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五年之后,宣平侯张敖薨,赐谥为鲁元王。
夫随妻谥者,亘古绝今也。
之后,吕后封其子张偃为鲁王,乃为大汉立国以来,受封的第一位异姓王。张偃年幼,故封其兄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以为佐助。
《张敖与鲁元公主·完》
作者有话要说: (刘乐最后这封信,是向吕后为张敖、张寿、张侈求一封护身符……)
这章仍然有些草,各位亲先见谅则个,稍微闲点儿就改稿!
然后,今天还有一更~!!!握拳!
☆、史书里的真相
【鲁元公主】
这个故事,最初动笔就是被这个人物波折坎坷的命运所触动。我们先来平静地梳理一下这位大汉首任公主的生平吧:
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刘邦还是泗水亭长,整日里好酒好色,不务正业。然后,作为这么一个社会底层混日子的小人物,他们一家的生活其实是十分艰难的。《史记》中曾记载,吕后带在一双儿女在田间劳作,想来,这应该是她们母子三人日常生活的一个片断。
而作为母亲的吕雉,同刘邦因为悬殊的年龄差距,再加上此人原本就混迹市井,品行不怎么端正,可以说,夫妻感情实在淡不上深厚,所以,家庭温暖之类的对于幼年时期的鲁元和刘盈而言,恐怕乏善可陈。
在父亲发迹之前,她做为家中长女是没有过几天好日子的。
而到了鲁元大约八.九岁的时候,刘邦因押解囚犯途中有人亡逸,这是死罪,所以他索性率了十来个囚犯逃命进了芒砀山。县中的官吏抓不到人,便堵上家门带走了吕雉……对于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女孩而言,父亲犯了死罪外逃,母亲被捕入狱,这大概不异于天塌地陷了吧。
一年之后,刘邦起事,做了沛公。鲁元开始随着父亲的军队四处辗转……而刘邦始终也不喜欢鲁元和刘盈这一双儿女,对他们姐弟态度冷淡。
汉二年,刘盈四岁,鲁元大概十二三岁的时候,刘邦率军攻打项羽,结果大败……吕雉落入楚营之中,而逃亡路上刘邦曾三次将鲁元、刘盈姐弟推下马车。随从的将领夏侯婴实在不忍,又一回回将他们捡回车上……如果史实真如《史记》所载,那这个爹真是渣到一定境界了。
汉五年,霸王自刎,刘邦建汉。大约十五六岁的鲁元就被父亲嫁给了刚刚丧偶、已经有两个儿子的赵王张敖,彻彻底底的一场将女儿做了筹码,旨在制衡诸侯的政治联姻。
嫁了女儿短短两年之后,刘邦翦除诸侯的矛头就对准了女婿张敖。汉七年,天子途经赵地,尽管张敖亲自侍奉饮食,百般恭敬,可仍被詈骂羞辱……张敖生生忍了下来。因此,这颗无缝的鸡蛋让刘邦没寻到地儿下口,只好无功而返。
汉八年,刘邦再次经过赵地,直接宠幸(强.暴?)了张敖的妃子赵美人,于是……张敖终于忍无可忍,怒而反击(这位是领兵打仗的军派人物,前面百般隐忍恐怕已经是极限,可是这回,皇帝根本没下限),同意了相国贯高等人的刺杀计划——而大汉皇帝刘邦,终于步步为营地成功逼反了第四个诸侯王。
然而……刺杀未遂,张敖以谋反获罪,被用囚车押送到了京都长安。
之后,相国贯高铁骨铮铮,一力领了所有罪过,最终自尽。而张敖被除国之后,贬爵为宣平侯,从此被拘于长安——这还是因为娶了鲁元公主,吕后一直在刘邦面前争取的缘故。
但,事情还没完。
当时,刘邦刚刚在匈奴那儿打了一场大败仗——白登之役,于是谋士娄敬建议和亲,暂时缓和一下双边形势。
然后,刘邦就毫不犹豫地把主意打到了已经作为政治筹码被自己嫁了一次,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膝下还有个三岁稚女的鲁元身上。决定把这个还有剩余价值的女儿又嫁到匈奴去……看《史记》到这一页,对这位的人品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
吕后自然不肯,几番力争,刘邦无奈,不得不放弃了这笔好买卖(对于这个女儿,皇帝陛下一惯的原则是——怎么划算怎么嫁)。
刘邦做了八年皇帝,崩,刘盈即位,做为亲姐姐的鲁元才过了几年太平日子。
四年之后,刘盈将满二十,到了婚龄,吕后打算为他娶后,目光就落到了不满十岁的外孙女……鲁元公主的独女身上,只有她自己的亲女儿、亲外孙才不会居心叵测,不会同她争□□柄,才能令她彻底放心。
刘盈是激烈反对的,鲁元想必也是不愿的。在当时,婚姻坚持的原则只有“同姓不婚”,表哥表妹,外甥舅舅之类的中表姻亲十分常见,论起来没有什么出格。
但问题是……这个小女孩儿还不到十岁!而且,在当时的情形之下,入宫做皇后是不可能有什么将来的幸福可言的。
但,吕后何等强势,她做的决定,其他人哪里来得抗争的余地?
就这样,短短三年之后,年仅二十三岁的汉惠帝刘盈青年早逝。
而鲁元公主要面对的同时是自己唯一的胞弟早青年逝,而十三岁的女儿成了寡妇……那个时候,她心里是怎么的哀恸绝望呢?
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之下,仅仅八个月之后,鲁元病死……这一双姐弟,终于都先于母亲离开了人世。
按年龄推算,鲁元公主过世时,只有三十出头。
她的一生,因为父母的缘故,其实是波折凶险且带着悲凉色彩的。
但难能可贵的是,这位公主秉性却十分善良。
譬如,张敖被除国,封了宣平侯拘在长安之后,就是龙困浅水,再无依恃,可以说他和两个儿子的身家性命都是捏在鲁元公主手里的。
但在这种情形下,她却依能善待丈夫前妻所出的两个孩子,甚至在自己死后,不仅她的丈夫张敖得以善终,连张寿、张侈都封了侯爵。
可以想见,在她生前,一直都在努力地庇护着他们。
综上,这是一个底层出身,毕生坎坷,命途多舛,却始终善良的女子。
【张敖】
关于张敖,《史记》里的记载非常简单,名士张耳之子,父亲逝后承位为赵王,尚鲁元公主,后谋反,贬爵宣平侯,死后追谥为鲁元王,夫从妻谥,亘古绝今。
这里,只单提张敖谋反的前因后果罢。
我们简单地来看一下当时的历史背景。秦末乱世,天下逐鹿,刘邦从当初一个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草根,到坐拥天下的开国皇帝,主要得归功于他身边收拢的大批杰出人物,像张良、萧何、韩信、陈平这些。
而早年,他们追随刘邦时,高祖陛下自然没少封官许愿过——待日后我得了天下,诸位如何如何之类。
所以,待到他的地盘一天天大起来,当然得兑现当初的承诺了。大汉立国之前,刘邦共封了八位异姓王。
“王”和其他公、侯、伯、子、男之类的封爵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1、他们拥有自己的封地,位尊一方,诸侯国内官员任免都是自己说了算——有权。
2、整个诸侯国的赋税都是私家收入——有钱。
3、诸侯国内的军队由诸侯王统领,不受朝廷调遣——有军队。
这就意味着,实力强大的诸侯王是随时可以拥兵自立,割据一方的——春秋战国时期,混战不休的那些大国小国,起初哪一个不是被君王分封的诸侯?(所以,秦始皇兼并天下后,李斯才建议废除分封,采用郡县制。)
因此,握着这么大权力、这么多钱、这么多兵的诸侯王,简直是皇帝的眼中钉心头刺儿,必欲拔之而后快。
刘邦也是一样,之前打江山的时候,封王都已经封出去了,做为皇帝当然不能出尔反尔,但——我不能食言自肥,却能寻衅除掉你,换成我自己的儿子!
所以,汉高祖刘邦自即位起,就利落地动手了。
燕王臧荼、楚王韩信、韩王信,第四个……就轮到了子承父业的张敖。
汉七年,高祖刘邦过赵。
论理,这个时候,无论皇帝怎样找茬儿,唯一的应对策略就是——一忍再忍继续忍,打落牙齿和落吞。
史记里对于这一段的记叙,其实有些误导读者的(应该是为尊者讳,有意误导。)
毕竟汉高祖刘邦在设计逼反张敖时的这些行径,即便在当时相对开放的社会风气下来看,也实在太龌龊不堪了点儿,所以记叙时就十分隐晦。
在涵括了张敖生平主要事迹的《史记·张耳陈馀列传》里,记载的事件大意是这样:汉七年,高祖刘邦过赵,赵王张敖礼之甚恭,但高祖却在宴间箕踞詈(十分放涎地坐着骂),令张敖受了屈辱。
所以,赵相贯高等人十分忿愤,谋划在第二年刘邦再次经过赵地时,派刺客行刺。张敖反对,但最终,贯高几人坚持行刺,而他没有阻止。
这一段记叙,给人的错觉是——只因皇帝刘邦在宴席间对张敖态度倨傲无礼,存心羞辱,贯高等人就怒不可遏——“今怨高祖辱我主,故欲杀之”,决定行刺。
而当贯高、赵午对张敖说“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时,张敖当时的反应是“啮其指出血”——隐忍地死咬着手指,直到流血。
我自已起初读这一段时,觉得其中有两个疑点:
1、不过是被皇帝骂了几句,怎么就屈辱到了令赵王张敖“啮其指出血”,赵国两位相国愤而轼君的地步?
2、为什么过了整整一年才动手?(只是派了几个刺客藏身驿馆复壁中伏击,应该不需要做准备多久)
但,等后来读到《史记·淮南衡山列传》,这些疑惑迎刃而解。
这一篇中记载:淮南厉王刘长,是高祖最小的儿子,他的生母原本是赵王张敖的美人。汉高祖八年,皇帝刘邦经过赵地时,赵王把美人献给他,因此有孕。
原来——真正逼反张敖的,不是汉高祖七年,刘邦在赵国时的“踞坐”与“詈骂”,而是第二年他再次经过赵国时,宠幸(强.暴?)了张敖的妃子赵姬。
所以,刺杀才会发生在汉高祖八年,而非汉高祖七年。而,张敖屈辱得“啮其指出血”的原因,是皇帝在自己的王宫里污辱了他的妃子。
此处,太史公虽用了“献”字。但只要稍微推敲一下就能明白,这里所谓的“献”绝不是臣子取悦君王而准备好了美人献到御前邀宠的那种。
而是刘邦为折辱张敖,所以“宠幸”了赵姬,并以此成功地激怒了他(真正是可忍熟不可忍?!)
依据有二:
1、刘邦“幸”了赵姬之后,并未带走她,而是依然留在了赵王宫(说明不是真的看了上她,只为羞辱张敖罢了)
2、赵姬在生下儿子“刘长”之后,不久就自尽了(如果是被张敖献到御前邀宠的美人,这个时候应该正是“母凭子贵”,怎么会反而自绝性命?)
于是,张敖蒙此奇耻大辱,忍无可忍,愤而起兵。
而汉高祖刘邦,做为一国之君,莫论他行的是怎样的帝王制衡之术,但以淫辱女婿的妃子来达到目的,都实在太过不堪了些。如此,又置女儿鲁元公主于何地?
逢如此之国君,可谓张敖此生最大的不幸,而有如此之生父,则是鲁元此生最大的不幸。
最后,【郑重致歉】:
在写这个故事时,出了一个历史方面的疏漏。
在故事设定中,张敖是独子,并且在娶鲁元时,母亲已经过世。
但是写完之后,作者君自己闲时重翻史记,发现在《淮南衡山王列传》中,曾有一句写到张敖因谋反获罪时,朝廷“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
所以张敖是有兄弟,并非独子,而他的母亲直到汉九年张敖获罪时也还在世。
出现这样的疏漏,全是因为我自己读史不够细心的缘故,坦诚错误,郑重致歉!
发现这处错误时,因为全篇已经完工,修改的话就要变动整个故事的架构设定,然后重新构思,大幅删稿,从头开始……几乎整个故事都会面目全非,所以几番犹豫仍然没有勇气删稿重来。
这里,十二分惭愧地向各位看官致歉。作者君以后一定会更认真更谨慎,努力避免此类错误,恳请原谅!九十度鞠躬!
【吕后与刘盈】
关于吕后、刘盈母子,读史时令人感慨良久。
1、刘盈无疑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而且最初继位时并不像我之前以为的那样怯懦无为。
《汉书》中数次记载刘盈与臣子商议政事,还有着名的“萧规曹随”,就是因为他发觉曹参当了相国后,所有事情都循着萧何定下的旧制来,所以怪他“不冶事”,才引得曹参细说其中缘由。
当时刘盈也不过十多岁,是个心智还不怎么成熟的孩子,从这些举动来看,他起初其实是想要认真做些事情,当一个好皇帝的。
但,实际上自汉高祖刘邦执政后期,朝廷权柄就已经渐渐被吕后所掌控。所以刘邦死前,才会对着戚夫人做《鸿鹄高飞》之歌,说吕后“羽挧已就,横绝四海”,势力已经大到让他这个皇帝无能为力了。
而刘盈即位之后,一方面还未成年,另一方面在强势的母亲面前一直没有什么话语权,所以,朝政大权更是被吕后一手掌握。
所以平心而论,这种情况下,这个少年天子想要在政治上有什么作为,是非常困难的。
2、关于吕后和戚夫人。
首先得明确一点,戚夫人死得并不冤枉。
当时,在汉高祖刘邦身边,其他的妃嫔也有不少(薄姬、管夫人、赵子儿、曹氏、万氏等)。但刘邦驾崩之后,吕后只杀了戚姬一个,核心原因是--她一心想要夺储。
刘邦宠爱哪个妃子之类的,恐怕对于吕后而言无关紧要,但是谁敢打皇位的主意,那——就是不死不休了。只这一点,就决定了两人间不共戴天的关系,然后两方争嫡,最后戚姬死在了吕后手里。
平心而论,吕后作为原配,和她所生的两个孩子,这么多年为刘邦的帝业牺牲了多少,而戚夫人只想坐享其成……天底下哪儿来这样的好事?
至于吕、戚之争,如果戚夫人的儿子真的当了皇帝,吕后他们母子三个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3、吕后和刘盈母子之间,最大的问题是相处方式。
首先,刘盈不适合做皇帝,这一点毋庸置疑,自古“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这个孩子自幼因为父母都太过强势,又不怎么受父亲宠爱,所以就养成了太过善良怯懦的性格(这一点,从教育学的角度来讲,双亲得负全责,而刘邦一度要废黜他的理由竟然是“不像他”,真正愧为人父。)
然后,吕雉的政治手腕和能力都十分出众,但……作为一个母亲,她实在算不得聪明。
像刘盈这样倔强却心软的孩子,一般来说,其实并不会很难以相处的。
因为善良,所以他始终站在弱者那一方,如果吕雉可以和孩子言辞垦切甚至声泪俱下地述说自己这么多年的艰难与不幸,再直陈戚夫人母子对她的危肋是关乎生死的话,大概很有可能把儿子拉到自己这一边来--前面已经说了,这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孩子,他从来都同情弱势的一方,对别人都非常心软,更何况自己的母亲?(起码,后来不会选择和母亲僵持对抗。)
但是,吕后对待刘盈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强势压制型的。其实,这几乎是很多父亲不负责任的家庭的通病,因为父亲在家中的缺失,所以母亲一肩承担了几乎所有压力,太过沉重太过压抑,所以她在对待孩子的时候,就会比较强硬,要求孩子必须听话顺从一--我这么辛苦艰难这么为你牺牲,你怎么可以不懂事不听我的话?(一般就是这种逻辑)
而吕后作为一个在生死存亡的政斗中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强势女性,在这方面只会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对十几岁的非常简单善良的刘盈而言,弟弟如意和长兄刘肥都是自己的家人,是血缘之亲的兄弟,也是弱势的一方。而母亲,在他眼里恐怕一直都是一个无比强势也并不亲切的存在。
所以,在吕后要对他的兄弟们下杀手时……他怎么也无法接受,于是拼尽全力来阻止。
而吕后对于儿子的“不听话”应该是非常愤怒的,所以她简单粗暴地采取了强势压制的手段--在刘盈的重重保护之下,趁隙杀了如意;把戚夫人做了“人彘”;在宴席直接向刘肥投毒;不顾刘盈的意愿为他娶了不到十岁的张嫣……
从理性上来讲,吕后的对自己的敌人(或潜藏的敌人)赶尽杀绝,从他们母子三个的利益上来讲,其实是没有错的,甚至可以说是在保护她的两个孩子--前面也提过了,如果争储失败,其他人对他们母子可未必有多仁慈。
所以,作为母亲--她占理。
可,家从来就不是一个单讲理就行的地方。“情”从来都是摆在“理”字前面的。
在对付政敌时,其实真的需要考虑一下儿子的感受(比如那么残忍地杀了戚夫人还让儿子去围观之类,简直不可理喻……)
作为一个政治上的强势女性,她把政斗中的手段用到孩子身上来……不得不说,是失误至极。
所以,母子之间的隔阂日渐加深,最终吕后的一双儿女,刘盈英年早逝,刘乐紧随其后……独留她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是悲剧。
4、对于吕雉这个人物,看史记的时候,感觉是十分复杂的。
这是个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强势女性。从最初耕织为生,教养儿女的民妇吕氏,到后来掌握社稷、权倾天下的吕太后。她的人生道路上充满了凶险坎坷,受过了太过的身心摧残与折磨。
而经过早年这些磨难,她被一点点砺炼出了坚韧强势的性格,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心机手段。同时,也因为逐步强盛的权欲而淡漠了亲情。
这一点印象最深刻的是《史记·吕太后本纪》中的一段记载:刘盈死后,吕后作出哀容却始终没有眼泪,众不不解,只留侯张良的儿子--十五岁的张辟疆心思颖悟,对相国陈平说:太后是在害怕啊。她的儿子已死,孙子还年幼,统领两宫卫队的又非吕家人,她正在思量怎么保住手中的权柄,哪儿来的心思哀痛?
于是陈平恍然大司,请求太后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统领两宫卫队南北二军。吕后听后十分满意,这才落泪痛哭。
看到这儿,真正令人心下生畏……其实,父母为子女的爱也不全是无条件无私的,当这个孩子与母亲间所有的亲情都被愤怒与失望消耗干净时,也许他的死真的不如自己手中所握的权柄那么重要罢。
【张良】
这位是汉代历史上作者君最喜欢的人物--贵胄出身的相府公子,智略绝伦,温静尔雅,而且真正地了洞彻世情,澹迫名利。
张良晚年一心修道,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尽是世外之人的洒然超脱。
这里只提子房的相貌吧。由于极为喜欢这位,所以对其相貌好奇了很久。而之前,也一直以为这种事只能凭后人想象。但等到自己读史记时才发现,我们今天虽然没有机会见到子房的真人或真实度很高的画像,但太史公他老人家是有机会的呀。
《留侯世家》里,太史公这么写:我以为其人必定魁梧奇伟,见到他的画像才发现,“状貌如妇人好女”。所以,真实西汉历史上的子房乃系美女一般姣好秀丽的美男子一枚(嗯,如我一样的子房党可以瞑目了~)
这位的家庭教育在当时也算十分成功,一个睿智的好父亲啊。
张良的二子——长子张不疑,幼子张辟疆。
长子不疑在父亲逝后袭爵做了新任留侯,参与了周勃、陈平等人灭吕的行动,最终获罪,做了守城的更夫(城旦)。(好歹寿终正寝,在当时已经算十分难得了)
次子张辟疆,这个孩子极为聪颖,在十五岁时就官至侍中。而事迹留存于史的就是在惠帝逝世,吕后哭而不泣时对陈平的那一番解释(即便如今,仍令人惊赞呐!)
他审时度事,建议丞相陈平迎合吕后,拜外戚吕公、吕产为将军、大臣,以免杀身之祸。而后,辞官离京,四海云游而去——与其父一脉相承。
所以后世,有很多读书人家为儿子取名“辟疆”,就是存了希贤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司马相如与卓文君》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一)
“女公子,坐榻便置在这儿么?”一身缃色楚锦襦裙的侍婢,指挥着家僮将一张鹤纹朱绘的文贝髹漆小榻放在了那道秋香色的蜀锦帘帷后,既而脆声问询道。
“倒也合宜。”少女语声清润,只淡淡看了一眼那坐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她约是十六七岁模样,一袭缥青色的绛绮觳三绕曲裾深衣,乌缎似的长发梳作垂云髻,以一支莹碧似水的蕉叶纹玉笄绾定,姿容虽不十分惊艳,却也眉目姣好,一派淑静气韵。
“好,你下去罢。”见女公子称意,侍婢绀香于是摆摆手,摒退了那做粗使活计的僮儿。
“诺。”十三四岁的家僮低着头恭敬应道,心下直是感慨不尽——果然是天下首富的临邛卓氏呢!
因着卓氏今日宴客,排场颇大,于是便从府外另雇了几十名仆从……他便是挤破了脑袋才得的这份差事,一天的赏钱,就抵得上平日做半月活计的报酬。
甫一进府,他们这些人便有幸见识了这卓家的泼天富贵,真真令人咋舌——仆僮千人,食玉炊桂且不说了,竟连婢子都穿了价比黄金的楚锦!
而卓家女公子所着的绛绮縠,听府中家仆炫耀似的提到过,乃是鲁地所出的贡品,比楚锦更贵重上百倍。
临邛尽人皆知,富甲天下的卓公膝下只一子二女,而这个幼女,自小便是如珠似玉地珍宠着,真正绮罗丛中从娇养。
但,谁料这女公子去年春才结缨出阁,年末夫婿便过了身,如今孀居在家已是一载有余……唉,这天底下,到底没有尽善尽美的事儿。
“女公子,也不知今日席间有无精擅丝竹的雅客?若又尽是些造诣平平的俗子,这榻却是白置了。”绀香微微掀帘,向外间的厅堂觑了眼道。二人主仆数载,平日间的相处并不十分拘谨。
自家女公子从小便喜好音律,且天资颖悟,五岁从师习艺,十余载下来,琴瑟琵琶,皆拨萃群伦,算得同侪中翘楚。
而这归家一载以来,镇日无趣,所以府中每每开了宴席,她都会悄然移了坐榻到厅堂旁的小室,隔帘听曲,权作遣兴……而卓公,一惯是默许了的。
当年,为了与程氏联姻,将方及笄的女公子嫁予了沉疴多年的程家郎君,以致这个幺女新婚一载便成了孀居的新寡……卓公他,心底里终究是歉疚的罢。
那厢,卓文君闻言却是不置可否。其实,每每来这儿听宴席间宾主们弄瑟弹筝,相互酬唱,于她而言,少有入得了耳的,不过是心中郁结,借此排遣一二罢了……熬了这么久,才不过春半,日子过得可真是慢。
自幼学习声乐丝竹,本是闺中少女以琴瑟为友,自娱养性……谁曾料想,如今因着日子清寂,听琴品瑟竟成了唯一的消遣
她们主仆所在的小室,与正厅只一帘之隔,那厢的细微响动几乎都听得清楚——此刻,今日的客人们已陆续登门了。
“怎的还不见那位司马公子?”略有些嘈杂的客厅中,听得席间有人问道“今日怕不少客人是为一睹其风采而赴的宴呢。”
“长卿他一惯性子散漫,今日许是出门时耽搁了,且等上一等罢。”答话的人乃是县今王吉,听这语气,似乎与那位姓司马的客人熟识。
之后他们原本就不高的声音便被其他人掩了过去,厅堂之中来客渐多,盈耳尽是寒暄之声。
过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宾客毕至,锦绣为帷、四面画壁的雅丽厅堂之中,主人卓王孙东向而坐,南北两侧的数十张乌漆朱绘的矮足食案后,百余位客人依次入席,在苇织的地茵上揽衣跽坐下来。
时下富贵人家的宴席,不止珍馐佳酿,另有歌舞佐兴,宴饮至半,便是宾主们相互祝酒酬酢的时候。
“曾闻长卿好琴,不知有幸得闻一曲否?”县令王吉这一声分外高些,连帘后本无觉得无趣的侍婢,瞬时也提起了些精神。
“蒙君相请,何敢不从?”青年男子的声音朗润如山涧漱玉,让人聆之心神一清。
很快,似乎厅中便有侍宴的仆从奉上了七弦琴。既而,便听得将抚琴公子净手焚香,开始调弦。
铮铮然几记清音,似金声玉振,未成曲调,已令得原本觥筹交错,十分喧杂嘈杂顿时为之一静。
既而,一缕极净极澈的琴音自席间清振而起,仿佛月照澄江、星映寒潭一般的澹然空明,只闻此声便令人心神俱清。
是《流水》!
帘后的卓文君微微心下一惊——只是起首,便足见其琴艺之高绝!
