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阑珊处
宫门口。
戚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宫门即将下钥。
“阿玦!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只见裴熠面带焦色朝她而来。
“你怎么来了?”
“我还不是怕皇上又似上次那般……你再不出来,我便要进去了。”
戚玦却只是苦笑了下:“放心吧,他就发发酒疯罢了。”
“他喝酒了!?”裴熠的眼睛瞪圆了,说话也变得磕巴起来:“他……他没趁着酒醉对你做什么吧!”
“想什么呢!”戚玦轻踢了下他的小腿:“他除了杀我,不会对我做任何事。”
毕竟当年裴臻见到个姑娘都要上去卖弄风骚一番,却独独对耿月夕嫌弃不已。
“阿玦?”
“怎么了?”
裴熠低着头,伸手点了点她紧皱的眉头:“心情不好啊?”
她丧着个脸,抬头看他,兴致恹恹的,点了点头。
“是不是他说什么了?”
戚玦看了眼皇宫的方向:“陪我走走吧,这里不方便说话。”
……
长乐宫。
耿月盈一走进去就闻见一股子酒气,裴臻虽眼神清明,神情冷肃,但一身龙袍皱巴巴拖着,头发也有些凌乱,看着实在是不怎么体面。
她面不改色,徐徐跪下:“臣女参见陛下。”
“你怎么来了?”裴臻踱步,重新坐到那长阶尽头的最高位。
“臣女此来,是想问问陛下,当年的承诺是否还作数?”
裴臻愣了愣,眉头微微一挑:“你是说……”
“当年楚家出事,只有臣女一个人受尽凌辱地活了下来,陛下曾说,若陛下能予臣女一个安享后半生的名分,臣女是否能放下对耿丹曦的怨恨。”
即便是说着最刻骨铭心之事,耿月盈的面色依旧是淡淡的。
“彼时臣女拒绝了,后来陛下又说,臣女若是想通了,可随时来向陛下求这个恩典,所以臣女现在来了。”
“你……想入宫?”
“是。”
裴臻的食指缓缓摩挲着拇指关节:“为何这时候想通了?”
却见耿月盈只是浅浅一笑:“当年臣女心里恨极了陛下,但现在,裴子晖这个真正害死臣女家人的人已经伏法,臣女已然无仇无怨,只想找个地方衣食无忧地了却残生,只不过依臣女的名声,嫁是嫁不出去了,不知陛下可愿践行承诺,给臣女一个富贵安闲的栖身之所?”
裴臻低头,看着耿月盈姣好的面庞。
作为耿月夕的妹妹,他在耿月盈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她,于他而言,她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就像他从未想过要楚家人的命一样,他也不曾想要伤害耿月盈。
只是当年之事的发展已然超出他的控制,也的的确确毁了耿月盈的终生。
他当时作出承诺,是顾及与耿月夕的那几分同窗之情,更是因为舒然的遗言。
“君无戏言,朕自然可以答应你,你可以随时进宫住下,至于名分,朕会安排,你不必忧心。”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耿月盈翩然一笑:“臣女叩谢陛下!”
“但是有一点。”裴臻冷脸道:“入宫后不得再与宫外之人往来苟且,否则朕一样按秽乱宫闱处置……别让朕太丢人。”
面对威胁,耿月盈也毫不犯怵,她神色自若道:“臣女被嫁进陶家那晚,陶二公子乍死,陶家人自然是不肯放过臣女的,所以臣女求陛下临幸臣女一回,好让陶家人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不敢伤害臣女,所有人眼里,臣女早就是陛下的人了。”
裴臻一噎:“……你只是朕同窗旧友的妹妹,朕还不至于下手碰你。”
谁料耿月盈竟不由笑起来:“陛下和自己的亲表妹的孩子都快生了,没来由说这种话,听着怪恶心的……”
瞥见裴臻冷如刀剑的眼神,她住了嘴,转而慢悠悠道:“那晚陛下的确在臣女房中干坐了一夜,什么也没做,不过外面的人哪里会知晓?有多少冲着臣女来的男人,贪图的都是在君王枕畔酣睡的快活……”
“闭嘴!”听着耿月盈巧笑嫣然着说出这等放浪之语,裴臻面色铁青。
“臣女遵旨。”
“你还真是和耿月夕一个德行。”裴臻后槽牙的咬碎了:“滚!”
却见耿月盈不为所动:“陛下,臣女的细软都收拾好了,更何况眼下宫门已经下钥,臣女要滚哪里去?”
裴臻闭眼平复怒气:“来人!”
应公公闻声进殿。
“有什么偏僻的宫室,要宽敞华丽避人的!”
应公公想了想:“陛下说的是……碧霄宫吧?”
裴臻摆手:“就这个了,把她带过去,和贤妃说一声,拨十来个宫女太监过去!”
应公公愣神:“啊?”
