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辛卯之战
此言一出,几人纷纷看向戚玦。
却见她神色如常,只陈述道:“信鸽一日千里,七日足够了,侯爷,晚辈说得可对?”
南安侯面色一滞,看着戚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讶异。
“晚辈想请问南安侯一个问题。”戚玦诚恳道。
李清如不语,却也没拒绝。
戚玦便道:“南安侯在宫内,可有自己的暗探?”
这句话看似问得极其无礼,但戚玦前世作为三大世家的人,她最是清楚,哪怕如楚家那般不涉党争,也依旧是举足轻重的权臣,既在此位,就更知晓天恩不可测,免不得在宫里安排些自己的耳目。
陶家在宫里都尚有陶柔,更遑论从前的南安侯府。
果然,南安侯并未因此动怒:“县主继续说。”
“如果,李家提前知晓先帝有杀心,再以鸽传信,那么几日后,身在南境的几位侯府公子,便也会得知这个消息……至于之后的事情,晚辈不敢胡乱猜测,若侯爷觉得晚辈到目前为止的猜测还算准确,可否劳烦侯爷告知,几位公子收到信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封信,是我发出去的。”李清如承认了戚玦的猜测。
“外祖……”裴熠眼睫轻颤着。
却听李清如缓缓道:“只是,当时李家陈兵南境,即便收到消息,既没时间回京陈情洗冤,亦不可抛下盛京的家眷及族人另寻生路,唯一一个能保全李氏一族大部分人的法子,便是释兵权,也正是因此——他们不得不死。”
裴熠的两只手交握着,手背几乎被他在无意识间抓出血:“外祖的意思是……”
“自尽……”李清如含泪,极其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他胸口起伏着:“你舅舅们和李家的心腹军队,全部……自戕于奇鸣谷中。”
惊愕、悲凉,以及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怖,就这么笼罩着三人……
“裴熠……”戚玦下意识去看他,她知晓此刻他一定痛苦至极。
几乎是痛苦时下意识的反应,裴熠的右手收紧,在左手的手背上划出一线殷红。
戚玦只是坐在他的身侧,却能感受到他由彻骨的寒冷带来的颤抖。
无助无望到,几乎让戚玦看到了那年宫门外,长跪于雪地里的裴熠。
戚玦把手覆在他背上,妄图借此给他带来些许心神上的支撑。
裴熠恍惚看着她,戚玦轻声:“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这般无望的时刻了。
戚玦只觉得裴熠的微微颤抖的背脊,随着她此番动作逐渐变得舒展,却没看到裴熠此刻看她的眼神中,竟已不知不觉生出几分依赖。
缓了缓,李清如续道:“……全天下都知道李家人是为了梁国而殒身沙场,单凭这个缘由,先帝也不能为难李家,不能为难李氏族人,不仅如此,还应当大肆褒奖,以慰民心。”
“可祖父何故不愿告诉我……”
李子桀拼命忍住了眼泪,但喉间却忍不住漏出几声哽咽:“为何我不能知道真相?”
“他们能那般决绝赴死,是为了保住南安侯府,也是为了保全你……外祖知晓你的性子,虽看着温厚,但和你爹一样,也是个倔强的,你若知晓此事,又怎可能心甘情愿和我回宁州老家待这么多年?”
说话间,李清如咳嗽不止。
“祖父……”
李清如蓄满泪水的眼中满目慈蔼:“只要人还在,侯府还在,就还有希望……子桀,你就是南安侯府的希望。你守着侯府,好好地做个寻常文官,不用几代,李家一样可以兴旺,你爹和叔父们亦不不枉死。”
“我要替他们报仇。”说话间,李子桀清润的眉目渐生戾气。
李清如却激动得又咳嗽起来:“……先帝已死,你找何人报仇?”
李子桀怔住:“我……”
“子桀,你别忘了,你表弟也姓裴。”李清如语重心长道。
“但我们至少可以查清真相!”裴熠道。
李清如却不解:“真相已在眼前,此事该当到此为止。”
却听戚玦忽道:“侯爷就没想过,先帝为何会突然疑心李家到要赶尽杀绝的地步吗?”
在李清如的目光中,戚玦又道:“彼时正是战事的关键时刻,李家稍有差池,与梁国而言,便要祸及江山,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先帝觉得李家已经到了不杀不可的地步?除非……先帝认为李家当下便要篡党夺权。”
“平南县主。”李清如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先前老身念你不知此事,可如今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李家不求其他,唯望平安,话已至此,你为何还要撺掇这两个孩子继续追查?”
闻言,裴熠立即道:“不是的外祖,是我撺掇阿玦帮我查的,我也想知晓真相。”
“祖父。”李子桀道:“我想查,至少知道一直以来究竟是谁害我,若我只是为了保全性命而偏安一隅,连亲人枉死的真相都不顾,那才是愧对先人,更对不起身上流着的李家人的血!”