清悠轻扬的曲韵自抚琴公子的指间如行云流水般流泻而出,起初时,轻勾淡抹,是山涧野泉的闲逸无争,既而连托吟弦,似涧水轻鸣的明快活泼,再沉力按弦,音色陡低,缓缓流逸出古井渊潭的沉然潜静……
天籁纶音一般的琴声中,满座尽倾,一时间世事俱寂,仿佛亘古的岑静般不闻一丝声息。
直到他一曲奏罢,缓缓抚弦收音,厅堂之间仍是满座痴然。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帘帷之后,初初闻琴便几乎击节而赞的卓氏文君。她惊艳已极,一时间竟未按捺住心头的好奇,抬手略略掀了帘,从一线缝隙间向厅中窥去——
那抚琴的公子一袭月白直裾,貌若二十八.九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天成的雍雅风华在满座宾客间,直如玉壁明珠般熠熠生辉——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帘后侍立的婢女似是惊艳已经,忍不住地轻“呀!”了一声,文君蓦地心下一惊,正惶乱无措之下,却见席间那风华无俦的抚琴公子,闻声抬眸向这厢看了过来。
目若点漆,黑润得仿佛这世上最温润的玉——目光相触的一瞬,他仿佛有些意外般微微一怔,既而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掠过丝浅淡的笑意。
霎时间,文君仿佛呼吸都滞了一瞬,片时后,却是神色张皇地匆忙放下了帘子,努力舒缓着吐息,好平复心下的紧张局促。
“铮——”外间琴音又起,这次调子却柔婉了许多,他时而轻挑慢捻,时而花指滚拂,自修长白皙的十指间,舒缓地流出潺湲似水的绵长乐韵,轻缓缱绻,渐而柔情旖旎……
——是《凤求凰》。
作者有话要说: 俺回来了,这周会勤快更新滴,握拳!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二)
五岁从师,习琴十载,这般饮誉于世的名曲,文君自是再熟稔不过的——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艳女在此堂……”
那风姿绝世的抚琴公子脉脉含情,眸间温然带笑,信手调琴,指下动作骤然变化,左手轮挑,右手吟弦,将这一曲琴乐奏至高.潮--
“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
他仿佛指间缠情,勾抹托劈复连挑,将那样深切真挚的爱慕寄于纤纤素丝七弦间,流出牵人悸动的清音万千,令人不疑这世上真有那样一个美好的女子让他心牵梦萦……
曲罢之后,席间一众主宾又是久久方才回过神来,皆对司马长卿这般冠绝当世的琴艺极口揄扬,惊赞不绝。
而帘帷之后,卓家的女公子却是静坐了片时,便径自起身,悄然离席。
晚间,卓府内院。
雅丽深静的闺室中,十七岁的少女正倚着张小巧的文贝曲几拥炉倦绣。虽说自幼府中绣娘成群,针黹活计之类并不需她躬亲……但如今,却是时常是靠着这些费时费心的事儿来消遣辰光。
“女公子,婢子已去探听清楚了。”绀香匆匆掀帘进了屋,语声里一派难掩的喜色“今日席间抚琴的那位公子,复姓司马,双名相如,表字长卿,乃是巴郡安汉人士。”
“原来,你竟是去打听这个了?”文君闻言神色怔了怔,而后微微皱了双眉——怪道宴后便不见了人影。
“对啊,不问不晓得,一问可当真是了不得——”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连语声都有些微扬,作为富甲天下的临邛卓氏府中侍婢,一惯眼高于顶的绀香此刻却是满心的赞慕“这位司马郎君可不止擅琴呢,听旁人说,文赋精绝,才学卓荦,早前曾是当今陛下的武骑常侍,也在梁王府上做上门客……”
“……当真是个品貌绝顶的人物!”小丫头最终总结陈词道。
“嗯。”听罢,卓文君手下的针黹略略顿了顿,既而却是抬眼,微微带了淡笑道“所以,打探人家的消息便值得你这般上心,都误了你家女公子今日的茶饮?”
“啊?”绀香闻言愣愣一怔,见文君这般毫不挂心的反应,瞬时间连说话都略结巴了起来“可、可女公子您不是……”
——不是闻琴而赞,惊怔良久么?
这般精擅音律的卓绝人物,女公子理当是慕其琴艺,引为知音的罢。更何况……这样世所无俦的风姿气度,这般神仙似的品貌!
可……怎么反而比不得茶饮之类的微末小事要紧?
“是啊,我听了这位司马公子所奏的两支琴曲,击节而赞……可,为这便要去打探旁人的家世经历了么?”文君垂眸轻轻笑了笑,手下针线未停,在那一朵重瓣的堇色芍药上娴熟地勾出了头一丝金黄的蕊儿。
“可……”绀香闻言,又呆了呆后,却是眉目紧蹙起来,原地跺了跺脚,替自家女公子急道“女公子,您莫怪婢子直言,这位司马郎君,比之府上日日前来求亲的那些人选,实是好了千倍百倍!”
闻言,卓文君一时默然,却不置一词。
“这般品貌出众的人物……怕是、怕是一旦错过便再难遇着了!”见她这般淡然的姿态,小侍婢更是着急起来——女公子还正当韶龄,日后势必会再醮,难道又任凭卓公择一门婚事?
“噢?”见同她自幼相伴、情谊匪浅的小丫头都快急红了眼,文君有些无奈地微微抬了眼,认真地看向她道“那,既是这般卓绝人物,你家女公子又如何入得他的眼?”
“女公子的容貌才识,在临邛城中算得上头一份儿,而且……”她说到这儿,才蓦地反应过来什么一般,语声蓦地顿了下来。
“而且有一个富甲天下的父亲,娶了卓氏文君便能得大笔陪嫁,平白赚一场富贵。”她低了头,略有些自嘲地笑笑“恐怕,在旁人眼里,这个才是最要紧的。”
——时至今日,她能依恃的竟唯此而已么?
府上日日登门提亲的人家,多如过江之鲫。全不介意她孀居之身,不都是打着这个主意么?
“先前,阿父将我嫁去程氏,是为联姻之后得更大的利益,赚取更多的金银财货。如今……偌多的人家替自家子弟向一个新寡的孀妇提亲,是为了赚取这卓氏的金银财货。”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她低了眸,敛了神色静静看着手中雪白绣绢上那朵已然盛绽的重瓣芍药“我已因财货被父亲嫁了一回,不想……再给人为着财货娶过门。”
“女公子……”绀香听到这儿,忍不住咬了咬唇,眼眶都红了起来。
“哭甚么?”卓文君自案边敛衽起了身,站到了小丫头身畔,柔和地抬袖替她理了理耳边几缕散发,轻声道“你家女公子生来便过的是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不知被这天底下多少人艳羡,而今不过是丧夫归家……日子同以往也没甚么区别。”
“况且,这世上,又哪儿来得事事全美?你莫要替我担心,日后……若阿父再择婚事,我倘是不愿,断不会允嫁的。”十七岁的少女,语声平静,目光里却透着丝决绝。
“最大不了,便在府中过上一世的清静日子罢了。”
小丫头闻点,泪水却涌得更凶了些,直抹花了一张清秀小脸,文君心下无奈,只好抬袖去替她拭泪——
※※※※※※※※※※※※
两日后,卓府,内院。
正值霜序九月,向晓时分,一庭带着晨露的木芙蓉绽得娇妍缤纷,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
“女公子。”绀香脚步勿促地自中院进了内门,神色却有些异样,目光似是警惕地打量着周遭,确定了四下无人才仿佛安下心来。
“怎么了?你这丫头好似做贼一般。”卓文君一袭浅绛色蜀锦襦裙,亭亭立在芙蓉丛前,娇花映面,相得宜彰,见小丫头这般模样,不由带笑打趣道。
闻言,小侍婢却是蓦地神色一紧,下意识地又探了探腰间缦带,既而长长舒了气气。
“女公子,这是……予您的信。”绀香自缦带间取出了一支羽管,有些迫不及待地捧给了自家女公子。
“信?”文君微微一怔。
“是司马公子的信.”小丫头语声里分明带着几分喜意。
作者有话要说: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三)
文君闻言,仿佛听错了般,一时怔住。
“就是前日席间抚琴的那位司马公子予您的信!”小丫头脆声道,掩不住的笑意几乎从眸子里溢了出来——谁曾想,那位神仙似的司马郎君竟是主动写信予自家女公子呢!
又迟疑了少时,卓文君方抬手接过了羽管,自中空的管芯中取出的是一方蔓草绣纹的丝绢……将那绢幅细细展开,便显出一篇行文洒逸、清隽蕴秀的字迹--
“……古人云知音难觅,相如尝闻女公子精擅音律,乃郡中翘楚,奈何缘悭一面……”
“前日席间惊鸿一瞥,便成痴念。情难自禁,故以《凤求凰》相寄,略托相思,不知拙艺尚入耳否?……”
“冀得一悟,寥慰平生。”
只几眼匆匆浏过……十七岁的少女几乎指尖都微微颤了起来,下意识地一字字细细回看,确定自己并未会错了意。
字里行间绵绵情意,切切思慕——原来他竟听过她的琴名,早已引为知已?
而昨晚那曲《凤求凰》——居然是为她而奏的!
她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其实心跳得惶急,连呼吸都有些起伏不定起来……
那样风采无俦的卓荦人物……天底下有几个女子能不动心呢?
这一载以来,她的日子清寂得近乎窒闷,每天,从平旦早起到暮时入寝,就靠着繁复也乏味的针黹活计消遣辰光,或是逢了府上宴席,隔帘听着别人的热闹……她许多地想过,就这样平静地枯守一生,清寂度日……可,在这样黯淡的日子竟出现了那样一个玉壁明珠般的雍雅公子!
仿佛天际的明月一般风华无俦,也……似天边的明月一样遥远得永世无法触及。
那般的卓绝琴艺,那般的出众品貌,那般的旷代文采——卓文君又哪里来得惊世才貌相俦匹?
她明白,有些痴念是不该生的,所以才未曾有些丁点儿奢想。
可--那个人,竟是同自己一般心思么?
而此刻,看着丝绢上“冀得一悟”四字,十七岁的少女……心下热得几乎发烫。
如果你心念念,觉得永世也遥不可及的那个人,有一天站在面前,对你表白心迹……这世上,又有几人抵得住这般的诱惑?
于是,情愿以自己的余生作注,拼了所有,为心底里那片痴念博一个归宿。
只因心底里坚信,那个人……一定不会让她赌输的罢!
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
六年后,孟夏四月,成都。
“夫人,夫人!”小侍婢步履匆匆地进了屋,欢欣雀跃地扬着声向女主人道“府上来了使者,长安的使者!”
“哦?”卓文君正倚在髹漆朱绘的郁木小曲几边看书,闻言,自手中那卷《尹文子》上淡淡抬了眼,神色竟并无多少波动,语声是一惯的轻尘不惊“天子亲使?”
“是!”侍婢一脸激动的惊喜神色“是圣上的使者,要我们郎君前去迎旨呢。”
“他已去了?”仍是静潭不波的口吻,仿佛那个刚刚去接了圣旨,或许将要平步青云的不是她的夫婿。
--费了多少财货结交权贵,终于将精擅文赋的名声传入了圣上耳中……他也算得偿所愿了。
“嗯,郎君已经整理衣冠出迎了。”小侍婢点了点头,脆声应道。
“嗯。”卓文君神情淡淡又垂眸凝神到了手中的书卷上,专心细阅,再无他语。
“夫人……夫人难道不欲前去恭喜郎君么?”小侍婢顿了顿后,微微犹豫地小声问。
虽然阖府皆知女主人一惯性子清淡,但此时见她连郎君迎旨这般光耀门庭的大事也态度漠然,她仍是不由得诧异。
“不必。”卓文君头也未抬,道。
小侍婢闻言只好缄了口,却不由心下一叹。
她进府为婢也有近一年辰光了,像府中其他仆从一般,心下不知有多少无奈……郎君他那般品貌无俦的神仙人物,待夫人却从来小意殷勤,镇日里知疼着热地关切,病时亲侍汤药,事事躬亲……真正体怀入微。但夫人她——待他们这些仆婢都一惯宽仁,却连一个和缓些的脸色都未曾给郎君过。
关于这府上的男女主人——司马郎君与夫人卓氏的旧事,她也曾听府中的老人们讲过些,大抵晓得来龙去脉。
七年前,自家夫人乃是临邛卓氏的小女儿,妙龄孀居。而司马郎君赴卓府宴席,在席间奏琴一曲,引得女公子思慕,后又私授书函,相邀一见,既而二人便定了终身,星夜兼程私奔到了成都。
事发之后,卓公大怒,说只当不曾生过这般寡廉鲜耻的女儿,未予一钱陪嫁。
而那厢,卓家女公子随司马郎君归家,却是惊其境况之窘迫。
早年间,司马家也曾富足过,甚至郎君少年能任先帝孝身边的武骑常侍,也托了斥资不匪打点的福。可如今,门庭早已败落……家徒四壁,衣食堪虞。
听闻,那时候女公子既是讶然又是无奈,只得贱卖了随身的珠玉钗环……也只勉强支撑了些日子。
后来,待日子更艰难了些,郎君便提议不若回临邛经营些生意聊以度日。于是夫妇二人尽卖车骑,于临邛买了一间酒舍,沽酒为生。
女公子当垆卖酒,而郎君则亲为保庸杂作,侍奉客人。
卓公听闻之后,深以为耻,曾为此杜门不出。
之后,一众亲友皆来劝说——既然膝下只一子二女,也并不差钱财。如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虽家贫,但人材却不俗。与其长久僵持,不若成全他们罢了。
最终,卓公不得已,只得分了女儿文君仆僮百人,钱财百万,及一份不匪的嫁妆。而后,夫妇二人才回了成都,置办田宅,自此衣食富足,乘坚策肥。
当时听完这一段儿,她也颇替女公子委屈的……但,嫁乞随乞,嫁叟随叟,这世间的女子不都是以夫为天的么?
而况,既已成了夫妻,郎君又是这般人材品貌,且待她百般柔情,整整六年,多大的气也终该消了罢?
——自家夫人,虽一惯待下人们都宽仁和气,但其实性子极固执呢。
见小侍婢半天了也只站在原地发怔,并未离去,卓文君不由得微微抬了眼,略略想了想,问:“你是不是唤作……桃良?”
“呃?”正神游天外的小丫头被蓦地惊回了神,连忙应道“嗯!正是郎君赐的名。”
文君淡淡微微怔了怔,既而细细端量着她——眉目相貌,果然与当年的绀香生得有几分肖似。
二月绀香,三月桃良。
当年那个一心为她着想的小丫头绀香,自她悄悄离府后,被父亲迁怒,赶出了府去……后来,便再未寻到。
而她的夫婿,也真是煞费苦心……寻着了这般一个小丫头,连名字也顺着甘香来取。
她眼底划过一丝讽笑——这人,原本就是再善解人意不过的。否则,当年怎能扮了那样一副品貌无双的痴情公子模样……哄得自己这傻子信以为真。
她为席间抚琴的那风华无俦的君子动了心……而他,为卓氏的泼天财货动了心。
呵,待占尽了好处,便又来做出一副柔情小意模样——岂不知,一旦认清了这人骨子里的虚伪与无耻,那怕怎样的无双品貌,如今看来,也是一般的面目可憎。
作者有话要说: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四)
上(汉武帝)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司马相如应召赴长安,御前奏对,天子大悦,任以为郎。
次年,仲春二月,成都。
“夫人,是郎君自长安寄来的家书。”桃良奉上了素漆木函,神色十分欢喜——这可是自去了京都,郎君头回予家中寄信呢。
一年时光,大约是在京中已经安顿妥当了,要接夫人过去同住罢。
“噢,”卓文君闻言,却只是神色淡淡,抬手接过木函,平静地启开,自其中取出一封帛书。
她微垂了眼,有几分散漫地逐行浏阅,忽地眸子一凝,神色略变了变,既而却只是一个微冷的讽笑——
“夫人,郎君信上说新宅置在何处?我们几时动身合宜,婢子如今便去拾掇行囊么?”桃良见女主人已阅毕了信,忍不住殷勤地开口问道。
“新宅落在长安城西的茂陵,至于我们……又几时说过要回长安了?”文君眸光平静地重新将帛书收起,放回了函中,淡淡反问。
“可郎君既置好了新宅,难道不是来信接夫人去长安的么?府中总该有女主人打理内务的。”桃良疑惑道。
“呵……”二十四岁的卓文君微微一哂,神色嘲弄。
——帝都长安美人如云,多少丽色,司马郎君已相中了一名茂陵歌伎,又何必她去碍了眼?
“茂陵的新宅自有新人打理,却是不必我们操心的。”她将扫了眼已置回案上的那只素漆木函,淡声道。
“啊?”小侍婢闻言,怔了好一会,待明白女主人言下未致之意后,霎时间不能置信似的大大瞪直了眼。
“郎君、郎君他怎会……”瞬后,她急得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明明郎君在府中时,对夫人是百般柔情,千分呵护的,怎么入京不过一载便……便生了纳妾之心?
卓文君却是神情淡淡,不见多少波动——这也无甚稀奇,七年间他在家中受了她这么久的冷眼,却又要倚着她的家财谋事,所以心底里不知憋了多少闷气。
而今一朝得志,自然要先纳个温柔小意的女子进门,扬眉吐气一番。
“不必理会。”她浑不在意,举重若轻地道“微末小事……我倒处置得了。”
“夫人……”桃良仍是心下惴惴,担忧道“夫人您万莫给气着了……即便、即便那女子进了门,也不过是个妾罢了……”
“怎么倒替我操起心来了?”文君见她急得快红了眼的模样,莫名便忆起昔年那个形貌有几分相似的小丫头来,几乎不自禁地安抚道“当真无事的,你且下去罢。”
小丫头犹豫了半晌,方才有些不安地施礼离去。
待室中只余一人,她将那帛书展开,又看了遍,不禁轻轻嗤笑了一声——
事到今日,她却发现心底里并无多少波澜。
难不成,要怨他负心薄幸么?——原无真心,又何谈负心?
细论当年,相如求财,文君慕色——其实,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
——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只是——司马长卿,这世上哪来得事事如意的好算盘?当真以为卓氏文君愚弱可欺么?!
其实,从头到尾,他所倚仗的,不过是她对他的那份情意罢了……但他恐怕还不够清楚,一旦这感情荡然无存了,他的处境,可是狼狈得很。
她垂眸,眼里泛出一丝冷笑,挽袖悬腕,提了缠丝兔毫笔,一字字缓缓落墨……
“昔年成婚,妾陪嫁几何?
郎君数年间结交权贵,所费几何?
郎君应召赴京,盘缠几何?
郎君置办新宅,斥资几何?
郎君之俸禄,可抵得百之其一?……”
半月后,茂陵,司马府。
司马相如一字字细阅着那卷帛书——
“……而今,妾自请下堂,且将七年间所费我卓氏之赀财,尽数归还便是。”
看到此处,他眸光蓦地尽是讶然,几乎不能置信——
“若不允,郎君欲东食西宿否?”
东食西宿?!——从来雍雅无双的公子,面色泛白,浑身都气得微微颤了起来……此生,纵是当年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曾有人这般刻薄于他!
目光一扫,落在曲折纹的黑漆朱绘书案上,除信之外,便是随函附上的一首小诗——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这最末一句,直是明白如话的威胁!
司马相如呆在原地良久……她怎么会?她竟然能?……她怎么舍得呢?!
记得当年,初初随他到了成都,家徒四壁,衣食无着,她也未有一字怨言。悄悄卖了自己的珠翠首饰,褪了锦绣衣裳鹔鹴裘为他买酒,换上寻常民妇的荆钗布裙,每日洒打内外,勤于织绣……竟还时时安慰他,困顿只是眼前罢了,郎君这般才华,而今不过是锥处囊中,总会有脱颖之日……
那个痴情得几乎愚顿的女子……自明白了他的算计后,便终日冷颜以对。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使小性子,柔情殷勤地哄回来便是——夫为妻纲,她既已嫁了他,难道会真与他抗拒一世不成?……何况,她当初是那般倾慕他的。
可——如今,她竟这样字字句句地刻薄于他,这样明白如话地威胁他?!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既是窃了妻族赀财,方得以发迹。那此生,在她面前哪里还挺得起脊梁,摆得起脸面?
而他先前之所有敢明目张胆地提出纳妾,不过是仗着妻子对自己的情意,赌她的不舍而已——但,当她如此决绝地开诚布公,便昭示着……他是再无依恃了。
富甲天下的临邛卓氏女,这等身份的妻子……司马相如哪里当真开罪得起?
自此,司马相如便再未提过纳妾之事。
不久之后,他终是接了文君来京都长安。不久之后,他便被拜为中郎将,持节出使西南夷。
相如为官十余载,不慕官爵,时常托病间居,着述颇多,词赋精绝,堪为当世之冠。
最终,以老病致仕,与妻卓氏闲居茂陵。
※※※※※※※※※※※※
元狩五间,茂陵,司马府。
“夫人,府上来了使者。”已近四旬的桃良,恭谨执礼,对静静跽坐在书阁中的竹木曲几边,闲阅一卷古籍的中年女子道。
“所为何事?”她自那卷沉黄色的简册上抬起了头,语声平和淡静,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从容不惊。
尽管已近艾服之年,她依旧神清散朗,目光明湛,并不见多少老迈气相……只是眼角已带上了历经沧桑的风霜之色。
“……圣上听闻郎君病笃,是以请人前来尽取其书,已免日后散佚。”桃良神色踌躇,心下有些唏嘘——可惜却是来晚了,郎君他……辞世已有月余。
那厢,两鬓微霜的卓文君微微默了一瞬。
那个十七岁那年席间初见,令她折服倾慕,后来一世恩怨,一生纠葛的男子……已然不在这世上了。
“去回使者,妾身老迈,无力见客……至于郎君生前所作的诗赋,他时时着书,旁人又时时取去,所以,而今这府上并无存留。”她仿佛微微回忆着什么似的,平静地说道——
“唯他临终之时,勉力书成一卷,嘱咐于我,若有使者来求书,便奏之于陛下。”
“桃良,便将寝居案头髹漆匣中那一卷帛书送去罢。”
“诺。”桃良恭谨施礼,缓步退了下去。
待室中终于静了下来,那老媪静静独坐了半晌之后,敛衽起身,缓步走到了室中那面素漆桧木书架前,抬手启开了置于北角隐避处的一封木函,卷云纹朱绘的精致漆函中,一卷卷帛书依次整齐有序地叠放着——
《子虚赋》、《天子游猎赋》、《大人赋》、《长门赋》、《美人赋》、《哀秦二世赋》,《梨赋》、《鱼葅赋》、《梓山赋》。《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
这些,是他一世的着述了——她不想交予旁人,哪怕是位尊一国的大汉天子。
细算起来,她嫁他为妻整整二十七载。
十七岁那一年,她席间初见倾心,随他私奔,然后……为他所算计,自父亲处得了一笔家财。
二十三岁那一年,他以才名受圣上召见,任为郎官。次年,于茂陵置了家宅后便生了纳妾之念。而她以财货相挟,逼迫他熄了心思。
之后,他尽管不愿却仍是接她到了茂陵……不得己而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二人,同床异梦,相看两厌。
后来啊……整整二十载春秋,这期间,他升迁、贬官,又复官,几度宦海沉浮……渐渐从哪个志在辅佐台阁、名着天下的年青文人,消磨尽了所有野心与锐气,成为一个心性淡泊,时常托病偷得几日清闲的老者。
而她,历经了父亲辞世,兄妹争产、亲戚纠缠……阅历更多了些,心情也更潜静了些,终朝便是读书阅典,聊以度日。
于是,他每赋了新诗,大多时候总是先拿予她看的……阖府上下,也唯她看得懂。而她,也每每将这作了日常的一点消遣。
偶尔,她得了几钱新荼,生起小泥炉龠茗,他总会闻香而来,腼着脸面分一杯羹……
……岁月迁流,昔年那些情仇旧事,恩怨纠葛,渐渐皆已消泯于荏苒光阴间。
许多年后,他病入膏肓,瘦削得嶙峋见骨的老叟躺在卧榻上,弥留之际,竟还勉力地出声,微微玩笑地问跽坐在榻侧的她道:“相如如今已老病成这般模样……你当年便是因我生得俊美才入了眼,现下应当是嫌弃极了罢?”
她看着眼前鹤发苍颜,目光都微微浑浊的丈夫,却只是良久默然。
“咳咳,司马相如……当年错看了卓文君。以为她是个性子清高,不知世事的小丫头……谁料,骨子里这般通透明悟,也这般决绝。”
“这一辈子,终是我对你不起”他自嘲似的笑了笑“那个时候,司马相如从不知惜福呢……”
“此生,我最为夸傲的便自幼习文,诗赋冠绝当世……如今,这些东西,便都留予你做个念想罢……”
元狩五年,司马相如逝,享年六十二岁。
此时此刻,卓文君静静跽坐在旷静的书阁中,启开了已逝的夫婿留下的这一卷卷帛书,细细静阅,久久默然——
这世间,终究何谓情,何谓怨?
那个先令她动情,再让她生怨的人,已然消逝于这苍茫人世间……再寻不到丁点儿痕迹。而她自己也桑榆暮景,垂垂老矣,最终,将与他归去同一个渺然不可知的方向……
这世上,是不是也有许多夫妻似他们一般,因不得己而相守,不得己而相伴,却最终在平凡琐碎间的悠长光阴中磨平了彼此的棱角,一天天眼见着彼此年华渐老,霜鬓苍颜……默然陪伴,相偕与老。
这,又算不算得世人眼中的一世厮守,共看白头?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完》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函】匣子,盒子。因为古时的信件常常装在函中,所以后来就成为了书信代称。
【东食西宿】这个典故是讲:古时,齐国一户人家有个女儿容貌出众,于是有两家人来求婚。东家的男子貌丑但是家境富裕,西家的男子貌好但是家境贫寒。父母犹豫不决,就问他们的女儿,要她自己决定,说“要是难于启口,你不用指明,就将一只手臂袒出,让我们晓得你的意思。”于是,女儿袒露出两只手臂。父母奇怪,问她原因。女儿答:“欲东家食,而西家宿”
☆、史书里的真相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是《史记》所载中唯一有细节的爱情。大概是因为司马相如和太史公生活在同一时代(司马相如比司马迁大约年长二十三四岁),又同朝为官,彼此相识。甚至司马迁很可能是认识卓文君的,所以对当年的事情颇为清楚,因而才能在《史记》中留下如此详尽的记叙。
我们先来看一看这个故事最初的模样罢。
据《史记》载:司马相如年少时好读书,才学很高,家里为他捐官,做了孝景帝身边的武骑常侍。但景帝不喜欢文赋,于是相如觉得自己的才华被埋没。后来逢梁孝王进京,结识了邹阳、枚乘几个精擅文赋的同道中人,便辞官随他们来到了梁国,做了梁王府上门客。
但几年之后,梁王过世,司马相如失了依恃,家境已经不比之前,而他自己也没有谋生的手段,因此落魄。
临邛县令王吉与司马相如交好,所以就开始替他打算。
当时,临邛多富人,比如程氏和富甲天下的卓氏。(在《史记·货殖列传》记载的富贾排行榜中,卓王孙排行第一,当之无愧的首富)。
卓王孙有个新寡的女儿,名唤文君,喜好音律。而司马相如仪表不凡,风姿出众,文采冠世,雅擅管弦。
综上所述:简直不能更适合美人计!
于是,司马相如和王吉两人合计好之后,就付诸行动了。
首先,司马相如带着车马随从风光地来到临邛,又“雍容闲雅”,很快便传开了名声。
其次,王吉时常拜访司马相如,态度谦恭,而后者则一度闭门不见,于是王吉更加谦恭。就这样成功地引起了程家和卓家的兴趣,取得了去卓府赴宴的资格。
然后,宴会当日,司马相如几番推托,直到王吉亲自登门出去,方才千呼万唤始出来,然后他风姿出众,“雍容闲雅”,满座宾客为之倾倒。
接着,酒宴进行到□□时,王吉请司马相抚琴以助酒兴,仍然是再三推辞方才点头。于是就调弦弹琴“以琴心挑之”--有预谋地投卓文君所好。
之后,酒宴结束之后,司马相如派人用重金买通卓文君的侍女,通信殷勤,既而成功引得文君与他私奔,当夜带她离开临邛,回到成都家中。
到了成都,卓文君才发现,司马相如家中一贫如洗,只有四面墙壁(“家徒四壁”这个成语的原始出处)——所以,他之前进临邛时所乘的车马,应该就是所有的家当了,就这个还是演戏的必备道具。
一步步细细推敲下来--这原本就是一出精心设计的骗局,意图骗到卓文君,进而谋取卓氏钱财。
但问题是--作为富甲天下的商人,卓王孙可不傻。
卓王孙听说自己的女儿私奔司马相如,而且,两个人已经离开临邛回了成都,气急败坏。不过,他是十分冷静的--或许早就看出了司马相如的算计,于是,态度强硬地--虽然女儿这么不争气,我不忍心杀她,但妄想从我这儿分到一个子儿!
