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十二年后,霍成君自昭台宫徙云林馆,乃自杀,葬昆吾亭东。
又五年,汉宣帝刘询崩,与恭哀皇后许氏平君同葬于杜陵。
作者有话要说:
☆、史书里的真相
这个故事,在落笔之前,我犹豫了很久——是不是从刘病已或许平君的角度来写,会更正义一些?
故事里的三位主人公,汉宣帝刘病已是一直以来就很喜欢的人物,许平君也是颇有好感,而霍成君——细阅《汉书》时,才发现,她其实同我原本以为的形象大相径庭。
最后,几经反复,仍是敲定了霍成角视角这个构思方向。
我们一起来看一看在真实的西汉历史上,这三个人物的原本模样罢。
【汉宣帝】
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在登基之前受过牢狱之灾的皇帝,也是整个西汉历史上我最为钦佩的皇帝,没有之一。
一、幼经牢狱,身世畸零
因为卫太子刘据的冤案,刘病已尚在襁褓之中就被投进了郡邸狱……按说,这样的孩子,理应是无声无息地夭折的,当时没有下杀手应该是因为这孩子理应也活不下来。
可托天之幸,这个小小的婴儿遇到了廷尉监丙吉。他心存怜悯,所以找了狱中两个有奶水的女囚——渭城胡组和淮阳郭徵卿来乳养他,又自己出钱补贴衣食,因此,几月大的婴孩得以在狱中平安活下来,并日渐长大——不得不说,在当时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四年之后,汉武帝病(应该病得不轻,次年就崩逝了)。而这个时候,有个望气的方士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
这里提一点。因为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是楚人(陈胜、项羽、刘邦三个反秦领袖都是楚人),他后宫妃嫔多为楚地女子,而朝中重臣也多为楚地人士,所以西汉在文化上很大程度上是承袭了战国时代的楚文化——图腾崇拜、神明崇拜、巫术崇拜(治病、诅咒、占卜、祈雨、祈福佑、禳灾、明禁忌等等)。
所以,有汉一代,在史书里就常见“望气”(根据云气的色彩、形状和变化来附会人事,预言吉凶的一种占卜法),还有史不绝书的各种“巫蛊祸事”——简直宫廷斗争的致胜法宝,只要皇帝有疑心,一害一个准,杀伤力堪称恐怖!
所以在汉武帝病重之际,有人占卜说长安狱中有天子之气,当然引得武帝大惊,以为狱中将出夺取汉家江山的乱臣贼子,索性一首诏书,不论罪行轻重,杀尽长安所有狱囚。
而郡邸狱中,前来执行皇帝命令的内宦者令郭穰就这么被丙吉死死堵在了关押皇曾孙刘病已的狱室门口,硬生生抗住不让他进门。郭穰愤怒地憋了一肚子气回去向武帝复命(实际应当是狠告了丙吉一状)。
而刘彻恐怕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被自己冤杀的长子刘据,居然还有一个遗孤活在世上。
这一年,武帝已经六十九岁了,桑榆暮景,日薄西山。当然,人老心慈之类的不适用于这位,后面“立子杀母”就是铁证。但,因为年纪很老了,所以比较念旧却是事实。而且,他对长子的愧疚和思念也是真的。
在刘据死后,武帝先建思子宫,后起归来望思台来缅怀这个他爱重了二三十年的儿子。,而在卫太子之案两年之后,他诏告天下的《轮台诏》,第一件悔过的,便是听信宦官苏文等人,冤杀了长子。
因此,对这个意外活下来的曾孙,实在狠不下心了——这位的一惯作派,是杀伐狠厉。对于这个和他有着血海深仇的曾孙,就算他真的斩草除根也不稀奇。
而他让这个四岁的小孩儿上了刘氏宗谱,从此有了官府的供养(仅够温饱),总算是出狱,重见天日了。
刘病已先由邴吉送回了外祖母史良娣的母家抚养,而后不久被接到了掖庭。
自此之后,一个对刘病已一生有着重要意义的人出现在了他身边——掖庭令张贺。
这,大约是刘病已一生至为幸运的事情之一。
据《汉书》载:“掖庭令张贺尝事戾太子,思顾旧恩,哀曾孙,奉养甚谨,以私钱供给教书。”
而宣帝即位之后,自己说:“故掖庭令张贺辅导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而后极尽封赏张贺的子孙亲族,可见对这位长辈感念有多深了。
被张贺养在身边之后,刘病已的童年时期,就是一边在张贺的教导下读书习字,并“高材好学”,一边游荡于长安市井“喜游侠,斗鸡走马”,活脱脱一个长安顽童。
但也因为长于市井,所以“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
就这么一直长到了十多岁上,张贺眼见这孩子日渐一日地长大了,天资聪颖,好学明礼,但身为宗室血脉,却只是野草一般无人重视,庸碌度日,心里自然着急。所以,他便常常在弟弟张安世(时居右将军)面前夸赞刘病已,应该是说得次数多了,于是被弟弟阻止(带着警示意味)——现任天子当得好好的,你常提皇曾孙,难得不怕旁人生疑心?!
于是,张贺只好作罢。
到了十五六岁,少年郎也到了娶妻成亲的时候,但像他这样的情形,但凡知道根底的都不会愿意嫁女儿过来。所以,张贺就打算把自家孙女儿嫁给他(张贺自己儿子早逝,过继了弟弟张安世的儿子,孙女儿就是这个嗣子所出)。但是,又一次遭到了张安世的强烈反对。
安世怒曰:“曾孙乃卫太子后也,幸得以庶人衣食县官,足矣,勿复言予女事。”(皇曾孙是卫太子的后人,能以庶人之身终老都该知足了,莫再提嫁女儿的事!)
于是,张贺只得无奈放弃。
想一想,张贺自巫蛊之祸,全赖这个身居高位的弟弟才保下了性命,后来被处以宫刑,地位卑微,身份尴尬,所以在弟弟面前,恐怕已经没有多少兄长的地位和尊严了罢(读到这儿,莫名心酸)
所以,他只好为刘病已另娶了暴室啬夫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许广汉原本将女儿许平君许给了内者令欧侯氏作儿媳,可婚期将届,欧侯家的儿女突然去世了,这在当时,女方是有“克夫”嫌疑的,于是日后婚事会比较艰难(否则,恐怕刘病已怕也娶不到她)。
元凤元年,刘病已娶许平君为妻,次年,生长子刘奭。同年,汉昭帝刘弗陵崩,之后不久,时年十八岁的刘病已继刘贺之后被扶上帝位。
而张贺,却在一年前已然过世——就在他为刘病已张罗好了婚事,看着这个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娶妻成家后不久。
一声叹息,张贺最终没能看到那个他倾尽毕生心力,一天天抚养长大的孩子脱了幼年时坎坷开关,君临天下、公卿俯首,并最终中兴汉室,名着史册。
而在刘病已即位之后,就说:“《诗》不云乎?‘无德不报。’”,于是打算追封张贺为恩德侯,为其置园邑二百户来守陵(他的曾祖母卫子夫也就三百户),但被其弟张安世坚决辞谢。
宣帝于是减了规制,追封张贺为阳都哀侯,置园邑三十户,其子张彭祖为阳都侯,七岁的孙子张霸为关内侯,官封散骑中郎将,食三百户。
张安世还想辞谢,宣帝毫不留情地道:“我是为了掖庭令,并非为了将军你!”
张安世这才不敢再言。
二、厚遇恩人,为政宽简
即位之后,刘病已对昔年有恩于自己的人,皆封赏厚赐——照料过他的史家、许家,乳养过他的两位女囚,母亲王须翁的亲族。
这个孩子,自记事起便没有任何亲人,所以任何一丝恩情和亲情于他而言都弥足珍贵,所以这样的看重与珍视。
而作为汉宣帝,在位的二十多年间,于政治上颇为作为,堪称中兴之君。
三、南园遗爱,故剑情深
刘病已娶许平君为妻时,他约是十六岁年纪,她也不过十四五岁,少年结发,伉俪情深。
次年,就涎下了一子,正是情笃的时侯,若没有后来种种,他们应当会在长安城尚冠里的小院中一家和乐,相偕与老,平平淡淡,安安宁宁地过完这一世罢。
但人生际遇,常常都是造化弄人。
当了十七八年野草,完全已经接受了这一切的刘病已,忽然间就时来运转,被大将军霍光等人相中,继为昭帝之嗣,短短几日间,自一介庶民践祚登基,成了位尊一国的大汉皇帝——当然,是受人摆布的傀儡皇帝。
但,地位上已然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而作为结发妻子的许平君,也住进了未央宫,封为婕妤——但,想要封后却困难重重。
掖庭暴室啬夫之女,这般卑微的出身,即便是皇帝的发妻,朝中那些公卿大夫们也不觉得她有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的资格。
而若论资格,舍大将军霍光的女儿其谁?(霍光自己应当也有这个意愿,否则这个提议就不会被当廷说出来)
刘病已明眼看着这一切,却没有当廷反对,而是发了一道圣旨,求微时故剑。
连昔年寒微时用过的旧剑都念念不忘,何况是朝夕相伴的妻子?
见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皇帝态度如此之坚定,霍光也就没有态度强硬地逼迫,他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几乎从来都是求“稳”,自觉规避一切风险。
不久,许平君当真被策封为皇后,那个时候,她心底里应当是感动极了的罢——他的丈夫,肯在自己还空手无权的时候,为了她去开罪权倾朝野的大将军。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终于在多年困顿之后,尊荣加深,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些东西与身畔共历风雨的妻子共享,把所有自己能给的东西统统捧到她面前。
千载之后,叫做“故剑情深”的故事,读来仍旧令人动容。
三年之后,许平君刚刚涎下一个女儿,被霍光的妻子霍显买通女医毒害。
许平君尸骨未寒,霍显便忙着帮女儿准备出嫁的妆奁,不到一年,霍成君入宫,先封婕妤(汉朝通常是由婕妤进封皇后),不久封后,专宠椒房。
两年多后,霍光薨。
刘病已着手清洗霍氏家族,又两年,逼反霍禹,诛灭霍氏满门,废霍成君。
先隐忍蓄势,步步为营,后期杀伐凌厉,果决利落,完全反转了局势。
如果没有许平君的血仇,汉宣帝还会对付霍氏么?——当然。但,应该没有这么狠绝血腥。
纵观宣帝一生,这其实是个比较仁厚宽容的人,诛灭霍氏是他在位二十多年间唯一一次大肆杀代,可见其恨意之重。
废了霍成君后,刘病已立婕妤王氏为皇后。
《汉书》明白如话地写了:“乃选后宫素谨慎而无子者,遂立王婕妤为皇后,令母养太子。自为后後,希见,无宠。”
汉宣帝在宫妃中挑了一个性子谨慎,没有孩子的王氏女子立为皇后,目的只在于让她照料好太子。所以“希(稀)见,无宠”,确切点儿说应该是独守空房。汉宣帝不会让她有孩子,唯有这样,太子刘奭是她唯一的依恃,她才会真正倾尽心力照料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真正让人一声叹息呐。
而太子刘奭日渐长大,柔仁好儒,宣帝觉得他不堪继承大统,但“以少依许氏,俱从微起,故终不背焉”。
因为多年间一直惦念着亡妻,所以即便明知他们的孩子不那么优秀,却也不忍废了他的储位,始终没有背弃他们当年的情份。
读史至此,最令我动容莫过于这一句“终不背焉”。
这时,距许平君过世,已有十多年。
【许平君】
《汉书》中,对于她的记载比较简单,总共只有两处:
一、《汉书·宣帝纪》“时许广汉有女平君,年十四五……遂与曾孙,一岁生元帝。数月,曾孙立为帝,平君为婕妤……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婕妤为皇后。”
二、《汉书·宣帝纪》“初,许后起微贱,登至尊日浅,从官车服甚节俭,五日一朝皇太后于长乐宫,亲奉案上食,以妇道共养。”
从这两段记述中,我们至少确定两个事实。
1、宣帝刘病已与妻子感情甚笃,所以才能在那样全无根基的情况下,冒险地为她博一个皇后名份。
2、许平君应当是一个柔和而聪慧的女子,几日之间鱼龙变化,得登后位,却不见半点骄气,作风朴素,行事谨慎,不得不说,她对得起刘病已的情意。
【霍成君】
关于她,史书所载的也只寥寥,从这只言片语中,我所看到的,就是一株标准的温室花朵,懵懂无知,娇气,没有主见,或许还有些软弱怯懦。
一、年纪很小
当时成亲一般女子是十三四岁,汉代律法曾明文规定,女子十五不嫁,官府就强行配人。而公卿大夫家的女公子一般更是很早许嫁,许平君入宫时的年纪,应该也就十三岁左右(这也很好地解释了她为何一直无子)
二、性格软弱没主见
有点出乎我意料的,实际上在《汉书》中,少见关于霍成君的劣迹,非说起来的话,就是两点。
1、车服盛大,用钱散漫,打赏宫人出手非常大方,和许平君相比,实在太过奢侈。
但关于这一点,从客观的角度出发,这个小姑娘从小就是锦衣玉食养大的,恐怕是真的对于金银钱财什么的没有多少概念(作为大将军霍光的幼女,不知柴米贵什么的真心不稀奇)
2、谋害太子
关于这一点,有明确记载的是汉宣帝废后的那一道诏书,其中给许平君定的罪名就是“挟毒与母博陆宣成侯夫人显谋欲危太子”。
这里有一个问题需要注意——在《汉书》的记载里,她从来都不是主谋。
谋害太子这件事,是从宣帝立刘奭为储引发的,霍显为此怒恚不已,以至“不食,呕血”,曰:“此(刘奭)乃民间时子,安得立?即后(霍成君)有子,反为王邪!”
所以她“复教皇后令毒太子。”,这里明白如话,是她教唆(甚至有可能是命令)霍成君毒害太子的。
所以,后来“皇后数召太子赐食,保阿辄先尝之,后挟毒不得行。”——以刘病已的算无遗策,霍成君这点儿小手段,大概也就是小孩儿过家家的水准,怎么可能让她得手?
而在宣帝对霍氏论罪的诏书中,写“(霍)显前又使女侍医淳于衍进药杀共哀后(许平君),谋毒太子”这里,关于谋害太子一事,完全没有提到霍成君。
而霍成君初入宫时,向许平君一样,每五日亲自去皇太后上官氏那儿侍奉饮食,应该也是出自家族的授意,她只是乖乖听话而已。
综上,这其实真的是一个自己没主意,从小依着父母娇惯,也听着父母主意、顺从家族利益的小女孩儿。
三、天真无知
前面说了,霍成君入宫的年纪很小,而且从小娇生惯养的日子也令她没有多少心机。
而汉宣帝,从史书记载来看,实在是一个情商智商双高的人物,所以,收服一个天真懵懂的小女孩儿,简直不能更容易。
这儿,有两点可以看出来。
首先,在宣帝立刘奭为太子时,霍显为之大怒,以至于呕血,可身为皇后的霍成君,作为最直接的利益关系人,反而没有什么反应——这是真心迟钝无知啊。
其次,在后来宣帝封王皇后时,提到“选后宫素谨慎而无子者”,说明,当时宣帝的后宫是有其他妃嫔的,而且应该是有其他子嗣的。但霍成君身为皇后,有着大将军霍光这么强大的后台,却从没有她妒忌之类的事迹记载——这是真心天真懵懂啊。
仔细推敲下来,能作为解释的,无非两个缘由,一是她自小娇养,心无城府,二是宣帝对她表面上一直非常宠爱,所以她对他十分信任。
而最后听从母亲的教唆谋害太子,则是因为她一直以来就没有主见,而且在那个时代,凡入宫的女子几乎没有人可以违抗家族的意志。
四、自尽原因
最终,宣帝五年隐忍,步步为营,清洗了整个霍氏家族,霍成君也被废黜,迁居昭台宫,并于十二年之后,因为宣帝一首让她再迁往云林馆(更加僻远的宫殿)的诏令而自尽。
其实,在这里我看到的倒并非是宣帝的绝情。从客观角度来看,对于这个朝夕相伴了五年的女子,虽是隔着血仇,但宣帝并非毫无感情的。
如果真的恨她,只怕迁到昭台宫不久,就无声无息地“病逝”了,不可能任她好好地活了十多年。
但十二年之后,汉宣帝四十多岁,身体应该已经不太好了(五年后因病去世),而太子刘奭此时已经弱冠之年——他和霍成君之年,可隔着杀母之仇。
刘奭这个时候,身为太子应该已经一步步开始掌权,宣帝对霍成君大概还念着几分情份,可以容她在冷宫里静静生活着,但刘奭一旦承位,霍成君必死无疑(甚至可能生不如死)
而宣帝此时这一纸诏令,就是给了她一个明确的讯息,然后,霍成君听旨之后,就决然自尽了。
回首前尘,这个女子生于极贵,自小娇宠,少年封后,母仪天下,而后一朝家门剧变,自云端跌落了涂泥。
是的,她的确算不上无辜——既然享了家族的荣耀,也就该与家族共担灾厄。
但,两千余年后的今天,重阅史册,总令人不免叹息。
(下一个故事是小宫女和顽皮皇子的故事,会很有爱滴~今晚九点前发第一章,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刘庆与左小娥(一)
“阿姊,非要再练几遍么?”莺啭一般的清脆语声,带了些不情愿试探着道“这曲《凯风》,小娥私底下已练了许久,要么……就算了罢?”
