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名分
似乎是过了很久。
午后斜漏的光影倾撒在两人身上,戚玦身子发软,被他轻拥着。
尝罢彼此的气息,仍眷眷不舍般,额头轻抵,呼吸氤氲交织。
忽地,他抬手,拇指的指腹划过她的嘴角,又有意无意地蹭着她的下唇。
“口脂花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与气息搅在一起,撩得她心头发痒。
“你嘴上都是。”她道。
他又抹了把自己的,果然,一片殷红。
许是因为心满意足后的愉悦,心中的烦闷一时纾解,戚玦心情大好,此刻竟莫名想笑。
裴熠把视线从手背移回到她脸上,就这么对视一眼,戚玦没忍住嗤笑了声。
像是碰到什么机关,二人莫名其妙抱着蠢笑了一通,停不下来一般。
笑够了,裴熠才平复了气息:“阿玦。”
“嗯?”
“我有话想同你说。”
“你说。”
“阿玦。”他深吸口气,眼中热切而认真:“其实从很早开始,我对阿玦就已经……”
敲门声又不合时宜响起。
戚玦煞如惊弓之鸟,飞快从裴熠怀里挣脱出来。
本就已经掉了半架子的书,又簌簌掉下来几本。
“何……何事?”裴熠含了些不耐,也跟着她快速收拾着仪容。
门外人道:“回禀郡王,是昨日那位绿尘姑娘,说是来寻县主的。”
“绿尘……”戚玦低低叹了声,而后对裴熠道:“我让她把阿冬找来,只怕是不大顺利。”
果不其然,在他们见到绿尘后,绿尘愁闷不已:“姑娘,庄子那边说,昨天阿冬出门采买后,便再没有回来,怕是跑了。”
方汲刚死,阿冬就不见了,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是有人在暗地里动手了。
“阿玦,我会让人封锁城门,便是将盛京翻个遍,也会把人找出来。”
戚玦点头。
却见绿尘不解:“不就是丢了个小仆役吗?报官后官府自会按逃奴罪把人抓回来……姑娘,阿冬很重要吗?”
“他身份要紧,不能让他落入旁人之手。”
解释罢,她道:“裴熠,既如此我们就先回去了,阿冬的事情,拜托你。”
……
只是,事情并不如他们所愿。
城门司的人搜寻多日,还是找不到阿冬的下落。
如此一来,要么阿冬已经被人带着出了城,要么就是被什么人藏起来了。
可阿冬又不是什么钦犯,总不能挨家挨户搜查,他的身份更不能公之于众。
在搜寻阿冬的这些天里,裴熠为着接手宁州军的事情,被裴臻日日召进宫中,只能差遣底下的人秘密进行,根本无暇分身。
期间,戚玉珩的案子也终于昭雪,姜家至少不能明着找他们的麻烦了。
只是可惜,那个作伪证的举子并未说出幕后主使,他的回答和宁婉娴一样:主使是个蒙着面的男子,他也不知晓是谁,只是承诺了他一笔不菲的金银,而他本就嫉妒戚玉珩,才下决心行此事。
不知不觉,就到了裴熠动身前往宁州的前夜。
戚玦坐在床上,看着摇晃的灯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还不睡吗?”小塘说着,又熄了两盏灯:“都快亥时了。”
“你睡去吧,我一会儿自己歇下。”她恹恹道。
望着后窗,她懒着身子伏在膝头,似在等什么。
突然。
“阿玦?”
她闻声,坐直了身子,却见后窗并未有响动。
正疑惑之际,却见床帏后钻出个人影来。
戚玦抬手就打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裴熠轻轻笑了声,由着她动手:“有一会儿了。”
他的动作带着烛火轻轻摇了摇,见状,戚玦道:“坐过来些,别让影子映到窗上了。”
裴熠依言,在床沿坐下:“阿玦这般小心,倒像是我们偷偷摸摸一般。”
他说得极小声,但在这样的静夜里,还是被戚玦清晰听见了。
她道:“没名没分的,我们本来就是偷。”
“阿玦。”
“怎么了?”
“给你个东西。”
只见裴熠小心翼翼从怀间掏出个锦盒,打开后,里头竟是一只玉镯。
这还不是普通的玉镯,而是用一块玉,经过精细雕琢,而形成三个交叠相扣的绞丝镯。
玉质是清润的冰种翡翠,昏暗的烛火下透着光,三个环相互碰撞,其声泠泠。
只一眼戚玦就断定,此物价值连城,绝非凡品。
他捻着手镯,坐直了身子,郑重其事道:“阿玦,这是我娘留下的,是她专门为我未来的妻子准备的,我想……把这个给你。”
戚玦愣神,却撇开脸去:“……我又不是在向你讨名分。”
“是我。”裴熠见状,又探着脑袋闯进她的视线:“是我要名分,我在此求阿玦,给我个正经名分。”
戚玦不禁一笑:“你说什么?”
他嗔笑着,满脸委屈,道:“那天可是你先动手的,你亲了我,难道要始乱终弃不成?”
见他无赖起来,戚玦也较真道:“我哪有这样?”
“我不管,反正是你先亲的我,若是你不要我了,将来我再娶妻,会被人嫌弃的,你……”
“你闭嘴。”
越说越离谱了。
默了默,戚玦也认真打量起他。
不知不觉,他们竟认识那么多年了……在眉郡初见那天,她会想到有今时今日的光景吗?