司马相如大约也没想到卓王孙这么决绝,真忍心娇生惯养的女儿跟着他受穷--但是,他有足够的耐心,也足够厚颜。
文君自幼长于豪门,日子一久,终于,她忍无可忍,对司马相如说:若是我们一块儿回临邛,就是向我的兄弟们借点钱,也足以维持生计,何苦在这儿受穷呢?
司马相如等这一天估计已经等了太久,自然顺水推舟地点头,然后变卖了车马,在临邛买了一处房子,开了个酒舍。他让卓文君亲自站台卖酒(文君当垆),自己系着大围裙,和伙计们一块儿洗碗。
天下首富的女儿在自家门口当垆卖酒--放到哪个朝代也是了不得的笑料!
卓王孙深以为耻,却仍旧不愿被人算计,所以干脆杜门不出。
但文君的兄弟和长辈却纷纷从中斡旋:你膝下只有这一子二女,家中又不缺钱。文君已经失身于司马相如,还能怎么样?而且这司马相如也算个人才,并非无能之辈,文君完全可以托付终身。再者说,司马相如还是王县令的座上宾,你又何必不依不饶呢?
卓王孙万般无奈,只好花钱消灾,分给文君一百名僮仆,一百万钱,另有一大笔嫁妆。
司马相如立即关了酒垆,带着文君回了成都,买田置地,富甲一方。
从此,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的故事,便成为才子佳人间的传奇佳话,并千古流传。
看完了《司马相如列传》,心中实在感慨不尽……原来,自已从小听到的《凤求凰》《白头吟》都只是出自后人的杜撰。知道了直实的历史,心里反而有些空虚。
(这里需要澄清一点:纳茂陵女子为妾是晋代《西京杂记》里的杜撰。作为正史的《史记》和《汉书》中都没有过司马相如纳妾的相关记载。)
关于司马相如此人,读《史记》,我的感觉有三点:
一、文才盖世,一代之冠
史记里,对司马相如是单篇传记,可见对他的重视,而《司马相如列传》通篇,引用了他所作的《子虚赋》、《上林赋》、《喻巴蜀檄》、《难蜀父老》、《上书谏猎》、《哀二世赋》、《大人赋》、《封禅文》等八篇,字数甚至比司马迁的正文内容还要多,足见司马迁是十分仰慕其文才的。
我细读了《子虚赋》《上林赋》《美人赋》,的确词采华茂、字字珠玑,行文畅达,气势浑然。而且字词积储量极大(许多生僻字只能翻《说文解字》来查)。
但通篇读下来,第一个感觉是作者有“炫巧”之嫌,极尽铺排,字字雕饰,好像迫不及待地用尽所有华词丽藻来堆砌文章,以展示才华。但实际上,真正表达自己思想的部分很少。十分符合《论语》中所说的“文胜质则史”,文饰胜过了本质,就会显得虚浮不实。
相较而言,我比较欣赏司马迁《史记》的行文风格,在需要的地方,很多也是铺排恣肆,用词雕饰,但从来都“文质彬彬”,绝不会过分文饰而妨碍到叙事。
当然,单就文采而言,司马相如绝对是冠绝一代的。
左宗棠曾在卧龙岗诸葛草庐前题诗,首句云:“西汉文章两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鲁迅先生在《汉文学史纲要》中也这样写道:“武帝时文人,赋莫若司马相如,文莫若司马迁”。
二、相貌俊美,风姿出众
据《史记》中相关事迹推算,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时,已经三十五岁左右,这样的年纪还“雍容闲雅”,能令“一坐尽倾”,他的相貌气质之出众是不需赘言的。
但此外,司马相如有一大缺陷--口吃(扣分!)
三、私德有亏,窃卓氏财
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之事,就是在当时看来,也是十分为人所不齿的。太史公因为十分仰慕其文才,所以在史记中并无褒贬之论,但是他如实地记下了其时的情形,是非一目了然。
而后世的史学家们就没这么客气了,唐人司马贞的《史记索隐》评司马相如时直接写道:相如纵诞,窃赀卓氏。认为司马相如人品不端,窃取了卓家的钱财。
三、生性风流,为人轻佻
司马相如有一篇《美人赋》,读完之后觉得从文中此人的品性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这篇《美人赋》是讲司马相如风姿出众,又喜欢华服丽裳地打扮,经常出入梁王宫,所以邹阳就向梁王进言--此人与您的后妃瓜田李下,或许有些不清楚。
梁王也生了疑心,于是召来司马相如问:你贪恋美色么?
司马相如于是回道;我不贪恋。
梁王问:何如孔子墨子?
相如回:圣人们是听闻美色就敬而远之,而我则是身处其中仍不动心。
然后,就举例了,这一篇《美人赋》其实是仿了宋玉的《好色赋》,逻辑如出一辙。
都是被人怀疑行为不端,而他们反驳的依据就是--曾经有一个绝世无双的美女倾慕于我,我都没动心(言下之意是,现在这些庸脂俗粉哪里入得了眼?)
其实,我是觉得这个逻辑从根本上就有问题(照这么说,那全天下的美男子都是目下无尘、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不成?)
而且,司马相如的《美人赋》中用词之类,有些部分在当时的简直称得上“艳亵”,此人的风流放涎是无疑了。
【《凤求凰》】
《史记》中只载司马相如奏琴两曲,并未写到曲名,现在广传于世的《凤求凰》是出自唐人司马贞的《史记索隐》。
《史记索隐》载,司马相如所配曲辞曰:“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
又曰:“凤兮凤兮从皇栖,得托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徒别有谁?”
【《白头吟》】
《史记》中并未提到司马相如纳妾,这个故事是出自野史《西京杂记》。
《西京杂记》卷三:“相如(司马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
现今相传的几个《白头吟》版本,应该都不是卓文君所作。
1、《皑如山上雪》。
这是出自《玉台新咏》中的古乐府的“相和歌”,并未提到卓文君。
2、《诀别书》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
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曦,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这是出自《宋书·乐志》,同样未提到卓文君。
3、《怨郎诗》(一别之后,两地相悬)
单从体裁上来看,很明显是宋元曲词的风格,所以更不可能出自卓文君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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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司马相如列传》
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着子虚之赋。
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着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柰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译: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长卿。他少年时喜欢读书,也学习剑术,所以他父母给他取名犬子。司马相如完成学业后,很仰慕蔺相如的为人,就改名相如。最初,他凭借家中富有的资财而被授予郎官之职,侍卫孝景帝,做了武骑常侍,但这并非他的爱好。正赶上汉景帝不喜欢辞赋,这时粱孝王前来京城朝见景帝,跟他来的善于游说的人,有齐郡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县人庄忌先生等。相如见到这些人就喜欢上了,因此就借生病为由辞掉官职,旅居粱国。粱孝王让相如这些读书人一同居住,相如才有机会与读书人和游说之士相处了好几年,于是写了《子虚赋》。
正赶上粱孝王去世,相如只好返回成都。然而家境贫寒,又没有可以维持自己生活的职业。相如一向同临邛县令王吉相处得很好,王吉说:“长卿,你长期离乡在外,求官任职,不太顺心,可以来我这里看看。”于是,相如前往临邛,暂住在城内的一座小亭中。临邛县令佯装恭敬,天天都来拜访相如。最初,相如还是以礼相见。后来,他就谎称有病,让随从去拒绝王吉的拜访。然而,王吉却更加谨慎恭敬。临邛县里富人多,象卓王孙家就有家奴八百人,程郑家也有数百人。二人相互商量说:“县令有贵客,我们备办酒席,请请他。”一并把县令也请来。当县令到了卓家后,卓家的客人已经上百了。到了中午,去请司马长卿,长卿却推托有病,不肯前来。临邛令见相如没来,不敢进食,还亲自前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来到卓家,满座的客人无不惊羡他的风采。酒兴正浓时,临邛县令走上前去,把琴放到相如面前,说:“我听说长卿特别喜欢弹琴,希望聆听一曲,以助欢乐。”相如辞谢一番,便弹奏了一两支曲子。这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刚守寡不久,很喜欢音乐,所以相如佯装与县令相互敬重,而用琴声暗自诱发她的爱慕之情。相如来临邛时,车马跟随其后,仪表堂堂,文静典雅,甚为大方。待到卓王孙家喝酒、弹奏琴曲时,卓文君从门缝里偷偷看他,心中高兴,特别喜欢他,又怕他不了解自己的心情。宴会完毕,相如托人以重金赏赐文君的侍者,以此向她转达倾慕之情。于是,卓文君乘夜逃出家门,私奔相如,相如便同文君急忙赶回成都。进家所见,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壁立在那里。卓王孙得知女儿私奔之事,大怒道:“女儿极不成材,我不忍心伤害她,但也不分给她一个钱。”有的人劝说卓王孙,但他始终不肯听。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文君感到不快乐,说:“长卿,只要你同我一起去临邛,向兄弟们借贷也完全可以维持生活,何至于让自己困苦到这个样子!”相如就同文君来到临邛,把自己的车马全部卖掉,买下一家酒店,做卖酒生意。并且让文君亲自主持垆前的酌酒应对顾客之事,而自己穿起犊鼻裤,与雇工们一起操作忙活,在闹市中洗涤酒器。卓王孙听到这件事后,感到很耻辱,因此闭门不出。有些兄弟和长辈交相劝说卓王孙,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家中所缺少的不是钱财。如今,文君已经成了司马长卿的妻子,长卿本来也已厌倦了离家奔波的生涯,虽然贫穷,但他确实是个人才,完全可以依靠。况且他又是县令的贵客,为什么偏偏这样轻视他呢!”卓王孙不得已,只好分给文君家奴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服被褥和各种财物。文君就同相如回到成都,买了田地房屋,成为富有的人家。)
作者有话要说:
☆、汉宣帝与霍成君(一)
本始四年三月,未央宫,披香殿。
“婕妤,这芙蓉冠如今还摘不得!”一名年约四旬的宫中女官似乎是被眼前的情形微微惊诧到了一般,语声沉定却疾促地出声阻道。
“为何不能摘?……它重成这样儿!”稚气未褪的小少女闻言虽止了手上的动作,却神色委屈地扁了扁嘴,抿着唇角道。
她一袭庄重的玄纁二色吉服,神色沮丧地顶着满头珠翠跽坐在那张黑地朱绘的髹漆喜床上。一挽青润乌泽的长发绾作了繁复华丽的望仙九鬟髻,髻间戴着一顶镂黄金作瓣,贯白珠为蕊,光华玓瓅的芙蓉花冠,那发冠高约九寸……足有数斤之重。
“今日乃是陛下与婕妤的大喜之日,陛下他还在前殿……婕妤不宜先行散发洗妆的。”侍立在榻侧的那名婢女神色温和,语声柔润地解释道。
她约是十六七岁年纪,身着缃黄色的襦衣,下配月白裙裳,样貌秀婉,周身气度柔和中颇透着几分端然稳敛,仿佛家中长姊一般,令人觉得可信又可亲。
“莺时,可这个好重……压得我颈子都僵了。”她皱着一张孩童般圆腴稚气的精致小脸儿,对自幼相伴的侍婢抱怨,声音还带着些孩子气的娇糯。
“待会儿等陛下回殿,成了礼,这发髻便能散下来了。”名唤莺时的侍婢仿佛是见惯了这般情形,她语声柔和而平静,仿佛抚慰小孩子似的耐心劝解道。
“可,这都已经都戌时了……”稚气的小少女微微撅了嘴,呵着手打了个小哈欠“在家中的话,我都抱着阿雪上榻睡了呢……”
细论起来,这其实才只是个半大孩子,原就正是贪眠的年纪,何况今日她从四更天就被催了起来……从早到晚一整日的折腾,实在是困了。
“陛下镇日政务繁冗,不过今日定是会早些自宣室殿回来的,婕妤且再等等便是。”早先出声相阻的那位颇有阅历的郑姓女官,此时开了口,神色平和地劝慰道。
“哦,”小少女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目光四顾,打量了一下这间锦绣为幔,四面椒壁都施朱绘画的华丽屋室后,仰了小脸儿问“对了莺时,阿雪呢?”
“阿雪养在侧室,是仲商在照料,婕妤尽可放心。”莺时微微犹豫后,语声柔和地开口道“不过,婕妤不能同阿雪一处住的。”
“唔……这个之前府中的保母已经交待过了。”想起这一茬儿,她神情似乎更沮丧了些“刚刚换了个新地儿,也不知阿雪它住不住得惯?”
她推已及人,总觉得自己养的那只白狸儿同她一样也是住不惯这皇宫的。
“你定要记得叮咛仲商,好好照料阿雪……它怕生得很。”末了,她又不放心似的再嘱托了一句。
年轻的天子迈步进披香殿寝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形。
那跽坐在喜榻上的小少女面貌稚嫩,两颊还带着微腴的婴儿肥,却是五官精致,眉目如画,肤色粉琢般温腻无瑕,白皙莹润得仿佛微微剔透,衬了略略嘟起的菱红唇瓣……宛然一尊精致无伦的瓷玉娃娃。
听说已过了金钗之龄,但看着却似只有十岁上下,一团稚气的青涩模样。
分明……还是个未长大的孩子呢。
此刻,她仰着那张粉琢般的稚嫩小脸儿,央着身畔的宫人,乌黑秾密的睫羽下,干净纯澈的眸子里仿佛汪了一潭清泉。
他微微怔了一瞬,方才阔步进了内室,蜀锦银绣的木底白舄落在水神纹的石青宫砖上,橐橐作响。
“拜见陛下!”,室中一众宫婢侍儿闻声纷纷稽首为礼,恭谨地跪倒在熟褐色的织锦莞席上,五体投地。
黑地朱绘的髹漆床榻间,静静跽坐着的那尊瓷玉娃娃却是被这阵仗小惊了一跳,呆愣着一双清泉般纯澈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既而便惶惶无措地垂了眸子。
“免礼。”天子语声称得上温和,嗓音清润,对诸人道:“先成礼罢。”
虽然只是纳妃,可这位婕妤身份实是尊贵,所以各项礼节亦分毫马虎不得。
有条不紊地一阵忙碌后,终于成礼。而后,宫婢们便殷勤小意地侍候着新入宫的婕妤卸了钗环,洗过妆,既而纷纷施礼退了下去。
那小少女一直任凭宫人侍候着成了礼,神情始终都是神游天外似的恍惚,带着些不知所措。此时,见自己唯一熟悉的莺时也走了,室中只余她和另一个陌生的男子——大汉皇帝,她的……丈夫。
霎时间,她便仿佛更局促了许多,静静垂眸坐在榻上,手中把玩着方才散发时自髻间摘下的一颗晶莹剔透的绿琉璃髻珠,从左手换到右手……手心里都是润湿的细汗,可就是怎么也不肯抬眼。
“听人说,你生辰在兰秋七月?”二十二岁的年轻天子,语声舒朗和润,莫名带着熨帖人心的暖意。
“嗯。”她停了手上的动作,将那只髻珠攥回了手心,却是只应了一个字。
“是因这生辰,所以闺名才取作‘成君’?”天子似是丝毫也不介意,继续温声问道。
“嗯,阿父说,是犬春发秋成’之意。”听到他这般熟稔地说出自己名字的由来,小少女不由抬了眼,微微偏着头看向眼前这人。
才过了弱冠年纪,面庞刚刚褪尽了属于少年的青涩,但眉目依旧秀致拨俗,身姿修颀,气度疏朗,透着几分令人适意的温舒闲淡。
“今日刚刚来这宫里,可还习惯?”他一双墨润的眸子看了过来,语声微微透笑。
“我……”小少女刚刚开了口,瞬后,却似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神色一急,匆忙改口道“不,妾、妾、住得……还好。”
——女子在夫婿面前,是要谨记身份,卑称为“妾”的,她方才怎么把保母的嘱咐给忘了个干净!
十二三岁的小少女似是有些沮丧地又垂下了头,贝齿微咬了下唇,神色里是分明的懊恼。
那厢,年轻的天子却终于忍俊不禁,轻轻笑出了声:“也不必这般拘礼,称谓之类,你若是不惯,不改也罢。”
小少女闻言,仿佛不能置信似的霎时间抬了眸子看向他,仿佛试探似的偏着小脑袋问:“当真不用改称‘妾’么?”
“嗯。”他微微颔首,眸子里忍不住又泛了笑。
见他肯定地点头,霍成君不禁长长舒出一口气来,粉琢似的小脸儿上漾开分明的笑意,多少欢欣。
“陛下您大约不晓得,进宫之前,府中的保母们教导礼仪整整半年多。从走路的步脚大小、说话的语声快慢、行礼屈身高低……到进食时执箸位置、挟菜时哪些禁忌、嚼食时动几颗牙齿……整日的折腾,这几个月来,连饭都不曾好好吃过一餐呢!”
仿佛是终于遇到了一个难得肯体谅她的人,稚气未脱的小丫头一开口,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满腹辛酸尽数倾诉了出来,粉琢似的精致小脸儿上满满的委屈。
“好,日后在这未央宫中,似这些琐碎礼仪之类,你若不耐烦,便不必理会。”他语声温和清润,淡笑着允诺。
小丫头仿佛被这突出其来的惊喜微微懵晕了脑袋,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璀璨的笑意一刹那间绽放开来,映得那照澈厅堂的数盏华灯都失了色。
“陛下您可当真是个好人!”她出口的话语是孩子气的幼稚天真,嗓音娇糯,乳莺啼啭似的悦耳。
在那样纯净无瑕的稚嫩面庞上,烂漫灿然的灼灼笑意如花般盛绽……也令他一瞬时微微恍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狸】当时指猫。战国时称“猫”为狸,饲狸以执鼠,秦汉延续,也有称猫的,但不普遍。当时出现了价值百钱,精于捕鼠的狸。
☆、汉宣帝与霍成君(二)
次日,未央宫,披香殿侧室。
一袭珠粉色楚锦襦裙的霍成君,长发只简单地绾了丫髻,额前覆着齐眉穗发,更显得年稚了几分——她自小便不喜欢繁复华丽的装扮。
小少女静静跽坐在四瓣花纹的朱漆鸟足食案前,看着案上罗置的各色朝食——
居中的夔纹青铜鼎中盛了鹿羹,勾连云纹的银盂中置着兔纤和炙脯,两只白玉盌里分别是桂浆与梅浆,琉璃盘中按花样摆了粢糕、糍糕、麦饼,最后是柿蒂纹彩陶圆敦里,一份晶莹糯软、溢着稻粒熟香的粳米饭。
可,她却只是静静坐着,微微蹙了眉,半晌也未动箸。
四周侍立的几名宫婢,见状不禁心下忐忑起来——婕妤莫非是嫌饮食不精致?可这宫中御用的饭食饮馔,谷物菜疏样样皆是四方进贡的珍品,庖人亦是厨艺精湛,冠绝国中的。
此时,莺时已引着另一名小侍婢进了殿中,目光落在案上那份颗粒晶莹的稻米饭上,神色微微一怔,而后面上立时便带上了几分歉然,语声柔和地向众人解释道:“婕妤她以往在家中时,只食蜜饭。”
——只食蜜饭?!
除了那位历经三朝,阅历不凡的郑女官眸光淡然,古井无波外,其余几名小宫婢直是惊得连连咋舌。
野生的蜂窠并不易寻,是以蜂蜜便是难得的佐味佳肴,即便公卿之家也未必能时常尝到……
而眼前这位,竟是自幼餐餐蜜饭?
“是老奴疏忽,这便令庖人换上蜜饭。”片时后,作为披香殿中位份最高的宫人,郑女官十分妥帖地温和出声。说罢,便吩咐了身边的小宫婢去厨下传话。
“咪呜……”此时,只见一只雪团儿似的白狸自莺时身后那名小婢的怀中跳了下来,矫捷灵活地几步扑到了霍成君脚边,撒娇似的用细软毛绒的小脑袋蹭了蹭她膝头。
“阿雪,”小少女眸子里露出几分惊喜来,十分欢欣地将那只雪团儿抱到了膝上,伸手轻轻替它理梳理起了背脊上的绵软软的绒毛“昨晚住得惯不惯?……这皇宫里都是些生人,不过你莫怕,虽然不能再住在一间屋子里,但侧室离这儿不远,仍能时时呆在一处的……”
那只狸儿通体莹白,不带一丝杂色,浑身纤长绵软的绒毛缎子般光滑轻润,更引人瞩目的是竟生着一双蓝黑异色的鸳鸯睛,星子般光华流转,熠熠生辉的漂亮。
它亲昵地趴着小爪子卧在小少女膝头,用湿漉漉的粉红小鼻尖蹭着她掌心,不时地伸了爪儿抓一抓她腰间垂下的流苏玩耍,直是不乎乐乎。
“婕妤,这是厨下刚刚烹好的蜜饭。”不一会儿,一个身着黄罗襦裙的小宫婢恭谨地将另一只彩陶圆敦用髹漆小食案奉了上来。
敦中是一份已用蜂蜜拌匀,浓浓溢了甜香的浅金色稻米饭。
“阿雪,来。”她将那只雪白的狸儿放到了身边,取了一只空置的小银盘置到它面前,端起盛饭的彩陶圆敦,将蜜饭拨了一小半过去。
然后,一人一狸就这么一同用起朝食来。
而四周,殿中侍立的小宫婢们已然惊无可惊,简直不知是该诧异天生食肉的狸儿都能对满案的兔纤鹿羹熟视无睹,乖乖去吃素……还是惊讶有人奢侈到用蜜饭去喂狸儿?
侍立一旁的莺时,即便在府中时早已见惯了,但心下仍有微微的无奈——女公子她……实在是太宠阿雪了些。
女公子八岁那年,有山民将自家训养的一只善执鼠的白狸作为奇珍献予了将军府。
谁晓得这只幼狸才刚刚断乳不久,怕生得很,到陌生的地儿惊得不住叫唤,后来喂食时自兽笼中抓伤饲兽的仆从逃了出来,接着被追打得在府中四处流窜,荒不择路竟钻进了女公子寝居的绣榻下……
那饲兽的僮儿当即吓得面如土色——若这畜生惊到了女公子,夫人和公子焉会留他性命?!
只得求寝居中的仆婢想法子快些将它抓出来,可那只小狸儿之前已被吓得狠了,任他们怎么威吓诱哄都只躲在绣榻底下宁死也不肯露头……移榻自然是不成的,女公子的寝居——谁人又敢造次?
直到晚间女公子她用毕夜餐回了闺房,那只狸儿仍是好好地躲在绣榻底下。
她们这些婢子自然不敢隐瞒,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都交待了清楚,而那个饲狸的僮儿已吓得瑟瑟发抖,颤着身子跪地请死。
女公子那时不过是个八岁的女童,天真懵懂,听罢之后,却只仰着小脸儿问:“那……它为何要从兽笼中逃出来?是饿着了么?”
“府中供给的食水都十分足的。那只狸儿因是幼崽,才刚刚断乳,应当是怕生的缘故。它自进了府,便没日没夜地叫唤,半刻也不肯停歇。”
“原本它还才这么小,到了陌生的地儿当然害怕……很可怜呢。”小女童有些恍然大悟,道“那它既愿意住这儿便住着罢,我不赶它出去了。”
让这只狸儿住在榻底?一屋子人齐齐被她这个决定惊得愣在当场。
——若是给夫人知道了,那还得了?!
可,一向虽娇气却性格和软的女公子在这件事儿上竟异乎寻常地固执,硬是犟着性子不肯松口……然后,众仆婢只好随了她,只是商议好了三缄其口,绝不能透出丁点儿风声去。
于是,那只小白狸就这么在榻下足足躲了快三日,最末一天的傍晚,怕是实在饿得捱不住了,才怯怯地自榻底探出一点儿头来。那时,女公子正在用下餔,见状,便将自己案上的野羊脯分了些搁在地上的小盂里。那小狸儿嗅着香气,飞快地窜出来,叼了块羊脯便又飞快地钻回了榻底。
后来,每每就是小狸儿饿得狠了,便在女公子用饭时探出头来,回回都能自她这儿得些吃食,时日一久便渐渐有了默契。
足足两个月,那狸儿胆子才大了许多。有一回,女公子倚在凭几上打盹儿时,它竟轻悄地自榻底钻了出来,一点点试探着靠近,见她始终不曾动作,似乎安心了些。后来,竟大着胆子围着那双缀了白珠的锦缘素丝履打起转儿来,接着,便试探着探出爪子去逗弄履头那颗晶亮光华的白珠……女公子早已醒了,却怕惊着它,便大气也不敢出地呆呆倚在凭几呆坐了半个多时辰,后来小腿肚僵麻得厉害。
于是,小白狸的胆子就这么日渐一日地大了起来,后来竟敢于伸出爪子扑女公子的衣带玩耍,而女公子小小翼翼地伸手去摸它耳朵时,也只是将那一双毛毛绒的粉色小耳朵缩上一缩不让碰,却并不躲远……那狸儿仍是怕生得很,但独独不怕女公子。
夫人以往从不许女公子碰这些禽鸟牲畜,所以她未曾饲过宠物,自然也并不晓得如何喂食。所以每每便是将自己的吃食分它一份,以至于后来,竟将这狸儿养得同她一般口味。
后来,事情终于还是给夫人知道了——自然是好一通雷霆震怒。自幼阖府上下众星捧月、珍若拱璧的女公子头一回挨了训,但……八岁的小女童却是硬犟了性子,怎么都不肯将养在寝居中的那只白狸儿赶出去。
夫人终究疼爱女儿,见她哭得红了一双眼,只得无奈应允。只是肃令他们这么仆婢,一定得将那狸儿清理干净,不许将女公子寝居弄脏了丁点儿。
之后女公子便光明正大地养起了这只狸儿,取名作“阿雪”,并与它日日同寝同食。
——细算起来,如今也近五年辰光了。
而此刻,未央宫披香殿中,十来个宫中仆婢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人一狸分食蜜饭的情形。
在不远处静静侍立的郑女官,神色始终是轻尘不惊的平和安静……她眸光越过那袗衣华服的小少女和身边的白狸儿,自半启的绿琉璃雕花格窗落向了西边……
长安城的风水格局,是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而如今,毗邻着未央宫的东侧,便是炙手可热的大将军府。
十七年前,孝武皇帝刘彻临终之际,委四人为托孤重臣——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左将军上官桀。
短短一载,金日磾病逝。
九年之后,桑弘羊与上官桀一同卷入了燕王旦谋反案中,皆死刑。
自此之后,朝野内外,便是霍氏的天下了。
又两年,孝昭皇帝刘弗陵崩。
昭帝身后并无子嗣,于是循制当选刘氏宗亲承位。
大司马兼大将军霍光,先立议立昌邑王刘贺为帝,但短短二十七天之后,便因其荒诞无道而废黜。
之后,便拥立了年仅十七岁的卫皇孙——当今圣上刘病已为帝。
是以,圣上即位之后,霍氏一族更是如日中天,势倾朝野,炙手可热。
四年之后,陛下昔年寒微时的发妻——皇后许氏临盆之际因忤生而殒命,自此椒房殿的后位便空置了下来。
如今才不过一载辰光,霍夫人便将自家幼女送进了宫,眼下的位份虽只是婕妤,但宫中凡有些阅历的都心中洞明——这位霍婕妤,已是未冕的皇后了。
宫婢们此刻惊讶她餐餐蜜饭,皆因许后生前节俭克己,饮食用度样样朴素,宫中妃嫔们自然更不敢逾越。
但霍氏权倾天下,大将军霍光最为珍宠的掌珠,论尊贵,只怕比之本朝的那些公主们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餐餐金莼玉粒又有甚稀奇?