掖庭北隅一处十分清寂的僻远处,几株合抱粗的高大甘棠树菁茂葱笼,相傍而生。时值季暑六月,清晨初暖未炽的朝阳透过婆娑绿叶照下一缕缕浅金色的熹光,斑斑点点地碎在树荫下一双姊妹模样的少女身上。
方才说话的小少女约摸十一二岁光景,一袭莺黄色细绢襦裙衬得她净瓷一般细致明皙的肤色愈发莹白,微带粟黄的长发绾作了双丫髻,明眸皓齿,样貌清灵,一双浅色的眸子看上去异样澄然净澈,却又露出几分精灵剔透。
“当真练了许久?”另一个少女则比她年长了五六岁,眉目端秀,气度要稳敛上许多,闻言只是淡淡续问道“那,都是何时练的?”
“唔……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小少女见阿姊发问,一双剔透眸子滴溜溜一转,便伶俐地答道。
“原来,你前两晚都未按时回屋就寝……便是去练曲子了么?”长姊模样的少女仿佛恍然而悟,问道。
“嗯,是啊!”小少女扬眉一笑,利落地连连点头。
“那……我三日前替你拾掇衣物时,在竹箧夹层中寻到一支竹籁,却又是谁的?”她眸光淡淡地落向一惯性子跳脱的妹妹,神情了然,洞若观火。
糟了!小少女神情沮丧地皱起一张莹白小脸儿,暗叹一声倒楣……自己分明已将竹籁藏得那般隐密,谁料还是正撞到了阿姊手上……真真流年不利!
“所以,你已是整整三日没有碰过这竹籁了,那练曲子,又是怎生练的?”年长些的少女语气微微严厉,神色间已带了几分薄责。
“阿姊,小娥已经知错了!”见势不妙,小少女十二分识时务地利落认错,而后便有些可怜兮兮地用那双明澈无染的浅色眸子瞅着自家姊姊,撒娇讨饶道“阿姊莫气了,往后小娥一定万事都听阿姊的,再不敢混闹了!”
闻言,那长姊却是全然一副无动于衷神色,她目光静水无波,轻尘不惊地开口道:“这话,自你七岁起,我已听了四年,没有千遍,也有百遍了。”
小少女被揭破底细,霎时面色涨得通红……
“这三日你未碰过竹籁,但我收着的那套《太史公记》却少了五卷,”稍静了会儿,那长姊方重又开了口,但见着妹妹的窘迫神色,她语声却不禁柔和了些许“阿姊并非禁你看书,否则,当初便不会教你识字习文了。只是小娥你一向性子冒失,这几年间,有好些回都险险因为沉迷书册而误了事……所以,总教人不放心。”
“三日后便是太后寿辰,宫中贺宴上的乐舞断出不得差错,为令你专心练曲子,阿姊才将书卷尽收了起来,谁料……”她微微苦笑着摇头,神色间多少无奈。
“阿姊……”小娥听得心底里满是愧意,咬着唇低低垂了头,贝齿噬得粉润唇瓣一片冷白。
“你日渐大了,日后万事都要自己多留些心,读书固然有益,但亦不能本末倒置……”她神色温和,十分耐心地细声同妹妹交待“何况,像这般夜里偷偷借着月光看书,伤眼得很。”
“嗯!”小少女飞快地抬眸看了阿姊一眼,又有些愧疚地飞快低了睫,只十分坚定地点头应声道。
“好了,竹籁阿姊已带来了,距寿宴只余三日了,这曲《凯风》须得再多练练才是。”那长姊语声温和地道。
说着,便自宽大的细绢广袖间取出了一支竹籁来,大约一尺余长,侧开六孔,似笛却又非笛,尾端缀了一缕碧绦作穗,素雅而精致。
小少女乖巧地抬手接过,取了素丝帕细细拭过一遍,而后便执籁到了唇边。起初先六指按孔,短促地几声试过音,既而凝神聚气,气息冲逸而出——一记清越乐声乍然而起,音色脆亮,玲玲入耳……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那长姊在一旁听了,却是有些无奈地暗自摇头……这丫头向来聪灵,吹奏的技法是一点即通的,可,却生生将一曲颂叹母亲的凄然之曲吹出了欢快跳脱的调子……
——到底是不曾用心呢。
她正欲出场止了妹妹,孰料却有另一样乐声蓦然间有些突兀地响了起来——
十分细悦清脆的音色,就这么合和小娥吹起了这一曲《凯风》,那乐声节奏沉缓,低低呜呜,将儿女对母亲的沉沉哀思、切切缅怀皆融入其中,十二分动人心意,闻声蓦增伤楚……
在这乐声的引导下,小娥竟也渐渐奏得入了情境,比初长进了许多。
是有别的宫人也在这附近练曲子么?——那长姊心下暗道。
但她抬眼,仔细地环顾四周,分明不见半个人影,这乐声响在近处……似乎是从她们两人头顶上传来的。
她们姊妹二人所在的地方,正邻近着暴室,所以宫人们大多不愿来的,终日极为清寂。
这几株棠棣树生在暴室外不远处,时值季暑,树叶菁茂,葱葱笼笼地遮天翳日,洒下一地清荫,所以她便择了这可以取凉的树荫下让妹妹练曲子——只是,这树上怎会有人?
而待一曲奏罢,小娥却是先沉不住性子了。
“喂,是谁在树上啊?”小少女毫不客气的朝上面喊话道,但等了好一会儿却也无人相应,她皱了皱眉头,又道“你也在这儿练曲子么?来得可真早……你是哪一处的宫人啊?”
仍是没有回音,她们姊妹仰头向上看去,丝丝缕缕浅金色的阳光耀得人微微眼花,繁茂的棠棣树枝叶密掩,根本看不到什么,亦听不到人声,唯有清风吹拂枝叶发出的沙沙细响。
小少女终于有些气恼了,纤纤眉黛微一竖,扬了声:“这般藏头露尾,是不敢出来见人么?”
“哼,莫以为只你会爬树,再不出来,我便攀上树去捉你下来!”
“呵,好凶的小丫头!”话音才落,那树上终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疏疏懒懒的语调,却煞是清朗入耳“分明分别是你们两个吵嚷不休,扰了本公子的清梦,如今竟还恶人先告状?”
说着,便见繁荫的枝叶被人拨开,一角月白色的衣裾便这么露了出来,那少年十分灵巧地攀枝跃下了树来。
——实在是一个姿容灼灼的美少年!
年纪似乎只比小娥稍长上一点儿,模样虽仍带了稚气未褪的年少青涩,但已是十二分出众的佚丽容貌,面如冠玉,生着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眸,垂眸眄视间波光流转,简直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分明极俊极妍的姿容,衬了他有些顽劣的疏懒笑意,便是活脱脱一副顽童似的的惫赖模样。
少年手中尚撷着一株绿碧欲滴的棠棣叶——方才,他应当就是吹叶来和曲子的。
他长发乌缎似的青润,但用玉色绫带扎起的总角却已揉糙得半散了开来,一身轻薄的素纱禅衣是夏日里常见的,可衣衫上竟起了许多皱襞,还有些夜露浸过的痕迹……这少年,昨晚便睡在这株棠棣树上?
小娥细细端量着眼前这少年,心底里稀奇,还有十二分的诧异。
而她家长姊,则是心中惊骇——掖庭之中,怎么会有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籁】:秦汉时的一种乐器,竹制。初见于《庄子·齐物论》中所述“天籁”、“地籁”、“人籁”。称为“籁”的乐器,其具体形制,不太清楚。“地籁”和“人籁”并非同一形制的乐器。“地籁”属单管多侧孔类的吹奏乐器,而“人籁”属多管,每管一音,类似排箫的吹奏乐器。
秦汉时乐器有:埙、竽、笛、龠、箫、籁、琴瑟、箜篌、筝、琵琶、磬、钟、鼓、鼙、筑、缶、铙等。
☆、刘庆与左小娥(二)
“你们两个是何名姓,又是哪一处的宫人?”不容她俩细想,那小少年却已然发了话,仍是笑容疏懒,语声清朗。
“婢子左大娥,这是舍妹小娥,如今俱在掖庭织室服侍。”那长姊闻言,立时按捺下了心头翻涌的思绪,连忙扯着小妹执礼下拜,恭谨道。
——既敢违禁入了掖庭,这少年想必身份贵重,哪里是她们两个宫婢开罪得起的?
“唔,倒是灵活得紧。”十二岁的青稚少年,见她们中规中矩地施礼下拜,一双桃花眸里带出几分玩味来。
——在掖庭见到了男子,竟不见惊惶失措,更没人呼人前来捉他。那妹妹似是心性跳脱,全未想到这茬儿,而年长的姊姊则是力持镇定,仪态自若地扯了小妹从容施礼。
这一双姊妹,倒是有趣得紧!
“姓左?是哪一个左家……何时因何事入的掖庭?”掖庭原本就是这宫中幽闭坐罪宫人的所在,其中婢女多是罪官家眷。
“婢子的伯父,单名一个圣字,七年前坐妖言获罪,伏诛,家属没官,婢子姊妹便入了掖庭。”左大娥神色恭谨,平静地坦言道。
“左圣?”少年闻言,微敛神色思虑了片时,眸间忽地有些异样,而后便静静端量了她们姊妹片时。
“其时,你二人年纪几何?”
“婢子九岁,舍妹四岁。”左大娥仍是垂眉敛目,姿态平静而从容。
“四岁啊……”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仿佛自语似的,极轻地喟叹了一声
“可想离开这儿?”少年片时默然,垂眸像是思虑了一会儿,而后目光落向她们姊妹,开口道。
…………
三日之后,洛阳南宫,千秋万岁殿。
重檐庑殿顶的旷丽宫殿,以木兰为棼撩,文杏为梁柱,重轩镂槛,青琐丹墀,一队宫装采寰的韶华少女正步履轻盈地踏着一路延伸到殿外青阶上的纁色毡席鱼贯入殿,鲜衣接踵,彩袂翩跹,一派绚丽纷繁景象。
时有清风拂过檐庑,檐角悬着的数十只小巧铃铎皆迎风而动,叮呤作响,其声玲珑。
原本垂眉敛目走在队列尾端的左小娥不由仰头向上看了一眼——这般清脆的声音,原来是青玉斫成的铃铎呢。她还是头一回来这儿,以往只听其他姊妹说过千秋万岁殿的富丽雅致,今日总算亲眼目睹了。
“别愣神儿!”背后的另一名宫婢不由轻轻抬臂撞了她一下,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低语小声提醒道。
左小娥这才回了神,连忙匆匆垂了螓首,但就在这目光俯仰间,一张熟悉的面孔就这般不经意地映入了眼帘——
千秋万岁殿颇是旷丽宽敞,但因为整个大殿中点了数十盏两尺余高的青铜羽人灯,是以厅堂照澈,而高座在正东边尊位的几位贵人则尤为显眼。
殿室东壁贴墙置着一座髹漆朱绘的云母屏风,皇太后窦氏与天子刘肇便跽坐在屏风前的两张龙凤纹漆案后。
窦太后如今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袭海棠红的绮縠对襟襦裙,绾了华丽繁复的花钗大髻,更衬得容色妍媚,艳丽不可方物……听说,当年便是艳冠后宫的美人。
而天子刘肇十岁承位,如今也不过一载辰光。但十一岁的少年天子,眉目间虽犹带稚气,却是循规蹈矩地戴了九寸高的通天冠,随五时色着一袭明黄色玉蚕丝深衣,样貌秀郁沉静,但周身都似透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清。
而坐在天子近旁右下首的少年,一袭极随意的月白色诸侯常服,未戴冠,只简单地以绫带总角束发,那一张佚丽面庞在澈亮的灯华映照下,愈发显得轮廓深隽秀致。他同那日在掖庭时一样,面上带了疏疏懒懒的笑意,正兴致盎然地看着殿中刚刚扮作“舍利”表演百戏的伶工演罢退场,仿佛意犹未尽。
能坐在这个除太后与天子之外的尊席之上,着诸侯服饰,又是这般年纪的人,只有一个——清河王,刘庆。
或者说——废太子。
本朝自光武皇帝刘秀开国以来,先后已历三任君主——光武帝刘秀,明帝刘庄,章帝刘炟。
先帝,孝章皇帝刘炟是为光武帝的嫡孙,十九岁承位之后,便循制遴选洛阳乡中良家童女以充裕后宫,而入选的女子中出身最高的要数三对姊妹——沘阳公主的女儿窦氏姊妹、舞阴长公主的侄女梁氏姊妹,马太后的表甥女宋氏姊妹。
因为家门显赫,这六名少女初入宫闱便齐齐封了贵人。
而窦氏姊妹中的姊姊窦大贵人最为得宠,圣眷颇隆,是故,次年三月得以进位为皇后,自此位俪宸极,主馈中宫。
而宋大贵人则最先有妊,在窦氏封了皇后不久涎下一子。章帝一向子嗣艰难,先头两个皇子皆是早夭,是以皇三子的出世令他大喜过望,于是珍宠有加,为之取名为“庆”。建初四年,一岁有余的刘庆便被立为了太子。
不久之后,皇后窦氏生下了皇四子刘肇,年纪比太子刘庆只小了一岁。
建初七年六月,“生菟巫蛊”案发,宋氏姊妹因巫蛊之事获罪,后遭幽禁,几日后,便双双自尽于掖庭。而五岁稚龄的太子刘庆则被废为清河王,窦皇后所出的皇四子刘肇成了新任储君。
先帝虽因罪证确凿,狠心处置了宋氏姊妹,但对皇三子刘庆仍是一片舐犊之心,不忍委屈了他。虽没了储位,却这位废太子却依然享有昔日的服玩、衣食,宫室。而先帝还特意令他与弟弟刘肇出则同车,入则共帐,整日里相伴不离,期望日后能兄弟相睦,相扶相助,莫要因隙阋墙。
而这一双兄弟因着稚龄相伴,垂髫同乐,自幼一处长大,所以也的确如先帝所乐见的那般,兄友弟悌,情谊笃厚。
一年前,孝章皇帝山陵崩,十岁的太子刘肇承皇帝位,继任大统。而他践祚之后便十二分厚待这位自幼亲善的兄长,恩遇殊深,羡煞了一众宗室皇亲。
所以,这位清河王如今算是宫中除了太后与天子外,头一号的显贵人物……左小娥怔怔看着那厢的少年,脚下木然地随众人移着步子,却是径自出神,片时间心下便纷乱成一团,理不出半点头绪。
而刘庆则是刚刚自一群鲜衣丽裙的宫婢中认出了那个正走神儿的小丫头,看着她愣呆呆随着众人移步前行的模样,少年面上疏懒的笑意微微一凝……
还好,那厢发呆的小丫头又被身后的同伴极小意地撞了一下,急急回过了神来,垂头仔细地顾起脚下的步子来,因为先前给老老实实惊了一跳,而后又是窘迫交加,小娥额间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殿中的百戏已然演罢,《九宾彻乐》刚刚告一段落,小娥她们这一支乐舞便在一阵清越盈耳的箜篌声中开了幕。
这是据《诗》中《凯风》演绎的一支舞,颂叹母子之间的深情厚意,今日正值太后寿辰,这乐舞也算是应景。
左大娥自幼便擅长音律歌舞这些,会击磬,谙琵琶,且尤善巾舞,而小娥则只有这竹籁尚算娴熟……能来千秋万岁殿献艺,于宫中的婢女们而言是极难得的机会,若是有幸入了哪位贵人的眼,或许便能籍此离开掖庭,再不必背负着罪奴的身份……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呢。
而左氏姊妹便是因着才艺出众,在一众宫婢的艳羡中得了这机会。
现下,左小娥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什么都不去想,只横了竹籁在唇边,凝定神思,和着众人的节奏,伴着殿室居中的纁红色藻席上舞伶们曼妙的身形步法,缓缓吹奏起来……
幸亏那天,有那个吹叶的少年——不,是清河王,和过她这一曲《凯风》。他实在吹得极好,吹叶的音色本是极细幽脆悦的,但却有些不可思议地给他吹出了沉缓哀凝之感,仿佛真的就是那样一个哀哀切切地思念着母亲的孩子一般,情切意深,令闻者不由动容。
此际,殿中乐舞正酣,却有一个属于稚气少年的清润嗓音,清晰地响起:“陛下,你瞧那个吹竹籁的小丫头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会双更,握拳!
