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亲芳泽
三日后,戚玦接到了宴宴的消息。
不过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原先是让宴宴帮忙留意方汲的,只不过耿丹曦死后,方汲便暂时没了作用,谁承想,不过几个月不曾过问,今日就突然接到了方汲的死讯。
“绿尘!现在立刻去庄子上,把阿冬带来!我去找一趟裴熠!”
吩咐罢,她当即叫上叙白一起出发去端郡王府。
戚玦刚到,便被小厮带着去了书房,叙白则在外头守着。
“阿玦?我正要找你去。”
只见裴熠起身,眉目稍抬,小厮们便会意退了出去,只留他们二人。
“贤妃的消息,方汲死了。”她道。
“怎会?”裴熠闻言,面色一变,也觉得不可置信:“可有说死因?”
戚玦摇头:“贤妃还未查清此事,只为免引人注意,对外说她是积劳成疾,急病而死。”
“阿玦是以为方汲之死事有蹊跷?”裴熠不解:“方汲是耿丹曦的助力,可耿丹曦已死,杀方汲又有何用呢?”
戚玦看了他一眼,他还不知道有关方汲的秘密,不过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裴熠。”她道:“你不是好奇我是这么控制方汲的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裴熠只是静坐着点了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默了默,她道:“方汲年轻的时候,进入尚书内省前,还只是一个京郊行宫的小宫女,崇阳七年狩猎,先帝临幸了她,后来,她有了身孕,迫于荣贤皇后的淫威,她生下皇子后,便悄悄送走了,而这个皇子,就在戚家名下的庄子里藏着,是个名叫阿冬的小仆役。”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如果方汲真的是病死的那最好,若是有人冲着她去也无妨,我只担心,会不会有人的目标是皇子。”
却见裴熠愣神,片刻后才心神稍定:“……你说,你手里有个皇子?”
“是。”戚玦承认道:“之前瞒你是我不对,不过至于我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闻言,裴熠却只是笑笑:“不妨事,阿玦,我说过,你若不想说的,我便不问,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不相信阿玦的。”
裴熠只是倚在案几前,与她对坐着,懒懒支着脑袋,一笑起来,便会露出颗虎牙。
和他对视一眼,让戚玦对自己的隐瞒愈发歉疚。
她生涩地转移话题:“你方才说要去找我?怎么了吗?”
裴熠皱眉,点了点头,戚玦霎时悬心。
却见裴熠委屈不已:“阿玦昨晚太绝情了,将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推下去,人都摔伤了。”
“怎么了?伤了哪里?”戚玦撑着案几靠近了他些许。
裴熠说着,将左手摊开给她瞧。
“哪?”
“这。”
却见裴熠虎口处,有些发白的刮痕,戚玦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瞧了半天,若是她看得再慢些,伤痕都要消失了。
戚玦嘶了声,抬头的瞬间,却和他故作无辜的眼睛对上,近得她都能感受到裴熠呼吸里的温热。
裴熠也是一怔,眼底轻轻颤了颤。
不料,他的手忽然吃痛,是戚玦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他手上:“说正事!”
裴熠讪讪收回手,二人也分开了些许距离。
水到渠成的暧昧氛围被无情打破,裴熠也不大高兴,兴致恹恹地嗫喏着:“今天早朝后,裴臻传了我与表兄秘议。”
“裴臻传了你?”戚玦有些意外。
他耷拉着脸,点了点头:“身为平定逆贼的功臣,我如今怎么着也算是天子近臣了。”
“他找你们说什么了?”
“他想变动兵权,动作可谓大刀阔斧。”
戚玦沉色:“哦?”
