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情动
窗棂微动,戚玦略显苍白脸上的那道月光,从窄窄一线,延展至她的眼睫。
她从半梦半醒间恍然醒来。
正对上那熟悉的双眼,朦胧间,皎若星辰。
裴熠翩然翻窗进来,在她榻边坐下:“是我吵醒你了吗?”
戚玦揉着眼睛起身,声音带了几分惺忪和慵懒:“没有,我在等你。”
她起身时下意识的动作,压到了她尚未习惯的新伤,她吃痛地嘶了一声,扶住了自己的手臂。
“密诏找到了,我给你拿。”
“等等。”
却见裴熠看着她的手臂,严肃道:“先换药吧。”
“在姜家的时候刚上的药,才过去几个时辰?等天亮了再换也是一样。”
“不一样。”裴熠顿了顿:“……我是说,我给你带了药,和太医的不一样,能止疼,敷上就不痛了。”
说着,他便从怀里取出大大小小几个瓷瓶。
“你这么晚才来,就是去找药了?”
“嗯。”
裴熠没和她对视,手指攥着那瓷瓶,莫名局促。
“你怎么了?”
裴熠眼神躲闪,并不言语。
戚玦默了默,只兀自掀起袖子,缓缓拆下纱布。
见她愿意上药,裴熠便也将塌边的灯点上了。
一灯如豆,却也能看清楚戚玦的伤口,虽用了药,却仍是触目惊心,伤口的缝线交错扭曲,将玉藕般的皮肤拉扯出褶皱。
“这药先用哪个?”
听到戚玦的声音,裴熠才恍了恍,声音有些干涩:“我帮你吧。”
见他这般心神不宁的模样,戚玦点头:“好。”
这个伤口的位置,她也的确够不到,再歪着脑袋勉强给自己上药,只会白白拉扯伤口。
戚玦侧着脸看向窗外,月色珑明,分外皎洁,夏夜的风如丝,绵绵而来。
用了药的伤口也凉凉的,果真是极好的药,让她因为琐碎之事和身体疼痛作用下的烦躁,悄无声息减去了大半。
“这药哪来的?似乎和平日买到的不大一样。”
“我去宁无峰找了师父,这些都是他制的。”
裴熠蹲在塌边,说话的时候,气息轻拂着她的手臂,有些酥痒。
“宁无峰在京郊猎场附近,那么远的路途,这么快你就赶了个来回?”
闻言,裴熠抬头看了戚玦一眼,若有所思,但随即又继续低下头忙碌。
戚玦还没意识到,自己说话间又不小心透露了些什么。
“阿玦。”
“嗯?”
“以后不会了。”
戚玦回过头,却见昏黄灯火下,裴熠低着头,用银勺替她小心翼翼敷药。
窗外清冷的月色与暖黄的灯火交织,光影矛盾着辉映。
裴熠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他眼中大半神色,声音不大,却认真而笃定:“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戚玦愣了愣:“……你怎么了?”
裴熠没说话,只是拿着新的纱布,替她细细包裹着,动作极轻极缓,却带着细不可察的颤抖。
如果世上有哪个无可替代之人,从今往后,能让他以命相付……
他眼睫微微一颤。
……那个人只能是阿玦。
哪怕她身上有许多他不得窥见的隐秘,此刻于他而言,皆若云烟。
戚玦此刻尚未察觉到裴熠心里的惊涛骇浪,只这般看着他,心生疑忧:“你……哭了?”
片刻的失神后,裴熠恍然,他撇过脑袋:“没有。”
戚玦瞧着他,的确是没哭,只是眼圈红红,看着怪可怜的。
她宽慰道:“没事的,一个伤口换一条命,我们赚了,再说了,你也救过我。”
“可是铁器之伤有时候也是能要人性命的!”裴熠抬头看着她,神色惶惶,那副漂亮的眉眼紧紧攒着。
“别担心,我命硬得很。”
死了一次都还能活过来,的确命硬。
手已经包扎好,裴熠坐回了塌上,又从衣襟里拿出一个陶瓶,粗粝无比,瓶口还有磕碰的痕迹。
裴熠把瓶子递给她:“把这吃了。”
戚玦接过:“这什么?”
“师父给的药,吃了之后,伤口好得快。”
戚玦拔开瓶塞,嗅了嗅,又飞快拿远了:“味道还挺大,闻着没胃口。”
“良药苦口,这药我吃过,生脓了近两个月的伤口,只七天就能长好。”
戚玦登时心惊:“什么伤口能化脓两个多月!?”
裴熠眼神躲闪,不说话了。
“是你去南齐那次?”
据裴熠酒醉后的形容,那道伤口几乎贯穿他整个躯干。
他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你管这叫治伤?这叫起死回生!”戚玦叹道:“我要是真吃了,才是暴殄天物知道吗?”
她把瓶子塞裴熠手里:“我不吃,我怕遭报应,你好好留着吧。”
裴熠还想劝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戚玦便道:“裴熠,照这密诏上的内容看,我们他日有得是万死一生的时候,留到那时候吃尚来得及。”
裴熠不甘地闭了嘴,又把瓶子塞给了戚玦:“那也还是先给你留着,以防万一。”
见他坚持如此,戚玦只能先接过:“也好。”
毕竟如果将来裴熠用得上,她也能带着药去救他。
“说正事。”
她说着,从枕头底下取出那封密诏递给裴熠:“你先看看吧。”
裴熠顿了顿,接过手去。
戚玦看着他脸上的情绪,由紧张到震惊,许久才缓过来。
“所以……当真是先帝的意思?可是为何……”
“三大世家本是和皇家一同打下这大梁的天下,梁国四支最强盛的军队,西北、王畿、宁州、关津,虽说都是圣上亲兵,往往由陛下最信任的人掌握,但事实上,兵权却一直是在三大族手里。刚立国时,皇帝能让他们掌握兵权,是为了在乱世中巩固江山,而如今,皇家想要收回兵权,也是为了巩固江山。”戚玦道。
她说的不止是李家,也是楚家。
“我知道先帝定然是为了兵权,可不灭李家也有法子收回。”
裴熠怔怔,忽然,他道:“阿玦,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戚玦皱眉:“什么?”