☆、刘庆与左小娥(三)
闻言,刘肇抬眸看向了左小娥的方向,片刻后,十一岁的稚气少年略微沉吟,道:“这竹籁技法虽娴熟,在宫中伶人里也算不得佼佼,倒是难得她这般年纪,竟能奏出这曲中沉敛的哀意,情意深切……殊是不易。”
“阿兄为甚会留到她?”虽贵为九五之尊,但少年天子还是像幼时那样,称刘庆为“阿兄”。他其实一向是清冷沉敛的性子,同这个兄长在一处时,才会分外活泛,露出些少年人的模样。
“那个小丫头方才入殿时模样呆得很,亏得后头有人提醒才没跌了跤……我一时技痒,险些便出了手!”刘庆手中拈着一粒自盛放果品的玉盂中取出的圆润龙眼,目光落向左小娥的方向,唇角微微勾起一丝促狭笑意。
“这些宫人若在贺宴上失了仪,依规制,是会受重罚的。”少年天子似是见惯了这般情形,语声里平静里带了些许无奈“阿兄便莫要捉弄她了。”
自他俩幼年时起,兄长刘庆便是玩闹的行家,斗鸡走犬、六博投壶、秋千蹴鞠样样精熟,而尤其擅长打弹丸,几乎例无虚发……孩提时,他便曾领着年幼的弟弟偷偷藏在宣明殿大道旁的松萝架后,随手捡了几枚小石子,一粒粒打出去偷袭自这儿入宫觐见的朝官,看他们莫名被弹落了头上章甫冠或手中玉笏板时的惊惶模样,两个小童便躲在暗处捂嘴闷笑……那实在是他们枯燥无味的童稚岁月里难得的趣事了。
而后年纪渐大,刘肇因身为太子,负着储君之责,于是便日日被诸位严谨博学的师傅们拘在书房学文练字,研习经史……性子便日复一日沉敛清冷了起来。而刘庆则乏人管束,是以一直过得惬意自在,六七年下来,依旧是这般任性而为又疏懒惫赖的顽童模样。
在宫中众人看来,清河王一向行事任性,孩童似的顽皮不羁,而陛下则沉静冷清,少年老成。所以,虽是年纪小了一岁,但陛下平日里倒比清河王更似兄长模样。
“唔,那将她要到我宫里怎样?”刘庆桃花眸里流出几分笑意,颇是玩世不恭“这样呆呆笨笨的小丫头,放在身边定然有趣得很。”
刘肇闻言,垂眸思量了一眸,正欲开口,却是另一个清柔的嗓音先响了起来“不过区区一个宫婢,赐予阿庆有甚干系?”
窦太后目光已落向了这边,显然将方才兄弟二人的言语尽听在了耳中,她神色温暖,艳丽的眉目间流出几分柔和笑意,一派端庄亲和的慈母模样:“这些奴婢本就服侍人的,阿庆喜欢,尽他高兴便是了。”
“今日这一众婢子伶人倒也算不错,阿庆还有无入得眼的?”她目光淡淡扫过殿中正倚歌起舞的的韶华少女们,温声问道。
“母后既开了口,那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刘庆闻言,稚气未脱的面庞上仿佛霎时泛开十二分的惊喜雀跃,一双桃花眸落向殿室居中处,目光定格在一群舞伶中的左大娥身上,神色似乎焕然一亮,道“那个跳巾舞的丫头顶出众,孩儿府中正少这般伶俐的舞伎,也厚颜向母后讨了来罢!”
“自无不可。”窦太后眸子里带出几分意料之中的安心来,而后便十分慷慨地点了头,又向天子刘肇道“还有余下这些宫婢,皆分赐下去,让在场的诸王随意挑罢。”
刘肇微微默了一瞬,方应道:“好。”
…………
“胡闹!”温德殿中,响起了一个颇具威严的女声,仿佛已是怒极,原本温宁淡和的语声竟生生带出了几分厉然来。
三丈见方的殿室布置得颇是简净素致,殿顶张施了雪青色的细缣承尘,南壁上绘了幅笔致淡雅的青绿山水图,清晨熹微的昀光自半启的菱格纹雕花窗扉透了进来,在润青色的细篾簟席上散落了一片斜长的菱花格光斑,为室中添了许多明亮颜色。
黑地朱绘的鹤纹漆案前,中年女子一袭素淡的松花色襦裙,清宜和婉的眉目间却透了几分端严。而此时她神色急怒,眉峦微竖,正附着双掌,恚然向眼前的稚气少年斥道:“掖庭出来的人竟也敢收,殿下……究竟是给甚么迷了心窍?”
“傅母……”刘庆姿态恭谨地立在一旁任她训诫,仿佛犯了错的乖巧孩童般,温顺地恭垂着头,认错道“都是阿庆不好,您莫要生气了”
“竟晓得自己错了么?”见他这般模样,傅母卫氏语声稍稍和缓了些,但怒气犹是未褪“殿下几时竟这般自作主张起来,也不同老身商议一二?”
若是同您商量,她们俩儿是断然进不了温德殿门的……小少年心下默默道。
“傅母,那左氏姊妹,当真不是太后有意安插到我这儿的耳目……”他飞快抬眼一瞄,见自家傅母面色稍缓,于是便试探着小声开了口。
“殿下才识得她们几个时辰,便这样儿失了轻重?”卫氏闻言,刚刚稍见平抑的怒气瞬时又回泛了起来,更因忆起了昔年旧事,神色间另添了些许愤色“自你出生起,前前后后她是打过多少主意,这些年里,被以各样儿名目送进来的眼线几时少过?”
“以往那些,好不容易打发了,如今殿下倒好,竟是主动将掖庭的罪奴往自己身边揽……”说着,她阖上了眼,语气里已带了沉沉的叹息。
小少年见状,心下暗暗叹了口气……卫氏她着实是气得狠了,看来,还是老老实实坦白罢。
“其实,”刘庆抬了眸子,犹豫了一瞬后,开口向她道“其实,阿庆之前便认得她们的。”
闻言,傅母瞬时讶异地挑高了眉头,有些惊疑道:“以前便认得?于何时,在何地认得的?”
“三日前,掖庭。”小少年微微垂了一双桃花眸,敛着自己的情绪。
“三日前……掖庭……”那傅母微微思忖了一瞬,轻声重复了句,而后面上蓦然变了色。
“殿下……三日前竟是又去了掖庭!”她目光凝视着眼前才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刹时急怒,但一双清和的眸子更多的却是担忧与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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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风俗通史》
【傅母】当时负责辅导、保育贵族子女的老年妇人。《后汉书·五王世家》载:和帝赐诸王宫人,(左大娥、左小娥)因入清河第。(刘)庆初闻其美,赏傅母以求之。
作者有话要说: 坚持到两点钟,终于搞定一更,太困了……明早再细细捉虫,亲们晚安。明天十点前二更奉上。
☆、刘庆与左小娥(四)
“傅母,您莫要担心了,”小少年见状,反而连忙走近了半步,上前去屋着她的手安慰道“阿庆已去了这么些年,不是也好好的……避开那些守卫容易得很。”
“而况,即便被发现了又怎样?”他微微扬了一双入鬓的长眉,眸子里是罕见的清冷“我年纪尚小,还扣不上秽乱宫闱的罪名;再者,她恐是一点儿也不想要我的命,犯不着拿此事大做文章;再说,恐怕我愈胡闹……许多人便愈安心。”
稚气未褪的少年说到这儿,却是一时间沉默了下去,又静了好一会儿才道:“而且,那怕露了行藏会惹出大祸……阿母的祭辰,我也总要去陪着她的。”
卫氏闻言,蓦地心下一恸,揪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从来都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呢。
七年前,贵人她无端端便获了罪,而后便被幽禁于掖庭,母子相离。
四五岁大的稚童尚不明白什么叫“废太子”,但却镇日里眼巴巴守在宫门边,痴痴等着阿母回来,从天明等到一直到日落……不哭不闹,但就是莫论怎么劝,天幕黑透也守在门傍不肯回屋。
后来啊,就传来了贵人姊妹双双自尽的噩耗……凄凄冷冷地死在掖庭暴室。
不及五岁的孩子,就那样不管不顾地一路疾奔,跑到了掖庭。暴室的屋子已然清理过了,未留丁点儿痕迹。小小的孩子为了避开宫人,就躲在暴室近旁的一株棠棣树上,静静看着那间母亲自尽而亡的屋子……他就这样在树上过了夜,天明后才回来,却是一双眼睛已红肿得看不出原先模样。
而自那以后……她便再未见这孩子落过泪了。
只,每年六月间,逢母亲的祭辰,他都会避开耳目,悄悄去掖庭暴室边呆上一晚,常常便在树上过夜。
“唉……”卫氏看着眼前已然日渐长大,机变聪颖,城府渐深的孩子,心底里只一声叹息--殿下他这般懂得利益得失,却惟在母亲的事上执拗得近乎顽固。
以往她已劝过了多少回,如今竟还是……
“阿庆在掖庭遇着那左氏姊妹时,她们便在暴室外练曲子,那小丫头将一曲《凯风》奏得不成样子,我一时义气便吹了叶相和……之后,便露了行藏。”小少年神色已然平缓了过来,细说着当日的之事“我原是想胁迫她们缄口的,谁料一问之下,这一双姊妹……竟是左圣的侄女。”
“左圣?”卫氏闻言,亦是神色微微一滞。良久之后,方才自恍然之中回过了神来,既而语声里便带了几分叹息:“竟是他家的女眷呐……”
当年“生菟巫蛊”案么,左圣也是受了牵连,被处以大辟之刑,家属没官,女眷入掖庭为婢……如今,已整整七年了。
难怪殿下竟会管了这桩闲事——这孩子虽一惯顽童模样,但心底里其实剔透得很。
“那,殿下打算如何安置她们?”傅母默了片时,而后问道。
“当年,左圣坐罪之后,没有被牵连的,都是些亲缘疏远的族人,自那之后也都陆续离开了洛阳,如今探访起来大约要费些工夫。”刘庆凝了神色,认真地思虑道“且,须行事谨慎”
若给窦氏知道他在查访当年左圣的族人,只怕……也是好一桩麻烦。
“这些事,便交由老身来安排罢。”卫氏闻言,举重若轻地道“可用的人手里,伶俐细谨的也颇有几个。”
“在寻着左氏族人之前,这一双姊妹,便先安置在温德殿中罢。”她又道,神色温和而无奈,间有些替家中闯祸的孩童收拾残局的宠溺模样。
刘庆闻言,眸间流出几分温暖的笑意……他的这位傅母,本是母亲窦大贵人的保母,算起来,是他的祖母辈了。自母亲去后,便镇日里劳心周折辗转,想方设法护着四五岁的他长大……耗了多少心血。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剩的亲人了。
…………
左大娥和小娥姊妹,就这么由掖庭一步登天,到了清河王的温德殿,不知惹了多少原先熟识的宫婢艳羡。
能摆脱罪奴的身份已是多难得,更何况清河王在这宫中可是除太后与陛下外头一号的显贵人物。而且,寻常的诸侯王在十二岁上便应当离京就藩的,可当今陛下因为同兄长情分笃深,特许了这位殿下留在京都洛阳,如今毗邻着宫城的清河王府已然将将峻工了……在他身边服侍,日后大约能跟去王府当差,出了宫,日子不必说都要自在上许多。
此外,这位殿下听说一惯虽有些混闹顽皮,但待身边的宫人们却是十分大方宽和的,少有苛待之事。
而顶顶要紧的,清河王如今虽年纪尚小,但再过上二三岁也到了娶妻纳妾的年纪,若是近水楼台,能占得一个姬妾的份位,那往后可就真正成了贵人呢。
而左小娥自和姊姊却没有心思考虑这些,一双姊妹双双跪在温德殿中润青色的竹簟上,被眼前这位女官模样的长者打量得心下有些惴惴……这中年女子衣饰简素,气度干练,身后领着两名小婢。
想来,应当是清河王的傅母卫氏了。
“倒是不错,”傅母仔细端量了她们片时,心下微安——这姊姊一看便是聪颖懂事的,而妹妹似也十分伶俐,两人俱容色出众。即便日后寻不着亲族,替她们安排个好些的归宿也不难。
“你们姊妹往后便是这温德殿的宫人了,宫中的规制礼仪之类想必都是熟记的,当是不须老身啰嗦了。”她神色澹然无波,但语声却称得上温和。
“这温德殿中,如今各处皆有空缺,不知你二人有何擅长之处?”卫氏问。
左大娥闻言,心下委实诧异。她们姊妹只是掖庭罪奴,论出身,实是再鄙贱不过的,但听这位傅母的言下之意,竟是任她们在殿中择职当差……这,未免也太厚待了些。
她按下心头疑惑,十分谨慎地垂首答:“婢子会击磬,琵琶,擅长巾舞。”
卫氏闻言,神色温和地点头,目光复又落向了左小娥。
“婢子……”她本想说自己善吹籁,可话未出口,却是心下一动,抱了一丝丝希望,有些异想天开地问道“这儿应当有书阁的罢……那,书阁还缺当差的婢子么?”
闻言,左大娥心下一急,而卫氏则是诧异之下一时语凝……这、这小丫头怎会竟是个书痴?!!!
作者有话要说:
☆、刘庆与左小娥(五)
几日之后,左大娥成了宣德殿中一名乐伶,而左小娥则如愿在温德殿的九思阁当上了差。
九思阁作为诸侯王的书房,自然卷帙浩繁,汗牛充栋,看到这这阁中万册藏书的那一刻,小丫头心底里简直做梦似的欢欣雀跃……这么多的书啊,没想到,她这辈子竟能看到这么多的书呢。
即便、不能翻阅,只这么每天看看签牌,过过眼瘾也是好的啊。
半月后,温德殿,九思阁。
向晚时分,西边天宇间一轮蔼红色的斜阳将将坠入苍青山峦间,柔亮夕晖自文杏木的斜方格纹窗透了进来,晕开半室绯光,映得这一间整肃简雅的书房也多了些暖色。
三丈见方的殿室,其中一排排素漆的樟木书架栉比而列,每一层宽槅上都井然有序地罗置着竹简、木椟、帛书等,甚至还有些兽皮所制的革卷。沉黄色的简椟上,皆坠着玉制、象牙制或者竹制的签牌,逐一看上去,《淮南子》《天人三策》《竹书纪年》《汉书》《两都赋》《甘泉赋》《河东赋》《羽猎赋》《铙歌》……既见经史百家之属,也有诗赋歌辞之类,半月前初见之时,令得左小娥连连咋舌,既而惊喜不已。
此时,这偌大却并不空旷的书房中,西窗下的素漆书案后,十二岁的青稚少年正悬腕而书,柔暖夕晖浸得他一袭秋白色衣衫染了薄红,仿佛整个人都笼在一团浅绯色光影里,越发显得眉目秀致。
“墨太浓了。”他语声无奈,似是有些忍无可忍地顿了笔,抬眸向案旁的左小娥道。
这小丫头本是帮他研墨,奈何手握墨柱,一双眼却眨也不眨地胶凝在竹册的篆字上,菱形卵石方砚中的墨汁已浓稠成了墨浆也浑然不觉……
“啊?”闻言,十一岁的小少女蓦然警醒,匆忙地那卷《长杨赋》上收回了目光,一双清透眸子有些惊乍地看着砚池中已然稠成了浆糊的墨汁,着实狠吓了一跳。
小丫头一张清灵脸儿涨得通红,连忙请罪道:“殿下息怒!婢子,婢子……这就去倒了重新研!”
刘庆看她这呆拙模样,心头却是无奈又好笑:“你就这般喜欢看书?”
