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十年之后,十三岁的刘祜继位为帝。
不久,清河王刘庆病逝,与左姬合葬于洛阳。
刘祜亲政之后,立即查办蔡伦,迫其服毒自尽。
而后,追尊自己的父亲刘庆为孝德皇,母亲左氏为孝德后,祖母宋贵人为敬隐后。
《刘庆与左小娥·完》
作者有话要说:
☆、 史书里的真相
由于刘庆与左小娥的故事,在《后汉书》中只有寥寥几句记叙,所以这一篇在动笔时,便有了非常大的空间,史书阙载的地方,就任意发挥了。现在我们一起来看看正史中,这两个人物是怎样的罢。
【刘庆】
阅毕史书中相关事迹,对这个人物最强烈的感觉就是——难得的聪明人。
作为汉章帝的第三子,他才满周岁就被封为太子,三年之后,宫闱夺嫡,母亲宋大贵人被窦皇后诬陷,因“生兔巫蛊”而死于非命,整个宋氏家族也因此没落。
“生兔巫蛊”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一起来细品史书,探究一二。
这出牵连甚广的冤案,究其起因,简直令人觉得匪夷所思。宋大贵人因为生病,想吃新鲜的兔肉,但后宫内是不许随便养这些走兽之类活物的,所以就写信给家中,让他们悄悄送过来。
而窦皇后自从手中有了刘肇这个筹码之后,心心念念地就是将宋大贵人连同小太子刘庆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所以一直令自己宫内的爪牙、宫外的兄弟严密探查着宋氏姊妹的行迹,好从中找出些细小过失来做文章。
而此时,宋大贵人这一封求“生兔”的家书就落到了窦皇后手中。她几乎是喜不自胜地握个这个证据,去了章帝面前告发宋大贵人“求生兔”是欲行巫蛊之事,章帝起初并没有什么反应(应该也是觉得无稽),可奈不住窦皇后“日夜毁谮”,于是日渐疏远了宋氏。
不久之后,小太子刘庆就开始失宠,迁出太子宫住到了承禄观,而原本截获了那封求“生兔”家书的掖庭令,受窦皇后之命,上奏章帝,请求彻查此事,之后不久就坐实了宋氏姊妹巫蛊的罪名。
紧接着,不满五岁的刘庆被废黜,而宋氏姊妹则被关到了“丙舍”,小黄门蔡伦负责再次核查此事,而蔡伦为了替窦皇后立功,干脆利落地“考实之”。一桩宫闱冤情,自此彻底定案。
宋氏姊妹仰药自尽,宋氏一门都受了牵连,而
年不足五岁的刘庆,就这么成了无依无恃的“废太子”。而他被父亲废黜的理由是——“皇太子有失惑无常之性,爰自孩乳,至今益章,恐袭其母凶恶之风,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
大意是,皇太子自出生就“失惑无常”(昏乱疯傻),而现在年纪渐长,就更加明显了起来,因为怕他承袭了母亲的凶恶之风,所以不能为天下之主。
说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儿“失惑无常”,也真亏窦皇后想得出,汉章帝开得了口!
而十年之后,这个聪颖却隐忍的孩子,终于狠狠地扇了当初那封废黜太子的诏书一记响亮的耳光。
从史书的记载中,我们看到的刘庆,就是一个太过聪明的孩子,简直懂事得让人心疼。
《后汉书》记载,“生兔”案后“庆时虽幼,而知避嫌畏祸,言不敢及宋氏”,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在母亲死后,乖觉得再不敢提及母亲半字,这是怎样的少年老成,又有多少隐忍心酸。
也是因此,汉章帝于他心下有愧,所以虽废黜了储位,却依旧享有昔日一般的待遇。而太子刘肇则十分喜欢这个兄长,史载“太子特亲爱庆,入则共室,出则同舆。”
两个年纪相若的孩子,幼时朝夕相伴,垂髻同乐,所以感情十分亲近。(《后汉书·章帝八王传》载:“及太子即位,是为和帝,待庆尤渥,诸王莫得为比,常共议私事”。)
所以,待章帝晏驾,刘肇承天位之后,待这个兄长十分优厚,诸位皇室宗亲无人能比。
再之后,就是永元四年,汉和帝刘肇诛灭窦氏的一场政治清剿,而当时年仅十四岁,又一向生活在太后严密监.禁中的刘肇,可以寻求的不多的助力中,这个一向亲厚的兄长就是极重要的一个。
而事成之后,终于真正继掌大权的刘肇,重赏厚赐兄长,十五岁的清河王刘庆一时间风头无两。
但即便这种时候,刘庆依然是一如既往地谨慎小心着。《后汉书》载:“庆小心恭孝,自以废黜,尤畏事慎法。每朝谒陵庙,常夜分严装,衣冠待明;约敕官属,不得与诸王车骑竞驱。”
自从被废黜之后,生活得简直如履薄冰,而母亲无辜冤死却是他一生难以释怀的心病。念及母亲当年被草草下葬,所以每到了四节伏腊,都要悄悄在私室祭奠,不敢让人知道。
直到窦氏被诛之后,才令乳母在城北遥祠,自己仍不敢去祭拜。一直等到窦太后驾崩,而汉和帝刘肇的身世也终于大白于天下,窦氏一族彻底失势。刘庆方才敢请求去为母亲上坟祭扫,而刘肇自然应允,还为他准备了祭具。(庆垂涕曰:“生虽不获供养,终得奉祭祀,私愿足矣。”)
他原本想为母亲修建祠堂来供奉,但却又担心和做皇帝的弟弟刘肇为生母梁贵人修祠之事相冲撞,所以终究没有敢开口。但自己常常为之落泪,以为不孝。
后来,因为外祖母王氏年老,刘庆上书,请求接她回京都洛阳来养病。刘肇这才想到当初因宋氏的冤案而被贬黜出京的宋氏族人,于是将整个宋氏召回了洛阳,并将刘庆的四位舅父宋衍、宋俊、宋盖、宋暹都封作了郎官。
数年之后,汉和帝刘肇崩,刘庆悲伤难抑“号泣前殿,呕血数升,因以发病。”
而和帝晏驾之后,邓皇后立了一个刚满百日的婴儿刘隆作皇帝,但不满周岁就夭折了。之后,邓皇后便将目光落向了刘庆十三岁的长子刘祜,将他过继给和帝为嗣,封为太子,不久之后登基为帝。
这就是汉安帝。
就在汉安帝即位后不久,回到封地的清河王刘庆就病逝了,享年二十九岁。
临终之前,他上书给窦太后,言:“臣国土下湿,愿乞骸骨,下从贵人于樊濯,虽殁且不朽矣。及今口目尚能言视,冒昧干请。命在呼吸,愿蒙哀怜。”
大意是,我临终的遗愿是可以葬在母亲宋氏的身边,希望太后垂怜,可以应允。
邓太后答应,并隆重地为他举行了丧礼。并且,让掖庭令将左小娥与刘庆合葬。
遂薨,年二十九。遣司空持节与宗正奉吊祭;又使长乐谒者仆射、中谒者二人副护丧事;赐龙旂九旒,虎贲百人,仪比东海恭王。太后使掖庭丞送左姬丧,与王合葬广丘。
而十三岁的刘祜继位,在邓太后驾崩之后,终于亲政,于是追尊父亲刘庆为孝德皇,母亲左小娥为孝德后,祖母宋贵人为敬隐后。”
而后,他下令查办当初害死祖母宋贵人的凶手之一蔡伦,蔡伦于是服毒自尽。
【左小娥】
关于她唯一的记载,是《后汉书·章帝八王传》中的一段:
“帝所生母左姬,字小娥,小娥姊字大娥,犍为人也。初,伯父圣坐妖言伏诛,家属没官,二娥数岁入掖庭,及长,并有才色。小娥善《史书》,喜辞赋。和帝赐诸王宫人,因入清河第。庆初闻其美,赏傅母以求之。及后幸爱极盛,姬妾莫比。姊妹皆卒,葬于京师。”
左小娥和左大娥姊妹,因为伯父左圣坐罪,所以被罚入了掖庭,当时都只有几岁大。后来年纪渐长,一双姊妹皆才色出众。小娥擅长《史书》,喜欢辞赋。汉和帝赐给诸王宫人,左氏姊妹因此入了清河王刘庆的府邸。刘庆早就听闻过她们的美名,于是厚赏了傅母很多钱财求得她们。
