿子,但如果是为了杀入盛京寻回阿玦,这个身份再可耻,又如何呢?
已经没有什么比人更重要了,如果可以救回阿玦,便是让他把裴子晖刨出来放上龙椅,也不是不行。
“好。”
他的声音里竟含了分怪异的笑,让戚玉珩都不禁打怵。
“我愿听从殿下的安排。”
……
盛京。
南安王府偏院的暖阁中。
“姑娘。”一个仆妇鞠着身子,道:“王爷说了,如今匆忙,府中之事尚未置办完全,人手也欠缺,便差奴婢叫了人牙子来,领些办事麻利的由姑娘挑选。”
刚刚大病一场,戚珑的面色尚且苍白,嘴唇的颜色比往日又淡了几分。
但在几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中扫过后,目光却蓦地一亮。
她抬手,指了个小丫鬟:“就……她吧。”
被点名的那个抬眉,也瞬间愕住了。
戚珑又随手指了两个,挑够了人,那婆子就带着人牙子和其余丫鬟退了下去。
戚珑强按捺住心底的激动,道:“她留下,你们……便先退下吧。”
终于,四下无人,那小丫鬟终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二姑娘……二姑娘你怎么在此?!”
“你先起来……”戚珑的身子虚弱不堪,她身形一晃,只觉头晕无比,小丫鬟连忙扶她坐了下来。
“琉翠……”戚珑抚着心口:“你怎么……会到此处来?你们姑娘呢?家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对于彼此二人在南安王府见面,她们都显得无比意外。
琉翠抹着眼泪:“我也不知道家里怎么了,那日我们姑娘出门了,只有绿尘一人匆匆回来,我也不知道官兵为何抓人,若非绿尘掩护,我和小塘就逃不了了……逃跑途中,我们走散,小塘也不知所踪,我又被拐子抓了,幸好……幸好琉翠在此处遇到了二姑娘!”
戚珑的眼圈早已红了:“你也不知道是为何吗?”
“对了!”想起什么,琉翠连忙道:“当时太匆忙,绿尘只交代了我一句话,要我们小心……”
“小心什么?”
“……南安侯!”
南安侯,李子桀……
戚珑眉睫一颤,呼吸也止住了。
“可我们姑娘和南安侯还算熟识,他又是端郡王的表兄,奴婢实在不知道,绿尘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忽然,门吱呀一响。
琉翠飞快起身,垂首站在一边。
进来的是李子桀。他身着绯袍,跟着进来的仆妇接过他的披风,拍打肩头落满的雪珠。
“殿下……”戚珑正欲起身。
李子桀抬手制止:“你身子才好些,别动了。”
在戚珑面前的李子桀,犹是保持着以往那副光风霁月,可……不知为何,戚珑留在南安王府的这些时日,她总觉得他微妙地同以前有了不同,让她没来由地不安。
尤其是,当琉翠告诉她,绿尘被带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察觉到戚珑神色的异常,李子桀坐下时,目光也始终落在她身上。
此时侍女奉了热茶上来,李子桀修长的手指捻起杯盏,他柔声:“怎么了?可是身子还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瞧瞧?”
琉翠的脑袋埋得很低,怕吸引李子桀的注意,她既不敢出声,又不敢告辞,只能埋头杵在戚珑身边。幸而戚玦出门不大带她,一时或许认不出。
戚珑眉头蹙了蹙,她摇头,声音依旧细弱:“我只是……忧心家人,不知殿下可有打听到我妹妹她们的消息?”
李子桀端着茶盏的手一滞,偶然晃起的水花,不动声色地落在他指尖:“珑儿,我如今虽辅政,但朝中之事并非是我一人说了算,她们多半是被人藏起来了,我会尽力为你寻人,你信我。”
闻言,戚珑点了点头,可袖底,她的手指却又不安地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