“即便先帝真的派遣楚家和冯家去诛杀李家人,却也是一个多月后才到南境的,山高水长,先帝是怎么在发出密诏后,做到让李家人在七日内死的?”
戚玦一愣,她和裴熠对视着,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
……自己今日竟筋疲力尽到连这个问题都忽略了。
如果真的是先帝的诛杀令害死了李氏六子,那么先帝是用了什么法子,能在密诏发出后的第七日,就让李家人死在了千里之外的奇鸣谷?
她喃喃:“对啊,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也不可能七日内从盛京到达南境,更遑论派出一支能和李家的军队抗衡的队伍……”
两人缄默着。
戚玦看着窗外,她眉头紧锁。
此刻天边已露微光,夏日的天亮得早,天光蒙昧间,已有早鸟飞过。
她的眼睫陡然一颤,心底萌生出一个猜想……这个猜想惊出她一身冷汗,掌心一片湿漉。
“裴熠。”她道:“真相或许还得由南安侯亲口说出了。”
裴熠看着天边,不语,过了许久,才闷声道:“好。”
……
裴熠还没离开,她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是在窗边被热醒的,醒来的时候便已经是中午了。
来盛京不到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让她几乎没能睡个好觉。
裴熠的药还当真不错,一觉醒来,已经好多了。
好整以暇,她便独自出了门去。
忠勇侯府外的巷角,裴熠如约而至。
他们坐着马车,一路到了南安侯府。
关于密诏的内容,裴熠已连夜知会了李子桀,眼下他们只有一件事,就是向南安侯问清楚李家人的死因。
除此之外,也为了佐证戚玦的一些猜想。
……
南安侯府。
不多做耽搁,李子桀将他们带到了李清如跟前。
李清如正为裴熠来看望自己而欣悦,只不过病去如抽丝,他的精神虽恢复了些,却仍是时不时咳上几声。
“外祖的病还没好吗?”裴熠忧道。
李清如却是爽朗一笑:“老了都这样,别担心,圣上体恤,太医都已经来过几轮了。”
他的神色间,似乎根本瞧不出异样,甚至可以面不改色说出“圣上体恤”这种话。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闷闷不乐的,可是府上怠慢了县主这个贵客?”
戚玦莞尔:“侯爷折煞晚辈了,一切都好。”
“外祖。”裴熠思忖良久,心一横,道:“我有事想问问外祖,还望外祖屏退下人。”
李清如一愣,脸上的笑容随着皱纹一齐定格,片刻的沉默后,他摸着白花的胡子,道:“孩子,别问了。”
很明显李清如是知道什么的,事已至此,裴熠怎么可能放弃?他起身,跪在了李清如面前。
“外祖,我们都查到了,您就告诉我们吧!”
见裴熠恳切,李清如面露难色,他伸手:“先起来。”
裴熠被他虚扶着,坐回了圆凳上。
“祖父。”
听闻密诏内容后的李子桀亦没有了素日的清风明月,他面有焦色:“为了查清此事,表弟险些罔送性命,当年真相究竟如何,我们也已知晓大半,哪怕是为了表弟不再此番涉险,也求祖父把真相告诉我们。”
但李清如的眼神暗含警惕,示意他们戚玦尚在此处。
裴熠解释道:“阿玦她知晓此事,就连这最要紧的证据也是她找到的,外祖放心!且若非阿玦,只怕此刻我已生死难料。”
闻言,李清如缓缓打量着戚玦,许久后,他垂下视线,深深一叹。
要人回忆残忍的过往,本身也已经足够残忍,戚玦深知此种感受,要她回忆前世亲历的种种,恰似行于钉板,步步如锥。
收起笑容的李清如老态尽显,眸色沉沉间,昔年武将的英武之气尚寻得几分,却如镀了层暮色残阳,更觉悲戚颓然。
他摆了摆手,为数不多发下人们退出屋室,掩上房门。
李清如却始终不语,只徐徐哀叹。
“外祖……”裴熠小心翼翼开口:“我们找到了辛卯年十一月廿八这日先帝的密诏,密诏已对李家下杀令……所以,是先帝做的,对吗?”
李清如声音沙哑,眼瞳浑浊:“是。”
但随即又补充道:“但也不是。”
“祖父这是何意?”李子桀分外焦急。
李清如摇摇头:“当年的李家,一夫当关,将齐人挡在南境,祖帝才得暇定西北,奠定大梁而今之疆土,李家因此得封南安侯,世袭罔替。”
他沉默片刻,续道:“百年来,李氏族人薪火相传,令南齐及诸国闻风丧胆,便是齐国威帝朝最鼎盛时,威帝亲征,也得以与之抗衡数月,不会堪堪七日就亡于先帝手中。”
李子桀道:“所以我们也奇怪,军队若从盛京至南境,短则月余,长则三月,而先帝从下密诏起,到父亲他们的死期,也才不过七天,短短七日在数千里外置人于死地,这世间岂有人能办到?”
“人办不到,但信鸽可以。”戚玦冷不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