后来,他极为喜爱这一双姊妹,恩宠殊盛。
最后,左氏姊妹双双早逝。
当时读这一段,是十分惊讶的——一个掖庭罪婢出身的少女,居然喜好读书,擅《史书》,喜辞赋,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所以就十分喜爱她。
于是,这也是这个故事落笔的初衷之一。
【死因】
最后,一点题外话,其实论起来的话,刘庆和左小娥的死都有些蹊跷。
刘庆是在长子刘祜被邓太后选中,立为太子并登基为帝之后,不久“病逝”的。
这个时间点,未免太巧了些。
就当时的政治形势而言,刘祜做了皇帝,身为父亲的刘庆若还活上世上势必是有些尴尬的,所以他最好可以顺顺当当地“病逝”。
而刘庆在临终之前,还能有时间向太后上书,安排好自己的后事,说明并不是很突然的猝逝。
终上,这其实更像一场被迫的交易,邓太后给刘祜皇位,替刘庆完成心愿,但是……刘庆必须死。
邓太后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手腕。
否则,很难解释刘庆这个“巧合”。而刘祜和邓太后多年之间关系恶劣,甚至在邓太后崩后清洗了整个邓氏家族,很可能也与父亲当年的死因有关。
而左小娥和姊姊左大娥双双死去,史书上未给任何解释,但从客观上分析,两人都病逝之类的概论并不大,最可能的原因,应该是和刘庆的正妻耿氏有关。
刘庆亲政后,追封母亲左小娥作了孝德后,但只封嫡母做甘陵大贵人,可见平素与这个嫡母并不和睦,十分不待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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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会细修文捉虫改bug,然后下个故事就是秦汉卷的最后一个故事了,接下来就该到魏晋篇了——三国魏晋最先出场的是孔明啊孔明,风华旷代、温润儒雅,美貌无匹的孔明啊,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木有更新,必须和亲们道歉,非常对不起……九十度鞠躬!
但真的不是作者菌偷懒哈,因为其中几个地方总觉得理不顺,所以反复修改一直到写完它才敢发上来给大家看,希见谅~
新的故事今天会发一章出来,应该比较晚了,大家明天早上起来看吧~会很有爱滴O(∩_∩)O~~
(上来后看到亲们的大段留言简直太惊喜了,今天时间有点紧,明天一一回复哈,谢谢~!!!)
☆、 汉和帝与邓绥(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为草稿,会精修,请亲们先见谅哈。
“嘘……”□□岁模样的女童悄悄竖指在唇边,示意一旁的兄长不要出声,自己猫着身子,极轻悄地向室中书案旁走了过去,落地无声。
这是一间两丈见方的侧室,暮时淡绯的夕阳透过锁纹格窗洒了进来,映得屋子里平添许多暖色。窗下那张云气纹的黑地朱绘郁木漆案后,正静静跽坐着一个沉迷书卷的稚气少女。
年约十一二岁,一袭极为素淡的霜青色襦裙,一挽乌泽青润的长发用同色的丝绦随意地绾作了双丱,十分简约的打扮,几乎没有一件多余的配饰。
她面貌虽未褪稚气,但却是眉目清艳,玉色仙姿,周身透着几分出尘逸世的高华气韵……略显单薄的小小身影笼在一团淡暖光晕中,简直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然绝俗。
此际,她正细阅着书案上一卷沿轴展开的简岫,神色沉静,悬袖执笔,在一旁的另一卷新简上摘录下其中精粹,或自己一时间心下的体悟……缠丝兔毫的苇杆笔饱蘸了浓墨落在沉青的竹简上,落下一个个清隽婉丽的字迹,笔法是这个年纪的少女罕见的清标遒劲,可见其功底之深厚。
那女童便一点点悄然接近了正伏案而书的少女,而后趁她不备,蓦地扬手一扯,将发间的丝绦拽了下来,少女一挽及膝的青丝便瞬时散落了满背……
“阿缇,你又调皮了。”少女略略无奈地出了声,书罢了手头那一句话方才搁了笔,回过头来,眸光澹静,几乎算得上波澜不惊。
而后,她倒是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出现在门边的少年,神色间终于带上了些情绪:“阿兄几时也随阿缇胡闹起来了?”
十三岁的少年——邓骘,闻言不由面上带了些愧意,才欲开口向妹妹致歉,却被幼妹娇稚的语声阻了住——
“阿姊,你莫怪阿兄不仗义了,他原本是不许我来你这儿捣乱的,一早就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简直比乳母还啰嗦!”九岁的女童脆声道出原委,接着说“是我自己扯谎哄了阿兄,他才肯带我来的……你可莫怪错了好人!”
“好罢,是我错怪了阿兄。”邓绥看着这个从来活泼得过分妹妹,微微叹了声气,似乎有些无奈地道。稚气的少女一头长发披散,但自己却并不怎么理会……她其实向来不大理会梳妆打扮之类的事,颇觉得繁琐。
但,天生得清姿丽质,眼下这副模样,比起平日的沉静端敛反倒多了几分飘逸风姿,更添颜色。
一旁的邓缇看在眼里,直是心下叹气——这么个美貌绝伦的阿姊,偏是不喜打扮,尽日只守在静室中看书习字,简直是暴殄天物。
“阿绥,今日是茱萸节,惠风清畅,我们兄妹便一处去洛水登高如何?”那厢的兄长邓骘却是开了口,温声劝道“整日在家中看书,久了怕会闷的。”
“阿绥你……不似男子般需出仕求官,其实、其实用不着这么辛苦的。”
这个妹妹,自幼便不似寻常女郎般喜欢脂粉首饰,反倒是喜欢读书识文,日日守着书卷不肯缀休,被家人众人戏称为“诸生”。
“阿母上回说阿姊难不成要去做女博士,依我看,这分明是书呆!”见阿姊没有动心的意思,邓缇似是有些急了,一张嘴儿撅得老高,气冲冲道。
“好了,我这便收了书,随你们去踏青可好?”似是终于无奈,邓绥眸光里带出些亲昵的笑意,仿佛讨饶似的看着妹妹道“阿缇莫要恼了。”
“这才对么!”听到阿姊终于松口,邓缇的小有儿瞬时漾起了明亮的笑意,烂漫如花“我特意应时令蒸了饵做干粮,茱萸和丝缕都早早备好了,就只等阿姊这话了。”
“回回出门都不与我们一起去,真是会闷坏的啊。”女童虽嘴利得很,但却待阿姊是真心关切。
这个阿姊虽性子太静了些,可一向却是十分疼爱她的。自小家中的衣裳首饰、奇巧玩物、美食饮馔从来都是尽着她,从不会争了半点去……回回都是她自己觉得太过厚颜,阿姊却毫不介意。
相熟的人家,年纪相若的姊妹们总会因些琐碎小事起争端,可在她家,这九年以来,却几乎一回也没有过。邓缇很有自知之明,这绝不是自己乖巧懂事,单单是因为阿姊一向宽和大度,淡然无争罢了。
这么个好姊姊,却要整日闷在家中发霉,她心下万分不忿——这么美貌出众的阿姊,就该出去游游山水,逛逛市坊,准保把阴家、耿家、郭家那些个女公子们比成明珠与瓦砾,看她们日后这敢那般张狂模样!