“嗯嗯!”小丫头闻言,微怔了一下,而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几岁识的字?”他问。
“呃……”小丫头微微皱了眉头,努力地想了想,道“似乎是自没未进掖庭的时候起罢。”
听阿姊说,他们左家亦是几代诗礼传家,虽非显贵,却也颇有些底蕴。而她出生之后,一向极得长辈珍爱,未足四岁便开了蒙,同家中众诸兄长阿姊一齐识字学书。
刘庆听罢,微微露出一丝讶异。
自本朝开国以来,便重视文教,官宦人家,不止男儿以读书为业,女子才识出众的亦不稀见。不过,四岁开蒙也委实早了点儿……想必这小丫头当年在家中,定是十分聪灵,且颇得父母宠爱罢。
“不过,那时年纪还小,其实我已不大记得清了。”左小娥神色倒是十分平静,只微微垂了眸子道“自懂事起,我便同阿姊住在掖庭了……因为年纪还小,所以镇日里也没有多少活计。”
“掖庭之中没有其他像我这般小的孩子,所以没有人陪着玩耍,而阿姊亦不放心我一个人到处跑,因此,整日间便是一个人乖乖呆在屋子里,实在是憋闷极了。”
“后来啊,阿姊见我性子渐渐沉郁,担心得很,于是便重又教我识字。当年罚入掖庭时,身边自然不曾带了书册,但幸得阿姊还记得许多,于是便悄悄搜罗了简册默了出来,再一个一个字地教给我,细细同我讲每个篆字的形义……就这样花了三年多工夫,我便识得许多字了,也就看得懂那些书了。“
“忽然间便觉得新奇极了,看着这一个个篆字,才知道原来除了掖庭,除了这皇宫,除了洛阳,天下是这么大的地方……冬日里不落雪的南越,夏日里严冰不消的昆仑山。知道以前有那么久远的时光,那些多的神祗传说,趣闻故事,还有各式各样的俚俗,就乐舞这些,原来曾经有燕舞、楚舞、赵舞、淮南舞、宋舞、蔡舞……而如今多已失传了,可惜得很。”
小少女一双净澈的眸子几乎灿然发亮,旁若无人地说着心底里的许多思绪:“且我尤其喜欢辞赋这些,读唱起来琅琅上口,比《诗》里的三百篇都好听。”
“阿姊说,左家原是诗礼传家的,族中女儿也多识文断字,但入了掖庭,这些东西也都没有什么用处了。可我偏生喜欢得很,看到有趣的书,便好像陷进去了,再舍不得出来似的……”
“后来,还险些因此误了事,几回都害阿姊担心……”说到这儿,小丫头低低垂了头,神色间带了些愧疚。
“这样啊……”刘庆静静听她说罢,竟是一时无言。
他同诸皇子,也大都是四五岁上开的蒙,而后便被诸位饮誉国中的鸿儒师傅们严加督导,几乎是被逼着捺下性子习字,否则便会被训斥,再厉害些,就是告诉予父皇了……这等日子,简直煎熬!
也就是后来年纪日长,才渐渐明白了此中意义,不那么排斥而已……谁晓得,如今竟给他遇着一个天生书痴的小丫头!
也真是难得很……不过,他却并不怎么诧异,只觉有趣得很。
室中微微静了片时,而后,小少年似是无奈地轻启了声:“半月以来,这已是你第三回研稠了墨。”
说罢,刘庆看着素漆案上菱形方砚里那一砚池的墨色浆糊,似叹了口气。
“我、我当真知错了。”她有些惶恐道,好不容易到这儿当上差,却是又为看书犯了错处。殿下他一向虽是宽和的好脾气,大约不会重罚,可……大约会被安置去别处当差罢?
小丫头后悔不迭地垂了螓首,眸子霎时凝了些水光,狠狠咬了唇。
刘庆见她这副模样,心底里有些莫名,竟还微有一丝触动……自己并未说甚会,她,怎么就委屈成了这样儿?
“既知错,那,便罚你将这阁中的书都整理一遍罢。”他终于发了话,语声不觉放得柔和了些。
听到不会被赶出这九思阁,小丫头心下蓦地一松,即而便是有些茫然地道“整理一遍?”
“许多书卷,我平时阅罢都随意放的,你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好……自然,有些没有坠签牌的,一定要自己细阅过了才好安置妥当。”他补充说道”可明白了?”
“嗯嗯。”小丫头闻言,只知点头,顿了片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岂不是说,为了整理好书卷,这些书她便可以随意翻看了?
十一岁的小丫头只觉得做梦一般,这、这不是真的罢?
作者有话要说:
☆、刘庆与左小娥(六)
左氏姊妹便这么在温德殿安下身来。清河王因年纪尚小,既未娶妃,也无姬妾之流,是以宫中还没有主母。唯算得上半个主人的便是傅母卫氏,她自小照看清河王长大,情份颇深,所以这温德殿中一应事务皆是由她主理。而卫氏又一惯对她们姊妹两个十分厚待,因此日子过得实在比原先在掖庭时轻松了太多。
左大娥名为乐伶,但刘庆虽养了一屋子伶工歌伎之类,却只有闲暇时偶尔才听曲赏舞,所以平日里大都是闲着的。
至于左小娥,在书房服侍也不过是添香研墨之类,自从刘庆令她整理书阁后,小丫头研墨时便再未走过神儿了……算是让他略微松了口气。
而对这十一岁的小丫头而言,就冲着这阁中的万卷藏书,那怕将她在这儿关上一辈子,亦是心甘情愿的。
十二岁的清河王刘庆,则因为这个小少女的到来,原本乏善可陈的宫闱生活日渐多了许多趣味。譬如……捉弄某只小了他一岁的小丫头,看她惊惶失措又窘迫的呆模样,实在比那些歌舞消遣来得好玩儿。
每当左小娥正躲在九思阁的僻静角落里,捧了一卷竹册,神游书海,不知世上春秋时,刘庆故意放沉的脚步声总会措不及防地蓦然响起在身后……惊得小丫头一头冷汗,手中的书卷几次都跌落于地。
小丫头回神之后,自是执礼连忙请罪——殿下是让她整理典籍,可没有许她这般偷闲。
而每逢此际,刘庆总是一幅面无表情模样,并不斥责,却也不发话。只饶有趣味地看着小丫头虽一派惊惶,可眼角却仍不时落向掉在身旁的书卷,似乎是还想找到自己方才看到的地方,然后再继续看下去……目光几乎要胶在那儿,动都舍不得动一下。
看书正酣时被人打断,果然是很煎熬的事情呢……刘庆忍俊不禁,不过,他不介意让她更煎熬点儿。
“我要去太液池垂钓,还缺个捧鱼筌的小丫头,就你罢。”十二岁的小少年,十分恶劣地总喜欢在这种时候寻名目彻底地打断她,并且……一耽搁便是许久许久。
每每,小丫头总是紧蹙眉头,抿着菱红唇角,提了柳制的鱼筌,静静立在他身后。一双浅色的澈亮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一池碧波上浮起的小小鱼膘,期待着它快些动上一动……最好殿下早早钓满一筌鱼,然后就兴尽而归。
可,每回都是等了不知多久,却也不见一丝动静……分明听说这太液池中养了几万尾凤鲚,可怎么就一尾也不来咬钩呢?
小丫头眉头越拧越紧,唇角抿成一线,几乎望眼欲穿。
她若知道,他垂下的根本是只无饵的空钩,恐怕会炸毛的罢?
——揽衣安然静坐于柳荫下,似是一派悠然闲淡的刘庆,心底里暗暗道。
日子就在这样的嬉闹间过得飞快,傅母卫氏皆看在眼里,心中多少欣慰……殿下自五岁失恃起,心思便日渐深了起来,表面却活泼跳脱,内里其实戒心极重,自小身边唯一的玩伴便是当今圣上,可因年纪渐长,也便有了拘束。
这个孩子,其实很少有同龄的伙伴,心底里也有些寂寞的罢。而如今这个左家的小丫头既令人放心,又颇为有趣,所以,殿下他才这样乐此不疲地以捉弄她为乐……终于有了玩伴,所以如此的雀跃罢。
自七年前起,她几乎便再未见殿下这样真心的喜笑欢悦过了。
这一天,左小娥又一次被刘庆自书房中拽了出来,陪着他去云台观景。两边树以青松的宽阔御道上,小丫头万般不情愿地走在他身后,低眉垂目,好不让自己的沮丧表现得太明显。
“小心!”蓦地,随着刘庆一声急促地短喝,小丫头给他猛力一拽,堪堪避过了一辆自她身边扬长而过的车驾。
左小娥惊魂甫定,半依在他身前,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了发白的面色,心下的惊惧也渐渐平抑了下去。
“殿下,那……是谁的车驾?”小丫头心有余悸地问道,又带了许多疑惑——谁人这般嚣张,胆敢在宫城之中纵马?
“长乐少府郭璜之子,射声校尉郭举。”刘庆目光淡淡落向那轻驾呼啸而去的方向,波澜不惊地道。
“射声校尉?”左小娥似是更加疑惑了,这是八大校尉之一,属北军中候,领宿卫兵,秩为比二千石——确是阶位极高的武官,但这可是宫城之内,即便像殿下这样的诸侯王亦不见这般放肆的。
何况,既是武官,那车驾的方向怎会是太后所居的寿安殿?
于是,小丫头便将疑惑的目光转向了身边的少年——殿下总该知道的罢。
“呵……”刘庆见她这模样,不由轻轻笑出了声,而后眸子里便透出些许哂意来“这位郭校尉如今不过弱冠年纪,身量颀长,相貌俊美。“
左小娥只是时学为书犯痴,但论心思,亦堪称玲珑,略徊思量了他言下未臻之意,霎时间不由张口结舌:“他、他是太后的……?”
“这有甚稀奇,太后年未三旬,也还不老呢。”刘庆撇撇嘴,神色间有些不屑,当年先帝才刚刚崩逝,各诸侯王入京吊丧,齐王之子刘畅年少俊美,便这么入了太后的眼,时常出入宫闱,宠爱颇深。
而太后的兄长窦宪则惟恐刘畅得宠,会分薄了他手中的权势,于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派刺客取了刘畅性命。事发之后,太后大怒,将兄长其关进内宫,监.禁了好一段时日。
这事儿也算是当年好一桩笑料了。
而如今,去了刘畅,又来了郭举……太后,还真是不甘寂寞呢。
左小娥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待心底里的惊意缓缓平复,才又开口道:“那,圣上他……知道么?”
闻言,刘庆神色微微一凝--怎么可能不知道?他那个阿弟,又哪里是不晓事的天真孩童?
只是,不知他心底里到底是何主意呢。
※※※※※※※※※※※※
次年,立春日,洛阳东郭外。
“殿下,我们便躲在这儿看么?”左小娥一身不显眼的湖色细绢襦裙,坐在大道旁一棵老桑树粗壮的枝干上,看着身边的刘庆,小声问道。
“我不必同他们一起郊祭,自然就来看热闹了。”小少年是一身与她同色的直裾袍,斜倚在近旁一个大分的岔枝处,目光懒散地落向大道上的祭台,嗓音里带着少年初初长成的特有沙哑“你也瞧着罢,虽不及宫中的正旦宴热闹,但却要有趣得多了。”
“唔。”小丫头点了点头,也是十分有兴趣,所以目光便随着他望向东边的祭台,不久,果然便见城门中井然有序地行来了千余人众,百官公卿皆身着青衣,戴青帻,一派青绿颜色,倒是蔚为壮观。
本朝开国以来,服饰规制便十分严格,朝中官员除武官外,衣服皆从五时之色。从立春到立夏,衣青衣,服青帻;从立夏至季夏,衣赤,季夏衣黄;立秋前十八日,衣黄;立秋,衣白,皂领缘中衣;立冬,衣皂,迎气于黑郊。
而自明帝永平年间起,便有了立春日迎春的礼制,从朝廷到县郡地方都要举行迎春礼。这一天百官着青衣迎春于郊,祭青帝句芒,歌《春阳》,舞八佾《云翘》之舞。
刘庆便是带了左小娥特意来凑这个热闹的。祭礼并不十分枯燥,祝词颂毕,很快便开始了《云翘》舞,《春阳》歌,左小娥自幼在宫中见的乐舞多是哀感顽艳或闹热喜庆,这是头一回见这般庄重肃穆的祭祀之舞,感觉万分新奇,直看得目不转睛。
歌舞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而待歌收舞罢后之后,便见公卿百官刘刘向东肃立,神色敬慕——仿佛是迎接着什么似的。
而后,只见东边绿意初生的麦田间,自阡陌纵横的田垅处,就那样走出一个四五岁大的青衣童子来。
那童子头戴青巾,身着一袭纹绣精致的青衣,样貌俊秀,玉雪可人,他就那样步脚轻快地自麦田中走了出来,而后端端正正地立在了祭台之上。
接着,便见文武百官便齐齐俯身下拜,一色的恭谨肃穆。
那厢,左小娥已愣愣看得呆了眼:“这、这小童是……”
“这是特意自民间寻来的童子,装扮成春神句芒,他们是在祭神。”
“啊,句芒?原来是在拜青帝啊……”左小娥还是目光落在那童子身上,许久也未收回来,语声里带了些惊叹道“那小童儿生得可真是漂亮。”
“那是自然。”刘庆闻言,淡淡笑答“这扮春神的童子,是自洛阳乡中遴选出来的,怕上千个里头才出一个,自然是顶好的模样。”
“唔,是这样啊。”她莺啭般脆悦的语声传入耳中,小少年正枕臂看天,闻言一一刹,神思仿佛微微恍惚起来……渺远的记忆里,是谁语声柔婉,抱了稚童在怀中,替他梳理着垂髻乌发笑说:“阿母幼时最喜在立春时去东郭外看迎春礼,只觉得那扮春神的童子俊俏极了,而今啊……左瞧又瞧,哪个比得上我家阿庆好看?”
一恍,竟然都这么多年了呢……
左小娥则是颇为雀跃地看着周遭景致……她极少有机会出宫,虽然殿下说清河王府已经布置妥当,不久便可以迁进去,到时候便想出来便出来的。可她仍是回回来宫外都新奇得很。
时令才是开岁,深冬的寒气渐渐褪去,无垠的一脉广袤麦田间白雪初融。今冬天寒,瑞雪丰厚,是以麦苗也就生得分外茁壮些,自白雪间探出嫩绿的叶尖儿来,被浅金色的和暖冬阳一照,分外显得绿意可人。
远处连亘的山峦群嶂沉郁苍青,而近处一条洛水冰雪凝白,山水之间是一畦畦嫩绿雪白相间麦田,欣欣春意,生机盎然。
而田中还立了土牛和耕人,耕人为男女二人,一人手中握着耒,一人手中拿锄,要一直在这儿到立夏。
不远处的城门边立着青幡,来往进去的百姓人人头戴青帻……一派冬寒渐去的春日气象。
直到最后,被刘庆带着回宫时,左小娥心下仍是不舍得很。
…………
“殿下,你快瞧,今日我见了一样儿稀罕物什呢。”少女莺啼般娇脆的语声响了起来,带着十二分的雀跃传入九思阁中。
“噢,是什么?”跽坐在素淡书案边的刘庆,看着小丫头一路疾奔进来,兴奋得双颊都微微泛红的模样,有些好笑地问道。
“这个东西……像是叫做‘纸’。”小丫头有些献宝似的将手中的几张黄褐色薄笺轻轻放到了刘庆面前的石砚旁,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似的。
“做甚么用的?”见着这小丫头高兴成这儿,刘庆心下不由也起了些好奇。
“殿下你试着写字看看。”
“写字?”刘庆闻言微微挑了眉,怔了瞬后,却那小丫头只是笑看着他,并没有解惑的意思。
于是便无奈地笑着执笔,在那薄笺上挥毫落了墨……虽然微微有些洇,但当真可以顺利地落墨写字。
他心下亦是既惊且喜。
自古以来,书写皆是以竹简木椟为主,富贵人家也用绢帛,但前者太过笨重,而后者则所费昂贵。
但眼前这样儿东西却是几乎同绢帛一般轻薄,虽则质地有些粗糙,但也堪用。日后若是做得再精致些……那确是派得上大用场。
“这是什么东西制成的?”他不觉间神色郑重了许多,认真地看向左小娥,问。
“像是用了竹木磨桨,用网筛了……晾干而成的。”小少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想了一瞬,方答。
也就是说,造价十分低廉,刘庆听得暗自点头。
“你自何处得到的,宫中的宫人制出的么?”他问。
“这可不是宫人们做的,是蔡侯想出的主意……所以大家便将这氏称作蔡侯纸。”小丫头语声脆悦,带了几分敬佩的笑,说道。
但,闻言的一瞬,刘庆却是蓦地面色一沉,在原地怔了片时后,重重阖上了眼,唇角抿作一线,神色间已然一片冰冷的怒色。
“带着这东西,出去。”语声寒得听不出丝毫温度。
“殿下,你怎么了呀?”小少女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这怒气,来得真是无缘无故!
见她还未动作,小少年仿佛忍无可忍一般,睁开了眼,目光狠劈向案上的物什,而后怒意沉沉地奋袖一拂,便将面前的几张纸笺连同笔砚尽数扫落到于地,杂沓地砸落了一地。
“殿下!”左小娥也蓦然惊愣,而后却是十分心疼地俯身欲捡,这些日子下来,她其实并不大怕他的,所以也就分外胆大些。
他看着小丫头满脸惋惜地将地上那被墨水溅污的纸张捡拾了起来,神色不由更怒,眸间带了几分冷笑:“好,现在带着那几页蔡侯纸,给孤王滚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修稿完毕……作者菌前两天事情太多,今晚终于有了空闲,所以先把旧稿修好,改动很大,各位妹纸可以回头看看哈~~~
下一章这两只就长大了,于是情感线展开,因为是短篇故事,所以三章之内完成从表白到相亲相爱的过程……嗯,明晚新章就发上来O(∩_∩)O~~
☆、刘庆与左小娥(七)
小娥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色更加愕然--相识近一载,她极少见他生气的模样,更莫说这般的勃然大怒?
