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归墟观
一瞬后,戚玉珩暴跳如雷:“他们对阿姐做什么了!”
顾新眉也顾不上戚玦的死活了,赶紧拉着戚玉瑄上下看起来:“他做什么了?啊?可有伤着?”
“我没事。”戚玉瑄垂着视线,躲避着顾新眉关切的眼神。
“他们给我下了迷情香,若不是四妹五妹当时在场,我多半已经被他们得手,只不过最后机缘巧合,倒成了姜昱自作自受。”
戚玉瑄只是平淡陈述着,但戚玉珩却是怒不可遏:“我去杀了姜昱!”
幸而戚瑶虽暴躁,却还有几分理智,她伸手抓着戚玉珩的领子,把人扯了回来:“你想直接冲进他家里杀还是提出来当街杀?能不能别添乱?!”
“娘,我求你。”戚玉瑄已然力尽神槁:“早些休息吧,再这样下去,人要被逼疯了。”
顾新眉愣愣看着戚玉瑄,许久,才开口:“……我逼疯谁了?”
“娘,我累了。”戚玉瑄仍不愿和她对视,只兀自将手从顾新眉手中抽出,转身离去。
从未受过戚玉瑄这般对待的顾新眉,手空悬着,似乎有什么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蓄势待发。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在逼你!?”
如果说方才顾新眉的眼泪是因为愤怒和激动,此刻却是暗含了无尽的委屈。
作为知晓内情的人,戚玦知道,此番是因为季韶锦那件事……
戚玉瑄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没有,娘多虑了,女儿从不敢违拗娘的意思。”
说罢,便头也不回往她的寝院走去。
顾新眉却还是不依不饶,即便戚玉瑄已经听不到了,但却不妨碍顾新眉发泄情绪:“现在是你在逼我!你在要我死!”
“你当我为了谁?我是为了你好!”
“你摸着良心,是我哪里苛待你了?!你每天这样垂头丧气的给谁看!”
戚玉珩惊心骇目愣在原地,在顾新眉的哭声里,他小心翼翼道:“娘……你怎么了?”
“都出去。”
“……娘?”
顾新眉只看着戚玉瑄离去的方向,冰冷道:“出去!”
几人只能悬心吊胆着关了门,退出正厅。
……
“二姐。”
戚玦叫住了戚珑,她此刻心虚得很:“二姐姐……可有话想问我?。”
却见戚珑眼圈红红的:“……五妹妹的伤可还好?”
“不是这个。”戚玦道:“二姐姐就不想问问别的什么吗?”
戚珑一愣,随即凄然摇头,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没有,不过是些不要紧的事,不问了。”
她徐徐一笑:“五妹妹,早些休息,我有些累了。”
说罢,便在戚玦的目光中,扶着戚珞的手,往自己院子的方向去了。
戚玦心乱如麻:真是孽缘……
……
戚玫还有话想问戚玦,包括李子桀的事,还有她自己为何要以箭自伤。
戚玦哪个都解释不了,便只能连哄带骗让她自己回屋去。
万籁俱寂。
戚玦坐在窗前的矮榻上,让绿尘把密格里的东西拿给她。
东西总共三样。
头一件是一枚鱼符的子符。
这是当初为了方便行事,和裴澈一起创立的鱼符体系,用于相互联络。
戚玦将它锁好了,仔细安放起来,此物若是被发现,裴臻第一个要她命。
此外,还有一个锦盒,戚玦小心翼翼打开,却旋即愣住了。
竟是一只镯子……
镯子成色极好,透着丝丝赤色,烛火下,玲珑剔透,触手生温,乃上佳之物。
戚玦心里一阵酸涩……这镯子她幼时见外祖母戴过,是外祖母的陪嫁之物,当年原本是要给阿娘的,但外祖一直不同意母亲和耿祈安的婚事,镯子也就一直没机会给阿娘。
小时候,外祖母说,等将来她嫁人的时候,会把镯子传给她……
只不过后来外祖母病故,她本以为镯子应当作为随葬,虽外祖母一同去了,不料它其实一直被外祖父珍藏起来,还放在他最要紧的密格里。
可惜,他一向最疼惜外祖母,最后却连合葬都做不到,甚至她也不知道,裴澈当时来不来得及给他们收尸。
密格里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个明黄色的信封,封口的火漆上还有阴宣侯的印鉴,想来是外祖后来自己加封的。
这大概就是密诏了吧。
戚玦深吸口气,缓缓展开——
只见密诏上书:
“今得密报,南境有异志,图谋以乱大梁社稷。
卿有辅社稷之功,乃肱骨之臣。
而今清剿逆固,势在必须。
今夜子时,请卿密入宫,议诛贼。
斯乃腹心之谋也,切记不得外传。”
戚玦反复看了好几遍,许久未缓过神来。
“是真的……”她喃喃。
即便早有猜想,但当她真的看见这密诏的内容时,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恍惚。
她的猜测被证实了,先帝是真的想用辛卯之战除掉李家……
既然如此,在李家覆灭后,先帝让两姓对立,或许目的就不只是希望在党争中消磨楚冯两家的势力。
或许,在先帝的谋划中,其实从一开始,李家的结局也是冯家和楚家的结局……
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
想当初,裴臻逐渐失了宠信,被先帝下放至关津,却正好给了他机会,和当时在关津军中任副将的姜浩结识并串通一气。
他们打算在南境起兵,和冯家人的王畿军里应外合,却不慎走漏了消息,被先帝得知,先帝便下令裴澈和楚家前去镇压。
裴臻则让冯家人拖住他们,自己带着姜家的私兵偷偷潜回盛京,杀了先皇梁烈帝。
也正是因为梁烈帝提早被裴臻所杀,冯家才得以逃过一劫。
而楚家就没那么好运,在奇鸣谷中与冯家人缠斗不休,后被拿到虎符的裴臻,调用各地驻军围剿,落得个人死族灭的下场。
戚玦只觉一阵毛骨悚然……
如果是这样,先帝秘密传召外祖,真的是为了杀李家人……就说明,楚家可能曾推动过李家人的死,她的家人曾伤害过裴熠的家人……
戚玦失神地想着,连门被推开都没发现。
“姑娘?”
