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心照不宣
……直到夜市的人越来越少,文宁坊的小巷安静极了。
二人就这般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才走到了戚宅的大门外,却谁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戚玦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夜市离戚宅其实并不近,若是往日,肯定不会选择徒步走回来。
她的腿脚都有些酸疼了,这般硬走,走了快有一个时辰了吧?
真傻啊……
她不禁自叹。
“裴熠。”
她主动出声,打破了静默,连声音也带了几分干涩……
“阿……阿玦……”他应声。
“我到了。”她道。
“嗯。”
手仍握着。
“你松手。”
“……哦。”
手分开的瞬间,失去了温热的来源,只觉一阵凉意。
只见裴熠窘红着耳朵,鞋尖局促地磨着地,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却并未移开,想笑,但又有意憋着。
“怎么了?”戚玦明知故问道。
他摇摇头:“没事,想送你回去。”
“不是已经送到了吗?”
却见他忽然上前两步,近在咫尺间,惊得她瞪大了眼。
忽而,她只觉腰间一紧,随后便猝不及防地腾空而起。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熠会来这么一出,她抓紧了他的肩膀,直到在墙头上落定,她才咬牙切齿道:“你做什么……”
裴熠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送你回去啊。”
他踏着步子,连瓦砾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阁楼的后窗,才将戚玦放在地上。
后窗前面有张屏风,还放着个浴桶,这是戚玦平日沐浴之处。
而隔着屏风,犹可见阁楼中的灯火亮着,想来是她房里那几个丫头还醒着等她回来。
戚玦并不怕高,此刻却觉得腿脚莫名发软。
她低声用气息道:“有人啊!”
不料裴熠附耳答道:“我知道。”
戚玦扭头瞪他,光线晦暗,二人面面相觑。
却见裴熠只是睁着那双黢黑的眼睛看着她,端的是澄澈无辜,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
好好的弄得似偷情一般……他该不会好这一口吧?
但她可一点也不想被人捉奸,便推着他催促道:“你快走吧!”
裴熠却一脸不解:“为何?我还有话想说……”
“说什么说!下次说……”
他可真会挑地方!
……
屏风外,琉翠听着窸窸窣窣的响动,悄然从墙角抄起了扫帚。
绿尘见状,小声问道:“怎么了?”
琉翠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屏风。
这动静也引来了看账本的小塘,拿着个镇尺就围了上来。
哗一声,屏风被绿尘打开——
却见居然是戚玦,她猛地一下将后窗关上,整个人巴不得就趴在上面。
三人:“……”
小塘愣神:“姑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琉翠捂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进老鼠了!”
唯有绿尘抱着手臂啧啧:“姑娘,你就没见着什么东西?或者……人?”
戚玦回头的时候,犹是面红耳赤。
绿尘是知晓最后去宫门口接她的人是裴熠,她的动静只怕也瞒不过习武之人的眼睛,却还是故作镇定。
“没什么人,也没老鼠,就我自己……我早就回来了,你们都不曾发现吗?连窗户都关不好,还得我自己来,该罚。”
小塘和琉翠收拾着屏风上掉下来的衣物,琉翠边收拾还边嘟囔道:“没关好吗?”
绿尘嘁了声,幽幽道:“倒打一耙——”
……
窗外,裴熠虽说没摔着,但也马失前蹄地弄出了响动。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却见一人突然出现在了此处。
他愣了愣,只见对方冷喝一声:“谁!”
裴熠退后两步,避开一剑。
而对方看清裴熠后也愣住了,面色变得愈发难看:“端郡王……你怎会在此处?”
只见裴熠竟只是翩然一笑,仿若无事发生:“叙白兄,幸会。”
又抬头看了眼天色,而后拱手:“时辰不早了,改日再聊,告辞!”
而后,便趁着叙白不明所以之际,飞上墙头落荒而逃。
……
绿尘她们给她打了热水。
戚玦浸在水里,暖融融的热水里,她方觉自己的脑子逐渐清晰起来。
她匐在浴桶的沿上,将半张脸埋在臂弯里,脸颊被水汽蒸得透红。
绿尘忽然进来了,捧着干净的寝衣,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又收拾好她换下来的衣物。
“姑娘?”绿尘唤了声。
戚玦堪堪回过神来:“怎么了?”
只见绿尘在矮凳上坐了下来,笑得格外意味深长:“你今天和端郡王去了哪里?”
戚玦放下手臂,将自己的身子沉进水里,让热水停在脖颈处。
“能去哪?无非是找个地方议事罢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我都瞧见了。”绿尘道:“怎么议事还议到闺房里来了?”