今日,这究竟是怎么了?
…………
傍晚,九思阁中,左小娥独自一人捧着卷《羽林赋》寻了个僻静的壁角处,倚了书架坐着。
目光凝在竹册那一行上,许多也未动过……她原本是喜欢极了这辞赋的,不知为何,此刻却是丁点儿也看不进去。
心头闷窒成一片,茫茫然没个定处……殿下他,不知现在怒气是不是平了些?
她倒并不担心他怪责,相识这么久,两人虽是主仆,但其实相处得更似玩伴些。小娥看得出,他虽明哲保身,但内里其实是一个善良的人,向来不会无故责罚身边宫人。
静下心来想想,早上,她其实不应当真的拾了那几页纸一走了之的,可,他那般疾言厉色,她心底里实在委屈得厉害,所以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现在方有些追悔起来——殿下他气成那样儿,她走了,他会不会便一个人生闷气?他心里必然很难受的罢?
小丫头就这么怔怔地想着,神色恍惚,自午间一直坐到了暮时,手里捧着那一卷之前令她垂涎了好几天的《羽猎赋》,却是一个字也入不了心……
刘庆在书阁的偏僻壁角处寻到她时,小娥还正垂眸看着那书卷,却兀自出神。小少年轻步走近,并未惊动她,而是放缓了动作,极随意地在近旁揽衣坐了下来。
一角熟悉的秋白色衣裾映入眼帘,小娥才被惊回了神思,而后有些愕然地看着面前与她相傍而坐的清河王。
“殿下……”她有些意外,而后轻声道,心下暗自思量着该怎么劝解他。
“对不起。”却是那厢的小少年先开了口,已是暮时,可室中还并未点灯,略嫌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神色并不怎么看得清,但语声却是轻而认真。
他这样直截了当地道歉,小娥反而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那些事……我不该迁怒于你的。”他继续道,抬了眸看向她,那样的一双桃花眼,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仍是熠熠生辉的漂亮……可此刻,这双眼里没有半分平日的疏懒惫赖,或是恣意不羁,只是哀伤与落寞。
莫名地,看着平日这样张扬不羁的人物此刻这般模样,小娥竟有些许心疼。
“殿下。”她不由得出了声,伸手盖住了他置于膝前的右手——她留意道,他方才说话时,这手攥得死紧,指节处青白毕现,几乎都要痉挛。
一触上去,才发现这只手竟然冰凉得没有多少温度,让人心都有些揪了起来。
小少女抬眸与她对视,语声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带了许多安抚劝尉“你,莫要难过了。”
手背上的暖流顺着那一处渐渐散了开来,仿佛心下那些郁结都略略消弥了几分,刘庆自己不由自主地反手将她的柔荑握进了掌心里。
被少年那只修长匀白的手紧紧攥住时,左小娥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去……虽然是她自己主动伸出了手去,但此时却是莫名有些惶然,她从不曾和他这般亲昵过,总觉得心下无措。
可,感受着他手上沁人的凉意,却终究也没有挣出来。
刘庆也是握住了才蓦然惊觉自己有些孟浪了,可那手心儿绵柔而温暖的感觉实在太过令人贪恋,怎么也舍不得放开,于是小少年暗自咬牙,索性更握紧了些……耳根处却不禁微微泛了红。
他如今还未及十三岁,才是少年情窦初开的时候,此际,对一直亲近的小丫头略略起了旖旎心思,自己先羞赧得厉害。
而那厢的小丫头却只当是安慰他,一派懵懂模样。
室中就这么静了好一会儿,彼此相傍而坐,呼吸可闻。
“小娥,”半晌后,刘庆先开了口“有些事,日后我定会同你坦言。”
——如今若知晓得太多了,对你反倒无益。
“嗯。”她明白他是在解释蔡侯的事情,心下虽疑惑,却也只是安静地点了头。
…………
两年后,春社日,京都洛阳。
平旦时分,晨光熹微,平城门内外却已是人流如织,牵衣连袂,其中不乏许多髹漆锦帷的显赫车驾。
自两周时起,春社便是百姓们颇为重视的节日,除祭祀社神之外,亦是男女欢会之期。而时下民俗并不拘谨,少年男女在这日相约游春踏青,于桑林间成就好事的并不稀见。
社神女娲,原因就主管婚姻、繁衍子嗣、又职司男女情爱。
“殿下,这南市今日可真是热闹!”左小娥自辒辌车的窗牖中向外看上去,脆悦的语声里里不掩雀跃。
才是仲春二月,春寒未褪,十四岁的少女着了一件绵厚的莺黄色复襦衣,下配白裙,衬着她初显玲珑的清灵脸庞,一派少艾明艳。
“城中的金市和东郊的马市只怕今日一样热闹。”刘庆到七月才满十五岁,所以尚未束发,仍是用月白色的绫带扎一双总角,可声音却是脱尽了少年时期的喑哑,褪变为更接近成年男子的润和清朗。
他一身松叶色的直裾袍,懒洋洋地倚在车内那张郁木曲几上,给自己倒了盏暖身的乳酪,捧在手中浅浅啜着。
洛阳城本名洛邑,在东周时便是都城。而大汉开国之际,高祖定鼎长安时,洛阳便作为陪都开始经营。至本朝光武皇帝刘秀践位,建都于地,而后愈是繁华昌隆了起来。
城内南北九里七十步,东西六里十步,为地三百顷一十二亩。
城周共有十二城门。南有四门,由东向西依次为开阳门、平城门、小苑门和津门,其北门东为谷门,西为夏门,直通北宫。东门由北向南依次为上东门、中东门和耗门,西门由北向南依次为上西门、雍门和广阳门。
城中有金市和粟市,而城外有南市和马市,皆是闹热之处。
今日春社,刘庆打算带了左小娥去洛水泛舟,算是行行时令。自从两年前他出宫,迁入进了广步里的清河王府,便少了许多拘束,是以时常便带了她在洛阳城四处游逛,日子比以往在宫中时不知惬意了多少。
“强匪来了!都快躲!”忽地,平地里一记惊呼传入耳中,而后便听得一阵阵杂沓的马蹄音惊破了一方安和闹热。
几十骑强横地冲散了人流,而且便径直闯进了南市之中,在各家商铺开始旁若无人地劫掠,而那些贾人,却只吓得瑟缩在一旁,全不敢吭声。
左小娥正看得瞪大了眼,却忽见被冲散的人流都朝他们这边涌了过来,一阵乱象中不知是谁惊了驾车的一匹马,那马竟不管不顾地撒蹄狂奔了起来,卷起一路尘烟……
“啊!”车中的左小娥被这一震动带得半摔了出去,万分狼狈地半躺在了地筵上,刘庆连是紧扒住曲几方才稳住了身形。
“殿下恕罪!”御者有力的声音自外面传来,而后便听得极痛一声嘶鸣,应当是那马儿被勒住了脖颈,马车随后也就停了下来。
“小娥,怎么了?”刘庆抱了她在怀中,看着少女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心下惊极,焦切不已,而后朝外面大声唱道“驰马回府!”
“诺!”御者领了命,连忙调转了车头,加鞭策马,奋蹄奔逸,一路向清河王府急驰而去。
刘庆揽着左小娥在怀中,看着紧蹙眉目,疼得额上湿汗一片,已经晕迷过去的少女,心下急切又惊疑……分明只是手上些许挫伤,怎么会疼成这样儿?
一路疾驰,不过小半个时辰便驶进了清河王府所在的广步里,进了府门后,刘庆一面将人抱进了房中,一面疾声吩咐:“传医工!”
“诺!”近侍领命而去,但未久,左大娥却先于医工来了。
“殿下,可容婢子先看看小娥?”她神色焦急,见着榻上面无血色的妹妹,眉目霎时揪成了一团
“自然。”刘庆应道,他以前听小娥提过,她这个姊姊懂些医道,以往在掖庭时有些小疾小病都是她替自己诊治的。
左大娥得了应允,疾步走到了四足矮榻边,利落地敛衽坐下,而后便替妹妹诊起脉来。
“不过是吓着了,无且大碍,殿下且安心。”她握着妹妹的手,仔细探了腕脉,而后恭谨地道“婢子要为小娥料理外伤,殿下可否回避一二?”
刘庆明白她言下之意,于是默然点头,掩门而出。
左大娥自怀中取出一只寸许高的细陶瓶,拨开木塞,自其中拈出一粒褐色的药丸来,而后用水助小娥服了下去。
一直细细探着她的脉息,直至渐趋平缓匀静,她这才略略舒开了眉头——今日的事,恐怕只她明白小娥到底有多惊险。
久久坐在榻边,凝视着妹妹一张分外苍白的小脸,她半晌默然,不言不动。
又过了好半天,她方才解开了妹妹衣裳,仔细查看除了手臂处的擦伤,还有无哪里伤到……幸好,外伤只这么一点,并不严重,内服些舒血化於的药物就好。
左大娥一直在妹妹的屋子里守了快一个时辰,才见她终于悠悠醒转过来,有些迷蒙地睁开了一双浅色的剔透眸子。
“阿姊……”她开口,却发现声音哑得厉害,嗓子里干得难得。
左大娥忙递了一旁小竹几上晌着的湿水予她。就势喂着她喝了些润嗓子。
饮过一大盏温水后,小娥似乎好了许多,便靠着竹枕半坐了起来,却仿佛犯错的孩子一般不敢去看自己长姊。
“你……还打算瞒他到什么时候?”左大娥开了口,语声安然,神色郑重。
作者有话要说: 补齐,晚上十二点前奉上二更,握拳~!!!
☆、刘庆与左小娥(八)
“阿姊……”少女弱声道,神色间带了些乞求。
“还是说,你想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自妹妹出事时起便一直勉力压抑着的情绪蓦地有了个泄口,一惯温和可亲的长姊也终于带了怒色“下一回谁敢担保能回来得这般及时,还来得及救你一条命?!”
“小娥、小娥已知道错了……这回真的只是意外,断不会有下次了!”她闻言一急,忙信誓旦旦向阿姊保证道。
左大娥闻言,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向来温和的眸光里,此刻尽是无奈“你这孩子,自小便是犟极了的……认定的事,便难劝得回头,只是这回,阿姊断容不得你胡闹。”
“阿姊!”少女一惯脆悦的语声里竟隐隐带了几分哭腔。
左大娥默然闭上了眼,又偏过头去,只作不见。
“殿下便在门外等着。”——自她进来起,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这儿,等着妹妹醒,虽说仍未言明,但这份心意却是极难得的。
……可惜了。
“求阿姊莫要同殿下说,”明白长姊言下之意,又见情势已是这般,小娥也明白这回断是过不了关了,她红着眼眶,暗自绞紧了双手,道“殿下一直在替我们姊妹寻访左家的族人,一旦有了消息,小娥便同阿姊一起离开清河王府,回族中去。”
听到这话,大娥方才有些安心似的略略舒了口气,但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她却又瞬时心疼得厉害……自四岁至十四岁,这是她照拂看顾了整整十年的幼妹,论情份,只怕更类母女些。
——见小丫头这般难过,她岂能不煎熬?只是,她哪里忍心见幼妹自寻苦吃,也唯有狠下心来,断了她念头了。
“好了,那这些日子你便安心静养,先调理好身子再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温声开了口,柔和地叮嘱道,然后敛衽起身,出了屋子。
不一会儿,刘庆便进了来。
十五岁的少年神色急切,忙道:“你醒了,现下觉得如何?”
“已是好多了。”左小娥语声似乎恢复了一惯的脆悦,一双浅色眸子灿然而笑“小娥自幼胆子便小得很,给惊马吓成这样儿,殿下可不许笑话!”
“你没事就好。”看着她面色已然恢复了红润,而且能同他玩笑,刘庆几乎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在车上时,他见她那样气息微弱,仿佛下一该便要没了生机的模样,心底里简直僵冷若死。
也就是那一刻,他确定了一件许久以来,一直在犹豫的事情——莫论如何,他都不能失去这个小丫头,绝不能!
“对了,殿下……京畿之地,为何强匪会这般猖獗?”左小娥却仿佛只是个甫受了惊吓,刚刚回复过来的弱质少女,如今转危为安,便自然追究起自己受难的源头来。
刘庆闻言,神色微顿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神色间却带出几分意味不明的讽意:“京都洛阳乃天下首善之地,多少军士护卫,哪里有强匪当真这般不知惜命?”
“殿下是说……”左小娥眉目头骤然一皱,她心思其实明透得很,瞬时便明白了他言下未臻之意,而后不由暗自心惊——既非强匪,那又是何人敢借匪类之名,光日化日在洛阳城外行劫掠之事?
这般的架势……分明是不怕事。那,自然是背后有莫大的靠山。
“是窦家。”少年神色间不带多少情绪,仿佛只是像平日里同她说坊间趣闻般,风清云淡模样。
左小娥却闻言愕然……窦太后的外家?
当朝太后的外家,又有一位掌着军权的大将军……的确是这天底下最大的靠山了。
看今日南市那些商贾的模样,这种事情定然不是第一次。为何不远处的城门戍卫们视而不见,为何众商贩低头隐忍,若是那些“强匪”背后站着窦家,就什么都说得通了。
天子如此不过一十四岁,尚是未及志学之龄的少年,朝堂政事皆是窦太后一手总揆,大权在握,这般情势下,又有几人胆敢触窦家的楣头?
“这事儿……也并不是近日才有的。”见她一副深思模样,刘庆开了口,淡淡道“四年前,今上初初即位之时,窦太后的两位兄长,卫尉窦笃、执金吾窦景仗着手中权势,公然放纵家仆在洛阳街市间拦路劫掠,更为了一已私欲,擅自调集边防驻军,侵扰百姓……算起来,累累罪行,也是罄竹难书了。”
京中巷陌皆知,但那是太后的亲兄长,连御史台都噤了声。
“后来,是司徒袁公不畏权贵,仗义执言,上书弹劾窦氏兄弟。因为袁公年高德劭,是名重朝廷的三朝老臣,是以最终处置了窦氏许多爪牙。”
这个左小娥听过,这位年过七旬的袁安袁劭公在洛阳城可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少年时举孝廉出仕,历任阴平县长、任城县令、楚郡太守、河南尹,数十年间政号严明,断狱公平,又素行高洁,连天子都十分敬爱倚重他,更是颇得百姓翊戴。洛阳城的坊间传闻里,还有许多颂赞他操行的逸闻趣事。
如今听眼前的少年说到这些,左小娥不禁有些担心了起来“那,袁公岂不是遭了窦氏的忌恨?”
闻言,刘庆点头道:“那是自然,只怕是恨得咬牙切齿。不过,袁公节行素高,窦氏也实在寻不出什么由头,所以便一直到了如今。”
“相比当初,窦氏如今已然收敛了些许,敢不在城内动手了,却移向了城外,还知道顶一个‘强匪’的名头。”刘庆的言语间却有一丝哂然。
这般的猖獗行径,原来已是收敛了?——左小娥听得心下诧然,莫名有些愤怒。
“那,圣上他……难道便不晓得么?”默了一会儿之后,少女轻声问道。
“应当,是晓得的罢。”刘庆道,他那个阿弟,给那帮太傅们实在教得太好,除了身子弱些,论为君之材,断是出众的。
“那怎么……”小丫头急切地出了口,下一刻却又住了声——即便知道,那又怎样呢?如今那南宫之中,还是太后执政,在众人眼里,天子不过是个未长大的孩子。
“莫急,”刘庆却是温和了神色,眸光柔暖地看着小丫头“应当,不会等太久的。”
左小娥怔了下才明白,他是以为自己忿愤于今日之仇,所以安抚她“报仇”不需太久。
“殿下,我不是——”不是执着于仇雠,只是愤然于这些人的行径罢了。
“但我是。”他柔和地截住了她的话,而后握住了少女的手,神情温和,语声却决绝“我一惯记仇得很,谁敢伤了我看重的人半分,必有一日要他十倍百倍来偿。”
“而你,只消静静待着便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的稿子都写得太急,质量粗糙神马的请亲们见谅,周末一定会精修滴O(∩_∩)O~~
☆、刘庆与左小娥(九)
作者有话要说: 稿子写得太急,亲们请先见谅,抱歉了。
…………
次月,司徒袁安逝。
京都洛阳的氛围分外紧张,袁府内外一片缟素,因为袁公一生守正,清名惠政泽及一方,所以城中不少百姓都前来奠祭,反倒是官宦人家颇多顾忌,朝中同僚登门吊唁的寥寥无几。
原本天子幼弱,外戚当道,满朝里也只这么一个老臣最是秉性清刚,守正不移,与窦氏抗衡了这么些年……而今,连袁公也终于身殒,往后,只怕这朝堂便彻底成了窦氏的天下。
窦太后掌着朝堂政权,国舅窦宪官居大将军,握着天下军马,如今,世上又有谁人能扼其势力?