用毕了朝食,霍成君便百无聊赖地抱着阿雪回了内室——依礼,待会儿她要与陛下一同去拜见太皇太后,现下只能乖乖待在屋子里等着。
“阿雪,这皇宫一点儿也没有旁人说得那样好,”她双手托腮,目光透过那扇半启的绿琉璃锁纹窗扉落向殿外……殿外是些花木,花木之后又是宫殿……那座宫殿之外,大抵还是宫殿……
自小在府中也是这般,一堵堵垣墙将她围着,仿佛永远也出不去,永远也无法知道那墙外面是个什么模样——
“不过是座比将军府大些的院子,屋子更多些,垣墙也更多些罢了。”一团稚气的小少女仰头望着上方的天穹,晴空一碧,几缕舒白的云丝如絮般漂游浮弋——连这一片小小的天空,看起来也和在府中时别无二致。
趴在她膝头的那只白狸儿似乎察觉了主人的无奈与低落,亲昵地用柔绵的小脑袋蹭了蹭她手心“咪呜……”
“好了,反正自小就是这样过来的……如今也没有更糟,而且——”她的小脸儿上带了些欢欣的神情“虽然这皇宫不如旁人说得那样好,但陛下他,却旁人说的要好上许多呢。”
年轻的天子刚刚要迈步进内室时,隔帘便听得小丫头这么一句自语。
他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微微滞了一瞬。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披香殿】武帝时期,未央宫有昭阳、飞翔、增成、合欢、兰林、披香、凤凰、鸳鸾等殿,后又增修安处、常宁、茝若、椒风、发越、蕙草等殿,共十四座。
(草稿,待修,请亲们千万见谅~!!!)
☆、汉宣帝与霍成君(三)
长乐宫,永寿殿。
清旷穆然的殿宇张设着沉青色的丝织承尘,木兰梁柱两侧的白壁上绘了大幅赭红与石绿相间的荷华图。清晨熹微的阳光从东边青莲纹镂雕的文杏格窗透进来,斑斑点点地碎在松青色的织锦莞席上,衬这殿中更阗静清幽了几分。
而此间主人——静静跽坐在堂上那张朱绘凤纹漆案后的女子,约是十八.九岁的韶龄,容色清妍,丽质天成。
但身上一袭肃重的缥青色袆衣,以及髻间那顶以玳瑁为谪,凤皇爵,翡翠羽,垂着黄金镊的璀璨华胜,却昭示着她在这汉宫之中尊崇无匹的身份--皇太后,上官氏。
堂下,刚刚进了殿门的年轻的天子,正携了身畔十二三岁的稚气少女,执晚辈礼俯身下拜,姿态恭谨。
论年纪,皇太后比当朝天子还要小上两岁,但却已是祖孙辈了。
不过因皇曾孙刘病已过继给了孝昭皇帝刘弗陵为子,所以只以母子相称,尊为皇太后。
“这是成君?”跽坐于高案后的年轻女子,语声清质入耳,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淡漠,仿佛是隔了一层什么似的,令人觉不出多少亲切。
霍成君身着一袭内命妇的桑黄色鞠衣,高髻严妆,分明是再庄重肃穆不过的衣饰,可衬着那小少女微微带着婴儿肥的脸庞,却仿佛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童似的,更显得一团稚气。
“是,”年轻的天子神色恭谨地清声应道,“朕带她来给太皇太后叩头。”
“陛下有心了,”上官氏神色仍是淡淡的,语声并不带多少情绪“那,便留她在这儿同我叙叙话罢。”
天子语声闻言颔首,执礼再拜之后便退了下去。
而后,殿中便只余了太皇太后上官氏与霍成君两人。
“细论起来,我该尊你一声‘姨母’。”上官氏眸光静静落向眼前稚气一团的小少女,语气终于带了一丝起伏。
——皇帝带她来见自己,一面因为这霍氏幼女乃是未冕的皇后,另一面则是因了这份嫡亲的血缘。
霍成君静静立在殿中,试探着抬眸打量高高坐在堂上的人--她很早便知道,当今的太皇太后上官氏乃是她家长姊的女儿。
虽然年纪长了六岁。但算起来……的确是她嫡亲的侄女。
“这辈份,也乱得很了。”十九岁的韶龄女子轻声一叹,眼底里微微露出了丝情绪,似是叹息又似是倦怠。
十二三岁的稚气少女,见这般情形并不知当如何应对,只微微无措地咬了唇,静静立地原地呆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却是那厢的太皇太后先启了口,语声似乎又恢复了初时宁和的淡漠:“这儿冷清,你且随我去殿外走走罢。”
说着,便敛衽自那张凤纹鸟足漆案后敛衽起了身,拖着及地的裙幅向南边的殿门方向走去。
霍成君怔了片时后,连忙迎步跟上。
二人沿着殿前的凤纹青砖台阶出了门,门前是石砌的正道,石道两侧便是随意杂植的各色林木,大都有数丈之高,葱笼繁茂,虽值初春,新叶未萌,但细密的枝丫梢杪挓挲开来,依是荫天蔽日
正值暮春三月,本应是桃红李白,百花竞妍的明媚时节,但这太皇太后所居的永寿殿外,却是古木参天,蓊郁得仿佛都翳了天光。
“呀,怎么会有这般高大的绮叶桃?”小少女清稚的语声惊叹似的响在她耳畔,上官氏不由侧目看了过去。
大道右侧那一株桃木足有合抱粗,繁枝虬曲,老态毕显,虽正值花期,却只零星绽了几瓣桃英。
“这儿本名兴乐宫,原是秦时的离宫。大汉立国之后重新修葺增饰,更名作了长乐宫。但宫中的花木多是原本秦廷建宫时植下的,这些树皆有一二百年的齿龄了。”她看着这一庭蓊郁古木,淡声解释。
荆桐、林檎、枇杷、扶老木、守宫槐、金明树、摇风树、鸣风树、池离树、离娄树……葱笼的各色树木,长林遮天,佚云蔽日,仿佛重重密掩着这一座幽寂宫殿,隔绝了许多人息。
“啊,这梨树……居然有叶子!”小少女瞪大了眼看着林木稍深处一株三丈余高的老梨树上片片碧郁深青的树叶,仿佛不能置信般,惊叹出声——才经了冬,梨花儿才刚刚打苞,寻常的梨树只怕连叶芽儿都未萌呢!
上官氏循声看了过去,语声仍是淡然无波:“那是瀚海的东王梨,生性耐寒,冬日不枯的。”
“冬日不枯的梨树?”稚气的小少女微微张了嘴,直眉愣眼,满面尽是惊异。
接着,她仿佛探宝的好奇孩童一般,全不顾一身华服严妆,就这么提着拖地的裙幅,窜进了道旁那古木丛生的林子里……一棵棵地发现了长着紫色枝叶的梅树,花苞奇大的霜桃,碧玉般枝干翠郁的琉璃树……
太皇太后这儿,真真是天下难寻的宝地!——霍成君直看得目不暇接,心下又是慨叹又是艳羡。
而那一厢的上官氏,眼见着那灵魂活泼的少女,带着一脸好奇窜进了古木林中……心下不由得一时恍惚,竟是莫名忆起了多年前的旧事……
“阿母,这粢糕可真甜!”未央宫椒房殿中,小小的六岁女童跪坐在案边,边啃着一块糕点,嗓音软糯地对身边的年轻女子道。
“你外祖家今日办命名礼,做了好大的宴席。宴上的粢糕尽都是拌了蜜蒸的,送了些予我。你自小嗜甜……阿母便都带进宫来了。”年轻的母亲跽坐在女儿身畔,温和地柔声道。
“命名礼?”女童闻言抬了头,有些疑惑地问。
“你外祖父前些日子又得了个女儿,取名成君,按辈份……算是你姨母罢。”说起这些,她神色淡淡。身为大将军霍光的长女,生母东闾氏已然过世多年。而如今的继母霍显……与她算不得多亲近。
“哦,年纪比我还要小的姨母啊。”六岁的稚女有些懵懂地小声说道“原来是她行命名礼……外祖父办宴席,才蒸了这么多拌蜜的粢糕。”
她年纪虽小,却也知道以往在家中时是难得吃到蜂蜜的,很多蜜拌的粢糕……应该费很多钱的罢。
“你外祖父老来得女,自然珍宠得紧。”霍氏依旧神色淡淡,只是看向身畔尚不谙世事的女儿时,眸光柔和里始终难掩酸楚。
“唔,”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后仰起小脸儿认真地看着母亲“阿母,虽然外祖父家的粢糕很甜,但我还是更爱阿母亲手做的索饼啊。”
说着,稚嫩的女童仰着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儿看着母亲,语声里带了一丝乞盼:“阿母,我在这儿都已经住了快两个月了,还是不能回家么?”
“阿母,是不是因为我不乖不听话,祖父他们才要送我到宫里来做皇后的……”她怯怯地试探去牵了阿母的衣袖,神色有些急切地保证道“我真的都知错了,往后一定什么都听阿母的,一点儿也不会调皮了……”
她语声愈来愈哽咽,几乎都带了哭腔:“阿母,你带我回家好不好。一个人住在这儿……晚上黑漆漆,怕得很,常常给恶梦吓醒,半夜里回回都是哭醒的……”
那厢的母亲却没有回应,只是转头侧过了脸去,不去看她。稚女不解地立起身来,几步站到了母亲面前,却发现她已满眼是泪……
那一年,是始元五年,她六岁,刚刚由婕妤进为皇后。
当年,孝武皇帝临终之前,立年仅八岁的幼子刘弗陵为太子,之后即皇帝位。五载之后,十三岁的少年天子也到了立后的年纪,朝中几位重臣——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等为此意见相左,僵持不下。
最终,两方妥协的结果是——将一个六岁稚龄的女童送进未央宫,并扶上了皇后之位。
只因她的阿父上官安乃是上官桀的长子,而阿母则是霍氏长女。她身上……流着上官氏和霍氏两家的血脉。
“阿母……我日后便得住在这儿,不能回家中了么?”入宫的那一天,六岁的稚女全然懵懂地看着身边陌生的宫殿、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宫人,心里油然而生几分惧意,有些怯怯地牵着母亲衣袖问。
得到的回应,却是母亲良久的默然,她那时还太小,看不懂母亲眼里隐忍的泪意,只知道她蓦地把自己拥进了怀中,紧紧抱着自己半晌也不肯松开,最终开口时却是语声哽咽:“莫怕,阿母会时常来看你的。”
阿母的确是隔一段日子便进宫来,会精心地准备了各样吃食给她解馋……而那些吃食,她从来也舍不得一次吃光,每天只尝一点点,小心翼翼地留着,一直捱到阿母下次进宫。
——一切,到她十三岁那一年为止。
元凤元年,燕王旦谋反,上官家与桑家皆牵涉其中。事败,皆伏诛。
她的阿父上官安死在此难之中,而阿母姓霍,自然幸免于难,但却自此一病不起……不久就殁了。
这世上,再没有那样一个人,会费尽心思带了各色各样的糕点小食,再去父亲面前辛苦求得一个进宫的机会,捧了饮食来慰藉女儿,换她一个笑脸了……
两年之后,她的丈夫——年仅二十二岁的孝昭皇帝刘弗陵病逝。
再之后,她的外祖父一手立了昌邑王刘贺为帝,未久又废黜,另选了流落民间的皇曾孙承位——这期间,身为先帝遗孀的她自然是霍氏手中至关重要的筹码。
十五岁,她成了皇太后,整个大汉帝国地位最高身分最为贵重的女子……真正尊崇无俦。
由椒房宫迁进这永寿殿时,她面对这庭中的参天古木,幽寂景致,怔怔看了许久……久得双眼都有些发酸,视线竟莫名有些湿润……
而自此之后,便是心如止水,古井不波。
此刻,她看着那个在蓊郁的森郁林木间来回游窜,灵动活泼,孩童般天真稚气的稚气少女——这,就是霍氏几十年来最最受宠的女儿……整个家族捧在手心儿里呵护着的仙露明珠。
父慈母爱,兄长宠护,身边所有的人众星捧月,珍若拱璧……怪不得,养成了这般不谙世事的性子呢。
早先在家中时是父兄宠着,现下入了宫,不过是换了皇帝宠着。
一直被人宠着的孩子,就有不长大的权利。
上官氏的目光,越过森郁参天的古木,看向了东方晴碧一片的天穹——只是,如今御座上这位,可并非庸常之辈呢。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东王梨】据《西京杂记》载:“出瀚海北耐寒不枯东王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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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宣帝与霍成君(四)
向暮时分,重檐歇山顶的屋脊上,四鹿纹甓瓦檐角间终于销了最后一缕霞光,天色渐暗了下来。
披香殿中,霍成君百无聊赖地倚着张小巧的文贝曲几,双臂支膝,托腮坐在西窗下,看着外头那一轮明红色的夕阳一分分坠入苍青色的山峦间,继而天边原本凝金幻紫的绚烂云霞仿佛瞬时便失了光彩,绮艳褪尽,黯淡成一抹抹深浅不一的铅灰色云翳……
阿雪同其他狸儿一般,昼伏夜出,白日里嗜睡得很,到了日头落山便开始活跃起来。这会儿,原本趴在她膝头酣眠的小家伙刚刚眠完了一觉好梦,懒洋洋地弓起身子,抻开后肢伸了个懒腰,然后抖了抖一身雪白纤长的绒毛。那原本缩作一线的异色竖瞳已然是满月似的明圆,一蓝一黑,熠熠生辉的漂亮。
然后,小家伙见主人无趣,便轻盈地自她膝头提足一跃,灵巧地跳下了地来,同往常一样,在裙角边扑着她缨带下的丝穗开始玩耍……不多一会儿,那幅苏芳色的齐纨裙裾已被揉糙得一片狼藉,而托腮看着窗外发怔的小少女却一无所觉。
“怎么呆看着外头?”一道清朗和润的语声就这么促不及防地自身后传来,转眼已近至耳畔,他嗓音温和里带了关切“坐久了当心膝盖发僵。”
“呀,陛下!”小少女闻言,连忙回头,语声雀跃。而后她匆匆敛衽起身,但却因久坐,腿脚有些麻木,足腕一软就这么半摔了下去。
“小心。”天子一个疾步上前伸臂扶住了她,仿佛看待不听话的孩子一般,一脸无奈而又温和地薄责道“已是说过你几回了?么总是这般叫人不放心。”
说话间,年轻的天子已从容地俯下.身,动作细致地替她轻轻揉着发僵的膝头,力道在那处一点点化开,缓和关节处的麻木,腿脚渐渐恢复了知觉。
“唔……下回不会了。”小丫头嘟了嘟唇角,倚赖地半靠在他身前,乖乖应道。
——她也不想整日久坐的,可谁叫她的日子太过无趣,除了坐在窗边看看外头这片天,走出门看看外面的花草和屋子,就再无所事事了呢。
直到她腿脚完全恢复了灵活,刘病已才温和地收了动作。
“知道你镇日无趣,”年轻的天子立起身来,他今日一袭群青色的平纹绢曲裾深衣,高冠广袖,真正修颀挺劲,长身玉立。
他微微带笑,温和地看着她道:“昨日南越献纳的贡品里倒见了一样儿稀罕物什,朕便与你带来了。”
“是甚么?”小丫头闻言,立时眸子晶晶发亮,紧追着他问。
“喏,就搁在那边漆几上。”天子指了指东边屏风下那一张朱绘小漆几,那几上搁着一只四角嵌玉的旃檀木匣。
霍成君几步跑了过去,启开了匣钥,只见其中置着一只柿蒂纹的青玉盂,盂中是块儿冰玉般晶莹剔透的圆饼,光泽却并不似冰块儿的晶澈雪亮,而是要柔和许多。
“这……是新贡上来的玉石么?”她微微挑了眉问,语声却低落了下去,兴趣并不怎么大——她自小的首饰便是各色各样的材质,金、银、玉、玛瑙、珍珠、瑇瑁、珊瑚、琉璃、水精、云母、象牙、犀角、绿松石……
可,她总也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喜欢将这些金玉之类的东西做成各种奇巧样子,沉甸甸地压在头上——分明是自讨苦吃!
“不是做首饰用的玉材,”天子将她的失望尽数看在了眼中,不由有些忍俊不禁道“你不妨削下一块儿来尝尝?”
“尝?”小丫头这次真的讶异了,然后迫不及待地接过了他随手递过来的小银匕,然后自那剔透如冰的圆饼边角小小划了一块儿下来。
那冰玉样的物什拈在手中却似乎并不是石质的凉,份量也要稍微轻上一些:“当真……可以尝么?”她一眸子晶亮,期待地看着他问。
“自然。”天子依然是温静从容,似乎隐隐又有些微好笑。
她将冰玉似的晶块儿喂进了嘴里,也只片时,她全不由惊喜得脆声叫了起来:“甜的!是糖!”
“不对不对,这不是蜜糖,也不是饴糖或饧糖……”一边儿细细含着那甜块儿,无比欣喜,一边自言自语地比较着“不似蜜糖那么腻,也不似饧糖那么粘,比饴糖要清甜些。”
“陛下,这究竟是什么吃食?”她眸子转瞬已落回了那块儿冰玉似的圆饼上,紧紧胶着,同时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块儿圆饼,够自己吃几天。
“这是南地进贡的石蜜,据说是当地一种名为‘甘蔗’的草取汁熬制而成,滋味同其他的糖大不相同。”天子温和带笑地解惑道“统共进贡了三十饼,半数送去了长乐宫那边。”
“听闻你自幼嗜甜,余下的朕便令人都带了来,就置在外室,大约可以吃上好一阵子的。”仿佛洞明她的心思,他温和地开了口。
“呀……”小丫头张大了嘴巴,仿佛被惊喜得有些发晕,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才道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笑脸:“陛下你可真是太好了!”
年轻的天子闻言,抬手揉了揉她额发,笑意无奈而又宠溺:“养了只小馋狸儿,自然得为她寻吃食啊。”
※※※※※※※※※※※※
晚间,披香殿中六尊十五盏连枝的青玉树状树照澈厅堂,天子正跽坐在正东的黑地朱绘漆案后,提笔阅着朝臣的章奏,而霍成君则在一侧随意逗着阿雪玩儿。
天子宠爱这位霍婕妤乃是宫闱内外尽人皆知的,夜夜只宿披香殿,甚至政务繁冗时,索性会带了章奏来此批阅,半分也不避忌。
此时,霍成君偶间抬眼,见他眉峦紧皱,提了朱笔却久久也未落下——
“陛下,这章奏上说了什么为难事儿么?”小少女起身,几步走到他身畔坐下,仰着脸儿有些担心地问。
“倒也无甚大事,是匈奴那边遭了雪灾。”天子自那卷沉黄色的简册上移开了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啊?雪灾!”这都已经暮春时节了,虽说长安这边也有些倒春寒,但桃月落雪听起来还是骇人听闻了些。
她怔了怔,然后才开口问道:“匈奴屡犯我大汉北境,世代为仇,如今……如今他们遭了雪灾,于我朝而言,不是应当是好事么?”
“逢此天灾,匈奴大受折损不假……可他们若因此衣食匮乏,有冻馁之患,或许就会挺而走险,向我大汉北境劫掠。”他神色温和,十分耐心地仔细解释道“原本自近年来的两场大仗起,匈奴兵力大损,已然安份了许多。可这一场天灾,不知会不会令得他们殊死一搏。”
这些事情霍成君是知道的,两年前,陛下即位的第二年,便发骑兵十六万,分五路攻打匈奴。这是大汉立国一百三十二年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对外骑兵出征。
同时,派遣了校尉常惠前往乌孙,节制乌孙骑兵五万余,与汉军东西并进,夹击匈奴。匈奴畏惧汉军,惊惶西逃恰遇乌孙兵,一场激战之后大败而归。
第二年冬,匈奴再袭乌孙,却遇大雪,生还者仅十之一二,再加乌孙、乌桓与丁令的乘势攻击,匈奴伤亡惨重,国力大为削弱。
自此,匈奴对大汉,便是言和不言战了。
大汉击匈奴大胜而归时,她正十一岁,清楚地记得自家阿父站在庭中,神色肃穆地远眺着未央宫的方向,静静看了良久,最终只轻声慨叹了一句:“倒当真是孝武皇帝的血裔。”
她那时就明白,当今陛下是个十分厉害的有为之君。所以未入宫时,曾担心害怕了许久的……未曾想,他竟会是这般一个温和细致的人呢。
“那,匈奴或许会因此犯境的话,北疆那边当早做防范的罢?”霍成君想了想,一双明澈的眸子看着他,认真地问。
“嗯,”天子微微颔首“明日早朝便同群臣廷议,商定细策。”
看她竟极少见地微蹙了双眉,他不由微微失笑,温声安抚:“这样事儿,自有满朝君臣计议,哪里要你这小丫头来操心?”
“何况,如今匈奴国力已大不如前,只怕二三十年内都养不回元气。即便当真侵犯北境,也不过是些散步游勇,不足为惧。”
“真的么?”她神色陡然一松,但还是不大放心地问了出声。
“君无戏言。”他失笑,而后正了神色温声答。
“那,陛下,你见过匈奴人么?”室中微微静了一小会儿,少女有些稚气的语声响了起来,透着几分好奇
“朕承位只四年,还未遇过匈奴朝贡,不过因为自小在市井间长大,以往在长安城中倒见过做生意的匈奴人。”天子一怔,微微思忖了片时,应道。
“他们是什么模样,和汉人生得一样么?”她立时来了劲儿,晶亮着一双眸子问道。
“除了须发浓密些,颧骨高一些,面貌上其实无甚差别,倒是衣饰打份大不相同。”他静静回忆着,嗓音温和“匈奴人的衣裳多以皮毛为主,男子戴着圆筒状或尖状高帽,都梳着椎髻,上衣是直襟左衽,下.身着长裤,并不像我们汉人这样穿鞋履,皆是足登革靴。”
“女子的话,衣裳没多大差别,不过不戴帽子,大多梳发辫,也有不梳头,披着头发的。”
“呀,披头散发!”小丫头惊异地瞪大了眼,仿佛不可思议地道“那多奇怪!”
“蛮夷之族与我中原汉人异地异俗,论起来,这倒并不算顶稀奇的。”他笑了笑,仿佛也有些兴致,索性便放下了手中的那卷章奏,神色随意地同她细说起来:“挹娄那边天气苦寒,冬天人们会把猪油涂在身上御寒,而夏天炽热时则裸袒,只用一尺大小的布匹蔽其前后。”
“啊?”她从不知这世上竟有如此骇人听闻的怪癖习俗,简直无法设想,惊得大大张了嘴巴。
“而乌桓那边,男子则剃发,称髡头。女子年少时同样剪发,到出嫁时才会蓄起长发。”他又细说了这些“至于西域诸族,离中原更远,样貌都同汉人大不相同,风气俚俗之类就更奇异了……”
“真是天方夜谭一样呢,”小丫头愣了愣怔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舒了口气,方才又开口道“陛下是从书上看来的么?”
“不尽是,长安城中原本就有许多异族,朕少年时……在长安市井间长大,八街九陌都逛得熟稔,曾同他们打过些交道。”似乎忆起些什么过往,他神色也微微恍惚了一瞬。
“陛下……原先时,过得辛苦么?”小丫头却忽地静默了片时,而后开口问道——他的身世,举国上下、朝野内外尽人皆知的。
室中静了一瞬。
“那时少不更事,如今想来,倒是过得恣意自在。”他默了片时,方才举重若轻地温声回道。
“噢。”小少女闻言,却低低垂了眼,明亮的暖黄色烛火竟衬得她稚气未脱的面庞有些空寂落寞。
“自记事起,便有许多人说我生得有福气……可我,却从来不曾有过半分自由的。”默了半晌后,她才缓缓开了口,一向轻快无忧的语声难得有些低落。
“阿母同阿母不知告诫过多少回,说将军府外面危险得很--阿父位高权重,外头不知有多少人打着霍家的主意,我又是阿父的心头肉,断不能让人趁了隙。所以,即便阿父阿母他们外出也几乎从来不带着我……连长安城是个什么模样,我都不大清楚。”
“而且,即便在府中,也是给阿母管束得紧。不许掩雀扑蝶,怕摔伤了腿脚;不许摘花折草,怕划了脸扎了手;不许接近水塘方池,怕滑了足……身边的仆从婢子都是诚惶诚恐地替阿母看着我,哄着我,却从不敢陪我嬉闹玩耍,惟恐一个不留心便要挨罚。”
“因为是阿父阿母的幼女,长兄年纪大了我三十多岁,几位姊姊也早就出了阁,所以,我身边也少有能说话的人。”
“七岁那一年,九月茱萸节时,我听说渭水边有人赏菊登高,十分热闹,心痒得厉害,便央了阿陶带我去看。阿陶是园中花工家的幺儿,与我同岁,自小一处长大,整个将军府中属他与我最亲近。”
“阿陶起初怎么都不肯应允,但最终被我磨缠不过,无奈只得点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石蜜】就是今天的蔗糖,当时熬出来是饼状,十分贵重。
【茱萸节】即重阳节,这是周代时楚国的风俗,因为刘邦是楚人,所以后来就盛行于整个汉代。当时,节日要饮菊花酒,取丝缕就北斗星求寿要佩茱萸,所以也叫“茱萸节”,重阳糕那时叫“饵”,皆粉稻米、黍米所为也,合蒸曰饵,饼之曰餈。
☆、汉宣帝与霍成君(五)
“那一回呀,可真是高兴得像做梦一样……我生平第一回见到那么多的人,摩肩接踵,牵衣连袂,还有许多都是同我一般年纪的小孩子,热闹极了!渭水边生了大片大片的香蒲、泽兰和红蓼草,浅黄和雪白的野菊绽得漫野都是,我们俩儿和许多孩童一齐挤上了一只小船,在水上摇桨荡舟,还学会了唱一支乡间的歌子……”
——原来,寻常人家的小孩子竟是可以这般无拘无束地嬉闹玩耍的啊。
“后来,我们俩儿在天黑之前悄悄回了府……但,未曾想到事情早就露了馅儿。阿母动了大怒,阿父头一回罚了我去面壁思过,而阿陶--从那以后,我便再未见过他了。”
“自那回茱萸节之后,我便真的学乖了起来,尽数收了以往那些心思,再不会央身边的任何人带我出去玩儿。只整日听话地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看头顶的一片天,看着府里的屋子和花草……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所以,后来我那般犟着性子留下了阿雪……它原先身上有好几处旧伤,恐是以往给打怕了,所以怕人得很,但却愿意亲近我。”
“时常能同它说说话,逗着它玩耍,心底里真是高兴极了。”
“现在,和陛下待在一处……忽然就觉得即便一辈子都住在这宫里,看着头顶这一片天,看着这宫中的屋子和花草也很好啊。”一团稚气的小少女,清澈的眸子就那样依赖又郑重地看着他“只要陛下不嫌成君聒噪,成君便一辈子伴在陛下身边,好不好?”