只见裴熠起身,走到了书桌前。
戚玦跟过去,书桌与桌后书柜的距离并不算宽敞,她扫视到了书柜上满满的书籍,好几套长篇大部码在柜上,看着就让人头疼。
裴熠将宣纸铺开,执笔蘸墨,而后走笔龙蛇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阿玦你看,如今大梁的兵权大致如下:全国各处兵马司皆由天子虎符号令,为天子差遣。”
他续道:“而后就是四军,西北军在阴宣侯平定犬戎后,犬戎内乱,不再有余力威胁大梁边境,西北军便不再受重用,逐渐式微,如今仍驻守西北,其将领是裴臻做亲王时的旧臣,这一支,裴臻这次没有动。”
“然后便是宁州军,兵强马壮,南拒齐国,目前是姜浩统领。”
“关津军,守南境的主力,冯家管辖。”
“王畿军,护佑盛京腹地,一直以来都是由冯家人在管。”
“然后便是我如今管辖的城门司,是盛京最后一道关隘,以及冯旭的内卫御林军,统管大内兵权。”
顿了顿,他又蘸了一道墨:“裴臻现在的决定是,趁着与南齐和谈顺利,便可以减少关津的兵马数,将其主力部队调派到越州,而关津军本就是冯家的人在管,而且既然要开战,便更需要精兵良将,所以,裴臻的意思是,把冯家的几个男子都以将领之名遣去攻打越州。”
戚玦沉色:“如此一来,王畿军岂不是群龙无首?”
“这也正是裴臻的目的,他想借此收回王畿军,甚至他想让冯旭也一起去,如此一来,连内卫御林军也能趁机收回。”
裴熠在纸上勾了几笔:“阿玦你猜,空出来的王畿军和内卫御林军,裴臻打算给谁?”
戚玦心道不妙:“……姜浩?”
“正是。”
“裴臻有病吧?”戚玦直言不讳道:“他就这么信任姜家?王畿和大内都在姜浩控制下,若是姜家一旦谋反,他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
“先别急。”裴熠不疾不徐道:“这些决定尚未下旨,所以我与表兄也尽力一劝,最后也只把内卫御林军和城门司争取到了表兄麾下,王畿军仍是按照裴臻的意思,交由姜家打理。”
戚玦愣了愣:“等等……你说城门司也被划到了李子桀麾下?那你不就卸任城门都尉了吗?”
裴熠点头,笑容里带了些许歉意:“姜浩领了王畿军,又没旁的儿子,便不能同时顾暇宁州军,所以……”
“所以裴臻要你去宁州?”
裴熠躲避她的眼神,将宣纸默默揉成一团,在蜡烛上点燃,而后扔进盛着水的笔砚中,任由它化作灰烬,沉进灰暗的水底。
“裴臻这么做,其实还有一个意思,宁州靠近眉郡,离越州也不算太远,他打算让我在必要的时候,从后方围堵包抄冯家。”
戚玦的拳攥了攥:“裴臻决定了?”
“嗯。阿玦,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裴熠看着她,将她的肩膀扶住:“和你关心的阴宣侯府有关。”
戚玦惶惶看着他,却见他道:“历阳侯冯弋的谋反之意愈发强盛,尤其是,裴臻已然知晓当年,冯弋曾假传圣旨,将阴宣侯府满门诛杀于奇鸣谷,裴臻已经容不下他们了。”
“什么……”戚玦怔住。
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此事她早已知晓,而是因为她好奇……这件事是怎么被裴臻知道的?
其实细想也有了答案,当初那件事,楚家还有一个幸存者,就是刚刚入宫的……月盈。
是她告诉裴臻的吧?
她的复仇从未停止过,从田氏到耿丹曦,从陶家到历阳侯府……
“阿玦?”
戚玦失魂落魄的沉思,被裴熠的声音唤醒。
“嗯?”她看了眼他,默了默,她讷讷道:“我明白,有些事情不主动掌握在我们手里,有朝一日冯家若真的谋反,只会让一切更糟糕。”
若有所思间,裴熠点了点头。
定了心神,戚玦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你……什么时候动身?”
“最多……十天半个月。”粉饰太平般,裴熠仍是宽慰着微微一笑。
又要分开了。
戚玦心下黯然,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你小心点,战场很危险的。”
“嗯。”
他道:“对了,玉珩表弟的案子,我会在走之前处置好。”
“多谢。”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身前隔了那么一点点距离,似隔着一层朦胧的窗户纸一般。
戚玦恍神,只与他对视一眼,就飞快收回视线,想要稍微拉开这让人面红心跳的距离。
但她却忘了裴熠的书桌与书柜的距离其实十分狭窄,自己的后背与书柜之间原本就不过咫尺而已。
于是在转身的瞬间——她毫无防备的一头撞在了书柜上。
这一撞可谓惊心动魄,连书柜都跟着晃了晃。
她疼得捂住额头,却没注意到这样的晃动,让书柜上层,与裴熠差不多高的位置,放着的几本四五寸厚的书册也晃动起来,摇摇欲坠间就要砸下来!