长此以往,这江山社稷到底是姓窦还是姓刘,只怕便难说了,毕竟当年前汉时便有过吕太后的故事……殷鉴不远呵。
而步广里的清河王府中,倒是一派安然宁静。
自左小娥那回惊马后,刘庆便有些草木皆兵,一直令她卧榻静养不说,自己也几乎花了所有余暇伴在小丫头身边,还特意自宫中藏书楼借出了几卷古籍善本供她解闷。
“殿下,听府里其他人讲,窦大将军不久便要班师回朝了?”倚着软枕半坐在榻上的少女,自书上抬了眼,有些犹疑地问道。
大将军窦宪此次大破北匈奴单于主力,斩名王以下五千余人,俘虏北单于皇太后,可谓功震朝廷。
“五日之内罢。”刘庆在一旁替她拨着炭炉里的火,淡淡道——虽是三月,但今岁倒春暖,这小丫头又一向怕畏得很。
说起来,自三年前相识起,他便知道她身子一惯娇弱,体虚多汗,易感风寒,但却不晓得原来还这般经不得惊吓。
这回,他也是当真被吓得厉害。
“那,大将军大捷而归,应当会益加封赏罢?”左小娥却似很上心,又问。
“封赏?还要怎么封,怎么赏?”刘庆闻言,却是笑了笑,神色是惯常的散漫“论官阶,他已是武官之首的大将军,论尊贵,我们这些刘姓诸侯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何况,窦家又哪里还需天子的封赏?”他挑眉看了眼南宫的方向,面上微微一哂”宫里那位,当年做皇后的时候,便敢强占了沁园,如今权倾天下,又有什么是不敢伸手的?”
沁园?左小娥微微一怔,而后了然。
孝明皇帝刘庄当年极为珍爱第五女刘致,封其为沁水公主,又特意为爱女在沁水北岸幽篁竹林间建了一处清寂幽美的园林。名为沁园,
沁园北依太行,南邻沁河,方圆一千三百余亩,其间楼宇绵亘,风致幽绝,算得天下园林之冠。
而窦氏当年为皇后时,便公然强占了这一处沁园,据为已有。直到先帝孝章皇帝□□至沁水,进园探访妹妹,方知原来父母为她所建作为陪嫁的沁园已为了皇后的私产,不禁勃然大怒。窦氏心下畏惧,方才物归原主。
论起来,也当真是肆意无忌了。
当年况且那般猖狂行事,又何况如今?
——便当真无人能灭了窦氏气焰么?左小娥心底里有些愤然道。
“禀殿下,有宫中的旨意传来。”忽地,外间传来了通禀声,语声似乎有些急切。
刘庆闻声开了门,而后不怎么意外地自心腹手中接过了一封帛书。
“你退下罢。”少年神色淡淡道。
“何事?”见他阖了门之后,蓦然凝重起来的神色,左小娥不禁有些担心道。
“圣上召我入宫。”他只略略扫了一眼那帛书,神色淡然,分毫不见意外。
“殿下……知晓缘由?”少女的声音里有些微微发紧。
“是,猜得出。”刘庆十分坦然,看向她道。
“……危险么?”她微微咬了唇,一双剔透的浅色眸子看着他,问道。
“嗯。”刘庆点头,并不打算隐瞒。
“殿下非去不可?”小丫头又问。
“是,非去不可。”他神色全然收敛了平日的散漫疏懒,而是一派寂静的清冷。
见她低了头,小少年几步走到榻边,揽衣跽坐了下来,不言,就这么静静看着她,许久方道:“小娥,可愿听我说说往日的旧事?”
左小娥听得出他这话里的郑重,于是重重点了头。
“我自记事起,便知道自己是‘太子’,父皇一向十分疼爱我,而阿母……她是个极为和善温柔的女子。”十五岁的少年,微微弯了弯眉眼,干净而简单的笑。
“父皇其实并不十分喜爱我的阿母,后宫中最得宠的女子一向是皇后窦氏,阿母性子荏弱,也不敢与她争风头。”说着,他神色渐渐凝重了些“后来,便有了阿肇。”
他没有说称圣上,而是这样犯忌却亲昵地称当今天子为“阿肇”,仿佛那还是幼年时牵着他衣角随他四处嬉闹的孩童。
“而窦氏有了这样一个依恃,行事便再无忌惮了。”刘庆眼里露出沉沉的哀色。
“建初七年六月,那时我不足五岁。那一天,忽然间就再不到阿母了,傅母她那样刚性的人,居然抱着我哭了许久,再后来,我便知道自己成了‘废太子’,而阿母只因生病,需以生兔入药,便被以巫蛊之罪罚入了掖庭,幽闭起来,后来……她和姨母便双双自尽在了暴室,就是……那天我们初见的地方。”
左小娥闻言,心下一窒——原来,那日他是于母亲的祭日前去奠念的,所以听她将一曲思母的《凯风》奏成那样儿才忍不住出了手。
“而那时,主审‘生兔’一案的,坐实了阿母罪名的,便是黄门蔡伦。”最后这一句,冷得不见丝毫温度。
造纸的那位蔡侯?少女不由怔了怔,这才明白两年前那一回,他到底是缘何动了大怒。
那,算是他不共戴天的仇雠呵。
“窦氏也就是念着他这份儿‘大功’,父皇殡天,她掌权后,便将蔡伦提拔做了中常侍,委实算得一步登天了。”刘庆眼底里尽是冷然的讽意,语声冰寒。
“殿下……”她看着他此刻不同于往常的陌生模样,不觉讶异,却是心疼得厉害。
闻声,少年敛去了眸间的冷色,目光柔和地落向她:“莫担心,我虽恨极了此人,但断不会行冒险之事,总得有些把握了才动手。”
说着,他又看了看手中这一卷天子亲笔的帛书,神色凝了凝:“这些事,圣上他都清楚的。”
“自他十岁承位,窦氏掌政以来,独断专行,秽乱宫闱,又兼肆意弄权……真正的九五之尊,反倒成了摆设。”
若真是那般庸碌的天子也就罢了,偏偏他这个阿弟可不是!
“窦氏一门,如今内掌政事,外握军权,说句大不讳的……若真要江山易主,也容易得很。而哪个天子容得这等事?”少年语气冷静审慎,全无半点平日里的散漫模样。
“那,圣上如今召殿下入宫,便是……”她凝了眉,未再说下去。
刘庆点头——四年隐忍,他,终于要动手了。
左小娥见他点头,却是面色紧凝起来……殿下他这副若无其事模样,她却是明白其中险恶的。此一事,所谋甚大,若是败了,只怕下场凄惨。
“莫担心,其实……我未同你说,左氏的族人已访到了消息,详细之事傅母会同你说,你同你家阿姊,明日,便离京罢。”少年细心妥帖地交待道。
少女不能置信一般蓦地抬了眸子,看向眼前的少年。
他笑了笑,轻声说:“其实,是一月前便得的消息,我未及告诉你。”
哪里是未及告诉,不过是他贪心,早料到了会是这一日,所以便想多留她在身边一段日子罢了。
而今,已身尚且难保,自然要先护她周全。
“殿下……”小娥眼里已泛出泪来。
“莫哭,原本就笨拙,若哭成了花狸儿,那便更不能看了。”少年抬了手,去替她拭泪,未想到越揩越多,索性一把将她揽入了怀中。
少年唇角便贴在她耳畔,低低道:“盘费行囊,还有车马御夫之类都已替你们打点好的,记得了要乖乖随你家阿姊离京,不许任性,记得了?”
“嗯。”最末的时候,她哽咽着点头。
☆、刘庆与左小娥(十)
作者有话要说: 稿子写得太急,亲们先见谅,会精修。
洛阳,南宫,德阳殿。
已然入夜,三月天气,夜风还带着些糁人的轻寒,刘庆来时,少年天子正伏案看书。
殿中华灯照澈,映着那十四岁少年略嫌苍白的秀郁面孔显得愈发文弱。
“阿兄,你来了。”刘肇自手中那一卷《外戚传》上抬起了头,这样随意亲切地招呼道。
刘庆却仍是中规中矩地施了礼,才起身上前。
“陛下在看书?”他问。
“是啊,很小的时候,太傅教我,为君之人需博识广见,但自出生起,我便一直拘在这座宫城里,连宫门都未出过,连这洛阳城都不知到底是何模样,‘广见’是注定做不到了,是以也唯有多用心思在书卷上,以期借鉴先贤了。”
语毕,少年天子自案前揽衣起身,走了过来,站到刘庆身边,静静看着兄长道:“这些,阿兄应当明白的。”
刘庆轻声叹了口气……自然,他都明白。
眼前这个人,是小了他一岁的阿弟,是太后窦氏手中最重的筹码,甚至是夺了他储位的人。
但,奇异的是,隔着这些多的恩怨,他们兄弟之间的情份却是真的不浅。
总角相嬉,垂髻同乐,这是自小牵着他衣角乖巧地喊“阿兄”的孩童,即便后来承位为帝,有了君臣之分,却也从未因为自己‘废太子’的尴尬身份而猜忌疑心于他。
甚至,许多回窦氏欲往自己身边安插眼线,都是这个弟弟默默地挡了回去,就像三年前太后寿宴上那一幕。自己讨要小娥,而他沉默……其实是在替自己这个兄长忧心。
阿肇,从来都是个重情份的孩子呢。
而自十岁承位之后,这个名义上的天子过得怎样的日子,他自然也是最清楚不过的。
镇日里只在内宫,极少会见到公卿朝臣,对外言是天子年幼,尚未有理政之能,其实……几乎算得上□□。
他手边能用的,也不过几个内腹的内侍,能见的,亦不过像他这样儿‘不务正业’的宗室亲族。
这样的情形,谁会甘心?
自古,幼龄践位的天子,多半都会大权旁落。
当年,前汉的孝武皇帝,因担心幼子年稚,承位之后母壮子弱,所以立刘弗陵为储而杀赵婕妤,并定下“立子杀母”之制。
可惜,八岁即位的天子,毕竟年稚。后来,到底还是被先帝的托孤之臣霍光揽了大权。直至孝宣皇帝刘病已即位,八载隐忍,终于在霍光死后两年尽诛霍氏党羽,成功继掌大权,并成为名着青史的一代有为圣君。
只是,自宣帝之后,继任的元帝刘奭、成帝刘骜、哀帝刘欣、平帝刘讳衎等皆是庸碌无为或昏聩之辈,以至于王莽篡政,绿林、赤眉等义军四起,攻入长安城,推翻了王莽伪政。
而后,绿林军拥立了一个荏弱怯懦的皇室子弟刘玄为帝,即是更始帝,但此人未能把控政局,以至两年之后,赤眉军拥立的城阳王后裔刘盆子攻入了长安,刘玄降,西汉自此亡。
而同年,刘玄的族弟——刘秀在河北即位,改元建武,东汉自此始。
之后历明帝、章帝两朝,便到了如今,整整六十七年。
三代君主励精图治,终于河清海晏,民丰物盛,但,自四年前先帝崩逝,天子年幼,窦氏一党掌权起,却是恣意而行,多违礼法,以至乱象日渐一日地重了起来。
而尤为使人惊惧的则是朝野上下,几乎尽是窦氏附党,这情势,只怕比当年孝宣帝时霍氏当道还要险恶几分。
如今内有太后窦氏政权在握,外有大将军窦宪掌着兵马,若要乱政……当真便宜得很。
而他这个阿弟,如今——看来也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刘庆静静看着眼前比他稍稍矮上此许的清弱少年,目光里不由带了些叹息,这些年,自己过得艰难,而他又何尝容易?
“阿兄,”刘肇却是开了口,似乎因为追忆,声音微有恍然“很早的时候,我便时常想,在阿母心里,到底是更在乎窦氏还是我?”
即位四年,他也仍是像昔时那般称窦太后做“阿母”,而非“母后”,仿佛还是幼年时那个依恋母亲的孩童一般。
“呵,”他似乎是自嘲地笑了笑“大约八岁的时候,阿母想要为三舅父谋一个校尉之职,但父皇不允,于是便令我借学兵法之事,同父皇求许此事。我为讨阿母喜欢,便硬着头皮应了。”
“父皇一惯虽疼爱我,因为是储君所以也算得上爱重,但军国大事上从来不失了分寸,所以因些颇动了怒,责我不识轻重,训斥之后,又罚了去太庙面壁思过。”
少年面上的神情极为落寞:“那时年纪小,我一人在太庙其实心底里极怕的,可阿母竟不曾派人来探问过一回。事后回了东宫,却是怪责我不擅言辞,未替三舅父成事。”
“这样儿的事,这些年来不知有过多少回……”他眼里并无多少怨怼,但却是深深的倦怠“我时常思量,自己当真这般不堪,所以令阿母不喜么?”
“但骨肉至亲,她何以这般待我?窦家那些舅父们是阿母的胞亲兄弟,可我也是她亲生之子啊。”少年抬头,看向上方金色的龙纹藻井,神色似困惑又似绝望。
刘庆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里思绪汹涌,有一句话冲到喉头,几乎脱口而出,但最终……却仍是默默压了下去。
他不能说,那是自己最后的依凭,若说了,往后……会如何?
于是,十五岁的清河王深吸一口气,终于道:“自古天家情淡,多少父子相忌,母子离心,原是屡见不鲜的,论起来……不过是陛下太重这情份。”
“是啊,”刘肇也似是回过了神思,目光落向案上那一卷沉黄色的《外戚传》,目光沉凝了起来“若再纵容下去,怕这刘氏江山,将亡在朕手中了。”
“那,日后到了泉下,却又要如何同刘先列位先祖,还有父皇交待?”说到这儿,少年和润的语声已转为坚定。
“阿兄,且助我。”他目光落向自己从小一处长大的兄长,郑重道。
“好。”他一字以应。
☆、 刘庆与左小娥(十一)
永元四年六月,天子诏令大将军窦宪自凉州回京辅政。
待窦宪归京,未久,天子亲自御临北宫,令司徒兼卫尉官丁鸿,严兵守卫,紧闭城门;命令执金吾、五校尉等,率兵捉拿郭璜、郭举父子和邓叠、邓磊兄弟。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窦氏手中兵权。
次日,以谋逆之罪,下诏收回窦宪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为冠军侯。
未久,令窦宪与其弟窦固、窦景等各回封地。郭璜、郭举、邓叠等皆下狱死。
未久,窦氏兄弟三人皆领命自尽,窦氏一族自此而衰。
十岁承天位,四载以来始终文弱沉静,被架空了所有实权的少年天子刘肇,就这样一鸣惊人,强势利落地以雷霆手段一举歼灭了窦氏势力,紧壁清野,真正继掌大权。
而清河王刘庆,因为助天子筹谋计画,在此事之中居功至伟,是以重赏厚赐,羡煞了一众皇室宗亲。
及大将军窦宪诛,庆出居邸,赐奴婢三百人。舆马、钱帛、帷帐、珍宝、玩好充仞其第,又赐中傅以下至左右钱帛各有差。——《后汉书·章帝八王列传》
而窦氏势败之后,永安宫中原本掌政的窦太后,便失了所有权柄,自此真正成了一个深居简出,自闭内闱的中年妇人。
这一天,刘庆来时,已过了日夕,暮色渐侵,永安宫中稀稀疏疏的几盏灯火次第而亮,比起原先满殿宫娥罗列,侍儿骈阗的闹热繁华,如今这几盏孤灯,委实算得上清寂寥落了。
原本总揆社稷、专权独断的皇太后,一旦失了权势,会是怎样的日子呢?
眼睁睁看着自已亲生的兄弟一个个被逼自尽身死,镇日里听着自家门庭败落,父母姊妹受人践辱,甚至可以相见以往窦氏肆无忌惮时结仇的那些人家,如今会怎样弹冠相庆,而后满面阴笑着报复回来……
而窦太后自己,深居永安宫,名为修养,实则监.禁。
刘庆想着这些,心底里一片冷嘲——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呢。
而当他终于步入正堂,看到那个仿佛迅速苍老了下去的妇人时,神色间亦无多少意外。
“呵,你到底还是来了。”发间已杂了许多银丝的窦太后,面色黯黄憔悴,眼窝有几分陷了下去,眼睑下是沉沉的青翳,连嗓音都失了原有柔润,是带了涩意的粗糙干哑。
若不是身上那一袭尚算贵重的白越襦裙,谁会认得眼前这形同枯槁的痈妇就是昔日雍容华贵,颜色绝丽的窦氏美人?