“好。”过了片时,他应道。
※※※※※※※※※※※※
未央宫,广明殿。
“阿奭,你瞧这个……这只小鹿是不是很伶俐漂亮,它的一双瞳子是墨玉嵌的,又润又圆呢。”扶桑纹的髹漆桧木几案边,席地跽坐的霍成君,手心儿里捧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玉鹿,金棕色茸角,通身莹白。此刻,她漾着满眼灿烂的笑意同身前一个三四岁大的稚童说着话。
那稚童一身雪青色的平纹绢曲裾袍,乌发垂髫,眉眼秀致,有六七分似了父亲。他静静立在她面前,目光虽在那只金角黑瞳的雪玉小鹿上滞了一瞬,但却转瞬便移了开来,看向她的神色有些疏离,甚至带了隐隐的戒备。
还记得入宫次日,陛下第一回带了阿奭来见她时,小小的稚童便是这样一副懂事知礼,但却淡漠疏离的模样。
“唔……好罢,就算阿奭你不大喜欢,也送给你了。”见稚童似乎不怎么有兴趣的样子,十三岁的少女心下不由有些沮丧,连那一脸灿烂笑意都微微顿了顿。但转瞬后,她却又是努力扬了扬唇角,重新漾起了明亮的笑意,捧着手心儿那只雪玉小鹿,仿佛有些怕他嫌弃似的,诱哄道“冬日当真可以暖手呢,不骗你!”
她生性畏寒,五岁时,阿兄便寻了最上等的于阗暖玉,命匠人雕作了这么一只小白鹿予她做生辰礼。雪玉为身,黄玉作角,墨玉点睛……听旁人说,最难得的是那玉匠运斤成风的绝世工巧,竟连鹿角上的纹络都是细致入微的逼肖。
她也是喜欢极了这雪玉小鹿握在手中暖和温腻的舒适,整整八年间,每到了冬日便贴身带着,从不离手……现下,心里其实万般舍不得它。
小丫头甩了甩脑袋,暗暗告诉自己不许这么小气,然后,仿佛献宝似的,目光落向了她身畔的一只两尺见方的文贝朱绘香檀木漆奁:“喏,还有这些哦。”
她抬手启开了精致玲珑的铜锁,匣盖一开,便流溢出珠玉光华来,既而才看清其中是满满的各色小儿玩物来——小剑、小刀、骑马小俑、虎、象、鹿,羊、雁、风车、车、狗……几乎样样都是金玉玛瑙、珍珠瑇瑁、象牙犀角这些贵重材质精心雕琢而成,奇工巧技,世所罕有。
片时间,连侍立在刘奭身后的女官都有一瞬的诧异,看向那厢少女的目光微微复杂起来……
这只匣子里的东西,即便不论雕工,单说这些金银珠玉,便是价值连城了。可她就这般轻易地送出了手,不见丁点儿吝惜。
也是呢,听闻这位霍婕妤在宫中一惯便是用钱散漫的,打赏宫监婢女们也从来异常大方。
可——若当真是这般不谙世事的心性,又怎么竟会想到来大皇子这儿献殷勤?
才入宫不久,她便日日带了各样儿新鲜的吃食或小儿的玩物来,遇着大皇子回回的冷脸,却仍能自说自话,捧出一副笑脸来,挖空了心思哄他开心,仿佛也不觉尴尬……连她们这些宫婢侍儿都觉得有些厚颜呢。
可当真是令人费解。
次日,未央宫,披香殿。
“听说,你昨日将自己幼时的玩物尽数拿出送予了阿奭?”天子与她相伴跽坐在案边,神色随意地问道。他记得,她一向性子散漫,却唯独对这些小玩意儿紧张得很,统统宝贝似的收在一只髹漆匣里,从不许旁人碰了丁点儿。
“嗯,”她闻言点了点头,仰起小脸儿来认真地看向他“陛下待成君这般好,可成君又帮不到陛下甚么……所以就想尽力地待阿奭好啊。”
闻言,天子似乎怔了一瞬,而后片时默然。
未久,立婕妤霍氏为后。赐丞相以下至郎吏从官金、钱、帛各有差。赦天下。
芍药花谢,舜华初开。不知不觉间,夏日的署气渐渐淡褪,时令已入了初秋。这一日,正是七月初七。
七夕节起源于楚地,因为本朝高祖皇帝刘邦乃系楚人,宫中妃嫔也多为楚地女子,是以大汉立国之后,七月七日结五色彩缕乞巧的风俗便日渐盛行了起来。
“拜见陛下。”椒房殿前的丹墀上,一众宫监婢女们纷纷稽首而拜,神色恭谨。
“免礼罢。”天子语声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平静,既而目光落向领首的侍婢,问“皇后午憩可醒了?”
“皇后今日不曾午憩,”莺时微微垂首,恭谨地答话。
——陛下待皇后实是宠眷已极,连自己摆驾椒房殿也允她不必出迎,若依宫中规制……这可是僭越。
闻言,天子眸间掠过一丝讶异,却也并未再问,而是径自阔步进了殿中。
时令未出三伏,暑热还没有褪尽,殿中仍铺着夏日润青色的流黄簟,顶部的横木之上张设了烟霞色蜀锦承尘,四周垂纱为幔,黄金壁带间嵌着蓝田碧玉,木兰楹柱两侧的椒壁上绘着色彩瑰丽,生动而绚烂的《乐舞百戏图》。
富丽而雅致的殿室中,清和宜人的淡香丝丝缕缕地弥散开来,沁人心脾……这座宫殿所有屋宇皆以花椒和泥涂壁,终年温香,故名“椒房”,为皇后居室。
天子步入内室时,那小少女一挽长发绾作丫髻,穿着一袭藕荷色的冰纨对襟襦裙,正背对门跽坐在西窗下那张文贝曲几旁,不知手上正忙碌着什么,身子不由自主地有些前倾,低着螓着,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
樟木厚底的云兽纹蜀锦黑舄踩在细蔑织成的润青色流黄簟上发出静匀的细响,渐渐逼近的足音清晰地响在了耳畔,也终于将案几旁那专心致志忙着手头活计的少女惊回了神——
她闻声的第一反应却是有些惊慌失措地匆忙将案上一应物什挥袖一拂,一古脑儿尽数揽到了自己膝头,然后垂了一双藕荷色广袖严严实实地掩上,不露出丁点儿边角来。
而后,小少女竟仍是不肯抬头看他,只低低垂着睫,小声道:“陛下来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竟不许他看?
作者有话要说:
☆、汉宣帝与霍成君(六)
天子似乎有些失笑,既而揽衣在她身畔跽坐了下来,从容而温和。
他略略思忖了片时,而后温颜一笑,看着那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局促里带着些无措的小少女,语声里带了些安抚道:“成君是在合采么?”
她瞬时惊讶地抬了眸,一双清泉般纯澈的眸子定定看向他,而后却是咬了咬唇,贝齿噬得粉润的菱红唇瓣微微泛白,神色有些沮丧地又低低垂了头。
年轻的天子不再言语,却是探出手臂,微微将飞凤纹的平纹绢广袖捋了些许,露出匀白秀劲的手腕,平伸到她面前。
霍成君有些错愕地再次抬眸,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难道不是为朕合的采?”他语声清润,笑意温和得让人适意而安心。
“那,便替朕结上罢。”
她闻言似是愣住了,看着静静伸展在自己面前的那段手腕,却是没有动作。几番咬唇之后,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自膝头移开了一双广袖,露出下面光泽鲜亮的各色缯丝来,其中有好些已经合好的五色缕……论手艺,的确粗陋。
所谓合采,便是将朱、绿、黄、白、玄五色缯丝捻合成一股丝绳,然后系了珠玉之类的小玩意儿佩在腕上或颈间,为辟邪祈祥之意。
这本是极容易的手艺活儿,并不需多少章法技巧。但霍成君长到一十三岁,在家中时连斟茶倒水的微末小事都有大堆仆妇悉心服侍,不曾自己动过手。至于合采……往年都是家中长辈合好了五色缕替她结上的。
而今日,她难得没有睡懒觉,平旦时分就早早起身,草草用过了朝食,便吩咐宫人拿来了一大匣五色缯丝,静静待在屋子里开始专心地合采……
可眼下,看着自己膝头那十余条已然合好的五彩丝绳,小少女心下不由一阵沮丧——条条花色都合得不匀,远比不上自己往年戴的鲜丽漂亮,也唯有系在绳端的白珠、铜镜、小金铃之类还算精致。
“当真……要替陛下结上么?”她仰起那张带着婴儿肥的精致小脸儿,微微咬了唇,声如蚊蚋。
“嗯。”他只温和地颔首,一字以应。
“那,便这一条罢。”小少女见他似乎并不十分嫌弃,终于鼓起了些勇气,心下的紧张与沮丧竟消弥了大半,而后,便垂了螓着认真地自膝头一堆彩绳里挑出了一条系着弦纹钮小铜镜的五色彩绳来。
她双手执了那彩绳,微微低着头,仔细地将丝绳绕着他手腕缠了一匝,然后在绳端的镜钮处绾结系牢。但结好之后,又似乎不大满意,微微蹙了眉,于是便又十二分费劲儿地解开了重新绾……
天子看着眼前的小少女自顾自地专心忙碌,目光凝在那只小小的三弦纹纽小铜镜上,神思却是有些了飘远了开来——
听丙吉说,当年,太子府上惨遭横祸,便是在初秋时节,甫过了七月七的时候。他才是襁褓婴儿,尚不足三月,臂上还系着祖母史良娣亲手合的五色丝缕,绳尾缀了一枚八株铜钱大小的身毒宝镜……可惜后来在狱中遗失了。
涎世才数月的婴孩儿自然是一派懵懂的,而自隐隐开始记事起,他便是生活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嘈杂的哭嚎声、威吓声、斗殴哄吵声……还有狱中终年不散的霉腥腐臭味儿……
两岁多时,他被人带着走出了郡邸狱,因为常年不见天光,头一回被太阳照到时,小小的稚儿浑身仿佛针砭似的疼,眼睛更是刺痛一片,直吓得捂着双目缩回狱门下的阴影底下——但却怎么也不敢哭,在狱中,凡是敢哭闹的犯人都会被狱吏用铁鞭招呼,他年纪最小,一向又有丙吉庇护着,倒不曾遭遇过这般对待,顶多只是被粗暴的呵斥罢了。
但,心底里却依然惧怕极了。
出狱之后,两岁的孩子被人带到了掖庭宫,扔进一处偏避蔽小的宫室中。他的曾祖父——孝武皇帝刘彻,既未杀了他,但也未打算好生教养照料他。
长大之后,他曾想,他那位从来杀伐凌厉的曾祖,只怕心底里也是矛盾的罢。一面,他冤杀了自己最为爱重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太子刘据,而这个两三岁大的稚儿便是儿子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亦是他唯一的曾孙。
但另一面,这个孩子的父母至亲,尽数死在这位自己手上……算得上血仇。
或许,连孝武皇帝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孩子罢。于是,索性不闻不问,自郡邸狱放出后便扔进了掖庭宫,任他野草一般长大。
那十多年间,他在宫中从未受到过多少照料,自然,同样的也就少了许多管束,日子算是真正的任意自在。
守着宫城大门的侍卫们对这株刘氏皇族的野草向来视而不见,于是自五六岁上起,小小的孩童便时常偷偷溜出宫去……
尚冠前街常有百戏可看,闹热非常,市井上的顽童们便学着那伶人叠案倒立、弄丸跳剑、舞盘、弄球弄瓶、舞轮、戏车走索;杜门大道上最高的要数那座足足五重的旗亭楼,髹漆绘彩,檐牙高啄,一众小儿常常做赌,看谁本事最高,能用弹丸打下楼脊最高处檐角上悬着的那只金铃;章台街上多是些歌楼舞坊,满街的燕脂香粉味儿腻人得很,可这儿花坞园圃里的芙蓉、芍药却开得最艳最好,若偷偷折了拿去东市卖,一枝就能售得十几文的好价钱;东西两市总是最为嘈杂但也最为有趣的地方,常有许多番邦的奇巧物什,偶尔还能看到身着皮毛衣裳,粗发浓须,走近些便闻见膻腥气的胡人牵着高大的骆驼招摇过市……
那些日子,过得当真是自在任意……每日总会一直玩耍到向暮时分,在宫门落钥前才万般不情愿地悄悄溜回掖庭宫。然后,张伯父总不免不了看着他轻声叹息,然后神色沉重地督促着眼前这皮猴儿一般的顽童温习昨日教授的几个篆字,再学上一小段文章……
他就这样日渐长大,慢慢懂事,直至十五六岁上,到了娶妇成家的年纪。
“陛下,这样……可以么?”耳畔一记脆稚的少女嗓音,将他的思索拉回了眼前。
“嗯。”他看着腕上那条系着精致弦纹钮小铜镜的五色丝绳,微微点头。
…………
长乐宫,永寿殿。
“我这儿,并不需你侍奉饮食。”上官氏神色静澹地跽坐在凤纹朱绘漆案后,看着眼前稚气一团的少女双手捧着乌漆小食案走上前来,然后躬身将小食案上的各色饮馔,动作有些生疏笨拙地一样样替她摆到面前,不由淡淡出声道。
“是成君哪里做得不好么?”她闻言一怔,不由顿了手上的动作,却是仰起一张稚嫩的小脸儿,看着太皇太后,有些紧张地问。
上官氏眸光清冷无波,只眉峦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这位以往十三年间在家中只怕都不曾给父母侍奉过饮食,这会儿怎么竟想到来她这儿伺候?
“昨日,成君才从宫人那儿知道,原来以往许家姊姊在时,每五日都会来这儿为太皇太后侍奉饮食的。”她微微垂了头,低声道,倒是先替上官氏解了惑。
闻言,高坐堂上的太皇太后不由一怔,而后,看向眼前这小少女的神情都有些复杂了起来——
当真是……一派天真,什么都不懂呢。
先皇后许平君与她哪里来得可比之处?
一个是掖庭宫暴室啬夫的女儿,出身微贱,虽经鱼龙之变,入主中宫,可背后却无半点依恃。所以,自然处处做低伏小,谨慎入微,唯恐行错半步。
而另一个是大将军霍光最为宠爱的幼女,珍若拱璧……整个大汉,谁又敢难为了她丁点儿,委屈了她半分?
“许家姊姊与陛下少年结发,情谊笃深,又是阿奭的生母,陛下……心底里一直十分惦念她。”小少女低低垂了睫羽,轻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顺便说一句,故事进入主线剧情(刘病已、许平君、霍成君三人的是是非非,放心,不会黑任何一个滴)
咳,最近都会日更,于是……看在俺这么乖的份儿上,打滚求评~~~
木有书评不幸福。
☆、汉宣帝和霍成君(七)
所以--你便这般花尽心思地学着她么?上官氏看着眼前白纸般简单的小少女,心底里莫名生出一分叹息……但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凡尘世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即有人种了因,自然便有人要来还这个果。
初,许后起微贱,登至尊日浅,从官车服甚节俭,五日一朝皇太后于长乐宫,亲奉案上食,以妇道共养。及霍后立,亦修许后故事。--《汉书·外戚传
………
霍成君是头回留意到未央宫北隅还有这么一处林子,绕过一道连亘半里的青瓦垣墙,便见大片蓊郁葱笼的古木蓁蓁而生,亭亭如盖的树冠枝条新茂,繁叶婆娑,遮下一地清荫……如今时值盛夏,正合取凉消暑。
霍成君心下有些惊喜,便下了车辂,领了一众宫监侍婢,沿着林下那一条曲折的润青色卵石小径往里走。
一路行来,发现这占地数亩的林中是清一色的梅树,全无半株异花杂木。
原来--这竟是好大一片梅花林。
大约走了半刻钟,便有一座重檐歇山顶祠堂映入众人眼帘,白壁青瓦,髹漆门楣。居顶的匾额上题着两个圆劲均匀、婉通浑然的篆字--梅祠。
“呀!这儿居然有座祠堂!”小少女神色讶异,瞪大了一双纯澈的眸子,然后微微转过头来,好奇地问身后侍立的郑女官道:“这是何人起的祠?”
--她现下已知道,这位年长的女官是未央宫中资历最久的宫人之一,各样掌故佚闻皆熟稔于心。
“这梅祠,是昔年孝武皇帝为戾太子所起的生祠。”郑女官仍是一惯澹然平和的从容神色,可目光落向那祠堂巍峨依旧的门楣时,语声里却略带出了几分沧桑来“如今算来,已是整整一甲子了。”
戾太子?
霍成君即便天真懵懂,听到这个名字时也是蓦地心下一惊。
--孝武皇帝的长子,卫皇后所出的太子刘据。更是……当今圣上的亲祖父。
仿佛只为回应皇后的好奇,郑女官语声平和地娓娓续说了下去:“当年,孝武皇帝成婚多年,但一直无嗣,直到二十九岁上始得了这个长子,喜之不尽,满朝同庆。”
“因为太子生在端月,正是梅英初绽时节,所以,便命人在这未央宫北隅种了数亩梅花,起了这座‘梅祠’,又令当世才学之士东方朔与枚皋二人撰了许多祭祀梅神的祝词。”
“好些词赋便题在祠中垣壁上,如今应当还看得到。”年过四旬的宫廷女官眸光定定落在那祠堂重檐末端青灰色的圆头瓦当中央“与华相宜”四个篆字上,神色里带出微微一分恍惚来。
“原来,那位太子早先竟很得孝武皇帝喜爱么?”霍成君闻言,眸光颇有些错愕。
她只知道戾太子刘据因为遭父亲疑忌,又受奸人从中挑拨,被逼起兵……后来事败,阖府诛连,唯一留在这世上的血脉,便是当今圣上。
听了她这话,郑女官却是依旧静静注目这座屹立于此整整六十载的祠堂,眸光平静地开了口:“那个时候,孝武皇帝待这个长子,可谓宠眷已极呵。”
“七岁上就封了太子,自冲龄开蒙起便延请当世名儒瑕丘江公等人为傅,悉心教授。武帝身为一国之君,政事纷繁,却仍频频拨冗,亲自督导太子课业,对其寄予厚望。”
“太子及冠之后,便迁居太子宫。孝武皇帝却觉得那儿殿宇蔽小,不欲委屈了爱子。于是便大兴土木,于长安城南的覆盎门外另开了博望苑,供太子交游宾客,延揽才士。”
“当真一片舐犊之心。”
中年女官神色一如既往地从容澹然,语声亦十分平和,但却听得霍成君及一众宫婢侍女唏嘘不已--原来那个惨死在亲生父亲手上,被灭了满门的太子,早先的时候竟这么受宠呢!
郑女官却只是微微垂了眸子--
昔年,孝武皇帝膝下共有六子--卫皇后所出的太子刘据、王夫人所出的齐怀王刘闳,李姬所出的燕剌王刘旦、广陵厉王刘胥,李夫人所出的吕邑哀王刘髆、赵婕妤所出的孝昭皇帝刘弗陵。
这六子之中,若论爱重,谁又当真及得上自出生起便被孝武皇帝同满朝公卿寄予厚望,作为储君悉心教养起来的卫太子?
只是,即便那般的爱重珍宠……又有什么用呢?
白云苍狗,斯须变化,人间世事,原本便最是无常。
太子自幼勤恪好学,温文知礼,十余年间师从名儒。待日渐长成之后,才华卓荦,见识广博,秉性仁厚宽和,是以颇得朝臣翊戴……但孝武皇帝素来都是杀伐果断的刚厉性子,久而久之,便不喜长子这般的温敦品格。
但毕竟父子二人多年亲厚,太子又纯和至孝,所以武帝待他虽不似当年那般宠爱,却也十分信重。因此,即便武帝身边心腹宦官苏文等人多次诋毁构陷于太子,也终究未能得逞。
就这么一直到了征和二年,此岁,孝武皇帝六十七岁,太子三十八岁,皇曾孙刘病已刚刚出世。
这一年春天,武帝因病移驾于甘泉宫休养,而太子则留守于京都长安。
而后,一场惊天祸事就此拉开了帷幕。
武帝在甘泉宫休养日久,仍是病疾难愈,于是宠臣江充进言,这是因为京中有人以巫蛊祝诅之故。
武帝已是桑榆暮景,疑心颇重,所以,便责江充等人彻查宫闱。江充联合了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人,在未央宫中掘地求蛊,最后竟于卫皇后的寝宫和太子宫中掘出了桐木偶人多枚,皆以钢针刺之,另又搜得帛书一封,所言不道。
江充以此为据,向众人宣布太子罪状,而后便欲缉捕太子……这一众人等蓄谋已久,若太子束手系颈,哪里会留他性命去御前辨白?
于是,太子刘据为求自保,只好依少傅石德之计,纠集兵众,捉拿江充……而此事经由苏文之口传入武帝耳中,已是太子谋逆。
武帝并不肯信,令使者速抵长安,诏太子来见。谁料使者竟被苏文买通,欺瞒武帝道,太子反心已定,欲斩使者,使者无奈亡命逃归。
武帝闻讯怒不可遏,于是愤然诏令丞相刘屈氂发三辅近县兵,缉拿太子,生死不论。
未久,太子败,带着二子南出覆盎门逃往京畿之地的湖县。
而后,武帝下诏,谴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二人收皇后玺绶,而后,皇后卫子夫自尽于未央宫。
不久,隐匿于湖县一户农家的太子刘据及其二子被一心求赏的官吏们发现了先遣,最终被迫自缢。
而后,“巫蛊之祸”中与太子相关的干人等皆坐罪,处以刑罚。
博望苑及太子宫的太子宾客们皆被诛杀,随太子发兵者,皆依法族诛,吏士等流徙到千里之外的敦煌郡。
而卫氏一门,更是遭逢灭顶之灾。
除卫皇后与太子母子外,卫皇后所出的三个女儿——卫长公主、诸邑公主和阳石公主,太子的妻妾、子女及儿媳,卫皇后的姐姐卫君孺及其夫公孙贺阖家、卫青的长子长平侯卫伉……皆丧命。
京师流血,僵尸数成。
昔年卫子夫以一介歌伎之身得封皇后,其弟卫青、其甥霍去病皆战绩彪炳,功勋卓着,一门荣宠,连卫青尚在襁褓中的三个幼子都得以封侯,真正显贵无伦。
是以,长安城中曾有民谣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但如今,曾位极宫掖、母仪天下的卫皇后便被一卷蒲席草草埋在了长安城南的桐柏亭,她的所出的卫太子和三个女儿,还有姊弟亲族尽数死在了丈夫手上……卫氏满门呵,都死绝了。
唯余在这世上的丁点儿血脉,便是一个数月大的懵懂婴儿。小小的婴孩儿就这么被扔进了郡邸狱,原本,也是应当无声无息夭折了的。
病已,病已……之所以取了这般鄙俗的名字,是因为这孩子在狱中孱弱多病,活得万般艰难,几度险些病不得已,夭了性命呐。
作者有话要说:
☆、汉宣帝与霍成君(八)
郑女官目光静静落在梅祠的白壁青瓦间,怔然良久,思绪渐渐有些恍惚,心头莫名便浮现起十多年前的一幕……
向暮时分,薄烟似的霭色渐渐笼了整座掖庭宫,栉比连亘的数百间宫室中渐次亮起了晕黄的灯火,一个清瞿瘦削的中年男子静静立内侍省的重檐下,目光远远眺向杜门的方向——
“大人,下餔已备好了。”那时候,她不过是掖庭宫内侍省一名卑微宫婢,依例在饭时向掖庭令禀事。
“嗯,”一身群青色宦官服饰的张贺微微颔首,而后顿了瞬,道“令庖人温着罢,天气乍寒,莫让饭食凉了。”
“诺。”她恭谨应道,但却并未立即退下。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儿,几番犹疑,但终究还是试探着小声开了口:“大人,您不若嘱咐皇曾孙一声……日后,稍稍回来早些罢。”
这位上官大人一惯为人秉正宽仁,待他们这些宫监婢子也向来和气,所以她才敢大胆子说了这话——张大人每回都要等皇曾孙回宫后才一同用饭,偏生那孩子又是顽童心性,贪玩得紧,时常捱到宫门落钥前一刻才肯回掖庭。而近半月以来,不知是何缘故,回来得竟更比往常还更晚了些。
张贺闻言,目光微微讶异地落向了眼前的小宫婢,怔了一瞬,转而神色却是更温和了些,眼里带了略略笑意:“莫担心,我晚些进食也无甚干系的。”
“病已那孩子虽在郡邸狱中侥幸保得了性命,但却也一向身子孱弱,多灾多病。如今终于得见天日,也幸得他这般跳脱,喜玩耍爱嬉闹,体魄才日渐强健了起来。何况,在宫外……他大抵要自在开心许多。”他静静立在昏沉的暮色中,温和耐心地对面前的小宫婢解释道,末了,目光重新远远眺向杜门的方向,语声里带了一分苍凉意味“如今,他还懵懂不晓事,能开心一日算一日罢……”
她听完,也是一时默然。
这位皇曾孙,在掖庭宫中实在是一个尴尬的存在。
虽贵为今上的嫡亲血脉,却在襁褓之中便被投进了郡邸狱。幸得廷尉监丙吉为人梗直中正,心下怜悯这个才涎世不久的婴儿,有心护佑,于是便将他安置在干燥暖和些的狱室中,又特意寻了两个女囚悉心喂养,这才让一个数月大的脆弱幼婴几乎不可思议地在牢狱中活了下来,且日渐长大。
谁料,两年多后,谁料有善于望气的方士进言于孝武皇帝,曰:“长安狱中有天子气”。
武帝疑心顿起,一纸御诏,责令杀尽长安所有狱囚。
而郡邸狱中,则因丙吉拼死相护,才未令天子使臣——内谒者令郭穰伤了皇曾孙性命。
郭穰不忿,于是将此事回禀武帝。武帝这才记起……郡邸狱中,还关押着自己一个嫡亲的曾孙。
当年,早在巫蛊之祸后不久,孝武皇帝便察觉出了其中诸多疑点。
于是便私下遣人重新彻查太子谋逆之事,未久,便发现,当年的案件中,许多证物证词皆不足信……这竟然原本便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诬陷。
而自己那个才识出众、温厚纯孝的长子,就这么生生受屈而死,还牵害了卫氏满门,受株连者数万之众!