戚玦被吓得一激灵:“……小塘,怎么了还没睡。”
小塘在她身边坐下:“姑娘都熬了一天了,身上还有伤,怪让人担心的,姑娘不睡,我哪里睡得着?我替姑娘换药吧?”
戚玦的手臂确实疼极了,尤其是麻沸散的药效褪去,无比刺痛,若是一动,更是钻心刺骨,接下来的一个月或许都要小心翼翼了。
只是此刻她心不在此:“没事,今日太医上过药了,我也该歇了,你快睡去吧。”
戚玦说着,便歪着身子靠在矮榻上。
“姑娘不去床上睡吗?”
“不去了,大夏天的,窗边也凉快些。”
终于哄走了小塘,戚玦看着月色发呆。
其实这时候已经不热了,盛京的夏天要比眉郡短得多,再过半个月就会更凉爽。
她躺在这,是想等裴熠来,不管真相如何,这都是裴熠该知道的,哪怕可能极其残忍。
……
京郊,宁无峰。
石径顺着险峻的山道蜿蜒而上,沿路的松柏在月色下形成阴影,洒在石径上,如水的月色间,似水中沉柯。
蛙声和鸮鸣间,闯入一道玄色的身影,恰如风过,月光被掀起一阵涟漪。
人影停在石径的尽头,只见宁无峰顶上,赫然是一座青苔围底,墙皮倒剥的老宅,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的门匾上,模模糊糊能瞧出三个字:归墟观。
砰一声,道观的门被推开。
“师父救命!十万火急!”
只听黑暗里,传出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三更半夜,一惊一乍,是嫌为师命太长吗?”
“师父……”
“滚出去。”
裴熠心急如焚,却只能讷讷道:“是。”
他关上门,郑重其事地笃笃敲了三声:“师父,徒儿拜见。”
“进。”
裴熠这才推门而入,他熟稔地点燃桌上的灯,耐着性子讨好道:“师父怎么也不点灯?”
“因为师父已经睡了。”
“……哦。”
灯一点上,观中登时亮堂起来,放眼望去——三尺窄床伴粗布麻衿,疏瓦泥墙挂斗笠蓑衣。
可谓,朴实无华。
那低沉的声音不怀好意道:“知道回来了?”
循声看去,却见一鹤发白须的短脸老头,身穿补丁脱线的青色道衣,正吹胡子瞪眼俯视着裴熠。
“……师父,你站床上做什么?”
老头一边慢慢悠悠爬下床,一边没好气哼哧道:“小兔崽子这两年个子窜得飞快,看着憋屈。”
待他和裴熠面对面站定,方能瞧出老头竟只有半个裴熠高。
“大晚上的做什么!”
“师父,能给我点药吗?”裴熠神色有些焦急。
老头打量着他:“又受伤了?”
“不是我……”他一时心虚:“是个朋友,为了救我受了些伤。”
“我便知道,你这兔崽子怎么会好心来看我。”
嘴上虽是这么说,但老头还是背着手,慢慢悠悠往药柜去了。
裴熠却已是急如火炙,他半扶半推地,恨不得把老头扛到药柜边:“师父你快点,我求你。”
老头极其不满地在药柜里翻找起来。
“……师父,你能快点吗?”
被催得不耐烦了,他随意摸出两瓶,塞到裴熠手里:“去去去!止血的,清创的,拿了赶紧滚!”
见裴熠杵着不动,他斥道:“还想干嘛!”
“师父,有止疼的吗?”裴熠道。
老头翻了他一眼,又摸出个瓶子:“外敷。”
“有去疤的吗?”
老头指着自己,道:“你看我脸上这是什么?”
“是道疤。”
“那你还问!”
裴熠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道:“师父,我上次吃的那个药还有吗?”
“哪次?”老头捻着胡子,恍然:“你是说混元一气回魂丹?”
“对,就是那个……丹。”那名字实在拗口,裴熠一次没念对过。
“没了,天上地下,仅此一颗。”
裴熠神色纠结,壮着胆子道:“可我上回分明见着总共三颗,我吃了一个,还剩两颗,装在个陶瓶里,陶瓶就在抽屉那,我都瞧见了……”
见老头嘴角逐渐向下,裴熠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人快死了?”
“没有,手臂中了一箭……”裴熠嗫喏。
老头倒吸一口气,随即吼到破音:“手臂中一箭就要吃我的混元一气回魂丹?!你要成仙啊?!”
裴熠被吼懵了。
老头气得直跳脚:“……你上次从南齐回来,人就剩一口气了,硬生生靠这颗药救了回来!你现在要拿这药治箭伤?!你疯啦?!”
裴熠还想说话,但老头的声音实在太大,他根本插不上嘴,也只能扯着嗓子:“师父,这个人太重要了!药你先借我,我回头给你采半年药!”
说着他便直接上手,仗着身高优势,竟直接越过老头拿到了药瓶子,转身就跑。
“小兔崽子!你这是欺师灭祖!!!”
看着裴熠连滚带爬跑下山的背影,老头胡子都歪了。
他嘟嘟囔囔骂道:“混账东西,贱嗖的德行,不知道跟谁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