此刻,她倚着凭几坐在室中,连那姿态都是粗鄙颓然的,看不出丁点儿当初的娴姿雅态来。
“母后难道不想阿庆么?”少年进了门,在室中站定,一双桃花眸里带着惯常的疏懒笑意“这些年间,母后一向可对孩儿关切得紧呢。”
这一句如旧的“母后”,而今听来,讽意刺耳。
“是呵,近日我一直在想,当初是如何给你那那一副乖觉模样骗了去?”她抬了眼,一双幽暗的眸子里定定看着他。
“乖觉么?”刘庆仍是有些漫不经心地笑着,姿态随意地揽衣坐在了她对面的簟席上,还执起几上的青铜兽耳罍为自己斟了一盏桂浆“不足五岁的稚儿,在母亲陡然惨死之后,便懂得不哭不闹,不在人前提及亡母半字,而后开始对自己的嫡母亲近依恋,镇日里百般倚赖,对夺了自己储位的弟弟亦友爱照拂,亲昵无间……的确是乖觉得很呢。”
他眉目依是散漫带笑,但眼底里却殊无笑意。
“你这么多年装乖卖傻,一直念着宋氏之仇,等今日等了许久罢?”窦太后那沙哑的嗓音,听来是异样的冷嘲。
“是呵,原本以为要再等几年的,谁料窦氏都是这样一伙蠢物……还好,现如今已死得不剩几个,蠢不蠢的都没甚干系了。”说着这般讥讽的恶毒字眼,十五岁的少年却是执起琉璃盏闲闲地啜了口桂浆,面上一派散漫笑意。
但对面的老妇却忽然像被人扼住了什么要害一般,神色蓦然激烈起来,她浑身都作颤,双手抓着案角,十指近乎痉挛。
“宫闱争嫡,我要她们姊妹的命又什么不对?!”她似乎情绪骤然失控一般,嘶着声低吼了出来,仿佛绝望的困兽一般。
六岁上,父亲死在洛阳狱中,窦氏一门自此家道中落,母样沘阳公主成了新寡的孀妇,带着他们兄弟姊妹几个艰难度日,看尽了这世上人情炎凉。
而十五岁上选入宫廷之后,她便明白自己需步步为营,一点点踢开所有的拦路石,占了中宫之位,令儿子成为储君,而后使窦氏一族光前裕后,将以往所有轻践过他们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而苦心经营十余年,她终于成了掌政的太后,位尊天下,总揆社稷,窦氏也终于权势滔天,当世无二……
可,这一切最终竟毁在眼前这不务正业的竖子手上!
她自己养起来的孩子,自然对皇帝的脾气再清楚不过,那是个心软的孩子,且身边根本没有几个可用之人。前前后后,除却那些宦官,司徒丁鸿、司空任隗、尚书韩棱这些要紧的朝臣都是这小子暗中联络的罢……
这么多年,她竟是走了眼,呵,被他这一副纨绔模样蒙了过去!
她目光里掩不住的恨意,发狠地看着眼前的十五岁少年,简直恨不能啖肉饮血。
“是啊,母后您什么也没错。”少年见她这副模样,竟还漫不经心地笑着附和了一句,而后,眸光沉定了下来“我家阿母与马太后有亲,原本就算得您的仇家,又涉及天家争嫡,恩怨相报,有甚错处?”
“而如今,阿庆以牙还牙,将阿母的仇报了回来,又有什么不对呢?”他仿佛这天底下最讲道理的孩子一般,郑重其事地平静同她解释道,认真得简直无辜。
“所以,母后您不是错了,只是输了呀。”
“呵……”过了好半晌,窦太后才悲凉地惨笑出声——这么多年,她怎会觉得这个孩子顽劣混闹,不成气候呢?
她狠狠闭了闭眼,最终道:“当初,我终究是留了你一条性命,未曾下杀手。”
言语都未见颓势,但实际却带了几分微微的乞求之意——身为现下权势最盛的诸侯王,即便他不能对她这个太后做什么,但要整治窦氏族人却是再容易不过的。
之前,自家二弟、三弟被赐死,似乎便有他的功劳在里面……据说,竟只是因前段日子窦府下人惊了他的车驾,吓病了清河王府中一名婢子!
这个小子,竟是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
“当年,母后您未下杀手,恐怕不是因着什么仁心慈念罢?”少年微微挑了眉,一双桃花眸里波光漾开,笑意却带了微嘲。
“那时候,阿肇的身子便弱得很,您自然得再抓着一个无母的稚儿在手心儿里,方才稳妥呵。”他开诚布公,笑得一派坦然,而后神色渐渐凝定了下来,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盏,一双桃花眸深湛得看不到底,一字一顿道——
“何况,我这阿弟一向虽孝顺,但到底非您亲生,母后对他如何能放得下心呢?。”
“你,你说甚么?”此时,窦太后的神色一刹时间有些复杂地极度慌乱了起来,似乎不能置信似的看着他。
“孩子方才说,”少年几乎是怜悯地看着眼前这个惊不能信,几乎被吓到了的妇人,语声柔和而冰冷“我的阿弟,当今天子刘肇,并非您亲生。”
“你不许混说,陛下他是我十月怀胎所出的亲骨血,岂容旁人异议?!”
她刻意拨高了语声,但这般色厉内荏中,却是多少心虚。
“呵,亲骨肉么?”刘庆的目光冰冷无温,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您大约不曾试想过,如今阿肇若知晓了自己的生母,其实是死在母后您手里,他……会如何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应该会双更,握拳~!!!
☆、 刘庆与左小娥(十二)
“母后当真以为,昔年宫中旧人皆已清理干净了么?”十五岁少年看着眼前已然面色如纸的妇人,神情一片漠然“其实,四五岁大的孩子,已经记事了。”
刘庆微微阖了眼,心头浮现的仿佛又是十余年前的情形……
正旦日,崇德殿内乐舞正酣。
“阿母,阿肇他……怎的又病了?”四岁大的稚童,看着殿上皇后身畔的熊席上,裹了厚厚狐裘,面色苍白却端端正正跽坐着的弟弟,仰起小脸儿有些担忧地问。
闻言,年轻的母亲似乎轻声叹了口气,替他理了理散落在颊边的几缕乱发,低低道:“不是亲生,照料得自然没有那般用心。”
“不是亲生?”四岁大的孩子,似乎还不大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只怔怔看着母亲,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四皇子,是梁贵人的孩子,只是才刚刚涎世便被皇后抱养了过去。”她细声耐心地同稚儿解释道,神色间有些怜悯“若是亲子,哪儿舍得这般小的年纪便日日严厉教训,学宫规、识礼仪,甚至带了病来赴正旦宴席,只为在陛下面前表功?”
四岁的刘庆有些听懂了,而后愣愣问道:“那,那阿肇亲生的阿母呢,她怎么愿意把阿肇给了旁人?”
“哪里愿意?”年轻的母亲带了些同情,语声更轻了些“可,即便抵死相争又有什么用?那是主馈中宫的皇后啊。”
说着,她仿佛有些后怕似的,轻轻将身畔的稚儿揽入了怀中,缓缓拥紧,温声道:“莫担心,阿母会一直守着我的阿庆的,一步也不离。”
四岁的稚儿任由母亲拥住,浑身暖然,但目光却一直落在皇后身畔孱弱苍白的弟弟身上,许久也未移开……
不久,“生兔巫蛊”案发,他的阿母和姨母皆因此获罪,饮鸩自尽于掖庭暴室。整个宋氏家族皆因此受到牵连,外祖父宋扬被免官,不久便郁郁而终。而他自己,则成了众人口中的“废太子”。
不久,皇后膝下的刘肇便成了新任储君。
父皇一惯是宠爱他的,于是虽成了清河王,但依旧享着昔日的宫室衣服饮食,与小他一岁的弟弟同寝同食,几乎形影不离。
一年之后,梁贵人姊妹的父亲梁竦受了窦氏诬告,以谋反之罪处以死刑,未久,一双姊妹皆自尽而亡。这时,他六岁,阿肇五岁。
那一天,他们兄弟俩儿偷偷自兰台溜了出来,本打算去太液池泛舟玩耍,却意外地听到了几个宫人私下议论。
“……陛下口谕,令悄悄在宫外葬了,连丧礼都没有呢。”一名宫婢压低了声道,言语间唏嘘不已。
“竟这般简陋?梁氏姊妹好歹是宫中的贵人呢……原先也曾得宠的,现下,谁料会落得这般凄凉境地。”
梁贵人?六岁的刘庆不由心下一惊,而后,目光下意识地就落向了身后的弟弟。
“阿兄?”小小的刘肇听到宫人议论这些,似乎有些茫然,下意识地拽住了兄长衣角,仰起一张秀气的小脸儿问“梁贵人?是父皇的妃子么……宫中那么多妃嫔,我都只在聚宴上见过,不大记得清的。”
“嗯。”刘庆点头,一字以应。
看着眼前懵懂的稚童,蓦然间,心底里对他的最后一丝怨意也消弥了干净——这个孩子,同他一样,再没有阿母了。
而他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甚至,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此刻,十五岁的刘庆,跽坐在永安宫中,看着对面憔悴枯槁的窦太后,忆起这些旧事,不由便想到,几日之前,崇德殿中少年天子困惑绝望地仰首自问——血脉至亲,母亲何以这般待他?
那个时候,他险些冲口而出——因为,根本不是啊。
刘庆怔了片时,眸光渐渐凝定了起来,几乎是冷在地端量着对面的妇人,不见分毫温度。
“你、你不会同陛下说的。”她粗哑的声音抖着,连指尖都作颤,却看着眼前的少年,却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话。
“噢?”刘庆闻言懒漫地笑了笑,一双眸子流光漾漾“以往不说,是因为忌惮窦氏的势力。甚至之前助阿肇谋划之时,因为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也未曾开吐露这些秘辛。而如今……却还有什么理由再对他隐瞒下去?”
“因为,会让皇帝疑心。”窦太后看着他,定定道“这样的事儿,你竟能瞒了他十余年,只为明哲保身。日后,他如何还能毫无芥蒂地信任你这个好兄长?”
“你同阿肇的兄弟情份是不轻,但在你心里……到底没重过你刘庆自己的身家性命。”
“呵……”少年眉眼微弯,轻笑,并未否认。
“不过,我有的是法子通过旁人的口透露给阿肇啊。”他面如冠玉,目似桃花,但此刻眸光里却是顽劣的恶意。
“你、你……”窦太后面色一瞬时僵得有些发青,抖着手指向那少年,却是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天已晚了,孩儿也该告辞了。”说完了今日该说的话,刘庆心下快意,从容自若地揽衣起身,还貌似关切地叮嘱了一句“母后早些安歇,晚间夜梦……说不定会见着许多故人呢。”
言罢,稳健地阔步出了永安宫,再未回头看一眼。
…………
车驾一路驶出了宫门,刘庆枕肱躺在辒辌车中的簟席上,仰面看着穹顶上繁复的扶桑纹漆绘,目光久久未有波动……
窦太后已被幽闭深宫,窦氏一族彼此衰颓。整整十年,这是他日日夜夜的心念,今日终于夙愿得偿,明日……便可以去祭告阿母了罢。
至于旁的事情——其实,窦氏说得不错,他不会向阿肇坦言他的身世的,这世上,他如今最可倚仗的不过是十余年的兄长情份。信任原是这世上最脆弱的东西,他其实受不起一丁一点的疑心……长到一十五岁,刘庆学得最会的,是明哲保身。
而窦氏那个恶妇,向来心思便重,今日听了他那一席话,只怕今后会日日疑惧,杯弓蛇影罢。他买通了永安宫的几个宫人,会日日将窦氏族人如今的凄凉境况丁点儿不落地道与她知晓……钝刀子割肉,一点一滴地摧残才最为折磨。
若就这么死了,未免太过便宜她。
车轮轧轧,已然驶入了步广里,看着不远处清河王府的灯火,刘庆仿佛觉得心下渐安了起来——自半月前入宫之后,已整整半月不曾回家了。
车驾到府外方驻了轮,刘庆踩着踏石下了马,青铜铺首的大门缓缓启开之后,却见一个莺黄衫子的少女在家丞之前快步奔上来前来,既而熟悉的脆悦语声传入耳际:“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一定双更,泪目~!!!
☆、 刘庆与左小娥(十三)
刘庆一瞬时,几乎以为自己太过牵念那个小丫头,所以心里生了幻想,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日思夜想的人儿便立在面前,就那样一双剔透的浅色眸子带了暖然又忧切的笑意,盈盈看着他,眨也不眨。
十五岁的少年,怔怔地愣在原地,四目相对,她笑,他呆。
“小娥……”半晌,他方开了口,一几和润的嗓音几乎有些发紧“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日平明,他亲自送他们姊妹上了车,就是怕这小丫头犯倔不肯走——现下这般情形又是怎么回事?
“小娥已出了洛阳城二十里。”少女笑看着他,坦然而深切“不过,又折回来了。”
也就是说,她回清河王府那日,正是他决绝入宫,生死难料之时。
刘庆忽然间只觉一股热意冲入了眼里,烫得几乎有什么东西要溢了出来,连鼻头都发涩。
“从今而后,那怕是殿下赶人,小娥也再不走了。”她看着眼前少年眸间细红的血丝,知他近日操心劳力,神色便转为了心疼“免得殿下总不会照料自己,这才几日不见便憔悴到这般?”
“好,那今后,小娥便寸步不离,照料好寡人。”少年头一回用了这般郑重的自称,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定定承诺。
…………
左小娥觉得,之后的日子,几乎像做梦似的。他们朝夕相守,片时不离。相偕奏曲吹叶,相伴砚墨阅经,他知道她一惯爱热闹,每逢了洛阳城中盛会,总会与她共游,泛舟洛水,赏花邙山……
这一天,览胜归来,天色已暮,室内点了几盏乐舞灯,光华明暖,映着室中一双伴灯而坐的少年少女,分外温馨静谧。
左小娥正跽坐在蔓草纹的郁木朱绘漆案旁,手中握着一卷《秦始皇本纪》,凝眉看到一处,久久也未移目,而后便略略蹙了一双纤眉。
“可有不解之处?”少年恰移目看了过来,语声和润地开口询道——其实,日日晚间与她相伴读书,他总是有些不自禁地偷眼看向身畔的少女,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倒比在书卷上的时候还多些。
……幸好,小丫头一向心思简单,似是不曾察觉到这些,让他悄悄松了口气。
“《太史公书》我七岁上便随先生学了的,《秦始皇本纪》更是熟稔。”温声说着话,少年不动声色地微微倾了身子,向她移近了些。
“真的么?”少女闻言,却是颇为惊喜,不自禁地捧着手中那卷沉黄色的简册向他凑了过来,白皙如玉的纤指点着那一行给他看“喏,就是这儿,书上写‘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
“好端端的,秦始皇帝为何要把腊月改作嘉平呢??”
两人靠得极近,由于现下这个动作,少女娇小的身子简直仿佛依在他胸前似的,发顶险险就触到他下颔……她身上并未薰时下尚行的泽兰或茵墀香,但他就是莫名觉得仿佛一缕幽浅的淡香萦在鼻端,引得人心思浮动。
察觉自己起了绮念,十五岁的少年心跳一下子惶急,勉力抑住了思绪,定了定声道:“这是因为,相传当时有个得道的术士,名叫茅濛,居于华山之中,乘云驾龙,白日升天。其邑有谣歌曰:‘神仙得者茅初成,驾龙上升入泰清,时下玄洲戏赤城,继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学之腊嘉平’。”
“始皇闻此谣歌,而问其缘故。当地父老皆道这是仙人之谣歌,劝始皇帝求长生之术。始皇当年亦有寻仙之志,闻言欣然,因此,便改腊月曰‘嘉平’。”
当年教授课业的皆是国士鸿儒,细叙着这些史家掌故他如数家珍,但少年的语声却已微不可察地有些发干。
”原是这样啊!“小娥听毕,心下疑惑迎刃而解,于是眸光里带出几分心悦诚服的敬佩来,她偏过了头来转向他“殿下当真是……唔”
谁料他已贴得那般近,她这一转头,便恰恰唇角擦过了少年耳垂,于是脆悦的嗓音便这么戛然而止。
左小娥只觉得尴尬已极,螓首垂得不能再低,简直快要贴到地上去……她拼命安慰自己,不必窘迫,相识三载,这等不慎之事,以往她又不是没碰到过,不过、不过不及此次这般暧.昧罢了。
“小娥,你……怎的了?”但,少年带了融融热意的嗓音,便这么猝不及防地贴着她耳畔响了起来,细听来,语声里微微带了一丝紧张的颤意。
他明知故问!左小娥心下有些忿忿地想——这人最擅长的,便是装乖讨巧扮无辜。
于是,少女带了些恼意,便这么抬了头,一双浅色眸子微嗔了过来——
却见少年面色已然染开了一层淡淡的绯色,衬着那冠玉般的秀致面庞,仿佛白玉生晕,而他被她双唇误触到的耳朵,自耳根处都已是充血的通红色,火烫一般。
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小娥反倒是呆了一呆,而后讶异地瞪大了眼。
“不许瞧!”刘庆也晓得自己现下这副羞窘模样太过失态,见她眼里的讶然,便有些气急败坏地恼了,索性伸手捂住了她那一双剔透莹澈的浅色眸子。
“好了好了,我不看便是了。”见他仿佛真是一副气恼模样,被捂了眼睛的少女忙出声道,却不晓得被遮了双眸后,那一双菱红的唇瓣便成了清灵面庞上最引人的存在,现下双唇一开一阖,露出编贝齿儿和一点丁香舌,直是难以言谕的诱惑……
过了片时,见他还是未拿开捂眼的手,少女心下微微有些无奈,只当他还在生气,便出声讨饶道:“殿下,小娥当真不看了,可以放开了么?”