兄妹三人既已议定,在邓缇的催促下,半个时辰后便动了身。
一辆青帷穹顶的马车轮声轧轧,其中三个少年男女相伴而坐,邓缇一路都是掀了车牖看向外面景致,偶尔会诧异地惊声开口,引得一双兄姊都看过去……
“阿兄那卷《尚书》如今可释得通熟了?”邓绥赏景的间隙,神色随意地问兄长道。
闻言,邓骘轻声一叹,道:“还是上回那几个症结,怎么也读不懂。”少年神色黯然,明日先生便要考校功课,怕是会挨训了。
阿父一向极关心他的学业,若知道了这事儿,恐是会不悦罢。
见状,少女暗自掩去了眸间微微一丝叹息,而后妥帖地轻声道:“若还是那几处,阿绥这几日细阅了许多典籍,倒是解了出来。”
“各处疑难……你皆解了出来?”邓骘神色间不掩错愕——虽然自小便知道这个妹妹天资过人,于学问一途尤其颖悟出众,幼时随他一道学文识字,每每进境竟比他这个年长了两岁的兄长还要快些,每每令父亲称奇不已。
但——厉害到这个地步,也是令他这个做兄长的,惊诧又汗颜了。
“阿绥将其中究竟都细写了下来,待归家后,阿兄便来取去罢。”她开口道,语声淡润入耳“若仍有不解之处,我们兄妹一处探讨,应该也多有益处的。”
原来,妹妹这几日在室中看书的时候格外多些,竟是为了替他解围……邓骘心下一阵震动,有些羞愧,但更多的却是温暖动容。
“……啊,阿姊你、你原来是在为阿兄做功课呀。”听到这儿,一直悠闲地看窗外景致的邓缇不由回过了头来,想到方才自己捉弄阿姊那一幕,颇有些赧地垂了头“阿缇,当真是不知道,我给阿姊赔不是了。”
“真真稀奇,我家阿缇什么时候竟也这般乖觉了?”邓绥淡淡笑意,难得地戏谑道。
“哼!莫得意……”女童刹时间已换了副脸色,佯怒道“再过半月后,阿母可就要回来了,看你可怎么过那一关?”
闻言,邓绥一向淡然的眸光里也终于现出几许窘迫来,低低叹了声气,似是无可奈何模样。
邓缇终于有几分真正得意起来——这个绝色无俦、天资颖悟的阿姊,读书习文都是极厉害的,可偏偏针黹烹饪女红之灯的女儿家正经事儿一窍不通,以前年幼的时候便算了,可如今十一岁,已是论婚的年纪了,不通女红……这样的女郎,可怎么嫁得出去?
一旁的邓骘,听了这话,也替妹妹担心了起来,忧心道:“阿母一向严厉,对阿绥更是操心得很。”
想到眼前这些事,少年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阿父以往便说过,只叹阿绥非是儿郎。”
“去!”邓缇闻言立时不乐意了“阿姊这等倾世姿容,做了男子多可惜呵!”
“阿父那是贪心不足,有了美貌聪颖的女儿,还要遗憾不是儿子!”
那也是因为,他这个长子频频令父亲失望……邓骘在心下默默道,神色微有些黯然。
好像他再怎么努力,天资也是不及身为女子的妹妹。
若阿绥当真是男子便好了。那怕他会给这样一个出色的弟弟衬成了地下的瓦砾,只要阿父不再忧心。
因为这个话题,车厢中微有片时的静默,但后来在邓缇努力地逗趣取乐之后,也重新活泛了起来。
兄妹三人难得同游,极少出洛阳城的邓绥是当真十分新鲜的,一路上也在邓缇的劝诱下同一伙年龄相若的少女们一同采菊摘兰,簪了一朵□□在鬓边,算得难得做了些幼稚的事情……
三人泛了叶鸣鹤舟在水上,邓骘撑桨,邓缇玩水不亦乐乎,邓绥也是意兴大发,不似往日那般静敛模样,看着这开阔江大,浩渺烟水,曼声轻吟起了一道《溱洧》——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訏于且乐……”
仙姿玉色的少女,原本静坐舟中便引了周遭多少人瞩目,此时开口吟歌,语声和悦而啭,更是令得大堆游人都看了过来,惊赞不已……
邓缇当真是得意极了——这般美貌多才的阿姊,就该这么拉出来见人么,多露上几回面,看看洛阳城中那些贵家女还有谁敢厚颜自诩美貌。
兄妹三人食了自家带的米饵——这是邓缇的手艺,小丫头虽嬉颜笑闹模样,但自幼烹饪之类的正经事儿从来没落下,虽不及十岁,但却已有了他们阿母七八分手艺,烹出的饮食从来都是精致可口的。
“阿缇这般好庖艺,日后嫁人,定是夫家交口称誉的。”尝着甜淡适宜的饵糕,邓骘不由赞道。
“那自然!”女童毫不谦虚地回道,多少自得“虽然我不及阿姊生得美,但妇工这般好,说不得比阿姊更易嫁出去呢。”
“好,那便愿我家阿缇早日寻个如意郎君嫁出去。”邓绥倒是毫不介怀,轻轻笑道。
泛过了舟,三兄妹又插了茱萸登高,北邙山上人流如织,闹热非常,他们一路走得甚是辛苦,终于是到了巅峰。
山顶处是一片小小的平畴,生着几株高大的苍松,笔直地孤峙着,倒是颇有些意趣。
邓缇取了早先备好的彩缕出来,递予了兄长和姊姊,自己也开始选取合适的树木。
重九之节滥觞于周代,但到了本朝才渐成风俗,相传,当年高祖皇帝刘邦与戚夫人就曾于重九之日,在长安宫百子池畔,弈棋,饮菊花酒,取丝缕就北斗星求寿。
而今已逾三百余年,重九之节渐渐便更名作了“茱萸节”,而每逢此日,登高赏菊,系丝求寿的风俗也是愈发普遍了。
邓骘兄妹三人便是在山巅处各寻了松树,将那丝缕系在了正北北斗星的方向,为家人祈求久寿。
☆、 第83章 汉和帝与邓绥(二)
“今上涎于建初四年,而今才满十二岁,算起来较阿绥只长了一岁……我尚未出仕,哪儿来这般的机会?”邓骘耐心地应着妹妹的话,神色始终温和,那一张英挺的面容便透出些敦厚来。
“这样啊……那,那但总该听阿父提起过一些罢?”邓缇看着兄长,有些不死心地地道。
他们的父亲邓训官居护羌校尉,掌西羌事务,秩比二千石,在朱紫云集的洛阳城也算得上高官,所以莫说平日上朝,就是入宫觐见的机会也是不少的。只是父亲一惯性子端严沉肃,邓缇断没有这个胆子同他说这些个不着边际的话。
“阿父倒是同我说过些朝堂政务。但圣上年幼,尚未能亲政,所以平日里社稷之事皆是皇太后一手总揆。因此,阿父也是极少有机会面圣的。”邓骘依是耐心地温声解释道。
“这样啊……”邓缇有些不甘心地扁了扁嘴,显得十二分失望“阿缇还曾偷偷打算过,待下月阿父自西羌归来,趁着他兴致最好的时候,大着胆子去问上一二句呢。”
“阿缇都想知道些甚么?”这时,反倒是一旁的邓绥开了口,似是随意地问道。
“唔,样貌如何,性情如何,平日喜好些甚么呀?”九岁的女童闻言,十分不着调地开了口,如同任何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对宫闱之内的事情满心好奇。
邓骘闻言,眉峰略略皱了下……私议天子,可是犯讳。
“先皇龙章凤姿天下皆闻,皇太后当年未入宫时,便是洛阳城极负盛名的美人,圣上想必也是仪容出众。”邓绥听了妹妹不着调的问题,却只是淡淡笑了笑,而后眸光平静地条分缕析道。
一旁的兄长邓骘见状,心下默默叹了一声,却也并不十分意外--他从来就晓得,阿绥她……其实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般循规蹈矩呵。
而那厢,邓绥继续淡笑着回应妹妹的好奇:“性情的话……家中收着的那一封官秩阿父为护羌校尉的御诏,乃是今上亲笔,我曾细细观摩过,笔致端秀和润,运墨凝劲有力,勾画藏锋。常言字如其人,以此窥之,今上大抵是表面端重冷淡,内里锋芒暗蕴的性子。”
“至于喜好,“邓绥略略顿了顿,仿佛思量了一瞬,方才开口续道“圣上五岁启蒙,七岁开笔,自幼便多受宫中太傅们的赞誉,好学勤恪,所以于经史诸子之类应该造诣不俗……此外,便不晓得了。”
“阿姊好生厉害!”邓缇微微张着嘴,瞪大了一双晶亮的眸子,仿佛有些不可思议似的看着这个一向太过沉静内敛,甚至有些无趣的姊姊,简直像头一回认识她似的--阿姊竟也会像她一样,私底下留心这些大人们纷纷缄口的事情呢,而且知道得这般多!