武帝心下怒不可遏,继而悔恨交加。而后,便是杀伐狠厉,将当年谋害太子的一干人等统统论以重罪。
江充族诛,苏文被焚死于长安横桥之上,连当初在湖县逼使太子自缢的小吏张富昌、李寿等人都被诛连三族。
之后,武帝晚年,于湖县太了自缢之处修建思子宫,又起归来望思台,以悼念含冤自尽的长子。
而此际,他却意外得知太子尚有一个孙儿活在世上。
武帝几番犹疑之后,却是将其送进了掖庭宫,自此不闻不问——毕竟,那个孩子与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掖庭令张贺,乃系名臣张汤之子,出身显赫,才学出众,早先为太子宾客,颇受常识,与卫太子刘据是为琴棋良友、翰墨知交。
征和二年,巫蛊之祸牵连数万人,张贺作为太子宾客,也在被诛之列。幸得其弟——当朝尚书令张安世御前求情,方才保下了一条性命。
但虽侥幸免死,依旧活罪难逃。不久即被下了蚕室,处以宫刑,继而以宦官之身被任为掌管内廷的掖庭令。
而当这个两三岁大的皇曾孙出了郡邸狱,被送进掖庭宫之时,掖武令张贺,一时间悲辛交集。
小小的稚儿瘦得不及一只狸儿重,头发枯草一般乱糟糟地粘在头上,许多没剪过的长指甲里都是污垢,浑身的肤色却是近乎有些剔透的病态苍白……连额间淡青的脉络都清晰可辨——能在郡邸狱中活到两岁,养成这样儿已是丙吉倾尽心力的结果了。
张贺默默地将这孱弱枯瘦的孩子养在了自己身边,几乎花了所有心血,付了自己余生来悉心抚育。
刚刚送来那段日子,皇曾孙常常抱恙,多病多灾。但令他们这些宫人惊异不已的是,那样小的稚儿,不论病重到什么样子,怎样的痛楚煎熬,也从不见他哭闹或落泪,只是死死咬着牙关,咬得齿根都渗出血来。
头一回见稚童这般隐忍到极致的模样时,掖庭令脸上几乎褪尽了血色。是以后来,他都有些草木皆兵,但凡这孩子有了一丝不适,便立即替他延医,各样贵重的药草及补养之物源源不断地用上,不见丁点儿吝惜。自己更是不守昏昼地守着在稚儿榻边,直至他彻底痊愈方才安心。
张大人平日里用度一惯从俭,饮食偏喜菜蔬,但自从皇曾孙送来之后,却餐餐都添上了许多乳肉荤食和小儿喜欢的各色饵餈糕饼。
那个孱弱枯瘦的稚童就在这样的悉心照料下,身子一天天渐好了起来,性子也开始有了同龄孩童的活泼模样……甚至是太过顽皮跳脱了些。
自五岁上,张贺便开始教他读书习字,偏这孩子天资虽颖异,却总按捺不下性子在翰墨之事上,每每令人颇觉无奈。
听说,以往也友人劝过掖庭令——这孩子身世尴尬,虽是宗室血脉,但注定一生都会被摒斥疑忌,不予丁点儿出头的机会……庸庸碌碌地了却一生。既如此,费尽心血教他诗赋文章又有何用?
而况,六亲俱亡,身世凄凉,灭族的仇雠又是位尊天下的大汉皇帝,他亲生的曾祖。这孩子若当真读书明了礼,只怕心下更煎熬痛苦些,还不如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于他而言,有些事,不明白或许比明白了要好。
但张贺沉默良久,却是未从其言。
他回道,即便没有为官出仕的机会,他也不希望故人唯留的一丁点儿血脉就这样庸度一生。明白了当年之事,虽然痛苦煎熬,但他身为太子的遗孤,必须活得明白!莫论如何,张贺也绝不能让这孩子成为一个浑浑噩噩庸碌一生的懦夫。
此生,他只冀望将自己能做之事都为这孩子做了,所能尽的心力都尽了,待日后,九泉之下也好同太子有个交待。
就在这样的执着坚持下,即便皇曾孙仍是性子跳脱,掖庭令仍仍日日教授读书,寒暑不缀。到而今,整整两年,那小小顽童的学业也总算是见了些起色。
每日下餔之后,张贺都会准时开始授课,但今日,等了这许久,却仍是不见他回来。
身形瘦削的掖庭令,静静伫立在重檐下,远远眺向杜门的目光里不由开始带上了些忧色——
而小宫婢郑葭便立在檐下不远处,亦一同等着……已过了申时,宫门怕已闭了罢,怎的还不回来,莫不是在外头遇到了什么麻烦?
正在忧虑渐渐加重时,便见西边宫墙脚下一个小小的灵动身影快步向这边跑了过来,他足下飞快……正是晚秋十月,夜里寒气渐重,那孩童一路奔到他们面前时,双颊已冻得通红,呼嗤呼嗤地大喘着气,雾白的吐息在嘴边散开一片。
“怎的这会儿才回来?”张贺难得对这孩子肃了神色,微微的严厉中却难掩了关切“若宫门当真落了钥,那如何是好?”
小小的孩童不过六七岁模样,一身市井顽童惯穿的本白色复襦衣,下配褐色布绔,头发以褐缣总了双角,五官秀致,双眸清湛,一路急奔回来,两颊都是通红,他勉力平定着气息,眼睛里却是一直带着雀跃欢喜的笑。
“伯父,今日病已自西市上得了件儿好东西呢!”说着,便急不可耐地自衣襟里掏出了一只青缣布裹,层层解开之后,便露出雪白色一团毛绒绒的物什。
作者有话要说: 看《汉书》时,真的非常感动于张贺对刘病已的付出。
然后,等着看感情戏的亲们稍安勿燥,下一章会是整个故事重头的感情戏,
(咳,我会说是刘病已和许平君的新婚之夜么?)——希望能让亲们觉得感动而温暖吧。
最最后,看着作者菌今天这么早更新的份儿上,求花花求书评~打滚求!!!
☆、汉宣帝与霍成君(九)
稚气的冲龄孩童简直有些急不可耐似地高高踮了脚,晶亮着一双眸子,神色欢喜地将那绒白一团的物什双手捧给他看。
掖庭令抬手接过,触手的绒毛顺滑细长,轻柔和暖,应当是最上等的羔皮。用了缯线细密缝制,如囊中空,两只都是巴掌大小。这难道是……期尉?
“我们汉人这边的期尉都是素罗、朱罗、丝罗之类的布料制成,内里虽填了绵絮,但到底也不算多暖和。”小小的孩子眸子里亮着光,神色难掩欢喜“半月前,病已在西市上,遇到了一个贩皮革的乌桓人,他手上竟戴着这样一双羔皮缝制的期尉,实在稀罕得紧。可惜却是自家用的,不肯卖也不肯换。”
“病已拿出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他也还是不松口。”说到这儿,小小的孩童眸光里露出一丝丝得意来“可是,这双期尉我实在想要,便一路悄悄跟着他,在一旁看着他做买卖。”
“他的货物大多是些羊皮褥,但我们汉人的富贵之家却都喜欢精致华美的锦绣褥。皮毛的褥席虽暖和却不够细软轻滑,而且若糅制得不细致,还常常留有膻气,所以他的羊皮褥虽是上等的,却仍旧卖不上好价钱。”
“病已跟了他整整两天,总算想到了个好主意。如果将羊毛杂了丝麻来织,织成的褥席应当就又暖和又轻软了,而且也去了膻腥气。羊毛、丝麻这两样儿东西都便宜,若卖得利索,管保是个生财的好门路。”
“今日他的第一批‘毡褥’——刚刚在西市摆货,几个时辰便卖了一百来张……赚了个管饱,所以便将自己手上这一双羔皮期尉送了我做谢礼。”
眉目俊秀的总角孩童神采飞扬,眼角眉梢尽是稚气的得意。
听毕这些,张贺却是微微怔了怔,凝目看着眼前不过七岁的孩子——
小小的孩童仿佛意识到了自己得意得有些忘形,于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讪讪笑着继续道:“唔,这法子也不是一天想出来的啦。”
“病已自小便喜欢在掖庭宫中随便逛玩,以往,曾在织室里见过织锦的宫娥将桑蚕丝和柞蚕丝混织,得到的新布料便又柔韧又轻暖了……所以便想这法子应当可以用到旁的地方去。”
张贺神色仍是微怔,片时后方回过神来——这个孩子,自幼天资便是颖悟极了的呢。
长安冬日的确酷寒难耐,病已这孩子大约是往年冻怕了,所以便为一双期尉费了这偌大心思——今冬,再多替他添些柴炭罢。
“唔,这期尉是整张羔皮缝的,应当比丝罗的暖和多了。”小小的孩童见他仍在发怔,便忍不住又提醒道——伯父都还没好好看看这双期尉呢!
掖庭令闻言,这才垂目细看这双单捧在手中便觉得暖和的期尉——倒当真是极好的物什,只是……似乎稍嫌大了些,待明日寻了擅长针黹的宫人,改得合病已的手掌大小才好。
“伯父觉得怎样?”活性伶俐的孩童大大睁着一双秀气的眼眸,满脸的期待,几乎都有几分急不可耐地问道。
见他未立即回应,那孩童仿佛有急了,连忙道:“伯父您莫嫌弃是旁人用过的!这东西的确极暖和的,长安冬日里天寒得厉害,阿伯又每日都要习字、下棋、誊写名册,去年上手便生了疮……病已这才非拿到这双期尉不可的。”
“病已也知道这几日都回来得晚了些,累伯父的下餔也常常吃凉饭,但当真不是故意的!”
闻言,张贺一时怔住。
小小的孩子见他仍不说话,似乎有些无措,而后——他秀气眸子骨碌碌一转,居然索性耍起了赖皮。
几步上前来抱住了张贺右腿,扯着他的袍角不撒手:“病已当真不是有心晚归的,伯父你莫要罚我抄书好不好?”
“下回定然不会了!”他可怜兮兮地央着,又信誓旦旦地攥着小拳头保证。
“好,这回不罚你抄书。”好一会儿,他伸手抚了抚稚童的小脑袋,温声应道。
瘦削的中年男子怔怔拿着一双羔皮期尉立在檐下,而顽皮跳脱的孩童则扯着他衣袍赖皮……那一幕,即便许多年后的今日,也仍历久弥新。
郑女官静静看着眼前的梅祠,光阴荏苒,一恍眼,都这么多年了呢……
次年二月,未央宫,椒房殿。
“殿下,这钿钗的确重了些,但今日举行亲桑之礼,您须得服这一身钿钗袆衣才行的。”霍成君静静跽坐在殿室中绵厚暖软的熊席上,面前置着一尊镂空钮的彩绘铜镜,身后为她梳妆的莺时正自雕漆妆奁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支步摇来。
那支步摇华贵非常,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桂枝,一爵九华,上有熊、虎、赤罴、天鹿、辟邪、南山丰大特六兽,诸爵兽皆以翡翠为毛羽,金题,白珠珰绕,以翡翠为华云。
这是皇太后与皇后才有资格簪戴的钿钗,以各色金玉珍宝制成,贵重无匹,份量么……自然也沉得很。
莺时知道对自家女公子的脾性再熟稔不过,所以未雨绸缪地劝解道。
霍成君虽仍是有些不情愿,但却已不似先前那般娇稚任性,只垂下螓首,神色略带沮丧地叹了口气,然后便安静地任凭侍女为她梳妆穿戴。
亲蚕礼算得上一年中由皇后主持的最为盛大的祭礼。
大汉自立国以来,前后七任君主皆心系农桑,劝谕百姓,民间卖剑买牛,卖刀买犊,修养生息。而自官府至民间,对于农神的祭祀亦是备受重视。
每年正月间,朝廷都要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祭祀结束后,便是天子亲耕之礼。届时,皇帝将率百官乘耕车,至京都郊外耕籍田。天子以耒耕三下,百官依官职高低依次耕作,由力田下种并覆土。
在天子亲耕后,便会下令郡国守相巡行所辖地区,“班春”即颁布春令,促农时。到了正月上亥日,民间会举行祭祀先穑和祖先仪式,以祈丰收。
而天子亲耕后的次月,仲春二月的春桑之后,便是皇后亲桑之礼。届时,皇后率群臣妾到蚕室采桑饲蚕,并以羊豕中牢礼祭祀蚕神——菀窳妇人和寓氏公主。
时下,亲桑礼年年便在上林苑中的“茧观”举行。
费了整整两个时辰,霍成君的一身钿钗祎衣总算穿戴齐整。
“唉……”感受着头顶凤冠和步摇沉甸甸的份量,还有这一身由翟衣、中单、蔽膝、玉谷圭、玉革带、大带、大绶、玉佩、小绶、袜、舄等十多件儿衣饰组成的沉重行头,十四岁的稚气少女仍是不由得苦皱了一张小脸儿。
说起来,霍成君才不过是个半大孩子,正是拨节的年纪,入宫近一年,个头还长高了许多,以前只到天子襟衬处,如今却已堪堪及他肩头了……也幸好这般,才勉强撑得起这一袭端重的祎衣。
“皇后,该起行了。”郑女官恭谨执礼,道。
闻言,霍成君敛衽起身,迈着端重匀静的细步缓缓向外走去——倒不是她有这样规行矩步的自觉,而是这一身沉重肃然的衣裳,端方紧窄,裹得人腿脚半分也走不快,除了规规矩矩迈碎步以外别无他法。
“拜见陛下!”刚刚步出内殿大门,便见宫监婢女们在殿前丹墀上跪了一片,而后,抬眼便看到一袭玄衣纁裳,头戴通天冠,刚刚自外门进了中院的天子。
“拜见陛下。”霍成君亦执礼下拜,举止间虽仍未脱稚气,却终于有了些属于皇后的端淑仪态。
“免礼罢。”年轻的天子神色温和地向众人道,语声一如即往地清润,又俯身半扶起了那个因着一袭钿钗祎衣,顿时显得年长了几岁的小少女。
“陛下,”那稚气的少女就着他的搀扶起了身,堪堪在他面前站定,便有些紧张地抬眸问“这衣裳可还合体?”
——这一身钿钗祎衣与天子身上的玄衣纁裳是相配的。
亭亭立在他面前的少女,一身缥青色的翟纹祎衣,一爵九华的钿钗,太过熟悉的衣饰与恍然与记忆中完全重合——刘病已一时竟怔住了。
而这一声相似的话语入耳的一刹,几乎将他的记忆一霎拉回了昔日过往……
“帮我看看,这衣裳可还合体?”记忆中的人儿约是十七八岁模样,也是春桑后的二月,头一回穿这般隆重的钿钗祎衣,前前后后梳妆穿戴,忙碌了好几个时辰。
罢妆之后,宫人们皆退了下去。她便亭亭立在椒房殿的西壁边,对着那面全素镜看了又看,颇有些惴惴不安。
而他,就姿态随意地倚着那张文贝曲几,懒懒靠在一旁看着妻子对镜理妆。
“帮我看看,这衣裳可还合体?”片时后,一身钿钗祎衣的女子几步走近了过来,在他面前伸展了两副广袖,有些紧张地问道。
却发现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正疏懒地倚着曲几,安适得险些都睡了过去……那模样,活像一只在太阳下打盹儿的狸儿。
她见状却是神色不由一顿,目光下意识便落在丈夫眼睑下重重的青翳,然后目光里便带了分明的忧色。
“近日匈奴那边又不太平,朝堂上是不是政务繁冗?”她敛衽在他身畔跽坐了下来,语声极轻。
“莫操心,我一向身强体健,哪儿会真的累到?”一袭最肃穆不过的玄衣纁裳,却不见丁点儿端重模样的少年天子,闻言只是懒洋洋地略略侧过身来,换了个姿态,好方便与她对视——“再说了,贤妻每日三盅鹿羹地帮我补着,我倒当真担心养成了痴肥大汉,皇后殿下会嫌弃!”
“怎么当了皇帝,还是这副贫嘴薄舌模样?”她温声轻嗔,却是扬了衣袖帮他遮着东窗透进来的阳光,好让他安心阖眼,歇息得更舒适些。
——他也才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由无依无恃的宗亲陡然被拥上了帝位,外有权臣当道,内无亲戚助益……在这尊位上左支右绌,过得实是艰难。
现如今,恐怕也唯有在她这儿,他方能松了所有精神,好好地歇上一会儿了。
他却就势拽着那幅宽大的缥青色翟纹广袖,将身畔细心为他遮光的女子一把扯入了怀中,环腰拥紧,薄唇贴着她耳垂道:“我贫嘴薄舌,你难道不是新婚之夜便知道的,怎的如今竟不惯了?”
语声入耳,她蓦地霞色晕了双颊,咬唇不语。
十六岁那年,他娶了十五岁的她为妻。
那一晚,长安城尚冠里的小宅院中,简单布置的屋室烛光照澈,少女一袭玄纁二色的庄重婚服,坐在最寻常不过的素漆郁木喜榻上。他推门而入的一刹,她就这般有些紧张地抬眼看了过来。
明亮的灯光映亮了那少女明丽的姿容,朗然大方,比他原本预想的……要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秦汉风俗小卡片】
【华胜、步摇】在西汉时期,华胜、步摇是最为华美的发饰,太皇太后、皇太后可用华胜,簪以玳瑁为谪,长一尺,端为华胜,上为凤皇爵,以翡翠为毛羽,下有白珠,垂黄金镊,另外,只有西王母可用华胜。
皇后的步摇: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桂枝相缪,一爵九华,熊、虎、赤罴、天鹿、辟邪、南山丰大特六兽,诸爵兽皆以翡翠为毛羽,金题,白珠珰绕,以翡翠为华云。
【期尉】手套,西汉称期尉,西晋称手衣,由素罗、朱罗、丝罗等制成,内填丝绵。
【毡褥】西汉时期,褥子一般铺在席上,有锦绣褥、羊皮褥、毡褥,毡褥是用兽毛和丝麻混织而成。
【尚冠里】汉代时,把全城分割为若干封闭的“里”作为居住区,类似于唐代的“坊”。汉代长安城中有宣明、建阳、尚冠、修城、黄棘、北焕、南平、大昌等里。
据《汉书·宣帝纪》载,宣帝少年时“舍长安尚冠里”。
☆、汉宣帝与霍成君(十)
一双少年少女,十五六岁的青涩年纪,新婚夜头回见面,乍然四目相对,齐齐赧然地撇开了眼。他心底里乱成一团,有些窘迫地目光四处游移,打量着这屋子的夯土墙壁、窗下的素漆桃木几、榻边青黄色的籧席……而那厢,少女则低低垂了螓首,无意识地用手指绾着自己吉服缦带下垂了朱色丝穗的罗缨,绕了一匝又一匝。
屋室狭小,单扇的素漆柏木门只九尺来高,宽不足二尺,整间屋子约是两丈见方,从门口到卧榻不过几步远。但少年就这么怔怔立在门边,游目四顾了良久,脚下却扎了桩似的未移半步。
“你,你渴了么?”半晌之后,他才终于有些犹豫地开口,出声打破了屋中的安静。
——现下正值季暑六月,天气干焦燥热,身为新妇,她在这喜榻上大约已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家中并没有侍儿婢女,恐怕已是许久滴水未沾了。
那少女大约并未料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不由怔了怔,仍是垂着螓首,却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门口的少年仿佛如蒙大赦般长长松了口气,似乎是欣喜于总算找到了事情做,可以藉此略消心头的无措与窘迫。他快步走到室中仅有的那张无漆无纹的素色桃木几旁,动作利落地用粗陶碗倒了水,而后回身递给她。
那少女迟疑了瞬,而后抬手接过,小口地饮起水来,动作温缓,但却是喝净了整整一碗……想来,她其实已渴得厉害了罢。
他立在榻前,想了想,终究却只是在榻边的粗糙籧席上揽衣跽坐了下来,从她手中接过陶碗,又放回几上。
“你……你是自己愿意的么?”
终究,他几番平复了心绪后,还是问出了口。
闻言,容色明丽的少女终于有些错愕地抬了眼,定定看着他——
“我的那些事……”少年不及她回应便已开了口,似乎是努力地平抑了神色,郑重其事地看着自己刚刚娶进门的新妇,认真地道“旁人未必都清楚。”——甚至,张伯父他为了替自己说一门好些的亲事,只怕都会对女家避开许多利害不提。
“名义上虽是沾了天家血脉,但……这怕只会让如今的圣上忌讳,这辈子恐也不会有什么出头之日。”她的父亲许广汉,大约是以为像他这样落魄王孙的出身,将来或许能有什么别的造化罢……否则,怎么会将这般清娟丽质的女儿嫁予他?
但,日后大抵只能失望了罢。
那她呢?——这桩亲事是不是全是她的父亲做主,她便遵从亲长嫁了过来?或者,她之所以愿嫁,其实是因为存了和父亲一样的心思。
所以,这些话,他都必得在此时将她问明白,也同她讲明白——这是他的妻子,是日后几十载要相偕共度的人。他不愿疑忌,更不愿欺瞒,所以,索性便将一切都开诚布公。
“我愿意,也知道。”那静静跽坐在喜榻上的少女却忽地抬了眼,一双眸子柔和却清亮,定定落向眼前的人。
他有些错愕地瞪大了眼,就这样与她对视。
“我是家中长女,自幼便帮着阿父阿母料理许多家事。这些年里,阿父的宦途不顺得很,从当年的昌邑王侍从到如今掖庭暴室的啬夫,沉浮落魄,我也就跟着经见了不少事情……自几年前起,家中的大小事体,阿父都是同我商量再拿主意的。”
“这……这桩婚事,”说到这儿,她终于有些赧然,微微垂着螓首,低了睫,语声轻了许多“是我自己点的头。”
“阿父他之所以愿意这婚事,的确是以为有了攀附天家的机会。”说到这儿,少女仿佛有几分忍俊不禁似的,自己先笑了起来,一双眸子明亮得仿佛含了星子“还特意寻了方士替你望过气……说是,命相极贵,或为关内侯。”
“只是,我却从来不信这些的。”少女坦然地抬眸,与他对视“而且,因为父亲在掖庭当值,当年太子之事,还有如今宫中的局势,约摸也知道些……你的情形,我大抵都晓得。”
“也只阿父他半生坎坷,总希求着一朝富贵,所以才会妄信世上有这等好事儿。”
他只怔怔听着,神色滞了好一会儿——原来,这些底细,她尽清楚。
“那,你既明白这些,也应当知道我的父母亲族都已经没有了,而这一辈子大约也不会有多大造化。”少年的神色却只是更审慎郑重了些,仿佛是怕她还思虑得不够仔细“而你我的婚事,从三书六礼到宴席都是张贺张伯父一手张罗的。我如今全仗着张伯父庇护才能有一份安宁日子,待往后,终有一日……在这世上会了无依靠。”
“即便长安城寻常的庶民,也都还有父母操心,兄弟帮衬,我比他们还要不如……”他语声平静而稳缓,不带半分自怨自艾,仿佛只是再寻常不过地讲清一个事实。
“贵府在这长安城中也算得上小康人家,你当真清楚……嫁了我,会过什么样儿的日子么?”十六岁的少年,定定与眼前的初笄少女对视,眸光平静而郑重。
“况且,我自幼因着出身尴尬,便受了旁人不少冷眼,更有许多不堪的小人,妄图以欺辱我这个‘天家血脉’来逞一逞威风。”——说到这儿,少年眼底里微微露出一丝哂笑,自幼混迹长安市井,交游甚广,三教九流的人物他都认得不少,那些不长眼的小子,统统给他明里暗里算计了回去。
“若嫁我为妻,你大约……也难免被牵累罢?”话一出口,他便蓦地觉得心口一堵,莫名地难受,但仍是强撑着问出了最后一句“你当真想清楚了,往后……也不悔么?”
闻言,少女有片时的沉默,那沉默的每一息里,他仿佛都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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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籧席】竹席称为“筵”,质地细的叫做簟席,富贵人家用,而质地粗的叫做籧席,平常庶民用。
☆、汉宣帝与霍成君(十一)
“我自小便学针黹,织绢与刺绣都算熟稔。两天可织成三匹细绢,双色锁绣亦是擅长,一匹绣绢能售得八.九十文。若往后再勤快些……大约也能勉强支应家中的用度。”许平君清亮柔和的语声再一次响起时,并不多高,却字字清晰。
他闻言,一时间却是怔住了,似是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她言下之意。
“至于旁人欺侮……你,你总会护着我的罢。”说到这儿,少女低了螓首,语声轻而柔和,透着全然的信任。
这一回,他是真的呆住了,只愣愣看着那喜榻上垂眸跽坐的,一身喜服的少女,仿佛不能置信一般——
十六岁的少年,虽然从来一副嬉皮笑闹模样,但其实心思明悟,甚至向来行事审慎,称得上少年老成。
他自懂事后,便日渐明白了自己早先的身世、现下的处境与日后的前途……心中并非没有困苦煎熬,但——既然无从选择,不若坦然接受。
只是,好人家的女儿,又有几个会甘愿同他这般一个身份尴尬,六亲俱丧,全无依恃,注定没有出头之日的落魄子弟过一辈子呢?
今晚,他是鼓足了多少勇气,默默在心底里思量了多少遍,才能在自己的新婚妻子面前勉力平静地说出了这番话。
他自己是不怕的,这么多年走下来,什么样的眼光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情没看过,什么样的事故没经过,而且还习得了一身好拳脚……只怕那些人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可是,他的妻子呢?日久天长,会不会失望于他前途平平,没有宗室子弟的显贵?会不会嫌弃他家业不丰,没有食玉炊桂的富裕?甚至,会不会愤慨于旁人世人的冷眼,所以渐生怨怼?