“……”戚玦抬头看了她一眼,嘴硬道:“你看错了。”
“我真瞧见了!”绿尘的脑袋凑近了些:“姑娘你和端郡王现在是什么关系?我求你就告诉我吧,我太想知道了!”
戚玦却只是抿着嘴,片刻后,才道:“哪有什么关系……”
牵个手也不算是什么关系吧?
绿尘噢了声:“那便是尚未点破。”
戚玦不语,却也没反驳。
“姑娘会嫁给他吗?”
猝不及防一问,戚玦侧首看她,脸愈发滚烫起来:“……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绿尘一急:“既是两心相悦,不成亲还要如何?”
没来由的,戚玦心里沮丧起来,手指在水中拨弄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沉默片刻,她才磕磕巴巴着道:“……我哪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兴起?毕竟……很喜欢和只有一点点喜欢,不……不都是喜欢吗?”
“姑娘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问什么?!”她无措起来:“我才不问!而且……”
“而且什么?”
她顿住。
而且她身上有许多秘密,裴熠都是不知晓的。
譬如明月符,譬如,她是个死过一次的人。
若按照耿月夕的年纪,她甚至年长他七八岁有余。
而这些,裴熠都不知道。
她不信有人会不在乎这些。
他们看似亲密,其实,之间却隔着天堑。
而她现在,尚没有勇气将这些事情说出口。
“姑娘。”绿尘扒在浴桶边沿:“我有个主意。”
“什么?”她随口问到。
“要我说,你们两个都是内敛之人,如果实在说不出口,那不如动手吧?”
“……啊?”戚玦听得莫名其妙。
“我是说,你若是一把将他按在墙上,顺势一吻——他若不反抗,岂不是就说明……”
“你别说了!”戚玦瞠目结舌:“你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这不是在帮姑娘你出主意吗?”
“别出了!”戚玦靠在浴桶上,威胁她道:“还有,今晚的事情你……你不许说出去,否则我就……就扣你月钱。”
……
次日,耿月盈受封婕妤的消息传出,一时满朝哗然。
不过也只是哗然罢了,反对的人反而并不多。
更何况太后病重,不问世事,就更无人插手此事了。
大臣中哗得最大声的几个,皆是耿月盈的入幕之宾,此时此刻又怎会轻易反对呢?
碧霄宫。
耿澶被宫女引着进来的时候,悄悄侧目观察周遭。
只见此处虽是偏僻,但并不简陋,一应用度皆是华美精致。
耿月盈缓缓从后殿出来,她身着一身合制的宫裙,身姿依旧窈窕,容貌仍是美丽,神态闲雅。
显然,没有半分被逼迫的意思。
耿澶的眸中黯了黯:“三姐姐。”
“坐吧。”她道了声,又差遣宫人道:“你们先退下。”
待人都退出去后,耿澶却只是僵站在原地,视线阴郁地垂着,因为受伤,脸色还有些晦暗,此刻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耿月盈问他。
却见他的声音不大,只是闷闷的:“三姐姐昨日进宫,就是为了这个吗?”
“是。”耿月盈并不避讳。
“三姐姐连知会我一声都不吗?”沉闷的声音里,却连半点愤怒和怨怼都没有:“我昨晚见三姐姐彻夜未归,在京中找了一夜。”
耿月盈笑意不减:“多谢,不过本宫十分需要皇上这棵大树,后宫才是本宫最好的去处。”
听到耿月盈的自称,耿澶的眼睛终于动了动,他缓缓抬眼,那样冷峻的相貌,和阴狠冰冷的眼神,在此刻却显得有些麻木。
“三姐姐若是只想要一个依傍,我可以去参加春闱,去做官,我也可以保护好三姐姐的。”
却见耿月盈巧笑倩兮,婉转起身,踱步到了耿澶面前。
耿澶虽小她三岁,但身量已然越过她去。
打量着他木偶一般僵硬的神色,黯淡的眼里瞧不见一丝光彩,她似乎很满意。
她声音轻轻的,只摇了摇头:“澶儿,你做不到的。”
耿澶的眼中茫然无措:“我会竭尽所能……”
而耿月盈只是俏生生一笑,抬手指向了金銮殿的方向。
“本宫想要的东西,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的人才能给得起,你明白吗?”
耿澶只是定定看着她,不语。
“但是澶儿,你会一直陪在三姐姐身边的,对吗?”
耿月盈的温柔笑意不达眼底,却让他愈发坚定:“是,我会一直站在三姐姐这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