邓骘早已没有了出言相阻的心思,反倒略略垂眸,似是陷入了沉思……阿绥说的这些,他以往也都从父亲那里有过些许听闻,但却从未认真思量过--原来,悉心缕析之下,是能推测出这许多事情的。
于这些事情,他从来就不擅长的。
“对了,阿兄那卷《尚书》如今可释得通熟了?”邓绥赏景的间隙,神色随意地问兄长道,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堪堪回过神来,邓骘轻声一叹,道:“还是上回那几个症结,怎么也读不懂。”少年神色有些黯然,明日先生便要考校功课,怕是会挨训了。
阿父一向极关心他的学业,若知道了此事,恐怕会不悦罢。
见状,少女默然一瞬后,妥帖地轻声道:“若还是那几处,阿绥这几日细阅了许多典籍,倒是解了出来。”
“各处疑难……你皆解了出来?”邓骘神色间不掩错愕--虽然自小便知道这个妹妹天资过人,于学问一途尤其颖悟出众,幼时随他一道学文识字,进境竟比他这个年长了两岁的兄长还要快些,每每令父亲称奇不已。
但--到这个地步,也是令他这个做兄长的,惊诧又汗颜了。
“只差一处了……待归家后应当就好了。阿兄届时便来取去罢。”她开口道,语声淡润入耳“若仍有不解之处,我们兄妹一处探讨,应该也多有益处的。”
原来,妹妹这几日在室中看书的时候格外多些,竟是为了替他解围……邓骘心下一阵震动,有些羞愧,但更多的却是温暖。
“啊,阿姊你、你这几日闷在屋中看书,原来是在为阿兄做功课呀。”听到这儿,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那一大片藉田的邓缇不由得回过了头来,想到方才自己捉弄阿姊那一幕,颇有些愧疚地垂了头,低低垂了头歉然道“阿缇当真是不晓事,现下,给阿姊赔不是了。”
“真真稀奇,我家阿缇什么时候竟也这般乖觉了?”少女秋水明眸间带出一丝淡淡笑意,难得地出语戏谑道。
“哼!阿姊你可莫得意,”女童闻言,刹时间已微微嘟嘴,竖了纤眉,仍是稚嫩的面庞上,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再过半月,阿母归省可就要回来了,看你怎么过关?”
闻言,邓绥一向淡然无波的眸光里也终于现出几许窘迫来,低低叹了声气,似是无可奈何模样。
邓缇终于有几分真正得意起来--
她家这个丽色无俦、天资颖悟的阿姊,诗赋文章实在是极厉害的,常得阿父褒赞。可针黹烹饪之类这些女儿家的正经事儿反而一窍不通,以往的时候,因为年幼,也只是给阿母数落一通罢了,可如今十一岁,已是论婚的年纪了,不通女红……这样的女郎,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
☆、 第84章 汉和帝与邓绥(三)
一旁的长兄邓骘,听了这话,也不由替妹妹担心了起来--阿母她一向严厉,对阿绥更是操心得很。
有些莫名地,车中静了好一会儿。
“阿父以往便说过,只叹阿绥非是儿郎。”半晌默然后,少年微微叹了口气,而后仿佛喟息似的轻声开口道。
“乱说!”邓缇闻言立时不乐意了,脆声反驳道“阿姊这等倾世姿容,若做了男子多可惜!”
“要我说,阿父那是贪心不足,有了这般品貌无双,天资颖悟的女儿,还要遗憾她不是儿子!”
其实,恐怕也有他这个长子不够颖悟睿智,频频令父亲失望的缘故……邓骘不由垂目,心下默默道。
他天资平平,自幼便好像再怎么努力,也仍是不及身为闺阁女子的妹妹呢……
因为这个话题,原来闹热的车厢中微有片时的静默,但后来在邓缇努力地玩笑逗趣之后,也终于重新活泛了起来。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洛水之滨,才不过辰时,两岸已是鲜衣接踵,彩帷连天的繁丽景象。但即便车马如流,冠盖相属,邓家这一辆青帷髹漆的双辕车驻了步后,仍是引了周遭不少人注目过来。
而后,便见御者谙练地系了马,而后车前置好了踏石,车中最先出来的是一个十三四光景的少年,他下了车后,妥帖地伸臂去扶车中的妹妹。
先是跳脱的邓缇灵活地下了车,最末邓缇方才敛着衣裾,姿态娴雅却从容地扶着兄长手臂,踩着踏石落了地。
——好一个清姿玉色的小女郎!
那一袭霜青襦裙的少女,眉目间虽仍带了几分稚气,但委实太过惊艳,以至于片时间便引了周遭许多人注目,虽碍于邓氏高门,未有谁人胆敢放肆上前,但却着实惹了许多人指点议论……原来邓校尉家还藏着这般姿容无双的玉姝。
一向从容淡若的邓绥,此时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也有些微的不适。她自小不大参与宴饮游赏之类的闹热,除了性子沉静,不喜喧嚣,便是为了避免总被许多人注目议论。
那些目光……每每令得她仿佛如坐针毡。
幼时还好,只是被长辈带在身边时,会有许多相熟的长辈争相来摸头,夸赞说好精致的女娃娃。待年纪大了几岁,情形……便麻烦得多了。依时俗,女儿家十岁上,便到了议亲的时候呢。
因着这个缘故,近两年,她连家门都是极少出的。
心下暗暗叹了声气,十一岁的邓绥,并不觉得容貌有什么值得夸耀——美丑妍媸,皆是天生而定,既非自己的意愿,又非已身努力所得,又凭甚么以此傲人?
而且,时至今日,这副样貌给她带来的几乎都是尴尬与不便。
立在她身边的邓缇看着自家阿姊一露面便惊艳众人,心底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片时后,她目光终于回落到阿姊身上时,却见姊姊神色虽是一惯的从容平静,但却下意识地微微抿紧了唇角……
女童心下方才那些骄傲喜悦之类的情绪,瞬时散了个七七八八……阿姊她一向都不喜欢凑这样的热闹,今日被自己硬拉了来,逢着眼前这般情形,其实心底里应当是有些局促的罢。
想到这儿,她心底里生出许多愧意,思忖了片时后,目光不由落向了洛水之上那一叶叶浮泛四漂的木兰小舟,而后便牵了阿姊的手,仰着一张稚嫩脸儿笑着着兄长道:“阿兄,今日风静波平,不若我们兄妹也去泛舟罢?”