她的确很喜欢裴熠,不知喜欢哪处,可就是哪处都喜欢。
细想想,她运气还真好啊,怎么就遇到他了?怎么这么巧就遇到了呢?
可即便沉浸在此刻无边的甜蜜中,她心底总有些不安作祟,隐隐告诫她:戚玦啊,你真的配有这样的运气吗?
“你真的想娶我?”
他以手指天:“天地可鉴。”
顿了顿,她还是问道:“你应该知道,我有很多事情并未向你坦诚,而这些秘密,可能会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认识的这个人。”
裴熠也愣了愣,刚想开口,就被戚玦阻止:“听我说完。”
“裴熠,你确定你真的认识我吗?”
她的面色愈发严肃,让裴熠的心也跟着一坠。
“我的名字,容貌,身份,年岁,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才依稀可见一个完整的我,可如果……这些东西都消失了,将这一切全都抹杀……那你还认识我吗?”
戚玦说完,自己心里也乱了:“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很多事情我现在解释不了,或许这辈子都解释不了,我……”
“阿玦。”裴熠轻声:“不是的。”
“不是什么?”
他舒缓地深呼一口气,坦然道:“我喜欢阿玦,从不是因为这些,我只知道,一直与我历经这些事的人你,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并肩作战的人也是你,不管怎样,我在乎的,从来都只有这个人,与容貌身份,什么关系都没有。”
说罢,他又将手覆在她正揪着被衿的手上:“至于阿玦的秘密,若是不说出来能让你更好受,那便不说吧,若是阿玦想说了,不管怎样,我都好好听着。”
忽而,他粲然一笑,露出那颗虎牙来:“阿玦就算变成草木,变成小猫小狗,变成千年的妖精,也必定是最好认的那个,我无论在哪都会认出来。”
戚玦愣愣听着,眼底发热,她眨了眨眼,没好气嘟囔着:“你才变猫变狗……”
“变什么都好。”裴熠好声好气哄着:“真变了也是你一个人的小猫小狗。”
见他一副没心没肺,戚玦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介怀?”
“不介怀,阿玦若是不要我,那我才介怀。”
真是没个正经模样……戚玦想着,自己也不知道喜欢他什么了。
“阿玦,我给你戴上吧?”裴熠说着,将手镯奉到她面前。
“等一下。”戚玦好不容易舒朗了几分的脸色,又严肃起来。
“我还有些事没问你呢。”
“你要问什么?”裴熠登时正襟危坐。
戚玦欲言又止,纠结着措辞,想了想,她才磕磕巴巴道:“我知道,你们皇室子弟,三妻四妾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十多岁的时候,府上有个什么……教引的丫头,也不奇怪……”
话似烫嘴一般,戚玦说得愈发艰难:“按你的身份,是该匹配个高门贵女,旁人眼里,我至多给你做个妾,就已经是高攀了……”
“但是……”她加重了咬字:“但是我一不会做妾,二也容不下后宅之争,虽世道如此,可于我而言,若是成亲便要我忍受此等委屈,我宁可独活。”
见裴熠半张个嘴,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咬牙:“总而言之……我恨极了后宅纷争,纵出身不高,也绝不会为了男欢女爱之情舍弃自尊,你若不曾做好此种决断,我宁可从此与你分道扬镳!”
戚玦看着他,万分认真。
裴熠的眼睛越睁越大:“阿玦你在说什么?”
戚玦心里凉了半截:“我就知道……你若是只对我有那一点点喜欢,将来早晚会有新人在侧,既如此,便不要枉费工夫,一拍两散吧……”
话音未落,价值连城的手镯哗哗落在被子上,裴熠两只手扳着戚玦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
“你还真打算始乱终弃?!”
“我哪有……”
“你就有!”裴熠万分委屈:“阿玦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他越说越难过:“你知道裴臻为什么敢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领兵吗?因为我知道,他也知道,你就是我的软肋,有你在盛京,我根本不敢违拗他的意思,他也会在盛京保证你的平安……”
裴熠说着,一把将她拥入怀中,隔着单薄的寝衣,他身体的温热愈发不讲道理地将她裹住。
“连裴臻都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怎么就你不知道?阿玦,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戚玦心里一动,此时此刻,心似被悄然惊动的弓弦,铮鸣过后,留下酥酥余韵。
她好像,真的低估了裴熠对她的用情。
松开她些许,二人的视线亲密无间地纠缠着,裴熠的眼神也软了下来,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变得很轻很缓,如水流潺潺。
“阿玦,我那天想告诉你的其实是……我心悦你很久了,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决定了,今生今世,永远只喜欢你,只悦爱你一人……”
他喉间闷哼了声:“我只想要你,除了你谁都不想,不会再有别人的,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只有戚玦一人……我天一亮就要走了,你怎么能在这时候,说出这种绝情的话?”
忽然,他道:“阿玦,你呢?”
“什么?”戚玦轻声应和。
“你心悦我吗?”
他的眼神惶恐又紧张,小心翼翼又不由自主,在二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将情意悄然流淌。
戚玦的心跳得厉害,这样的亲密与炙热,早让她神志不清,她的手缠上他的脖颈,气息轻挠着他的唇齿。
“你说呢?”
言罢,她的吻落了上去。
这一次裴熠的回应终于少了几分生涩,少了诚惶诚恐的探问,直白而热烈,灼得人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