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垂死
客栈。
颜汝良让随行的大夫给戚瑶诊治,还从商队里挑了两个女部下陪着。
此时的戚瑶已然昏厥不醒,大夫把着脉,却面色紧张,他摇摇头:“旁的伤倒是不要紧,只有这枕骨之处的伤最是危急,她的枕骨略有骨裂,伴随出血,方才这位姑娘又说了,她有眩晕反胃之症……若只是外头出血,倒是无妨,若是这脑子里有淤血,只怕是……神仙难救。”
戚玫倒抽一口,险些没两眼一翻昏过去。
“眼下我只能先行施针,若这姑娘能醒来,或许便无性命之忧了。”
戚玫听得两眼发直,在身上胡乱翻找着,又想摸个什么首饰给大夫,却发现自己身上早已经没有半点财物。
颜汝良看出了她的心思,干脆一把揪着她的后领往屋外走:“行了行了,先出去吧,这里有人伺候了,我在此,他们不敢不尽心尽力。”
戚玫被他拎到了隔壁屋子,桌上早已经备了饭食,他坐下,抬了抬下巴:“先吃饭。”
她食不果腹这么些时日,此刻早已经饿得发疯,即便是心里惦记着戚瑶,但也是半点都忍不住了,一坐下来便狼吞虎咽起来。
颜汝良颇为嫌弃地蹙起了眉:“你能不能有点吃相。”
戚玫灰头土脸地似从泥里捞出来的一般,又是哭又是冻,小脸有一块没一块地发着红,她鼓着脸抬眼看他,夹菜的手却是没停。
她噎着嗓子:“这个梅菜扣肉……略咸了些。”
颜汝良夹了块入口:“是咸了些……”忽而他顿住:“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挑呢?”
戚玫没应他,挤眉弄眼着似浑身使劲一般,才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刚舒了口气,她又捧着碗:“能添饭吗?”
没来由地,颜汝良嘁声一笑,点头:“能,能。”
肚子里有了些东西,戚玫那张嘴才有闲暇说话,她边吃边道:“我……我能再求你件事吗?”
“还有事?”
她连连点头:“我们其实还有两个人,与我们分开几个时辰了,估计没走远,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谁?”
戚玫想了想,道:“两个都是女的,一个不到二十,还有一个也就……五六七八岁吧,衣裳的颜色看不出来了,总之……”
“总之一大一小,和你一样像个小叫花子?”
听他这般说,戚玫面露不虞,她哼了声,却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吧。”
“行啊。”他想着,却微微一笑:“不过找我办事是要收钱的,这价位,你应该是知晓的吧?你有钱吗?”
戚玫闻言,神色一黯:“一分一厘都没有……不过你与我五姐都那般熟了,就不能看在你们的交情上……”
“这话不对。”颜汝良道:“我与戚玦没有交情,只有交易。”
“那我给你打欠条!”
颜汝良只摇头:“我怕你还不起。”
“还得起!”她想了想:“我……我这两年会寻个有钱人嫁了,到那时候我就有钱给你了!不是……你笑什么?我五姐夫你知道是谁吗?那可是端郡王,他是皇室宗亲,肯定认识很多显贵,我一定会有钱的!”
“端郡王?”不知想到什么,颜汝良微微挑起的眉目一沉,忽而,又展颜一笑:“行啊,那这事就说好了,我即刻就让藏锋寻人去。”
说罢,便支使身旁伺候饭菜的丫头道:“让藏锋照她说的,把人找回来。”
丫头领了命退下。
戚玫却是不解:“那个藏锋,不是我们家的府卫吗?怎么到你这来了?”
“府卫?你五姐没告诉过你?”颜汝良懒散地歪着身子:“你们戚家是什么龙王庙,用得上这种身手的府卫?”
“不是府卫那是什么?”
看着她,颜汝良又是幽幽一叹,眯着眼笑得意味不明:“问你五姐去。”
觉得没趣儿了,戚玫又自顾自吃着桌上的饭食。
“说来。”颜汝良不禁好奇:“你们是怎么弄成这副模样的?”
“我哪知道?”戚玫鼓着嘴:“就是皇上驾崩那天,突然就有官府的人闯进来抓我们,把我们关天牢了,没过多久,五姐也被抓来了,这才知道抓我们的是李子桀那个恶毒至极之人,他对我五姐用了几次刑,就这么过了一个月,今日五姐不知道和李子桀说了什么,他突然就肯放我们走了,可是……可是五姐还在天牢里啊。”
说到这里,她终于停了筷子:“颜大人,我知道你本事大,你说,要多少钱才能救我五姐出来?你放心吧,我五姐夫可有钱了,全记他账上。”
“这个么……”颜汝良有些发愁,看着戚玫这副神色,多半还是不知道裴熠的死讯的,一时之间,他竟有些不忍心说,便只道:“劫狱我是不可能做的,不过看在你还欠我银子的份儿上,我可以暂时保你们几个人的性命,还可以把你们送回眉郡。”
戚玫唉声:“我就知道,劫狱这总事情太强人所难了……总之,多谢你,等我找到了我五姐夫,再让他去救五姐。”
想到了什么,她起身:“对了,这鸡汤我能盛一碗去隔壁吗?”