“再、再等一会儿。”少年嗓音里颤意已重,甫说罢,被遮着双目的少女,便只觉得一股热气直直地朝她靠近了过来,而后,便有温热湿润的柔软物什,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覆上了双唇……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如果木有留言的话……作者菌真的不会再爱了。
☆、 刘庆与左小娥(十四)
少女一刹间愣愣怔在了那儿,呆得不知该如何动作。幸得少年心如擂鼓,紧张得要跳了出来,只敢浅浅一触,即时便分,甚至算不得吻,只莺践燕别似的行为……年少懵懂,情窦初开,到底谁怕羞过谁?
下一瞬,他却又心下惴惴,唯恐她一双眸子带怒瞪了过来,犹豫几番,终是没有移开捂住她双眼的手,而是试探着揽过少女削薄的肩头,将她拥入了怀中……
许久许久,他也未见她动作,正咬了咬牙,打算低头认错时,却见小娥原本置于身前,尚捧着一卷简册的手,收势阖卷,而后轻轻环到了他腰间,回拥住少年……
再之后的日子,他们便如同这世上最为情笃的夫妻一般,如胶似漆,琴瑟相偕,两心缱绻,旖旎情天。
--以至于,后来的事情发生得那般理当所然,却让人始料不及。
这天,二人自洛阳东隅的金镛城回步广里的路上,小娥忽觉头闷欲呕,刘庆经过上回的事,几乎草木皆兵,举凡出行皆有医工随侍左右。
“有……有了身孕?”十四岁的少女,看着眼前的清河王,愣愣不能置信地自问了一句,神色一片呆怔。
一旁的少年,闻言却是笑得灿烂,只顾吩咐御者道:“回府时要缓些,断不许颠簸。”
晚间,二人伴灯而坐,共阅着一卷《羽林赋》,但往常最喜这些辞赋的左小娥却是神思不属,眸光久久凝在一行上,半晌未动。
“怎么了?小娥莫不是觉得倦了,你如今是当好好休养的,莫若我读给你罢?”刘庆心细如丝,自然发觉了她的异样,于是十分体贴地询道。
“殿下,你……很喜欢小孩子么?”左小娥仰着一张清灵秀致的小脸儿,认真地问。
刘庆闻言,却是默了一瞬--其实,他并非圣上,无需早育子嗣以继宗族的。
算起来,天子如今才十四岁,却已循御广选后宫,朝臣公卿皆盼着早日涎下皇嗣,好承继天家血脉。不过,身为诸侯王,他并没有这样的顾虑。
但,这个孩子,于小娥而言却太过重要……所以,他心下才替她这般高兴。
“我们俩儿的孩子,自然是喜欢极了。”少年温柔带意,一双桃花眸里尽是悦色。
而后,微微顿了顿,神色间便带上了深切的愧疚,轻声道“小娥,日后……终有一朝,我需娶妻的。”
说这话时,他神色间有几分无奈但却坦然,眸光清湛,并无分毫避讳“大约是邓家或耿家的女儿罢,邓家是三世外戚,而耿家将星辈出,皆是根基深厚之族,联姻是最合宜不过的。”
“所以,若在正妻过门前,你诞下长子,日后便有了绝大的倚仗。而且,愈早愈好……孩子之间年岁差得大些,日后争端便会少些,这里头的讲究你大约不是太明白,我却是自幼见惯的。”
“小娥,莫论如何,我亦会给日后的嫡妻嫡子应有的尊重与地位,这些,你能明白么?”
左小娥只静静听着,垂了睫羽,神色安然。
犹记得那一天,车驾行至洛阳城外数十里,她却非要返程时,阿姊是怎样的疾言厉色,气怒难平。
“小娥,你当真便这般不晓事?!”车厢之中,一惯温和的长姊语声失了所有冷静,定定看着眼前的幼妹“你当真明白,若回去了,日后……即便还有日后,你会是怎样的身份,怎样的日子?”
“阿姊,小娥都明白的。”十四岁的少女,却是异常平静地与长姊对视,歉疚的神色间却带着从容“小娥明白,他此时生死未卜,此时若我回去,便是同他一样搭进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小娥明白,即便是度过了这一难关,我们之间亦是天渊之别。他是天家贵胄,身份尊崇的清河王,而小娥只是掖庭出身的鄙贱罪奴,他能给我……至多一个姬妾身份。”其实,以她的来历,得以在诸侯王府中为妾,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而这世间的男子,少见长情之人。多是爱之置诸膝,弃之摒诸渊,如今情好意切,难保日后如何。刘庆若没有了左小娥,仍是金尊玉贵的诸侯王,仍会有数不尽的美人玉姝侯他垂怜;而左小娥所能倚仗的却唯他这一份情意而已,一旦失了宠,秋扇见捐,便是再无依恃,境遇凄凉。”
种花莫种官路旁,嫁女莫嫁诸侯王。种花官道人取将,嫁女侯王不久长。
“况且,二三年内,他终会迎娶正妻,必是名门贵女,而小娥的境况只会更不堪,步步退让,处处隐忍……或许才能苟全了性命。”
她一字字说着,仿佛这世间最明白不过的女子,条分缕析,剔透了然。
左大娥静静听罢,却是怔住了片时……呵,原来她的妹妹,什么都看得清楚呢。
“你既这般明白,又为何--”
“莫论异日何等境况,小娥不怨,无悔。”十四岁的少女,就这样目不转睛地与阿姊对视,神色恳切而坚定“莫论日后如何,现下……小娥一定要回去陪着他一起。”
她就是这样,抱了决然的心志回过他身边,莫论如何,都不会再离半步。
“我尽量延后婚期……至多可以拖到冠龄。”少年语声深切,静静凝眸看着眼前少女“小娥,我能做的,唯有这么多了。”
“五年啊……”少女闻言,却是抬了眸,看着他,眼里点点漾开笑意“那,还很远呢,想它作甚么?”
五年啊,已够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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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十四岁的少女静静跽坐在案前,室内一灯如豆,昏黄的火光映着案上那只白陶细颈小瓶,微微泛着一层光洁的晕色。
那天,阿姊知道再劝不住她,便将这药予了她,郑重其事地仔细交待好了用法。
“你体弱宫寒,原是不易有孕的,这药……便当作以备万一罢。”照料了妹妹十年的长姊,无奈中仍是难掩的关切“此事,你一定要应了阿姊,不许胡闹。”
“嗯。”她双泪盈睫,咬着唇点头。
这是,她应下阿姊的。
可此刻,看着案上的药瓶,少女眉目几番颦舒,却是久久也未动作,最终,她抬手将那瓶儿又重新收进了箱箧之中,封了起来……
飞娥扑火,或许并不是那只蛾儿太傻,只是这份温暖太过令人贪恋,所以只想近一点、再近一点,纵使烈焰焚身……亦是无怨。
左小娥此后便过上了恬淡安然的怀妊日子,时下对孕妇的饮食颇多讲究,食饮必精,酸羹必熟,毋食辛腥,且忌食葱、姜、兔、山羊、鳖、鸡鸭等物,据说不遵此饮食的话,胎儿会出现残病。
其他日常忌讳便更多了。
子在身时,席不正不坐,非正色目不视,非正声耳不听。
甚至,不能使唤侏儒,也不能看弥猴之类的兽戏,以免误导了腹中胎儿……当真是谨小慎微,拘束得很。
但有刘庆陪伴左右,镇日里寻了各样儿有趣的奇巧玩物,罕见的古籍孤本之类捧到面前讨她开心,也并不觉得乏味无趣。
十月怀胎,到了永元五年七月,小娥便到了临盆的月辰。
自月初起,清河王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万般小心,唯恐有半分闪失。终于分娩的当日,小娥腹痛,早早待命的看产妇人将她扶进侧室之后,刘庆便在门外心焦不已地等着……里头的声响听得他心下绞疼,不晓得她现下已痛楚到了什么地步。
“殿下、殿下……”其中一看产的妇人竟带着衣袖上斑斑血迹自侧室中步脚踉跄地疾奔了出来,一副惊惶模样。
“怎么了?”刘庆见状,心下蓦地一惊,急问道。
“左姬她、她晕厥了过去。”妇人跪在了他面前,整个身子都颤颤作抖,面色如纸。
“怎么会晕过去?!”刘庆声音一紧,蓦地指尖作颤,死死瞪着那妇人,不可置信似的厉声问。
“自催产时起,左姬她便气息弱得厉害,连番急喘……似是、似是心疾。”那妇人看产多年,于此一道算得上谙练,怎么也有七八成把握才敢出了口。
心疾!十六岁的少年闻言,面色一刹泛白——“传医工!”他目光转向身后的侍从,高声喝道,自己则向左小娥所在的那见侧室疾奔了进去,身边众人竟未阻住。
…………
清河王府中惶乱一片,阖府上下几乎兵荒马乱。大王他对左姬怎样的宠爱疼惜,府中无人不知,真真是捧在手心儿里都怕摔了,珍护已极。
相识的人家,多少女子都羡煞了清河王府这个独得专宠的左氏美人……掖庭罪婢的出身,竟能得了年少英俊的清河王倾心,珍之重之,前生不知修了怎样的善缘。
——可谁知,这美人……原竟这般苦命呢。
天生心疾,虽是顶轻微的那种,所以平日里并不显。但这样儿的病,即便调养得宜,也活不过双十年纪……而若怀妊生子,则是九死一生。
唉,也当真是个傻子——为了个孩子,值得搭上自己性命么?
侧室中到现下已混乱了好几个时辰,大王一直守在里头,想必情形凶险得厉害,也不知左姬是生是死……
所以,当暮时,一声孩童带了乳音的啼哭声清亮地响起时,阖府上下都既惊且喜,而后长长松了口气……母子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 刘庆与左小娥(十五)
侧室之中,几盏青铜雁足灯莹莹照亮了整间屋子,静静躺在素漆梓木榻上的少女,神色异常苍白,连双唇都不见多少血色。一双剔透的浅色眸子静静掩阖着,气息平静而微弱。
刘庆就这么跽坐在榻畔,目光凝定地看着她,一眨也不眨……她已躺了三日,虽偶有醒转的时候,但终究孱弱得很,他只小心地喂她用了饮食,却不舍得询问她什么。
少女秾密乌泽的眼睫微微地动了下,而后缓缓地醒转,一双浅色眸子睁了开来。
“殿下,”她开了口,看向守在榻畔,神色憔悴的少年,轻声唤道。
刘庆原本正定定出神,此刻闻声反倒是微怔了一下,既而惊喜交加:“你醒了,可觉着好些了?”
“嗯。”小娥轻轻点了头,而后试探着道“殿下……可否扶我坐起来?”
“好。”刘庆于是小心地半拥着她,垫了软枕,令她半靠在了榻后围屏上,又细心地掖了掖被角。
“……孩子呢?”她打量了下四周,并未看到婴儿,神色有一瞬的慌乱。
“乳母带着,我怕他在这儿扰了你歇息,”刘庆见她的神色,连忙出语安抚道“你且安心,是个极健康的儿郎,哭声响亮得很,眼睛生得肖你,日后定是个难得的美少年。”
“哦,”左小娥听他说着这些,长长地舒了口气,而后却是缄默了下来,垂了睫羽,不做声。
刘庆见她这般模样,心下疼得厉害,静默了片时方开口道:“小娥……你、你是很早便知道的罢?”
知道自己患有心疾,活不过双十年纪,受不得惊,生不得子。
“是,我是胎里带来的心疾,自记事起自己便晓得。”她神色却是平静了下来,仿佛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神色里带出了几分追忆似的恍惚“也是因此,自幼阿父阿母便极是疼爱我,珍之如玉,心头肉似的宝贝。而阿姊长了我五岁,从来疼我让我……说起来,当真是占了这病的便宜。”
“小时候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比其他人活得短一些,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呵,若是长寿了,活成鸡皮鹤发的老太太,真是难看死了……我只能活到二十岁,死的时候还是青春韶龄,旁人记得的,永远是我漂漂亮亮的样子呢。”
“日后,殿下记得的,也会一直是小娥绮年玉貌的模样。”
“小娥……“刘庆蓦地出了声,仿佛是要截断了她,却终究厉不起语气来。
“殿下大约不会晓得,当初你说会为了我,将婚事一直延后到弱龄时,小娥心底里是有多高兴……因为,我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啊。”
有生以来,我头一回庆幸上苍没有给自己那么长的寿命,所以我不必看着你娶妻,生子,与旁的女子两情缱绻,举案齐眉。
那样,于我而言,恐怕比死还难过罢。
“那,你也不当冒这样的险!”他终于肃了神色,微微扬了声道。
明知九死一生,何必、何必为了替他涎下一个孩子,几乎搭上自己的命!
那个时候,他心头几乎一片空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傻丫头呢。
“是殿下说,喜欢我们的孩子啊。”小丫头答得一派坦然,而后道“方才听说,孩子生得像我多些,心底里多开心。”
“我不能陪着殿下一生,可,若有个孩子,他就可以啊。”
少女微一双浅色眸子静静看着他,苍白的面庞上,唇角轻浅地弯起:“我只想,我们的孩子,可以一直陪着殿下而已。”
这,是我在这世上唯剩的心愿,所以,才会想与上天殊死一搏,唯求得偿此念。
三年后,洛阳,濯龙园。
“父王,这株菱花大些,还是那边的那株大些?”一叶清旷舟泛于粼粼碧水之上,稚童糯软清嫩的语声自舟中传了出来,听得人心下悦然。
濯龙园在北宫西北方向,乃是洛阳城中颇负盛名的皇家园林,明帝马皇后的织室便在此园之中。
而此际,正值仲夏六月,园中一池白色、粉色、紫色的菱花亭亭出水,映着田田接天的碧叶,百般明媚颜色。
刘庆带了左小娥和阿祜来此泛舟,小孩儿家难得这般痛快地在水上玩耍,实在欢脱得很,现下便正闹着要采菱花。
刘庆看着眼前那张酷似小娥的稚嫩脸儿,一模一样的浅色眸子,心便不由得软了下来,有些无奈地仔细瞧了瞧他看中的那两株菱花,而后道:“左边那株花大上一些,不过右边那株颜色莹白似雪,花型也颇有风致。”
“好,那父王我们就再划近些,把右边那株采了给阿母,她若戴在鬓边必定好看极了。”小小的稚童口齿伶俐,连这一点也肖似母亲,现下一双大眼睛定定盯着离他们两丈远处那一株水菱花,一双胖嫩的小手指着,神色急切。
十九岁的清河王,闻言倒是微微一怔,向案边的柳荫下看了一眼,道:“好,她戴上,必是平添许多风姿。”
待父子二人采了菱花撑着小舟,回到水岸边时,斜倚在柳荫下小榻上的左小娥,才刚刚编好了一只柳笠。
她过于白皙的面色,在向暮时分的夕阳映照下,显得莹洁似雪,衬了那一双剔透的浅色眸子,皎丽空灵,明净不可方物。
她抬眸,看着渐渐近了岸的那一叶轻舟上一双秋白衣衫的父子,孩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雪白的水菱花,而十九岁的少年王侯,则双手摇橹,正抬眼向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契然而笑……
仿佛又是七年前,掖庭暴室旁的那株棠棣树下,天真烂漫的少女,在朝阳中抬眼,那个斜倚枝头,吹叶嚼蕊的少年就这么闯入眼帘……
我不晓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但却愿意用尽自己的余生,陪你伴你,共度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