但,此刻那个静坐在他身边喜榻上的丽质少女,就这样平静而认真地说——
前途无望没有甚么,我早已知晓的。
家境贫寒没有甚么,我会织绢擅刺绣,再勤快些便能养家的。
至于受人欺侮——我信,你会护着我啊。
就是这样带了略略羞涩的的平静和笃定,没有忧虑没有害怕没有犹疑。
心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一分分地填满,暖和得让人眼眶发热,鼻子略略有些涩意。
“你……”他才开了口,却蓦地察觉声音有些哑,忙清了清嗓子,而后方开了口“你以前……便认得我么?”
否则,这样心思明慧的少女怎会无端端信任一个初初识面的人——尽管,他们已是名义上的新婚夫妻。
闻言,少女微默了一瞬,轻轻摇头,片时后开口道“算不上认识,但……曾见到过一回。”
“三月前,阿父有论婚之意,与我商量。我思忖了一整日,于是,第二天便悄悄去了杜门大道的旗亭楼。”
“整个大道的人都认得你,说近些天你每日午后都会来楼上一间客房,然后总要一个多时辰才离开。所以,我便在楼外不远处等着,到了未时,果然就看到了你。”
“你那天携了只素漆木函,穿着件青色裋褐,一路从西面走过来,楼下往来的许多人都与你招呼寒暄,然后便见你同主人打过招呼后上了楼,顺便还帮着店家搬了口竹箧上去。”
“我在楼上等了一个多时辰,见你同一位老翁一起出来……我留意那老翁腿脚似乎不大灵便,足下迟缓,你在他身畔走着,并未搀扶,却总是在他不慎踉跄时妥帖细心地靠近,挺过肩臂让老翁借力,所以那耄耋之年的老翁,这一路竟都走得十分平顺。”
性情温和,处事妥帖,有担当——才不过十六岁年纪。她经见不少,自然明白,这般的少年郎是有多难得。
女子嫁人,不过求几分依靠,一生安稳……这样的人,她已是足意。
至于其他的东西,都及不得他这个人重要啊。
“所以,你只见了一面,便相中了我?”那少年就这样静静听她说娓娓而叙,然后原本有些沉凝疑惑的神色便渐渐化作了全然的喜悦,这一句话,轻松愉悦里莫名便透出微微的得意来。
少女闻言,微微愣了一下,而后默默垂了睫羽,娴静无语。
“那位老翁乃是东海的澓中翁,当世有名的才学之士,张伯父荐我去随他学《诗》。但他老人家收徒挑剔得很,以往荐去的年轻人少有入得他眼的。”少年神色轻快了许多,然后便认真地同她解释起那日的事情来“我不欲令伯父失望,所以全日日带了自己的诗赋文章去拜访,后来,总算心诚则灵,打动了老人家。”
“至于旗亭楼,那儿我自记事起便在周遭玩耍嬉闹,大家同我都熟识的。”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其实,我自幼在市井间长大,多年下来,也算认得一些朋友,知道些正经赚钱的门路。”
“虽不至大富,但……哪里会当真让好不容易娶来的娇妻织绣养家?”少年朗润的语声里透出些从容自信来,眸子里泛了光采。
这“娇妻”二字一出口,那厢的少女蓦地抬眸睃了他一眼,既而飞快垂首,头低了许多。
少年话出了口,才觉出这其间的亲昵来,见她把头低得不能再低,而后便发现微微的绯色自少女润白的耳根处悄然染了开来,嫩生生的耳垂如白玉生晕,当真是好看得紧!
他不由得就想凑近些看,于是利索地褪了方头履,上了喜榻,在她对面跽坐下来,终于开始有些无所顾忌地端量起他的新妇来。
少女在他脱履上榻的时候,便悄然向旁边移了些许,虽然只是徒劳无功地退避,但……能躲一时是一时罢,她耳根处的霞色一直晕开到了颊上。
少年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霞色渐染,三月桃英一般的娟好容颜,心跳似乎都微微快了几拍,然后心下一横,就大着胆子去握住了她交叠在膝头的手:“你作甚低着头?”
“唔,你愿嫁我,除却方才说的那些缘由,是不是还因为……因为我生得俊?”容貌出众的少年郎,就这么忝着脸调戏自己的新婚妻子道。
出身皇族,生母王翁须又是涿郡数百里挑灯的美人……这少年的相貌实在是俊逸秀致得有些过分。
但,少女实在不曾料到方才还一副温文可靠模样的少年郎转瞬便这般厚颜起来,给他握住的那只手仿佛火烫似的,心底羞极,于是狠狠咬了下唇,然后猛地用了些气力,于是把右手自他掌中甩脱了开来。
然后,下意识地就移膝往后退了两尺来远,几乎都要缩到榻角去。
直到被她甩开,少年方才惊觉自己言行孟浪。原本就是市井间听来的一些调笑之语,他以往只是觉得有趣,却也无处施展。而今是头一回与女子共处一室,还是这般清娟丽质的少女,何况,此际她又羞涩得这般可人——所以一时间便忘了形。
呀,看样子,她大概是恼了——这可怎么办?
少年毕竟才十六岁,以往不曾经过儿女情.事,到底青涩得很。此时羞窘得耳根泛红,往常一副伶俐口舌,这会儿竟是全没了用场。只急得抓耳挠腮,搜肠刮肚地想着怎样方才能把她哄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织绣】马王堆汉墓曾出土了大量刺绣实物,秦汉时期的刺绣主要是锁绣,有朱红、石黄双色绣。
☆、汉宣帝与霍成君(十二)
“陛下,这衣裳哪里不合身么?”十四岁的少女见眼前天子怔怔看着自己这身钿钗祎衣,良久也未移止,不由有些紧张地问道。
这一句话,蓦地惊回了刘病已的渺远思绪,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看着眼前稚气未褪的小少女,一模一样的缥青色翟纹祎衣,一模一样的凤冠,一模一样的一华九爵金步摇……可,早已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这钿钗祎衣,从来都是为皇后量体而裁,哪儿有不合身的理?”年轻的天子怔了片时后,温和带笑,语声清润一如往昔。
…………
次年(地节二年)春,大将军霍光薨。
霍光,字子孟,河东平阳人,细说起来,乃是武帝朝冠军侯霍去病的异母弟弟。
早年,霍去病之母卫少儿原是平阳公主府的侍女,与平阳县衙役霍中孺私通,后来有孕,生下一子,取名去病。
霍中孺并不曾认下这个私生之子,霍去病直到成年后方知生父名姓。后来,当他立下不世功勋,得封骠骑将军之后,乃前赴平阳,寻到了生父,也见到了后母所出的弟弟——霍光。
霍去病替父亲置办田宅,而后,将这个十余岁的少年霍光带到了京都长安,后来又荐他入朝,步入仁途。
霍光为人谨慎,行事缜密,历任侍中、奉车都尉、光禄大夫等职,侍奉孝武皇帝左右,前后出入宫禁二十余年,未尝有失。因此,颇得天子信任。
征和二年,卫太子之变后,武帝决意立钩弋夫人之子刘弗陵为储,欲令霍光辅佐。于是,乃令宫中画师绘《周公辅成王朝诸侯图》赐予霍光,示以托孤之意。
四年之后,孝武皇帝驾崩,临终之时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与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三人一同辅佐时年八岁的新帝刘弗陵。
之后十四年间,霍光得昭帝倚重,因而得以独揽大权。同时,于政事上,重视农桑,休养生息,多次大赦天下,堪称一代能臣。
之后孝昭皇帝英年早逝,霍光身为大司马大将军,又是当朝太皇太后的外祖,自然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者。之后先议立昌邑王刘贺为帝,短短二十七天后又因其无德而废黜,再之后,便是将十七八岁的卫皇孙刘病已扶上了帝位。
这六年间,霍光依旧颇得天子信重,又因其是太皇太后上官氏的外祖,霍皇后之父,是以位极台阁。而霍氏一门,亦荣宠无尽。
而今,霍光病逝
天子与太皇太后上官氏亲临治丧,以帝王规格的葬仪葬于茂陵。当其时,葬礼上有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等葬具,以缊辌车,黄屋送葬。
真正生荣死哀。
而于十五岁的霍成君而言,这一切,仿佛都是做梦一般。
她就这样木愣愣地看着满府缟素,眼前尽是凄惨惨的白,发丧,沐尸、装殓、停尸、出殡、行丧……她始终像尊泥偶似的任人服侍摆弄着走完了所有的行程。
她的阿父啊,自她记事起,便是一个温和、睿智又无所不能的存在。
在幼年的记忆里,他似乎对她从来都是温和宠溺地笑着,抱起小小的稚女坐在肩头,好让她轻易地便能摘下壁间挂着的玉如意或琉璃镜,拿在手中随意把玩,不知失手摔了多少只,但阿父也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那些不过是死物,我家成君才是我霍氏真正的仙露明珠,哪儿有什么比你贵重?”阿父总是轻轻揉着她小脑袋,温和地笑。
这世上,仿佛她的烦心事没有什么阿父解决不了,她喜欢的东西没有什么阿父拿不到,就像帝人说得那样——她是阿父捧在手心儿的宝。
可现在,这样好的阿父……就这样,没有了。
彻彻底底地从这世上消失了,她亲眼在病榻前看着他气息断绝,看着他脸色渐渐僵青,看着周遭众人哭作一团。
然后,沐尸、装敛、停尸……直至被用金装玉饰的灵车送葬,埋入了茂陵的土里。这世上,再寻不到阿父的丁点儿痕迹,他会这样一点点化进土里,尸骨与棺椁同朽。
“不要,不要!”夤夜时分,霍府内院的闺室中,榻上的少女梦里忽地紧绞了眉头,神色苦楚,嗓音嘶哑的大呼出场,悲切而绝望。
“女公子又被噩梦魇着了,”榻边值夜的小婢似是已见惯了,神色不如初时那样慌乱,只是有些着急地向一旁的莺时道“还是用湿帕拭汗么?”
“嗯,我来罢。”莺时上前,在榻畔茵席上跽坐下来,用早已备好的湿帕轻轻地睡梦中也紧皱眉峦的少女轻柔地拭着汗——大将军的丧事已过近半月了,但女公子仍是夜夜噩梦。
这个坎儿,也不知几时方能过去?
又在霍府住了几日,在母亲的劝解下,霍成君终于起行回宫。
天子在椒房殿等着她,少女回来时,长身玉立的秀雅青年便静静立在庭中那株舜华树下,未有言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陛下!”十五岁的少女,却是几步奔上前去,而后紧紧拥住了他。仿佛许多天来压在心底里的所有情绪,在看到眼前这人后倾时爆发了出来,泪水夺目而出,流得汹涌,她嗓音哽咽,气弱得几乎不能言语:“阿父……阿父,没有了。”
他温和而稳重地环臂拥住了她,轻声安抚:“莫怕,还有朕在。”
这个臂膀如此健实可靠,这一声承诺如此坚定温暖,她泪水涌得更厉害了些,静静伏在他肩头,道:“嗯。”
…………
之后的日子,霍成君过得闲淡而平静。丧父的痛楚虽然仍是令她时常梦魇,但终究已经比原先在霍府时好了许多。宫人们都十分妥帖地从不在皇后面前主动提起大将军,天长日久,再深重的哀思也会日渐一日地淡去。
天子仍是独宠中宫,夜夜宿在椒房殿,时常会带了各色有趣的吃食或玩物过来,只为博她一笑。温存体贴,宠眷无双。
日子仿佛真的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小少女的性子终于比以往淑静了些,不似早先那般跳脱。原先的时候,她总觉得坐在西窗下看太阳看月亮看星星看云,是一种空寂的煎熬,而今却可以呆呆看着外面那一株舜华木,数着满树的花朵和花苞耗了整整一天。
这样的日子,也在不久后便起了波澜。
地节二年四月二十二日,天子立皇长子刘奭为太子,封先皇后许平君之父许广汉为平恩侯。
次日,霍光府邸,内院。
“怎么,这会儿竟知道回来了?!”霍成君甫一进了正堂,便听着阿母这般一句呵斥,几乎是从来有过的愤然语气。
霍显乃是霍光续弦,年纪比丈夫小了近四十岁,如今年纪才过了三旬。虽是孝期,一袭白缟襦裙,低髻银钗的简素衣饰,但仍是难掩姿容,丽色夺人。
她席地坐在室中东壁下那张黑地朱绘扶桑弋射纹的鸟足漆案后,看着女儿的目光,几乎都有些气急败坏。
“阿母,”霍成君不由神色惴惴——她长这么生,还从未见过阿母发这般厉害的脾气。
昨日,阿母遣人传信到宫中,要她回家一趟,但,她实在不晓得……为何眼下会是这般兴师问罪的架势?
“难道府中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把前面几章都修了一遍,今天的更新应该在下午。
☆、汉宣帝与霍成君(十三)
之后的日子,霍成君过得闲淡而平静。丧父虽然仍是令她时常梦魇,但终究已经比原先在霍府时好了许多。宫人们都十分妥帖地从不在皇后面前主动提起大将军,天长日久,再深重的哀思也会日渐一日地淡去。
天子仍是独宠中宫,夜夜宿在椒房殿,时常会十分费心地搜罗了各色有趣的吃食或玩物带过来,只为博她一笑,温存体贴一如往昔。
日子就这么静水无波般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一载辰光。
自大将军霍光薨后,天子始亲政事。
继掌大权未久,年轻的大汉皇帝便着手革新吏治,坚壁清野。
这一载以来,迁大将军范明友为光禄勋,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任蜀郡太守,王汉为威武太守,长乐宫卫尉邓广汉为少府。
地节三年四月,天子立皇长子刘奭为太子,大赦天下。
…………
“怎么,这会儿竟知道回来了?!”霍成君甫一进了内院正堂大门,便听着阿母这般一句带了讥讽的呵斥,嗓音激烈得近乎有些尖锐,硬生生吓得她在门边止了步。
霍显乃是霍光续弦,年纪比丈夫小了许多,如今看上去也不过三旬模样。虽是孝期,通身一袭白缟襦裙,低髻银钗的简素衣饰,却仍是难掩姿容,丽色照人。
她席地坐在室中东壁下那张黑地朱绘扶桑弋射纹的鸟足漆案后,手抚案角,目光胶凝在呆站在门边的女儿身上,急怒里几分透了几分恨,恨铁不成钢的恨。
“阿母,”霍成君神色惴惴,带了些怯意地小声道--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阿母发这般厉害的脾气。
而况,她实在不晓得……到底出了何事,怎的母亲会是这般兴师问罪的架势?
“是……府中有甚么难处么?”
十五岁的少女颇有些忧心地问--阿父辞世不过一载,长兄他毕竟不及父亲的威仪,或许有人趁隙想自他们霍府讨些便宜罢,所以阿母才动了怒。
而她这个身为皇后的女儿,原本也是霍氏最大的依恃之一,阿母气怒,是怪她近日里不曾回府,没有替家中出头么?
可,自入腊后她便一直随陛下住在骊山的温泉宫消寒,也是近日里刚刚回銮呢。
“原来,你竟还不知道出了何事么?”霍显闻言,神色更怒,几乎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女儿这副懵懂神色,恚然扬了声道“皇帝他立了许平君生的儿子做太子,你竟还不知出了何事?!”
“原来,阿母说的是此事么?”少女此时方恍然大悟,虽看着母亲这副怒极的神情,心下有些惶乱无措,但仍是十分实诚地开了口“我知道的呀,陛下他同我说过的。”
“许家姊姊是陛下结发妻子,又是元皇后,阿奭他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立为储君原本就再应当不过啊。”十五岁的少女,抬了一双清泉般澈然的眸子看向母亲,心头虽惶恐不安,却仍是不解阿母她为何这般生气。
霍显听了这一番话,竟是呆了一呆,而后近乎愣然地看着眼前神色懵懂的女儿。良久,她不由闭了闭眼,长长舒缓着气息--自己怎会养出了这么个不晓事的蠢丫头?!
“许氏是怎样微贱的出身!她生的儿子哪里配做太子,更遑论未来的皇帝?!”瞬后,仿佛积聚了许多的所有情绪都蓦地暴发开来,霍显瞠目怒极,愤然拨了声道“而且,你这丫头也不想一想,若她的儿子立了太子,日后你生的孩子要如何安置?难道一辈子屈居人下么?”
“我们霍家怎样的门第,以你的出身,配他一个市井出身的落魄皇曾孙已是至极了。”她咬牙切齿,原本美艳照人的面容,此时仿佛都有些狰狞了起来“如今,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地立了那许氏贱妇的儿子为储,不把我霍氏一门放在眼里!”
霍成君有些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瞬时间仿佛觉得有些陌生似的。在她的记忆里,阿母一直都是美丽而温柔的,伴在阿父身边或端庄或娇俏地笑着,或是对着她宠溺柔和地笑着……虽然也会发脾气,但却大都只是斥责仆婢们没有照料好她。
以往,阿母她虽也对陛下有些微词,但因为成婚近三载,陛下待她一直极好,所以渐渐地心气也就平了。
此刻,她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母亲生气极了的时候,会是这般模样……凶狠得让她心底里有都些害怕。
“可,我、我还并无身孕。”过了好一会儿,待母亲怒气仿佛平抑了些许,霍成君方才低低垂着头,小声嗫嚅道。
其实,在十五六岁年纪的霍成君看来——孩子啊,那都是有些遥远的事情,她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呢。
“是啊,竟还是没有动静。”霍显闻言,暂且搁下了之前的事情不去计较,而是深蹙了眉头,仔细地凝神思虑起来。
她心底里自然清楚,女儿原本就本同龄的孩子晚熟些,三月前才癸水初至,一直未有身孕算是十分平常的。但如今……他们霍家氏须得要一个外家姓霍的嫡皇子!
“长安城东有个叫做黄须翁的方士,据说求子极为灵验,今晚莫回宫了,便在家中住下,明日阿母便带你去瞧瞧。”既然医工们都没有法子,那便试试神仙道人们罢。
“阿母……”霍成君紧咬了唇,想想以往见过那些方士们所谓治病的法子,便有些厌恶地皱紧了眉头。
“你莫要任性!”霍显面上的厉色更重了许多,见女儿这副模样,她仿佛再没了耐心,抬手狠狠拍向了漆案几面,劈声作响“你是大汉当今的皇后,你所出的孩子--我的外孙,才是最明正言顺的储君,莫论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我们霍氏,都须得有个儿子!”
面对着眼前言语狠厉,神色近乎都有几分魔怔了的母亲,霍成君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面上一派惊惶无措。
“夫人。”一记温和里带了安抚的嗓音于这骇人的怒声之后响起,让人心下一缓。
出现在门边的男子年约四十望近,面貌清朗,一袭竹青色直裾袍,木冠束发,气度稳敛。
霍府家丞——冯子都。
看到他时,霍成君心底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有冯伯在,阿母大约很快便能消气了罢。
冯子都早年入府为监奴,后来入了大将军霍光的眼,任为家丞,迄今已有二十余年。早先霍光在世时便十分看重他,甚至连朝中诸多要事都与之计议,颇为信任。
而在霍成君看来,这位行事稳重,温和蔼然的冯伯算得上阖府上下最可亲的人之一了。听莺时她们讲,前些日子阿父猝逝之时,阖府上下惶乱一片,全仗家丞力持镇定,妥当安置了一应事务,才稳住了局势。
十多年间,虽是主仆之分,但她却一直都将冯伯看作长辈。而此刻,见到他,更是仿佛吃了颗定下丸般——其实,她心底里是害怕极了阿母现下这副模样的。
冯子都见眼前这情状,便径自稳步走进了室中,在霍显身畔揽衣跽坐下来。他抬手自漆案上执了铜鉴,缓缓将梅浆斟入琉璃盏中,再捧到霍显她前,语声温和里带了些安抚:“皇后殿下只是小儿心性,夫人莫要气着了。”
妇人面上的厉色微微缓了缓,却仍是怒气未褪。
冯子都于是更抬高了琉璃盏递向她,语声愈发温和:“这是吩咐厨下用去岁冰镇的梅子煮的,酸润回甘,正和夫人口味,且先润润喉罢。”
霍显轻轻吁了口气,然后抬手接过琉璃盏,浅浅嘬了几口梅浆,而后语声总算和缓了许多,只是透出许多无奈和倦怠来:“子都,幸好还有你在。”
看着母亲神色似乎拨云见霁,霍成君原本是暗暗松了口气,但细瞧这眼前阿母同冯伯这副情状,她心底里不禁就生出了些莫名的情绪。
冯伯一向颇得阿父信重,如今阖府上下倒了擎天梁柱,阿母倚赖他也是应当……只是,这般相处,仿佛哪里不对劲儿的。
总觉得有些蹊跷,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她却也说不上来。
初,(霍)光爱幸监奴冯子都,常与计事,及显寡居,与子都乱。——《汉书·霍光金日磾传》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霍显】姓不详,名显(所以后世便因其夫姓,称为“霍显”)。是霍光的发妻东闾氏死后娶的继室。
☆、汉宣帝与霍成君(十四)
七月,未央宫,椒房殿内寝。
“殿下,这是夫人遣人送进宫的东西。”莺时恭谨地将一只黑漆旃檀木匣子捧到了霍成君面前,神色间却微有些犹豫。
“你收着罢。”日光下彻,影透疏窗,明亮的殿室中,少女跽坐在西窗下那张文贝曲几旁,略略俯身帮阿雪梳理着脊背上的毛发,头也未抬,有些漫不经心地应道。
“诺。”莺时闻声应道,然后便执礼退了下去。
那天,在家丞冯子都的劝解之下,霍显最终并未逼迫女儿去向方士求子。但,却是次日便遣人将那位黄须翁的灵符送进了椒房殿,而后,隔山岔五便有各样求子的秘方被捧到她面前……当真是令她烦不胜烦。
为此,她都许久未回过霍府了。
霍成君活到一十六岁,其实性子是有些荏弱的。自她记事起,便是父母无微不至地照管她的一切,也不容置喙地替她决定一切。多年下来,渐渐长大的孩子便习惯了娇养,也习惯了顺从。
而如今,即便她心中厌烦这许多事情,却也没有勇气当面同阿母据理力争,所以,唯有选择怯懦地逃避。
而况,她心底里并非不十分明白,为何阿母与陛下眼下非要到这般形势?——陛下与先皇后少年结发,伉俪情深,所以立了阿奭做太子,原本就理所应当。
而阿母,则想要她生下孩子,日后继承大统——为了延续霍氏一门数十年的显赫,这般计议,亦是人之常情。
可,在她自己看来——那不过一个储位而已啊。若日后她与陛下有了孩子,那也是阿奭的亲弟弟,只要自小好生教养,令他们兄友弟悌,相互扶助不就好了?做不了太子承不了皇位就那么重要么,当王爷既尊贵又清闲呢,有甚么不好?
所以,为何非要这般剑拨弩张,这般逼迫于她呢?
霍成君径自出着神,阿雪则懒懒地蜷作一团卧在霍成君膝下,睡得酣沉。
它已是一只十分高龄的老狸了,身上原本缎子般雪亮轻润的绒毛渐渐失了光泽,成了黯淡的枯白色,有些杂乱地皱着。那双星子般熠熠生辉的异色瞳子也不及原先时明亮,眼角和常常会沁出些黑褐色的秽物。
能活到九岁的狸儿,已是极少见了——她几乎问遍了宫中所有饲兽的仆僮,都是这般的回答。
也就是说……阿雪它,没有多少日子了。
暮年的老狸,早不似当年的跳脱活泼,大多数时候,它连夜间也仍是懒懒地卧在殿中,不见出去觅食执鼠,白日更是嗜睡,蜷成一团趴在她膝边,连动也不肯动一下。
原先,宫人们偷闲时,总有年稚的小宫婢喜欢悄悄拿了彩绦、丝绳系着珠子之类在它眼前晃着玩,然后小狸儿便兴高采烈地扑抓起来……可以乐此不疲地玩上半日。而如今,它已是许久连都她的缨带都不曾扑过了,且任你拿了什么东西来逗,似乎也全然勾不起兴趣来,顶多瞥一眼便又阖了眸子继续睡。
它已步脚迟缓,行动也不甚灵活,以往都是跳上她膝头来睡觉。可半年多前那一回,阿雪奋力一跃,未承想,竟是气力不济,未及踩稳便摔了下来。而从那以后,它就再未试跳过,每每只懒懒地卧在她膝下睡觉。
阿雪吃东西食量也小了许多,不及盛年时的一半。而她也终于知道狸儿其实是喜荦食的,于是体谅它年老,几乎餐餐都陪着它吃软糯的肉靡……这样大抵会容易克化些罢,霍成君默默想。
自一年前起,她每日总会花上好长时间,用漆木篦仔细帮它理顺杂乱毛发,而后轻轻用湿帕拭净眼角——她的阿雪老了,她得照料好它。
“咪呜……”窗外暮色渐重,已过酉时。酣眠中的阿雪醒了过来,眯作一线的竖瞳变得明圆如月,看起来比白日精神了许多,它抬起小脑袋,冲她轻声叫唤道。
白狸儿那一双蓝黑异色的眼睛定定看着主人——尽管明亮不及当年,但却依旧是一双漂亮极了瞳子。
然后,那步履蹒跚的老狸抻着后足起了身,然后竟是蓄足了势,弓起前足,奋力向她膝头一跃——而后,意料之中地摔了下来,似乎摔疼了,有些无力地蜷了蜷身子,原地缩成一团。
但,也就过了片时,便颇为费劲儿地重新撑起身子,抖了抖绒毛,竟又再次蓄势,蹲身弓足,奋力一跃向她膝头跳……自然,又摔了下来。
苍老的白狸已无力完成这个早年于它而言轻而易举的动作,但又只原地休憩了片时,它——竟再次契而不舍地重新撑起身子,打算蓄势发力。
霍成君心头十二分讶异,自上回打算跳上来时竟摔了下去,阿雪便再没有试过了……今日,它究竟是怎么了?