“怎么了?”
她颇为不悦地嘟囔着,眉间却是愁色不减:“还不是戚瑶,谁知道她怎么那么倒霉,这么一摔居然能把枕骨摔裂了,躺在那连自己吃东西都不会,别回头没摔死再饿死了……”
“别忙了。”颜汝良道:“有人喂她吃东西,你现在……赶紧的先去洗洗,好臭啊。”
戚玫不满地嘁了声:“你要是在天牢关四十多天,你也臭……”
……
“……五姑娘?五姑娘!”
戚玦迷迷糊糊间,只听到夜深人静,鼾声四起的天牢中,有人在唤她。
可谁会这般称呼她?难道是……戚家的人?谁?
她的双眼艰涩睁开,恍惚间,她看见笆篱外有个身着绿色官袍的……男子?
疑惑间,那人又唤了她一声:“五姑娘……是我。”
戚玦的身子早已到了极限,这几声呼唤差不多是耽误她上黄泉了。
她强忍着,须臾后,才挪着身子一点点朝他的方向爬过去。
看清楚来人后,她又脱力地侧躺在地上,她有些意外,几乎是用气息道:“你是……季韶锦?”
“是我!”戚玦只听得他语气焦急:“五姑娘怎么成这般了?其他几位姑娘呢?”
说来话长……戚玦觉得自己可能活得还不如这话长,便不说了。
而季韶锦只是环顾周遭,见无人注意,便往戚玦的无力垂着的两只手里各塞了一个瓶子。
“五姑娘,如今朝中大乱,摄政王根本无暇管我们这些无实权的末流小员,我也是费了些功夫才从翰林院调任到刑部任职的,今晚是除夕,守备有所松动,我这才混了进来……这两个,左手的内服,右手的外敷。”
说罢,他匆匆起身:“待这些药用完了我会再来,回去后也会接着去寻其他姑娘的下落,此地不宜久留,哪怕是为了将军,也请姑娘千万珍重!”
又看了眼周遭,他才转身离去。
“……”
木讷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戚玦把左手挪近,叼着拔了瓶塞,将那瓶药粉倒进嘴里。
心里想的却是:裴熠,再等一下,我晚点死,把人都给你凑齐了再去见你……
……
越州,越王宫。
除夕夜,越州城中的百姓已然放起烟火,裴熠黯然收回视线,越王宫中,并无半分温馨热闹。
“要想说服潢州兵马司,只怕很难。”
裴熠面色有些冷冽,他身上的伤虽重新上了药,但心中的恨意却半分不减,竭尽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后,他脑子逐渐清晰:“当初裴子晖的死疑点重重,若无潢州兵马司配合李子桀,只怕他很难将真正的死因瞒下来,所以潢州多半是李子桀的人,既如此,包括眉郡,便都不可劝降。”
“你的意思是?”裴澈眉目微沉:“北上?”
“是。”裴熠道:“北上是闵州,待劝降闵州后,再往北三州,便是肃州,那里是西北军的驻地。”
大梁四支精兵的其中之一,虽已式微,但仍不可小觑。因为犬戎衰弱,这支精兵几乎是被遗忘在了大梁西北角的肃州。
“我想的是,裴子晖和李家既然都能因为曾经领过宁州军,而在多年以后与之勾结,那么曾经被阴宣侯亲自率领多年的西北军中,是否也有对老侯爷心怀旧情的部下?”
隔着白纱,裴澈若有所思:“裴臻登基后,为了稳住西北军,并未赶尽杀绝,而是处以怀柔之策,凡是愿意认他这个新君的,皆保其性命,留任旧职,所以……应当是有的。”
说罢,裴澈闷闷地咳嗽起来,侍者捧了药提醒道:“殿下到服药的时辰了。”
他不疾不徐,捧碗一饮而尽:“我这身子是好不了了,不知郡王的伤可好些了?”
裴熠正想着,若是当初师父在侧,或许还能似阿玦那般给裴澈解毒,也不至于如今病根深种,霎是可惜。
“劳殿下忧心,并无大碍。”他应答道:“去战场上杀一回的力气还是有的。”
“哦?”裴澈有些讶异:“你想亲自上阵?”
戚玉珩却急不可耐打断道:“五姐夫,你还是先歇着吧,我身体好得很,让我打!”
裴熠嘴角朝下,他对戚玉珩并无半分不虞,只是他心中实在郁郁,连带着语气也是淡的:“既要以名声招纳,便是得亲去,方能有几分威慑,岂能躲在帐中让你去卖命?”
戚玉珩黯然,也知晓裴熠心里装着事,应是万分焦灼难当,却还是不免担心:“五姐夫,你别逞强……”
裴熠神情凝涩,默默须臾后,他道:“玉珩,你接着守在城中吧,我出城探查的时候悄悄进过关津,还得知了一件事。”
“什么?”
“姜浩要来了,关津军已然接到了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