裴熠眼疾手快,只稍一伸手,就一把稳住了将要掉下来的书。
却在此时,恰好与转身回首的戚玦撞了个满怀。
感受到周遭温热的气息,戚玦恍惚地放下捂着额头的手……
却看到自己正处在裴熠与书柜的夹缝间,二人的身体似有若无地贴在一起。
这样近的距离,以及裴熠抬手的动作……她更像是在他的怀抱之中。
四目相对下,二人交缠的气息好似带着沸腾的水汽,让他们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再也难以抵挡。
似乎是有种莫名的默契,两个人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以及这危险的距离。
戚玦也是第一次知道,这般近的对视下,是不能同时看清对方的两只眼睛的。
此时此刻,裴熠的眼眸轻轻晃着,她想,这大抵就叫......眼波流转。
裴熠的睫毛很长,轻轻颤着,连那双眼睛也好看得如星辰一般。
而眉眼下,是他修长而挺拔的鼻梁。
再往下,是他的唇,看起来似乎是绵绵的,很软……
戚玦看得出了神,她想着:没准绿尘说的还挺有道理……
鬼使神差般,她踮起脚尖,闭眼,顺着呼吸的引导,她不由分说朝他的唇袭去。
果真是软极了……
她牙关紧闭,让自己的唇木讷地贴着他。
任君采撷一般,裴熠没有推开她。
不知过了多久,戚玦愈发怪异起来……她虽不曾亲过旁人,可也知道这种事情是有来有往的,裴熠这般半点反应都没有,又是……什么意思?
她承认自己是头脑一热,如烈酒上头。
不过横竖是亲了,就算裴熠觉得这是在轻薄他,也已经轻薄完了,她没得后悔。
反正......你来我往地暧昧了那么久,手都拉了,也不差这一嘴......
她就不信裴熠不知道她喜欢他!
可裴熠却似僵住一般,戚玦连他的呼吸都感受不到。
被她亲了有这么吓人吗?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僵硬得她都有些不自信了起来。
难不成,是她自作多情了......?
完了......
真的完了......
都赖绿尘瞎怂恿,让她今日行此等粗莽之事。
都还没摸清彼此的心思就敢这般下嘴!
戚玦讪讪和他分开,不过瞬息之间,她心里已是经历了一番惊涛骇浪。
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她微微抿了下尚有余温的唇。
大约是心虚到了极点,反倒变得无惧无畏起来,她抬眸直视着裴熠。
如果就这样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裴熠会不会以为刚才是错觉?
......怎么可能啊!
戚玦你做了什么!
这下算是没脸见人了......
却见裴熠双眸失焦,直愣愣如魂飞天外。
自己看来是真的把他吓坏了。
现在要怎么解释?
她又没醉酒,又没生病,连个能替她开脱的理由都没有。
局面一时僵持。
......说点什么吧?
不然......给他道个歉?
“裴熠,我......”
该怎么说?!
戚玦心里简直要疯了!
却见裴熠的眼神终于一点点恢复,重新聚焦在了她脸上。
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却又似带了几分湿漉漉的醉意,以及,难掩的雀跃。
戚玦还想解释什么:“我......”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便觉自己的腰被揽住,随即,他伏身,燥热的气息伴随柔软的触感,在唇齿间蔓延开......
依偎的唇齿不时碰撞,在这样生涩的探索间,这个吻逐渐绵长。
裴熠的亲吻很轻,连呼吸都是那么小心翼翼,揽着她的手,发着温热的颤抖。
她像是他手里的一片羽毛,轻轻捧着,生怕飘走。
更像是一场一惊就醒的美梦。
但那呼吸间的雀跃,又似美梦里的天光,盛夏雨夜的惊雷,花苞上骤落的露水,红烛噼里啪啦的灯花……
扰人却也让人心驰神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