邓骘自然明白幼妹的意思,于利落地点了头,水岸边便有许多小舟出赁,不一会儿,他们兄妹便也泛了叶木兰舟在水上,邓骘撑桨十分有章法,行水轻而稳,是以坐在舟上十分安心。
泛舟水上,总算是避开了许多目光,邓绥心下不觉轻快了许多,也终于有心思来欣赏这洛水之滨的季秋景致。
时值暮商,水岸的山峦已不复春秋绿郁,漫山的树叶褪变作了红褐、深赭、浅金诸色,斑驳参差,绚烂得仿佛画卷。而自山麓延伸向水岸的数里平畴间,则是大片大片如茵的野花野草,生得十二分菁茂,其间最为惹眼的要数野菊,金黄、淡紫、雪白三色一簇簇生在茵草间,遍野盛绽,烂漫不可方物。
那一片绵延数里的花丛间,有许多韶龄的女郎或垂髫稚儿牵衣连袂,嬉戏笑闹着采菊摘花,许多都簪花发间,远远望去,也能觉出那一派鲜活明媚。令人心绪不由得瞬时间朗然了起来。
近处的江舟上,浮弋着一只只木兰舟,舟上多是十来岁的少年少女,鲜服丽饰,偶有薰风拂衣,翩然若举……
邓缇坐在舟尾,索性褪了绢袜,一双藕白的小脚丫探进水里,晃晃荡荡地踩水玩耍,飞溅起大片晶莹的水花,溅湿了裙裾也毫不介意,直是不亦乐乎……邓骘在一旁看着,只得细心地交待幼妹莫玩水太久,当心着凉。
不知江上何处,有人意兴大发,取了竹箫,临水趁兴奏起一曲《溱洧》来,未久便有人弹起琵琶来相和,丝竹入耳,悦心怡情……
邓绥赏着乐音,渐渐入了了神,不觉也随着曲调曼声轻吟起了这一道《溱洧》--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此情此景,当真赏心悦目……以至于,后来成为她一生都历久弥新的记忆。
过了许久,邓缇才玩闹得累了,要歇息并用饭。兄妹三人便取了自家带的米饵来分食--这是邓缇的手艺,小丫头虽嬉颜笑闹模样,但自幼烹饪之类的正经事儿从来没落下,虽不及十岁,但却已有了他们阿母七八分手艺,烹出的饮食从来都是精致可口的。
“阿缇这般好庖艺,日后嫁人,定是夫家交口称誉的。”尝着甜淡适宜的饵糕,邓骘不由赞道。
“那自然!”女童毫不谦虚地回道,连洛水里的鱼儿都听得出邓缇的得意“虽然我不及阿姊生得美,但妇工这般好,说不得比阿姊更易嫁出去呢!”
“好,那便愿我家阿缇早日寻个如意郎君嫁出去。”邓绥倒是毫不介怀,看着幼妹淡淡轻笑道。
待终于泛毕了舟,日已偏西,三兄妹不敢再耽搁,于是各自插了株茱萸,开始登高。
北邙山下有曲折蜿蜒的青石阶一直通向山巅,道上人流如织,闹热非常,他们兄妹三人毕竟是少年,一路走下来,倒也并不觉辛苦。
山顶处是一片小小的平畴,修了一间歇山顶的翘角小亭,周遭生着几株高大的苍松,笔直地孤峙着,倒是颇有些意趣。
邓缇取了早先备好的彩缕出来,递予了兄长和姊姊,自己也开始选取合适的树木。
重九之节滥觞于周代,但到了本朝才渐成风俗,相传,当年高祖皇帝刘邦与戚夫人就曾于重九之日,在长安宫百子池畔,弈棋,饮菊花酒,取丝缕就北斗星求寿。
而今已逾三百余年,重九之节渐渐便更名作了“茱萸节”,而每逢此日,登高赏菊,系丝求寿的风俗在民间早已成为定例。
邓骘兄妹三人便是在山巅处各寻了松树,将那丝缕系在了正北北斗星的方向,为家人祈求久寿。
十一岁的稚气少女踮起足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缕青色缯丝系在了松枝间,绕过三匝后,绾了个简单结实的结,这才松了开来。
而后立在苍松之下,看着天际才隐隐现出的北斗星的方向,静静阖了眸子,虔诚地默默祈语……
…………
这一天,他们兄妹三人归家时已是暮色渐侵,城门险险落钥。永和里中灯火次第,邓府的家丞见他们按时回来,默默抹了抹额汗,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晚间,虽是镇日玩闹,困顿得很,邓绥仍是提笔,续着今日清晨的那一处,将整卷内容写毕,遣人予兄长送了过去。
而后,她拾掇好笔墨后回了寝居,洗漱罢,便欲睡下……一天下来,着实是困得很了。此时,却听得一阵敲门声响起。
“阿姊,是我!”不待她问询,门外的小丫头已脆声自报了身份。
原本就想着这种时候来敲门也只有阿缇了,所以邓绥倒并不意外,只是侍女已被屏退,于是她只好披了件绵厚的外袍,亲自去开门。
“你这丫头,这么晚了不睡,究竟是什么为了何事?”见幼妹抱着只漆木奁立在门口,邓绥的神色温和而无奈——这丫头又是得了什么稀罕物什,拿来她这儿献宝的么?
“当然是难得的物什了,阿姊你瞧了肯定喜欢。”邓缇却是一双眸子晶亮,流出丝丝笑意,仿佛对这么晚来打搅阿姊没有半分愧疚。
☆、 第85章 汉和帝与邓绥(四)
“快进来说话罢,已是季秋天气,夜里凉。”邓绥温和地将妹妹让进了室中,自已则轻步走向了床榻侧那柿蒂纹的朱漆小几,替她倒了一杯热酢浆。
“阿姊不必麻烦了,”女童见状却是轻快地出了声“阿缇不一会就走的。”
她将怀中的那只蔓草纹的朱漆木奁放在了案上,一双晶亮眸子带笑看着自家姊姊,期待里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阿姊且打开瞧瞧罢。”
见她这副神情,邓绥心底里倒当真生出几分好奇来,她抬手启开了四角嵌玉的奁盖,而后讶异地发现其中是满满一匣的各色绣绢——辫子股绣、锁绣、直针平绣、十字绣……
粗粗看去,实在不是多精湛的手艺,甚至有些针角颇为粗糙,似是初学女红的稚女练手的模样,而其中绣工顶好的也不及阿缇七八成功底。
“这是……”任是聪慧如邓绥,现下也难免有些疑惑,目光滞了滞,微怔道。
小丫头看着阿姊难得的呆愣模样,不由心情大好,稚嫩小脸上带了些嬉笑,仰头问道:“待半月后阿母归了家,考校女红,阿姊打算如何应对?”
闻言,邓绥片时间便明白了过来——阿缇这是想帮她在阿母有个交待。
她复又目光落向了这些绣品,细看之下,想必是有意绣作这般拙劣且良莠不齐的模样,好做戏做得像些。
“阿姊以往对针黹之类根本一窍不通,平步起高楼自然不可信。所以这些绣品便是不同手艺的皆备了一些,好说成是起初粗糙,后头手艺一点点精进起来的……应当哄得过阿母了。”
“要说,为了绣这些东西,我可是每日都晚睡了半个时辰呢……要学新手故意走错针,可真真难为人!”小丫头半真半假地娇声抱怨,眸子里的笑意明亮得晃了人眼“今早,若非我说愿意在此事上出力,阿兄他怎么会愿意带了阿缇去打搅阿姊呢?
邓绥看着这满满一奁手艺各不相同的绣品,心下涌上了些许暖意……要知道,阿缇一向最是贪玩不过的,要她日日多做半个时辰女红,不知有多煎熬。
想必是上回阿母在内室训责于她时,这个小丫头是听到了罢?
阿母一惯便十分不喜她因翰墨之事荒废了女红,而阿一回尤其气怒,言辞实在是十分切峻了,她自己心下也愧责难受了许久的。
看着眼前明媚活泼,晶亮着一双眸子等着表扬的妹妹,邓绥心下一片暖意,但略略了片时,她垂眸思量后,却是将那只漆木奁又阖上了,而后温声对幼妹道:“我大约用不上……阿缇你带回去罢。”
“阿姊?”邓缇万分讶异地看着姊姊,简直有几分不可置信——离阿母归家只有半个月了,阿姊难道当真打算又被母亲狠训一通?
