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换命
戚玦是被疼醒的。
她仍是在天牢的刑房之中,只不过,刑房中不知何时置了张床,她被安置在上头,身上盖了厚厚的暖衾。
不止如此,这里还生了炭火,她的伤口也被包扎完好。身子的暂时恢复,让她已经麻木的痛觉也逐渐复苏,浑身上下又疼又痒,似有虫蚁啃噬。
“……”
只不过,李子桀也太防着她了些,连把她带到旁处疗伤都不敢,就连立在床边伺候她的人,都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奴。
……
李子桀来的时候,就看见戚玦坐在床上,包了纱布的手不能动弹,就由哑奴捧着碗给她喂粥,正吃得风卷残云。
“想好了吗?”李子桀负手而立:“开个条件,同我说说这越州的地图,每一处都代表什么。”
戚玦的眉目冷冽下来,由着哑奴细致地替她擦了擦嘴角。
“摄政王殿下别弄错了,你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又有什么可信之处呢?你能给我的承诺,又有几分可能会践行?我实在是被你骗怕了,不敢轻信。”戚玦漠然道。
李子桀只缓缓踱步,他轻声一笑:“县主此言差矣,同样一个条件,于你而言,或许十分重要,但于本王而言却无足轻重,这样的条件,本王为什么不能答应你呢?”
“譬如?”戚玦抬眉反问。
“譬如,牢房里那些人的性命,于县主而言,是手足至亲,但对本王来说,不过蝼蚁之辈,她们的死活,什么也改变不了。”
戚玦轻嗤了声:“看来殿下早就已经替我打算清楚了。”
李子桀展颜,笑容一如往昔:“怎么样,那些人的命,换,或是不换?”
戚玦却是淡淡摇头,就在李子桀微微错愕之际,她不禁一笑:“殿下,我说了,我不信任你。”
“既不信任,你又怎会在垂死之际留下地图,让她们来同我换一线生机?”李子桀倒不气不恼,絮絮与她说着。
戚玦并不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问道:“说起来,姜浩能忍这么久不为姜昱报仇,是因为有殿下你在其中斡旋吧?”
李子桀的眼半眯着,不语。
却听她续道:“我还一直奇怪,按姜家人的性子,应是恨不得将我们家的人剥皮烹油,即便裴熠已然替我弟弟洗脱了罪名,但戚家也不过是一群没有官身的平头百姓,便是杀光了解气,对一个反贼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姜浩怎么就这么长时间都没动静呢?”
她旋即一笑:“所以,是殿下你应允了姜浩,待把戚家人最后一丝价值榨干后,便将我们拱手送上,任姜浩报仇,对吧?所以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会把我的家人送走?而不是在套出我的话后,再过河拆桥?”
“戚玦。”李子桀深吸口气,又沉沉一叹:“你的机灵在这种时候还真是令人生厌。”
“不敢当。”戚玦笑意渐深,眼底却满是寒芒:“不过,我还有一个猜测。”
“哦?”
“你和姜浩的这个约定,完全有机会食言。”
李子桀走近她些许,俯视着她,声音略沉:“说清楚。”
戚玦也不怵,昂首看他:“只要姜浩在,殿下便不会放我戚家人离去,只不过,殿下其实也没打算留姜浩吧?”
瞬间,李子桀脸上的微笑如风吹云散。
戚玦的声音幽幽:“如今登基的幼帝,是姜浩的亲孙子,这也是他为你卖命的理由,只不过——殿下其实不打算一直让这个孩子做皇帝吧?毕竟待陛下长大,姜浩一定会想法子让陛下知晓自己的身世,到那个时候,姜家才是陛下最牢靠的后盾,届时,你这个摄政王又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若猜得没错,阿冬此刻就在李子桀手里,他真正的打算,其实是挟持阿冬这个真正的裴家人登基,待他坐稳了摄政王的位置,在朝堂中只手遮天的时候,便可以找个理由杀了阿冬,自立为帝。
而幼帝,只是李子桀诱骗姜浩为他鞍前马后的饵。
她续道:“而且,若摄政王从我这里得到了越州的兵防图,下一步,就该是让姜浩出征了,对吧?到那时,姜浩只怕无暇顾及戚家人的死活。”
李子桀的面色阴沉得可怕,他与戚玦对视着,试图窥探她藏在眼底的狡猾莫测的心思。
“你分明很想和本王做这个交易,倒难为你,迂回婉转地说了这么许多。”
戚玦眉头一挑:“我是想做这个交易,可我更希望,这个交易能真的做成,我要的条件不多,只希望殿下能信守承诺,在得到地图注解后,把我的家人们送出盛京,如何?”
“你那时候,是故意让我的人听到的?”
“是。”
戚玦没有否认,她画下地图的时候,的确注意到了李子桀的人正在附近窥探,她就是要赌这一把。
又是一声冷笑:“你明知本王想要越州的地图,便以此将本王引来此处,还给你召了太医医治,否则你这条小命,只怕早就不保了。”
旋即,他话锋一转:“可我要怎么相信,你给我的地图是真的?如若有假,我又放了那几人,岂不白白失了筹码?”