他大惊:陛下这玩的又是哪一出?这这这且不说这耿姑娘是嫁过人的妇人,又是罪臣之女,还是那样的名声……陛下真是除了正经官门女,什么女子都喜欢啊……
“想抗旨?不想活了?”
“奴……奴才遵命!”应公公擦着汗连声领旨,恭恭敬敬道:“……耿姑娘,您这边请吧?”
耿月盈缓缓起身:“多谢。”
……
盛京,夜市。
一如既往,盛京的夜市人潮熙攘。
越是这样热闹的地方,所遇之人都是擦肩而过,这样小声的谈论就越是容易被人忽视。
“总之,裴臻想借冯家出征越州的幌子,来对付冯家的,接下来他只怕要有大动作。”
戚玦言简意赅告诉了裴熠今天长乐宫中的对话。
夜市人多,戚玦的肩膀被人挤了一下,挤得她一个趔趄。
顺其自然地,裴熠托住了她的小臂,又这般一如既往拉住了她的手腕不松开。
戚玦略一侧目,又暗暗收回视线,任由他牵着。
“阿玦是说,他想用平定越州的理由,理所当然地将王畿军和内卫御林军的兵权收回来?的确,这样的调遣,冯家人根本没理由拒绝,一旦拒绝,便是违抗军令,拥兵自重。”
“是这个意思。”她道。
“一旦冯家遵命,就彻底失去了对盛京的控制。”
“嗯,他最担心的不就是外戚逐渐势大吗?若冯家一直这么掌握兵权,一旦有异心,朝夕之间就可以让盛京沦陷。”说到这里,戚玦深深一叹。
“阿玦叹息,我猜是因为你以为,有异心的除了冯家,还有姜家,裴臻手下能用的武将不多,此消彼长,冯家空出来的兵权,就会落到姜家手里,对吧?”
“正是,姜家并不比冯家好对付,可惜我还是疏漏了,没能让裴子晖活着回来指证姜浩。”
“不过阿玦。”裴熠晃了晃她的手:“冯家有谋反的可能,是因为冯家是外戚,又有一个身怀有孕的冯贵妃,但姜家并没有,且姜家这样的墙头草,现如今又倒回了裴臻这边,暂时又没有更好的新主,他们三五年内其实还挺安全的。”
“裴臻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我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她侧首与他对视一眼,想到什么,她道:“对了,冯贵妃这胎应该快落地了吧?”
裴熠抬眉想了想:“似乎是快了。”
“我本以为裴臻不会让她生下来呢,大约是他太缺孩子了,登基三四年,居然才一个皇子。”
“不过我倒是从表兄那听说了一件事。”裴熠忽然低声。
“哦?”
“冯贵妃前些日子不知是摔着还是怎的,险些出了大事,幸而太医救治及时,现今阖宫上下正小心翼翼伺候着,不过已隐隐有早产之势。”
戚玦蹙眉:“别又是什么宫闱争斗,这么大月份若是出事,可是要人命的。”
裴熠摇了摇头:“细想也挺可怜的,她怕是还对裴臻的心思一无所知。”
二人正走着,忽听有人喊:“有人打铁花!”
原本缓缓流动的人群,突然便热闹起来,顺着一处涌去。
不知是哪个毛手毛脚的孩童,横冲直撞间,从戚玦裴熠二人之间穿过,拨动了他们相连的手。
手被撞得往前甩了一下,然裴熠并未松手,只是这样的撞击,让原本隔着衣料握着戚玦手腕的手,不由自主向前滑了一点……
戚玦的心弦被悄然拨动间,手背也传来了温热的触感,似将手埋在盛夏浅溪水的沙砾中,粗粝而温热。
她的手被裴熠的手裹着,呼吸也不禁停了一瞬。
她僵着身子,视线不知该看哪处,便直直看着前方,夜市的灯火迷离,此刻在她眼前只余绚烂的光点,朦胧而美好。
戚玦全身上下只有步伐动着,仍旧木讷地随着人群向前。
而那握着她的手,也只是这般一动不动,甚至未敢将手收紧,却也无论人潮汹涌,都无法甩开分毫。
戚玦大约是两辈子第一次有这般感觉,心如擂鼓,在夏末早秋带了些许燥热的霓虹夜里,一下一下,振聋发聩……
不远处,甩起的铁花在河岸边越过人群的遮挡,直上九霄,若繁星灿灿。
她忽而勾起嘴角,湿热的手指挣脱出来,反手紧紧拉住了裴熠的手。
她不言,只是这般拉着他飞奔向前,穿过人群,跑上河面上高高的石桥。
东风夜放花千树。
这个地方,可以不受遮挡地居高临下看见那打铁花的艺人,看着那点点星辉自下而上,在眼前散开。
而她身边的人,手也不自觉收紧了,拇指轻轻地,缓缓地,带着几分好奇,收拢间,缓缓拂着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