“阿姊,你莫担心阿缇会借机讨人情,原本、原本是想过换上回阿父从西羌带给阿姊的那匹白叠布,可……若阿姊舍不得,阿缇也就算了呀。”小丫头急急解释道,却怕姊姊会错了意。
看着她急得一张明媚小脸都沁出汗来,邓绥神色里带了几分安抚,温声道:“不是那些缘故,是我自己不想哄骗阿母。”
“而况,阿母考校了一回,总会有第二回,难道回回都这么哄过去?”她目光温和地看着幼妹,神情是如旧的从容淡若。
“可、可是……阿母生起气来可厉害得很!”邓缇闻言,一张小脸儿上神色愈焦急了起来,他们的母亲阴氏出身望族,自小便精心教养,妇工在整个洛阳城都是数一数二的,是以在这一点上对女儿便尤其苛……偏阿姊一向对这些不上心。
“既做错了事,我认罚便是了。”邓绥抬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声放柔了许多“再说,阿母一惯心慈,哪里会当真重罚?”
邓缇听了这话,心底里暗暗叹了一声……自家阿姊,从来都是十分要强的性子呢。所以不屑于这些小伎俩。
“阿缇莫要担心,说起来,倒是当真有一事要阿缇出力了?”她看着妹妹,柔和的眸光里透着温暖笑意“自明日起,阿缇便趁着空闲,教我女红针黹如何?”
“啊?”邓缇倒是万分意外,怔怔看着阿姊回不过神来——现在从头学起,半月时间也难有所成啊
阿姊她……并非为了应付阿母的考校,是当真打算潜心课习女红了。
“怎么,难道阿缇不愿么?”邓绥见她这一副愣模样,开口轻笑道。
“不是!”邓缇急急脆声否认,思及方才那副呆模样,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
小姑娘略略舒了舒气息,扬眉看着阿姊,又恢复了一惯的明媚神色,眸子里带了几分得意玩笑道:“既然阿姊要来我这儿做学徒,那阿缇就勉为其难收了罢,若是手太拙,训起来我可不客气哦!”
“好。”邓绥也利落地笑应道。
“此外,”她微微顿了顿,带着些温和的纵容,看着妹妹道“阿父带回的那匹白叠布,我原本是打算下月初七,送予你作生辰礼的。既然阿缇这般心急,便明日来取罢。”
“阿姊……”闻言,邓缇心下赧然,飞快垂了下头去,耳根处却略略泛了红晕……
(邓绥)六岁能史书,十二通《诗》、《论语》。诸兄每读经传,辄下意难问。志在典籍,不问居家之事。母常非之,曰:“汝不习女工以供衣服,乃更务学,宁当举博士邪?”后重违母言,昼修妇业,暮诵经典,家人号曰“诸生”。——《后汉书·皇后纪》
…………
永元三年,永和里,邓府。
清宜旷静的书房,张施了梅染色的细缣承尘,南北二壁皆绘了先贤事迹,东边贴壁置着一架薄绢绘墨的单扇竹木屏风,屏风前置着张黑漆朱绘的鹤纹书案。
向暮时分,淡薄的夕晖自西边的锁纹格窗透了起来,一派和暖颜色。
“听闻,阿绥近一年来女红颇有长进?”跽坐在案后苇席上的中年男子,一袭茶青色直裾,玉簪束发,样貌儒正端肃,他语声温和,带笑看着长女道。
邓绥便跽坐在父亲对面,闻言抬眸,淡淡笑言:“儿年纪渐长,总不能一直让阿母操心。”
“你一向便是最孝谨不过的孩子,”邓训神色间带了几分宽慰的笑意,既而更兼嘉赞道“更难得的是既潜心课习妇业,于诗书翰墨也未落下分毫,委实不易。”
女儿白日习女红,夜里阅经史之事,的确令他心下惊异了许久……这般的刻苦,其实,也才不过十二岁的孩子呢。
不过,有这般出息的孩子,乃是邓氏之幸。
“阿绥心下喜欢,自然就不觉辛苦。”少女抬了一双秋水明眸,流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来。
“其实,平日学业上也不必太过苛求,似你这般年纪,该多出门走走,看看这京都景象,俚俗世情,于日后也颇有益处。”邓训温声对女儿道,蔼然亲和。
“谨遵阿父教诲。”邓绥闻言,恭谨柔和地应道。
“阿绥可知近日洛阳城有何大事?”邓训转了话头问。
“司徒袁劭公与校尉郭举于早朝时,当廷起了争议,袁公已届七旬,年老体衰,似乎因气怒攻心,晕厥了过去。”邓绥只略略思忖了片时,而后静静应声道。
“你镇日里足不出户,京中的事情知道得却不少。”邓训微有讶异,笑叹道。
邓绥却是不由淡淡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地向父亲道:“有阿缇这么个耳目通灵的在丫头在身边,整日里洛阳城中的市坊趣闻便听了个遍。”
提到这个古灵精怪的幼女,邓训眸光也柔和了几分,虽平日当面总是肃颜以对,但其实心底里亦是十分疼爱的。
现下,邓训神色只片时便又微肃了起来,问眼前的长女道:“此事,你如何看待?”
“窦氏一门,飞扬跋扈已有十余年之久,自先皇山陵崩,今上即位起便愈发猖獗起来。”说着,她心底里暗自叹了声气--当今圣上践祚时年只十岁,尚是稚龄,皇太后一手握了社稷权柄,真正再无约束,窦氏一门自此肆无忌惮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天子弱幼,外戚当道……时日一久,必生乱象。
“如今圣上年纪渐长,窦氏却丝毫也没有归政的意思,反而将天子整日拘在内宫之中,寻常朝臣根本连见一面都不易。这……只怕是生了不道之心。”十二岁的稚气少女,就这么神色平静地道出惊人之语。
虽知这个女儿一向敏悟,于这些朝政之事,见地远超同侪,所以他才时常同她一道议事。但听到这一句,邓训仍是面色蓦地一变。
“阿父今日提起这些,难道……是有什么缘故?”那厢,邓绥的目光却依是平静地落向父亲,带了丝疑惑问。
☆、 第86章 汉和帝与邓绥(五)
“确有一事。”见女儿心思剔透,已窥见了端倪,邓训索性不再隐瞒,神色沉凝了下来,紧皱了眉峰,语声颇有些沉重:“今日,窦景寻父相商,说有几个做商贾的下人,欲往西羌行商,希望为父批几份符信。”
——若是正经的生意,为何不走寻常门路,要他这个校尉特批符信?恐怕,做的是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朝廷对陇西之地,管治向来严格,断容不得丁点儿舛错。若是此事暴露,难免落一个渎职之罪。
“那,窦家许了怎样的报酬?”邓绥闻言,眸光也沉凝了许多,思忖了一瞬后,问父亲道。
“京畿良田九十倾。”邓训眉峰皱得愈加紧了几分。
好大的手笔!——邓绥心下微微一惊,而后,神色更凝重了许多。
她勉力平定了心神,凝目细细思索……这般重酬,想必这生意赚头颇大,极有可能是窃国之资,贪公自肥。
“此事,邓氏应不得。”十二岁的少女,语声明润入耳,字字清晰“既行犯禁之事,又从中牟取暴利,一旦沾了手,自此便算是与窦氏同流合污了。”
——甚至,窦家特意寻上阿父,又借机许出这般厚的报酬,恐怕原本就意在拉拢邓氏一族为其所用。
“为父自不会应,只是……此事恐怕颇难处置。”邓训眉间皱痕有如刀刻,眸子里尽是沉凝之色--他自然不会行此渎职之事,但若因此开罪了窦氏,后果亦是堪虞。
邓氏阖府数十余口的身家性命,他岂能不顾虑?
邓绥垂了睫,似是思索,久久未有言语。
“儿有一计,或可一试。”半晌沉默后,邓绥终于开了口,轻声道。
邓训万分意外地看向对面安静地跽坐于苇席上的女儿……有计可施?不过是个孩子呢,当真能有什么可行的法子么?