“你……”
李清如想劝阻,却被李子桀打断,他眼神坚定,话语掷地有声:“李家武将世家,纵然我如今武艺不如先人,却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祖父,我不愿揭过此事,我想查!”
裴熠亦道:“外祖,阿娘因为辛卯之战而死,舅舅他们也是我的至亲,我不能不查!我们至少得知道,究竟是谁的设计,才会让先帝以为李家有谋反之心!”
李清如哀叹着,摇着头,不禁老泪纵横,他缓缓抹了把泪,叹道:“罢了……罢了……”
他正色,看着裴熠和李子桀:“有我将门血脉,终究是注定要去闯一闯的……也好,素来只当你们是孩子,可老头我也已经垂垂将死,这往后的日子都是你们的,我拦着又何用?子桀说的不错,我李家的人只晓得向死而生,岂能苟且偷生!”
李清如满目欣慰,终于有了几分激昂:“往后若有什么帮得上的,尽管来问我。”
裴熠和李子桀自是激动不已,裴熠和戚玦对视着,也终于露出些许笑意。
“平南县主。”李清如忽唤她:“方才是老身心急了些,你莫要见怪。”
戚玦恭敬道:“晚辈不敢。”
李清如又打量了她片刻,只不过,他的眼神此刻要友好很多:“还劳烦县主多照看些裴熠这孩子,他和我那最小的女儿很像,生性恪纯,所以也总有许多他顾不上的地方,县主想必会比他细腻些。”
戚玦自是不会拒绝:“自然,也多谢侯爷信得过我。”
……
离开南安侯府后,戚玦和裴熠去铜亭街闲逛了片刻。
戚玦看着熟悉的街巷楼宇,虽有变动,但大体上还是旧时模样。
来盛京的这段时间,大小事不断,她几乎一直紧绷着,没能有片刻闲情逸致。
或许是因为终于知道了苦寻许久的真相,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裴熠竟显得有几分轻松。
“阿玦是怎么猜到的?”裴熠问她。
戚玦却道:“我不信你没有猜到这点。”
“的确。”裴熠走在她身侧,目光散漫地看着街道的景致:“只是我不想承认,我情愿他们真的是殉国,于武将而言,至少死得其所,总好过明知阴谋算计,却不得不赴死。”
戚玦的眸色黯然:“身为武将,死于阴谋,实在屈辱,但至少他们尚能保全身后名。”
而楚家在史书中,却将会和乱臣贼子这四个字绑在一起。
戚玦看了眼日头,幸而已经过了今年最炎热的时候了,又是将近傍晚的时分,不然裴熠这般不分季节地穿着帔风,只怕煎熬。
“裴熠。”
“嗯?”
“等我们找到了当年的真相,你是不是就能不用再穿帔风了?”
裴熠一愣,转瞬笑了,明澈的双眼映着盈盈碧空。
街巷转角处,一户人家的院墙伸出几支荼蘼花,花枝沉沉坠着,摇落满地洁白如雪,他伸手摘下一朵,信手把玩着:“到时候我想离开盛京,周游列国,阿玦,你去吗?”
戚玦想了想:“不知,怎么了吗?”
“没怎么。”裴熠道:“你若是跟我一起去,我便不回盛京了,你若是不走,我就时不时回来瞧你,把外头的一山一水说与你听。”
“我只怕不能那般恣意。”
曾经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离开戚家,寻一个安逸之处苟度余生,但不知不觉,她被这些纷繁之事越卷越深,尤其是记忆恢复后……她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那你想吗?”裴熠的眼睛似容不下半分阴霾,总是这般亮亮的。
想吗?她当然想。
她自幼便不安分,敢跟着军队偷偷去西北,敢自己一人一马跑到眉郡。
步步为营早就让她心生厌倦,可……前世之事尚未明了,今生戚家尚鱼游沸鼎,她暂时还得被栓在此处。
戚玦道:“兴许,等我了无牵挂时就可以了。”
“那我陪阿玦把所有事情都做完,我们就能一起走了,就像如今你陪我一样。”裴熠说着,把花递到了她面前。
戚玦接过,捻在手里:“好啊。”
嘴上虽这么说着,但戚玦心里却忧闷:只是不知道这一天还得多久。
裴熠闻言,暗自雀跃着,看着戚玦捏着花蒂,荼蘼花在她手里的时不时往左转几圈,又往右转几圈。
“裴熠,你有想过先帝为何会突然疑心李家吗?”戚玦忽问道。
“嗯。”裴熠定了定心神:“事发如此突然,定与战事有关,或许在辛卯之战期间,有谁对先帝说了什么。”
戚玦有一个猜测——靖王。
他亲历辛卯之战,又从南境赶回盛京,过后不久,便先帝便下了密诏。
她没有把猜想说出来,却见裴熠沉思着,眉头愈发深锁。
——或许,他心中亦有疑云。
这时,忽听有人唤道:“平南县主。”
戚玦回头,却见来者竟是耿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