她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小养大的白狸儿,双手动作轻柔地抱起它放上了自己膝头,顺手便熟稔地替它轻轻搔起脖儿来——几乎所有的狸儿,都喜欢主人替它搔痒。
以往这种时候,阿雪都会十分惬意地眯起眼来来享受,偶尔嘴边的一对胡须会轻轻抖动几下。
“咪呜……”它轻轻叫唤了一声,而后竟是避开了她的动作,只亲昵地将小脑袋在她手心儿蹭了蹭。而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卧在她膝头,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寻个舒适的地儿阖眼睡下,而是定睛看着她,就这样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半晌也未转睛……
次日暮时,未央宫,椒房殿。
刘病已来时,见殿中诸人跪拜之时脸上都有些微焦急神色,似乎是出了什么意外。待天子径自迈步进了内室,便见霍成君正背对着门,席地坐在西窗下,但跽坐的姿态却有些异样。
“可寻见了?”她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宫人前来回话,语声惶急地问,边说边敛衽起身,谁知右足方才挨地,便不由闷闷地痛哼了一声。
“怎的伤了脚?”天子见状,忙几步上前,姿势妥帖地扶住了少女,神色间难掩关切。
“只是崴了一下,医工说,休养一阵便好了。”虽是不怎么在意地说着,但她面颊却已疼得发白——这从来就是一个娇气极了的孩子啊。
“好端端地怎会伤了脚?”他神色温和,语声里带了些许薄责道。
“阿雪它不知溜去那儿玩耍了,我去寻它时……没太留意,在太液池边的芍药坞里滑了一跤。”说起脚伤,霍成君有些心虚地仔细交待道,但紧接着却是深深皱了眉头,面上满是忧色“阿雪一直都没回来,可它已许久都未出去过了。”
“大抵是忘了路,所以找不见回来了罢。”十五岁的小少女,低着头深切地自责道“定是近几日没有喂好它,才害阿雪自己出去觅食……如今回不来了。”
“陛下,可否容我吩咐各处宫人,若见了一只白狸儿,莫伤了它,遣人送回椒房殿来。”她终于抬起眸子看向丈夫,有些焦急地商量道。
“好,我也会传口谕于各处守卫,莫伤了它。”天子闻言,神色耐心,语声温和地安抚道。
只是,他眸光却微微一凝……家养的禽兽中,狸儿算是最伶俐不过的,哪里会迷路忘了回家呢?
他自小长于市井,长安城中许多人家饲狸执鼠,似这样的情形,他以往也见过许多回,自然知晓其中缘由。
作者有话要说: 唔……养过猫到寿终的亲,大约知道是什么原因吧。(爱猫爱到无可救药的作者菌,在这个系列里应该会写到不止一只萌猫猫滴~)
☆、汉宣帝与霍成君(十五)
狸儿天性通灵敏锐,若是高龄终老,大限之前自己便会悄然离别主家,然后去寻一个黑暗僻静之处,无声无息地死去……断不会让主人看到尸首。
她养的那只名唤“阿雪”的白狸儿,只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微微出了会儿神,再开口时,已是温和而耐心:“这未央宫地域颇大,阿雪又老迈,迷了途也是寻常。再者,宫中四处都多得是鼠雀之类的小兽,它大抵不会饿着的……你莫太过忧心。”
“嗯。”霍成君闻言,心下仿佛真的安宁了些,轻轻点了头。
——在她寻到之前,阿雪可一定要照料好自己。
…………
地节三年夏,封皇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
地节四年春,封外祖母为博平君。
又封许广汉之两弟,许舜为博望侯,许延寿为乐成侯。
许氏家族,一门三侯。
而许、史两家子弟,不少也受了天子破格拨擢,在朝中居任要职。
季暑六月,未央宫,椒房殿。
“殿下,这橘酢用冰镇得沁凉,正合消暑,且用一些罢。”莺时将手中的梓木朱绘小食案放到了霍成君眼前的文贝曲几上,小食案中置着一只白玉盌,盌中淡橙色的果酢晶莹鲜美,因为刚刚自冰水中取出,盌外还沁着许多细密的水珠,单看上去,暑气似乎便消了大半。
“凌室今岁帜了许多冰么?”闻言,跽坐在漆案边的霍成君看着依例送来的冰镇酢浆,转头问道。
十七岁的少女一袭苏芳色的轻纱襦裙,直衬得明肌似雪。她渐渐脱了昔年的稚气青涩,颊边的婴儿肥已然褪去,原本精致无伦却一团孩气的容貌,而今仿佛是瓷玉雕像终于点染上了秾淡合宜的釉彩,不需铅华粉饰,便已是颜色惊艳,丽质无俦。
此时,眸光看了过来,清泉似的明澈无染,却波光滟滟,莺时几乎一瞬看得微微发怔——自家女公子,原就是世间难得的美人呢。
“怎么了?”霍成君见她发愣,不由有些疑惑地问“你也不晓得么?”
“自然是同往年一样的。”莺时这才回了神,立时淡笑着应道“不过,莫论帜冰多少,又哪里会短了殿下的用度?”
凌室乃是帜冰之所,年年严冬凿冰储于其中,到了盛夏取来消暑。一座凌室供应着整个宫城,需耗甚大,年年供不应求……但,皇后殿下自然日日都有冰镇的酢浆和鲜果作饮馔。
自四年前入宫起,宫中最好最稀罕的东西,除了供奉长乐宫的太皇太后,其余皆是送来了这儿的。
京中谁人不知,天子独宠椒房,圣眷无双。
“唔,这样啊。”少女闻言,却是默了片时,神色若有所思。
正微微愣神间,便听得熟悉的脚步声自外间渐渐清晰地传来,而后,就是一记清润的语声入了耳。
“冰镇的酢浆解暑确是合宜,”他走到了她身畔,姿态随意在流黄簟上揽衣落坐,看着文贝曲几上那只盛着冰镇橘酢的白玉盌,温声叮嘱道“但柑橘性凉,饮得多了恐伤脾胃,日后若用,添些蜜糖调和才妥当。”
“是婢子疏忽,望陛下责罚。”莺时闻言,神色一荒,连忙稽首跪地,叩头请罪。
“是我自已贪这橘酢的酸甜滋味,哪儿有你的错处?”见状,霍成君急急替她辨解,一双眸子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天子。
“只这几回倒不打紧,往后记着便是了。”天子却也无意怪罪,神色温和,而后转向眼前的十七岁少女,目光里透了关切“今岁暑气太盛,焦热得很,成君可要搬到清凉殿去住着?”
清凉殿以画石为床,紫琉璃帐,又以玉晶为盘,贮冰于室中,玉晶与冰同洁,是以中夏含霜,乃为未央宫的消暑佳处。
“不必了,年年都去,也没甚么新鲜了呢”霍成君却未像往年那般兴高采烈地应下,而是微微垂睫,拒了天子的好意。
其实,她自小在家中,每至夏日便是自窟室取冰消暑的,鲜果酢浆之类皆是冰镇,并不觉得有什么稀罕。但前些日子,宫人们提到,在民间的话,夏日里一石冰可售得天价,抵得上好几户小康人家的家资。
宫中虽有专作帜冰之用的凌室,但用度也并不大充裕。
像她在清凉殿那般,取冰消暑,真是奢侈太过了。
“也倒是,近处无景致,”天子似有微微的讶异,而后却只是温颜一笑,妥帖地询道“即如此,那不若去昆明池边的宜曲宫住上些日子,这个时节,昆明池正合波上泛舟,凌水采莲,既享了凉风爽致,又自在惬意。”
“好啊!”霍成君闻言连连点头,神色雀跃。
昆明池在长安西南,乃是孝武皇帝于元狩三年开凿的,周回四十里,广三百三十二顷。池水东西两畔立了两座石像,分别为牵牛、织女,以池象天河。池中起了楼阁宫室,更有许多戈船、楼船游于其上,都建有戈矛。甚至有可载万人的豫章大船,四角垂了幡旄葆麾,华丽非常……算得长安一处繁华盛景。
除却水军演兵与游湖览胜,这池中亦种莲养鱼,所出的莲藕肥白少渣,鱼亦鲜美,年年除却诸陵祭祀外,还供给长安的许多厨楼。
三年前,霍成君便随天子去昆明池上泛过舟,不过那日才是暮春,虽莲天田田,碧翠接天,但没能摘菱角采莲蓬她终是有些抱憾的。
“陛下也一同去避暑么?”霍成君仰起一张小脸儿,有些期待地问。
上一回时,他们便是住在昆明池西的宜曲宫,仔细他说起来,“宜曲”并非这宫殿的本名,全因陛下他晓畅音律.在这宫中度了许多曲子,所以赐了这新名。
忆起那一段日子,泛一叶木兰舟,在接天映日的翠绿莲田间轻巧游弋,采了碧箬笠似的莲叶作伞遮阳。她向池边的采菱女子学了曲子,启声而歌,他横了玉笛,奏曲相和的日子……可真是怀念。
“近日里政务繁冗,朕怕是脱不开身。”天子温和而耐心地解释,又安抚她道“不过,朕会遣可靠的宫人陪着人,再带些俳优伶人,想必也十分热闹有趣的。”
“嗯。”虽然有些失望,但霍成君仍是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政事虽繁,但陛下也要劳逸相间,多保重些才是。”
自亲政以来,陛下他的政务便繁冗了许多,宣室殿中灯火时常竟夜不息,她却又帮不上什么,惟有懂事地不去打扰他。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昆明池】汉昆明池,武帝元狩三年穿,在长安西南,周回四十里。昆明池儿三百三十二顷,中有戈船各数十,楼船百艘,船上建戈矛,四角悉垂幡旄葆麾,盖照烛涯涘。
《庙记》曰:"池中后作豫章大船,可载万人,上起宫室,因欲游戏,养鱼以给诸陵祭祀,余付长安厨。"
昆明池中有二石人,立牵牛、织女于池之东西,以象天河。——《三辅黄图》
【宜曲宫】宜曲宫,在昆明池西。孝宣帝晓音律.常于此度因以为名。——《三辅黄图》
☆、汉宣帝与霍成君(十六)
“既如此,近日便打点行装罢。”天子神色温和,带了笑道“若去得晚了,只怕莲塘里荷花凋尽,只得尝尝今岁的新藕了。”
“嗯。”霍成君乖巧地点头,毫无异议地应了下来。
椒房殿的宫人们一向利落又细谨,第二日霍成君的行装便被齐整地拾掇妥当,整整装了三辆马车,另有二十余名歌舞伶人。
临行前,十七岁的少女静静立在庭中的那棵绿叶繁荫、亭亭如盖的舜华树下,目光落向东边青城门的方向——门外便是霍府。
不知是何缘故,她心底里莫名便起了些不安,目光久凝不动。
“莺时,你说……我是不是应当回家一趟了呢?”她问身边的侍婢,但却更像是呢喃自语。
说起来,自立太子后,她便鲜少回家了。阿母见不到她,便不厌其烦地频频遣人传信……而最令她惊惧的是,半年前,阿母送进宫来的一只匣子里竟置着一幅剧毒——附信中明明白白地嘱咐,要她用这个杀了阿奭!
阿母她……真是魔怔了!十六岁的霍成君被吓得一身冷汗,煞白着脸色僵立了良久,而后令莺时将那东西处置干净,而从那之后,她就索性连母亲送进宫的家信也不看了。
仔细想想,真是许多都没有同家中通过音信了呢。
“殿下要若送信回去,婢子来安排便是。”莺时见状,妥帖地温声询道。
“……且等等罢。”霍成君想了想,却又有些犹疑。
阿母她如今,只怕满心都想着让她悄无声息地害了阿奭性命,而后生个孩子。若她抗拒……只怕又是一通怒火。
其实,她自小便是怕极了阿母发脾气的,何况是如今这般情形下的雷霆之怒。
“待我自宜曲宫回来后,便去看阿母一回罢。”少女远眺着家门,静了半晌,而后轻声道。
莫论如何,那总归是疼爱了她十三年的阿母啊,血脉至亲,哪里能割舍得开?这一段日子,她也恰好用心思虑一番,怎样才能劝服阿母打消那些念头……
十七岁的少女这时候还不明白,其实,这世间诸事,时常并不能等到你将一切都准备妥当的时候……往往一朝□□,终于警醒之时,早已是万劫不复。
地节四年秋七月,大司马霍禹谋反。
会事发觉,(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汉书·宣帝纪)
整个京都人心惶惶,自元凤元年,燕王刘旦谋反案之后,天下首善之地的长安城便再未有过这般大的动荡。
京城中,论权势论富贵,头一份都要数府邸毗邻着宫城的霍家,镇日里门庭若市,冠盖连属。当朝太皇太后是霍大将军的外孙女,当今皇后是霍大将军的幼女,霍家的子侄、女婿皆官居要职,掌控着军权要务。
这样儿权势滔天的霍家……竟也会到了今日这般田地!
这好好的,故大将军霍光的独子——大司空霍禹放着荣华富贵不享,竟失心疯似的联合了亲族起兵谋反,也是自作孽!
不过,这位最终被处以腰斩之刑,也是下场凄惨。而霍光的两个孙儿霍云、霍山及女婿范明友皆自杀,其妻霍显及其所出的女儿、娘家兄弟斩首弃市……原本金尊玉贵,等闲求见一面都难如登天的人物呐,如今就在闹哄哄的西市被砍了头,血淋淋的尸首丢到大道上任人踩践……
霍氏几乎满门覆灭,被株连者千余家。
京师流血,伏尸数万——许多年后,经过那场旧事的老人们街谈巷议时提起,亦是心存余悸。这亦是一代明君孝宣皇帝在位的二十作年间,唯一一次大开杀戒。
…………
未央宫,椒房殿。
满殿宫监侍儿们都是一派惶然惊惧模样,秋后寒蝉一般。
大司马霍禹谋逆的消息在事发半月后才传到宜曲宫,皇后殿下闻讯,惊不能信,而后星夜兼程,匆忙回銮。
但轻驾进了未央宫,没来得面圣,便正迎着一队宫监前来椒房殿检抄的兵甲。而后,当众自皇后寝居中搜出了霍夫人的若干信函及一幅剧毒,信中所言,意在鸩杀太子!
满殿宫人都惊得面若死灰,瑟瑟跪了一地。
罪证确凿,太子使者们带了证物回去复命。
而后,整座椒房殿便被重重□□了起来,兵甲密围,恐是连一只雀儿都飞不出去。
而皇后殿下……自那时起,便失了心似的愣愣僵坐在内室西窗下,整整一晚,不言不动。此时,清晨的浅金色的昀光自锁纹的绿琉璃窗扉照了进来,落在那面色苍白如纸,双眼满布血丝的少女一张精致无暇的脸庞上,竟生出几分异样的哀艳来。
毕竟,才十七岁啊……一惯又是那般天真懵懂的性子。
“殿下,好歹用些用些饭食罢。”莺时捧着一张素漆小食案进了室中,青玉盂中的甘豆羹散着糯甜的香气……椒房殿的庖人们早已给吓破了胆,哪儿还有心思在炊事上?这羹是她自己到厨下煮的,滋味大约要差一些。
她恭谨而妥帖地将羹汤置到了皇后面前的文贝曲几上,而后替主人摆好漆木勺,柔婉温和一如往昔。
“莺时,”枯坐了整整一晚,不言不动的霍成君,却忽然开了口。她面容是极度憔悴的白,连双唇也不见多少血色,且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说话,嗓音有些分明的干哑,仿佛被什么东西磨糙了一般。
但,她神色却已然镇定了许多——家门巨变,阖府被诛,足以让任何一个天真懵懂的孩子,在一夜之间学会长大。
此刻,十七岁的少女,就这样凝了眸子定定看向相伴十一年的心腹侍女,用干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问:“莺时,究竟自何时起的呢?”
看似意味不明的话,但她清楚,她也明白。
莺时闻言,面色遽然泛白,身子蓦地一颤,手上有些抖索,捧在手中的食案斜斜一倾,玉盂里的豆羹便泼洒了小半出来,汤汤水水,一片狼藉。
许久许久,她方开了口,垂着头,并不敢看自家女公子,用极轻的语声道:“是在……大将军去世后不久。”
“那,陛下他……许了你什么好处?”霍成君默了一瞬,仿佛并没有太多意外,语声静得有些寒寂。
“陛下有诺,异日诛灭霍氏之时,放过婢子的寡母和幼弟。”
“呵……”霍成君竟是轻轻地笑出了声,那般干哑的嗓音,笑起来是异样的沧桑。
——血脉至亲,自然比她这个主仆之份的外人要紧,原也无可厚非啊。
“自那时起,阿母送给宫的东西,你便统统收了起来,全为今日拿出来作罪证了?”她语声竟是极静,已然听不出多少起伏。
“嗯,”双十年华的侍婢,垂着螓着,亦静静地点头,声音极轻“还有夫人近几日送来的信件,皆是道出府中困境,请殿下相助的。”
“婢子拆看,却瞒了殿下。”她神色竟莫名带了些开诚布公的坦然,语声虽轻却清晰——仿佛压在心底里的沉沉块垒终于移去,尽管,随后砍下来的可能是尖刀利刃。
“原是这样啊……”霍成君闻言只微微怔了怔,然后,竟自失地笑了笑。
而后,她并未用饭,也只那样静静枯坐在窗下,良久良久,从晨光熹微到骄阳正午,西窗从来都只暮时才见到得日光,所以此时室中光线也并不见得多明亮,照在那张憔悴已极的面容上便更显灰暗。
而身边侍立的婉丽婢女,面色竟也是一般的苍白,静静站着,仿若木雕死塑般全无生机。
“许……先皇后的死,是我家阿母的设计?”再次开口时,霍成君语声更哑涩了些,但神情却平缓宁定。
作者有话要说:
☆、汉宣帝与霍成君(十七)
“是,夫人买通了女医淳于衍,在先皇后的汤药中加了附子,以致日渐孱弱,最终薨逝。”莺时仍是神色平静,语声恭谨地轻声道。
“果然……是这样呢。”闻言,霍成君静默了一瞬,继而便有些神思恍惚,隐隐浮上心头的,便是五年前的一幕旧忆——
那时,她才不过十二岁年纪,晚间原本是去问阿母厨下的蜂蜜还有多少,她打算让庖人做成蜜饼配桂桨吃,结果,竟在距主寝几步远处,听见了屋子隐隐的争吵声——
“你怎的做下这等糊涂事!”阿父的一惯温和淡然的嗓音此时竟难掩急愤,一股怒意几乎喷薄而出。
她心底里惊极了,十余年间,阿父待阿母一向是宠爱有加的,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于是,小少女也不敢近前了,只悄悄放轻足音,缩了门外壁角边。
“我还不是为了成君,为了霍氏!”阿母急急分辩,但终究是十分心虚的“谁料到,料到事情会到如今这般地步……”
“你当那是个好相与的!”阿父怒意未减,语声里带了些厉意“他若是个蠢物,哪儿能到今日田地?你却是个真正不长心的!”
“如今,那个女医已给收押了,只怕、只怕……”阿母气弱,心底里已顾不得如此被丈夫训斥,只惶急地问他讨主意道“将军快拿个对策出来罢。”
“如果倒知道怕了,也是……这么多年我纵着你,终究是纵出了滔天祸事来。”听到阿母服软,阿父却似乎并无谅解之意,他的语声是前所未有的苍老,失望里带着分明的悔恨“异日,若我霍氏遭诛,只怕便是今日的祸根了。”
良久之后,阿父才又再启了声,语声似乎稍稍平和了些,但仍难掩疲惫:“如今,也唯庆幸他是个明智的。”
十二岁的她,还一派懵懂,平日从不曾留心过外面的事情,全然听不懂父母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大约明白是阿母做了什么错事,惹得阿父大怒。到底是什么事,连阿父似乎都不怎么处置得了呢?
那时候,霍成君只是心底里留了一下小小的疑惑。
而今,当真相终于冷冰冰、血淋淋地摆在了眼前,一切残忍得让她惊不能言……竟然,真的是这样呢。
从那个时候起,天子便痛定隐忍,日日夜夜筹谋将怎样灭了霍氏满门,以偿血仇罢。
“阿兄他……起兵之前阿母应当遣人送信予我了罢?”她静静闭上了眼,问。
“是,夫人想将殿下鼎助,佐大公子成事。”莺时依是轻声而坦然地应道。
自大将军霍光薨后,天子亲政,便一步步收了霍氏手中兵权,许以虚职,或调任外官,继而重用许、史两家子弟,扶植亲信。
眼见中手中的势力一天天被削黜,霍氏不愿束手就缚,也唯有拼死一搏——只是,大公子资质平平,远不及昔日的大将军,又哪里堪与天子争衡?
如今,几近满门覆灭……除了皇后,霍氏一族恐是无一生还。
及到此时,霍成君反倒是一切都平复了下来——已至如今境地,左不过三尺白绫,一杯鸩酒罢了?
只怕,自许皇后去世时起,这样儿的东西,他便为霍家那个即将入宫的女儿预备下了罢。
半月后,椒房殿。
“皇后荧惑失道,怀不德,挟毒与母博陆宣成侯夫人显谋欲危太子,无人母之恩,不宜奉宗庙衣服,不可以承天命。呜呼伤哉!其退避宫,上玺绶有司。”
宣旨的宫监执着一轴黄绢,逐字念道,语声尖锐得有些刺耳,满殿瑟瑟跪着的宫婢皆面色苍白,神情惊惧。
霍成君只静静跪在地上听着,面色如这些天来的每日一般的苍白,神情却平静得没有多少起伏——这一纸废后诏书,终是来了呢。
谋害太子?也是呢,罪证确凿,无可分辩。
半月以来,静静枯坐在这椒房殿中,她反而想明了许多事情,心绪竟平和了很多。
“罪妇霍氏,求见陛下。”她看着宣旨的宫监,神色凝定,道。
“奴婢自会上达天听,见与不见,只看陛下了。”那宫监看着眼前蓦然从皇后之尊被废为庶人的女子,神色间带了几分怜悯。
…………
出乎意料地,天子竟次日甫下早朝,便驾临了这座已满殿宫人惊作寒蝉的椒房殿,步履平缓,一如往昔。
她同数年来一样,静静跽坐在西窗下,微微仰头看着窗外……单从背影端量,便仿佛瘦削单薄了许多,似乎弱不胜衣。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转过了头来,眉目如旧惊艳,只是面色苍白,失了血色,而原本圆润的下颔瘦得尖尖的——他以往从不知道,只是半月工夫,一个人可以瘦削憔悴到这般地步。
“陛下。”她淡淡道,没有起身行礼,神色平静,并无一丝起伏。
他在那张文贝曲几边揽衣跽坐下来,与她相对而坐……一如这四年多来的许多日子,分毫无改。
“霍氏一族千余条性命,可偿得了先皇后的血债?”她终于像一个心智成熟的大人那般,平等而直接,了当地问话。
——终于啊,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在惊逢巨变之后,迅速地长大。
“朕曾应过,若受人欺侮,会护着她。”天子闻言,竟是对其中的冷淡质问恍若不觉,只是静静启了声,神思仿佛恍惚“那个时候,在心底里暗暗起誓,那怕以自己的性命,也要一世护着她安然无忧。”
“谁晓得……竟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呢。”
那个女子,十五岁时无怨无悔嫁他为妻;十六岁时,怀妊十月为他生下了长子阿奭;十七岁被他立为皇后,却处处俭素,如履薄冰,唯恐给他添了丁点儿负担,又体怀入微,日日亲自下厨为他作羹补养……十九岁,就那样刚刚为他诞下女儿后被人鸩杀在了他的宫中,死状凄惨,终不瞑目。
呵,就是为了这一顶凤冠,这一个后位!
他待她有多深的情份,那时便有多少愤怒,恨不能单枪匹马,提剑闯上霍府,将整个霍氏诛了满门,人人挫骨扬灰!
“所以,在那个时候,陛下便开始筹谋复仇了?”十七岁的少女闻言,仿佛不为所动,语声仍是平静,不带多少情绪。
“是。”他很早便布好了自己要步的每一步棋——早在见到霍家的女儿之前。
“所以,这四年来陛下待霍成君的种种,皆是虚情刻意?”这话,她问得轻描淡写,随意得仿佛已无需答案。
那一年初见时,跽坐在喜榻上少女不满十三岁,精致无瑕得仿佛一尊的瓷玉娃娃,天子耐心安抚,温声问询:“是因这生辰,所以闺名才取作‘成君’?”
那一天她百无聊赖坐在窗下看着天发呆,在他进来时,僵着腿脚险些跌跤,他神色关切地扶着她站定,耐心地俯身替她揉着膝头散疼,知她嗜甜,竟是特意带了南越献纳的石蜜来哄她开心。他揉着她的小脑袋宠溺道“养了只小馋狸儿,自然得为她寻吃食啊。”
那一回七月七,她平旦早起,折腾了两个多时辰,糟践了上百根缯丝,只为替他合一条五色缕福,却沮丧于手艺粗陋,在他来时怎么都羞于现丑。他就那样温和地笑着,将秀颈匀白的手腕伸到了她面前:“那,便替朕结上罢。”
…………
甚至月余之前,就在这座椒房殿中,就在这间寝室中,就在这扇西窗下这张文贝曲几旁,他还那般耐心温和地叮嘱她橘酢性凉,多饮伤身,应配上蜜糖用。然后仔细地替她安排好去宜曲宫避暑的行程,先言政务繁冗不能伴她同去,而后温和地催促:“若去得晚了,只怕莲塘里荷花凋尽,只得尝尝今岁的新藕了。”
呵——就是这般一个温和耐心,体贴妥帖,永远无奈而宠溺地纵容着她的丈夫啊。
如今想来,分明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她的阿母种祸于先,她愚行在后……霍氏到如今地步,果真是咎由自取呢。
天子闻言,缄口默然,良久无语。
“日后,你会迁往昭台宫,此生不复再见。所有的事情……都无意义了。”最终,他只沉然垂了目,掩去眸间所有情绪,轻声道。
霍后立五年,废处昭台宫。——《汉书·宣帝纪》
…………
椒房殿又一次空置了,之前的三任主人,上官氏已为皇太后,迁入了长乐宫,许皇后已薨,而霍皇后……或许说庶人霍氏,迁进了僻远的昭台宫,应是再不可能回来了。
那个唤作莺时的宫婢,却是在众人惊乍之中,自请去昭台宫服侍旧主,委实算得上忠仆。
“唉……”小宫婢打理着西窗下文贝曲几上的灰尘,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皇后……不,霍氏,其实是个挺好的人呢。”
待她们这些宫婢侍儿从来很少责罚,虽然一向娇气了些,但却不会乱发脾气,好伺候得很,反倒是赏赐一向大方得很,价值千金的玉臂钏、金雀搔头、琉璃珠,时常随意赐予。那些物什,单单一样儿,便是半辈子都花不玩的呢。
想想,如今也不过十七岁年纪,就要一辈子枯闭于冷宫了。
想想昔年那张一眼惊艳的丽质容颜,有些同情道:“说起来,也是无辜呢。”谁都看得出来,那一位皇后殿下,根本天真懵懂,什么都不明白啊。
“无辜么?”郑女官立在一旁,闻言微微有些恍然,过了片时,却是轻轻出了声“这世上事情,从来一饮一啄,种因还果。既得了好处,便算不得无辜。”
年过四旬的女官神色静澹,目光是阅尽苍桑之后的从容,远远眺向窗外的连亘宫宇:“何况,一百多年间,这未央宫中那么多死于非命的女子,有几个又不无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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