“阿父您不愿与窦氏媾和,但这天底下多的是一心想着阿附窦家的肖小。”稚气尚未褪尽的少女,神色凝定,语声清晰“批几张符信,朝中有这样职权的人物并不在少数,您只需将窦家求几份特批符信的消息私下透与个有意之人……此人想必会迫不及待地去攀附效力,窦家的事也就成了。”
“而我邓氏,也不必因此污了手”
“只是,这么一来,虽勉强全了情面。但到底算驳了窦氏的意……日后阿父的仁途,恐难再有进益。”说到这儿,邓绥神色并未轻松下来。
邓训听罢,心底里已是讶异不已……昨夜里,他同府上幕僚计画了良久,那些个智囊们亦首推这个法子。
但,府上的幕僚皆是谙于朝政,老于事故的人物,而阿绥她……却只十二岁的稚龄。
以往,看来仍是小觑了这个女儿呵。
至于阿绥所担心的,于他根本不值一提……无非是日后不受窦氏提拨罢了。他原本便无心于此,如今这般境地,能保得邓氏一族安隐便已是极好,那里还能苛求其他?
“为父并不稀罕那些,只是……”邓训似是想到了其他事情,微微皱了眉峰,仿佛有些犹豫道“这法子,终究不够磊落。”
邓绥闻言,一时有些语凝。
她家祖父乃是开国名宿,云台二十八将之首的邓禹,而阿父也是一脉相承的武将性子。当初原本因着父荫,得封郎官,历任谒者、护乌桓校尉,政绩出众,却在八年前,因私下接济获罪的友人梁扈而被免官,直到今上登基,才又重新起复。
多年下来,阿父的性子仍是同当初一般的耿直呢。
“那些人既原有附骥之心,能借此攀上窦氏只怕求之不得,心底里只会感激阿父。”邓绥语声柔和地道“至于往后如何,便端看他们自已的行事造化了。”
“怎样,也怪累不到我邓氏的。”
这些道理,邓训何尝不明白,可他性子梗直了一辈子,终究不屑于这些手段罢了。但如今的情势,若不如此……还能如何?
“至于仁途,阿父能这般朗然便好。”邓绥见父亲神色已缓和了些,便转开了话头“其实,这于阿父,未必便无益处。”
十二岁的孩子,若有所思地垂了眸,静静看着案上自己面前那一盏满斟的清茶,清声道:”自古,日中则仄,水满则溢。”
“而自前汉开国至今,掌权的外戚又都下场如何?开国高祖时的吕氏、宣帝时的霍氏,哪一个不是被诛了阖族,子孙断绝?”
她的语声清澈入耳,也极平静:“前车既覆,后车当鉴。而如今的窦氏,可没有半点取法先贤的意思呢。”
这样不知收敛,一意妄行的外戚……又能张狂到几时?
邓训闻言,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女儿的目光,已是更深了许多……这个的孩子,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心底里深切地叹息--
为何偏偏不是儿郎?
阿骘那个孩子,纯孝敦厚,友爱姊妹,实在是个好孩子,好兄长……但,天资平平,待自己百年之后,何以支撑邓氏门庭?
…………
永元四年七月,京师巨变。
大将军窦宪谋逆不臣,十四岁的少年天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拘捕叛臣,收符削官,而后将一干人等纷纷处置。
窦宪与其弟窦固、窦景等各回封地,后自尽。其心腹郭璜、郭举、邓叠等皆下狱死。
曾经炙手可热的窦氏一族,彻底衰败——御座上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天子,就这样以雷霆之势,将整个窦氏连根拨起,毕其功于一役。
当真是,不鸣则矣,一鸣惊人。
外戚之乱平定之后,终于继掌大权的少年天子开始着手肃清朝廷,而后拔擢贤能,遴选才俊,朝野上下渐趋清明。
而于闺阁之中的邓绥而言,见窦氏失势,心中自然是替父亲高兴的。而后,细细每日自阿缇那里听着近日京中的趣闻,从中推敲朝局变动,只希望日后能对父兄的仕途有所助益。
不知不觉间,半载辰光荏苒而过,已到了次年仲春,邓绥年将十三岁。
这日,她正跽坐在书房中,捧着一卷《淮南子》看得正酣,却见祖母身边的侍婢嘉平规行矩步进了屋,执礼下拜后,道老夫人唤她过去叙话。
父亲早已回了西羌任上,如今家中一应事务都是祖母主理,今日令她过去……莫非是有什么要事?
邓绥心下有些疑惑地到了祖母所居的永宁居,雅静的房屋掩映于几株古桑之间,枝柯荫檐,初春天气,桑枝上才只发了一粒粒带着乳白薄绒的细小叶苞儿,但已见春意渐侵。
十三岁的少女,沿着石青的砖阶拾步而上,碧玉为缀的宫绦压着裙裾,行不露足,姿态娴雅而淑静——祖母一向喜欢端庄的女儿家,所以她便分外留心些,老人家已年愈七旬,阖府上下都一惯变着法子讨她喜欢。
待进了门,邓绥才发现,母亲阴氏竟就坐在祖母右下首,她心下的疑惑不由更重了几分——看样子,定然是有什么要事,且……与她有关。
“阿绥,过来。”古稀之年的老妇人,鹤发苍颜,但却是精神矍铄,语声虽微带了苍老,却并不低沉。
“是。”邓绥闻言上前,走到室中东面那张鹤纹鸟足漆案前,先向祖母、母亲各施了一礼,而后才姿态恭谨地敛衽坐在了祖母坐下首的沉青色绣绢褥席上。
老夫人满意地打量着眼前出落得愈发丽色照人的孙女,眸光不由得更温和了几分:“下月初六,便是阿绥的生辰了。”
“是呢,过了这个生辰,便满十三了。”身为母亲的阴氏,亦带笑看着这个品貌出众的女儿——早几年的时候,这孩子不肯在女红下功夫,她暗地里不知操了多少心。
近二年以来,到底是长大懂事了,针黹烹饪,样样进益飞快,几乎赶得上自己的手艺……毕竟是个聪灵极了的孩子。
如今这般的样貌,这等的妇工,再及邓氏嫡长女的身份,定能在京中议一门好亲。老夫人方才提及阿绥的生辰,是终于打算提这茬儿罢?
☆、 第87章 汉和帝与邓绥(六)
“转眼,都这般高了呢。”老夫人眸光里带了微微的慨叹,还有爱怜“记得小时候,就是个粉团儿般的漂亮娃娃,族中的长辈皆疼爱极了她,就是相熟的人家见了,也稀罕得很,各样儿的点心衣食送了阿绥不知多少。”
七旬的老妇人,神色极为柔和,语声里也透出几分暖意:“只是,这孩子幼时性格儿便与别的女娃娃不同,不喜欢吃食也就罢了,连花粉衣裳也不大上心,丁点儿不爱打扮。”
“那时候,我可惊讶得很,女儿家性子这般寡淡怎么行?所以,一众孙辈里,便格外留心她些……”仿佛一个喜欢说道家长里短的暮年老人般,她有些絮絮叨叨地细念着孙女幼时的事“阿绥五岁那一年,老身见她额发长了也不知修剪,便亲自动手替她剪发,谁晓得……老眼昏花,竟划破了孩子后颈,血口子有半寸长……自己还未看到。”
“可阿绥,不知疼成了什么样儿,竟是生生忍着,一声也不吭,就这么静静任我剪完了头发,还是身边的侍婢惊呼出声……我才晓得。”时隔八载,但此事在邓家老夫人的心底里却是历久弥新,神色不由又慨叹了一回“我活到如今这把年纪,这辈子经见的人.事也算不少,但似阿绥这般灵慧又坚忍的孩子……却只独独见过这么一个。”
“是呵,阿绥她一向便是再懂事孝谨不过的。”阴氏听着都是些夸赞女儿的话,便柔和恭谨地带笑接道。
但邓绥,听到此处,垂敛着的眸光已是渐渐凝重了起来--祖母,究竟是要同她说什么事?