戚玦却是缓缓一叹:“我不是还在此处吗?难不成殿下以为,我不配作为筹码?”
李子桀蹙眉,忽而,他唇角扬起:“说的也是,你会设计把本王引来,说明你还是挺惜命的。”
“李子桀。”却听戚玦突然唤他:“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待你成功收复越州,我要你不遗余力找回裴熠的尸骨……好生安葬。”
李子桀凝望着她,只见她的眼底终于在此刻出现些许难掩的脆弱。
默了默,他终于点头:“可以,若真能收回越州,把你们二人合葬都行。”
说罢,他展开,那副地图:“所以现在,可以开口了吗?”
戚玦闭眼片刻,缓和了眼中通红的血丝,待调整罢呼吸,她扬眉:“我要看着她们离开。”
“别耍花招。”
“同样的话还给殿下,我要亲眼看着她们走,否则我一个字也不会说,殿下莫要耍花招。”
话已说至此处,李子桀的手指蜷了蜷,显出些许焦躁和急切:“好,本王应你。”
……
于是乎,戚玦被浑身上下五花大绑,又塞了嘴,才得以被押上天牢外的塔楼。
天牢外,戚玫、戚瑶、绿尘与裴满儿四人被押上马车,哭喊声与争吵声不止不休,戚玫喊她的声音近乎撕心裂肺。
但她们被捆着,根本不是李子桀手下人的对手,就这般,她们被押着,马车走得飞快,遥遥地,往城门的方向而去。
此时正是傍晚,天闷闷的,又飘起些许雪。
戚玦的脸失去血色后,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角和鼻尖通红,碎发融着雪水搭在眼前,搭在斑驳着细碎伤疤的脸上。
她愣愣看着眼前,素白一色的皇城,苍凉凄楚,天似乎很低,压的这天地之间的人喘不过气来。
冷森恐怖,压抑至极。
而耳畔,李子桀的声音缓缓提醒道:“本王只把她们丢出城,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全凭她们自己,莫要回头死在了哪个山贼手里,也赖到本王头上。”
戚玦失神地听着,俯瞰间,可以看到盛京百姓的生计已逐渐恢复,想来是李子桀封锁了一些时日,已然反声四起,所以不得不打开城门,同时也将新皇登基的消息昭告天下。
这想必也是为何李子桀那般急不可耐地想要得到越州的消息。
裴臻死得突然,李子桀自封摄政王,挟幼帝登基,本就引得天下不满,如果这个时候能收回越州,实在是为自身增势的一个好法子。
见戚玦俯瞰着盛京发愣,李子桀只抬手,几个人便将戚玦重新押回了刑房。
……
眼见戚玦这般失魂落魄,李子桀拔下堵嘴布,催促道:“戚玦,你最好老老实实把地图的事情说明白,否则,那几个女子可还没走远,本王随时可以追上去杀了她们。”
戚玦回过神:“……急什么?我又没反悔。”
于是那幅潦草的地图在戚玦面前摊开,戚玦身上的绳索被解开,桌案前,还摆着笔墨。
“这是……越州的城防图。”她道。
“越州地势险峻,这边的几条线是崇山峻岭,谷深千尺,这两条线之间,乃进入越州的要道,但此处设下机关重重,根本进不去,但这条路以……北。”她在地图上点了点:“这里有一处密林,穿过密林后西行,便是一道峡谷,顺着峡谷走,注意避开这几处关隘,约摸走上七天七夜,就会到达这里——”
她抬头,看着李子桀:“这个地方,才是越州城的真正入口,你们一直进不去,是因为你们从来就没找对过越州的入口。”
李子桀仔细看着地图,却突然盯紧了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戚玦面不红心不跳:“越州和眉郡离得近,从前我爹去过。”
李子桀面带疑色:“去过越州的人多得是。”
“那是崇阳十八年以前的越州。”她解释道:“崇阳十八年后,越王改建了越州城防,将其建成如今这般易守难攻的样子,我爹去的是崇阳十八年以后的越州,他毕竟在眉郡为官,想要审时度势,并不奇怪。”
见李子桀仍有犹疑,她道:“我能把玉珩送进去,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只麻烦你,看在今日的份上,攻入越州时,不要伤害玉珩。”
“你要求还挺多?”李子桀冷嗤。
戚玦却道:“一个未来的帝王,这点小事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听着此等谄媚之语,李子桀愈发鄙薄。
而戚玦又道:“是真是假,让姜浩去试试不就好了?反正,横竖都不亏。”
李子桀眯眼看着她,情绪不明,亦不语。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戚玦知道李子桀不可能一直让姜浩这样的墙头草手握重兵,而他的手底,有的是适合接替姜浩的李家人。
李家主支虽只剩一个李子桀,但当年李氏六子之死,保全了李氏这么一个大族,一个武将出身的家族,有的是擅武的后辈,从中挑出忠心的,让这些人布满朝堂,掌控军权,对李子桀而言才是最好的助益。
李子桀没有再说话,却也没否认,而是带着那地图,若有所思地走出了刑房。
而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的李子桀,便也将戚玦丢回了寒气刺骨的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