片时后,邓绥神色沉静地抬眸,看向面前亲和蔼然的长者,神情柔婉顺和,却并不说话。
见她这副模样,老夫人心下暗暗一叹……这实在,是个太过剔透的孩子呢。
“说起来,京中近日最大的热闹恐怕便是正旦朝宴了,这是圣上亲政后头回主礼这般大事,想必会极为隆重呢。”老妇人仍是闲话一般,提到了洛阳城中的大事,而后淡淡笑道“说起来,圣上的生辰也在三月,只是年纪比阿绥长了一岁,如今将满十四。”
“已近志学之年,所以,朝中已经在议选妃之事。”她终于说到了正题上,虽然语态仍是随意温和,但看着邓绥的目光却是已然带了丝郑重。
本朝选妃,依制乃是于洛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择品貌端正者遴选入宫。但实际上,真正入选的少女,一向少有出身微贱的,每逢了选妃,京中各家公卿莫不是挤破了头将自己适龄的女儿往宫里送,门第稍低些的人家都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
依例,入选的女子需是十三至二十岁的童女,但这一回,因着天子才十四岁年纪,所以选妃想必也是择年纪相若的……这样一来,条件便苛刻了许多。
而自家这个品貌出众、颖悟剔透的孙女儿,便是个难得的上上之选。
而此时,阴氏闻言却是立时缄默了下来。
阴氏而今是二十六七岁年纪,自小性子便恭顺和婉,出身高门,样貌端丽,女红又出众,当年在京中也算是极难得的贵女。而结缨出阁,嫁入邓家之后,与夫婿邓训伉俪相偕,且对这位历世颇深,处事老练的舅姑,是十二分敬畏的……所以,现下她神情犹豫,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老夫人看着儿媳这般神色,心底里也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媳妇,之前虽对阿绥管教严厉,但却是再疼爱不过的。
入宫为妃,在旁人看来大约是无上荣耀的,但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岂能不明白其中艰辛?才不满十三岁的小姑娘家,还带着孩子气,若是疼爱已极,又哪里舍得让她去遭这份儿罪?
若非情势所迫,她这个祖母亦舍不得这个一向最得她心的孙女啊。
她的夫君邓禹,与光武皇帝刘秀乃是少年知交,精擅骑射,勇武过人,当年助光武帝先定河北,复平关中,战绩彪炳。
平靖宇内之后,因着这份从龙之功,官拜大司徒,封酂侯。云台二十八将,邓禹居首……怎样的威赫荣耀呵。
可他们夫妇的五个儿子,虽长子邓震、次子邓袭、三子邓珍都因着父荫封了侯,可生前却都无所建树,而今人已过身,而底下的孙儿们亦是一个出众的也无。
第五子邓训是儿孙之中最为前途的了,子承父业,入了戎行,且政绩卓著,一向教人放心。
只是阿骘这个孩子,却天资平平。她大约已经没多少日子了,儿子邓训也年过五旬……这个孩子,往后如何承得起邓氏家业?
所以,他们邓氏必须得有一个身份尊贵的助力……而阿绥这个孩子,便是最合宜不过。
只是……看着那厢儿媳沉沉锁眉的忧愁神色,她终究有些不安。
“舅姑,阿绥她……”而此时,一向恭谨婉顺的阴氏,终于在几番踌躇之后,咬牙开了口,神色是那张端丽面容上罕见的决然与坚定。
“祖母,阿绥愿意。”十三岁的少女却在这一刻忽然开了口,阻了母亲接下来的话,而后郑重其事地看着祖母,沉静而清晰地道“此事,悉凭祖母做主。”
--她一直都想着多留心政事朝局,好为父兄添些助益。其实,哪里还有一个身在宫闱,且得圣眷的妹妹更好的助益呢?
“唉……好孩子。”老夫人看着眼前稚气尚未褪尽的孙女,低低一声叹息,眸光也带出几分心疼来--这个孩子,从来就是再明理,再懂事不过的呀。
永远四年冬,天子刘肇依制选妃,护羌校尉邓训之长女邓绥入选。待次年仲春,方可入宫。
但,那个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一切的梦魇会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永元四年冬,护羌校尉邓训病殁于陇西,终年五十三岁。
噩耗传来之时,正在指点两二女儿针黹的阴氏当场晕厥了过去,而老夫人亦旧疾复发……阖府上下,哭声匝地,惶乱作一团……
因为病死于任上,所以邓训的遗体尚在陇西,只简单收殓,并未下葬。身为长子的邓骘听闻噩耗的次日便启程,三个月后,扶棺归京。
邓训的丧礼是由邓府的老夫人亲自主理的,年过七旬的垂暮老人,拖着病骨支离的身子,面容憔悴地一样样安排儿子的丧事,过问每个细处,指点每个仪式,仿佛要将所有的精气神统统耗在这件丧事上……偏执而严苛。
直到终于入土安葬,邓府之中仍是一潭死水般的哀沉阗寂,终日不闻什么动静。
直到这一日,十三岁的邓绥,一龙缟素,长跪于母亲面前,字字清晰,道:“阿母,我要为阿父服三年之丧。”
“咣当……”邓氏手中原本欲递向女儿的那只青铜鸟篆文盏就这么失手摔落于地,盏中的酪浆四散飞溅,淌了满地。
…………
“舅姑,你说这可如何是好?阿绥这孩子,她怎么这般想不开……”阴氏在老夫人面前哭得几乎哽咽难言,双目是泛红的浮肿,将那一双原本与女儿如出一辙的翦水明眸掩了光彩,几乎憔悴得黯淡了所有颜色。
时下,依礼俗,父亲过身,儿女需行丧,但多数人家只是数月时间,长些的也有一年之期,至于服丧三年……这是绝少见的。
行丧时,条件极为苛苦,要孝子在父亲墓旁建“服舍”居住,日日着丧服,饮食无肉,淡食无味,不行房,无歌舞……这般的日子,任是壮年男子熬下来也是形销骨立,而况阿绥她一个弱质女儿家?
阴氏看着眼前虽面色较先前似乎苍老了些,但依然眸光深锐的老夫人,神色间带了多少乞求……一直作为依靠的丈夫已经不在人世,儿女尚未成年,这世上能做她主心骨的,便是这位一向刚明决断,处变不惊的舅姑了。
“我晓得阿绥孝顺懂事,可行丧三年……那是一辈子伤身落病的事儿呐,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她泪落潸然,哽着声哭道,多少不解,多少疼惜。
邓家老夫人眸光里带了沉沉的哀意,看着从来庄重端丽的儿媳,眼下涕泗交横的憔悴狼狈,继而想到那个决绝做了决定,不肯移志的孙女儿,心底里尽是叹息--
阿绥哪里是傻,分明再聪明不过呵。
“莫哭了,”她看着儿媳,语声柔和里带着安抚“阿绥是个好孩子,一向都极有主意,这一回……只怕你劝不住。”
“这种事……这种事怎么能任她小孩子家胡来呢?”阴氏的语声哭得已带了几分哑意,听着这话,不由抬眼看着舅姑道“阿绥她年纪尚小,定是不知其中厉害。”
见儿媳这般,老夫人似乎终于有些苦笑,而后神色郑重了起来:“你以为,阿绥当真是年纪小所以不懂事么?”
☆、 第88章 汉和帝与邓绥(七)
“莫哭了,”她看着儿媳,语声柔和里带着安抚“阿绥是个好孩子,一向都极有主意,这一回……只怕你劝不住。”
“这种事……这种事怎么能任她小孩子家胡来呢?”阴氏的语声哭得已带了几分哑意,听着这话,不由抬眼看着舅姑道“阿绥她年纪尚小,定是不知其中厉害。”
见儿媳这般,老夫人似乎终于有些苦笑,而后神色郑重了起来:“你以为,阿绥当真是年纪小所以不懂事么?”
“这么多年来,这个孩子……几曾真的任性胡闹过一回?”
闻言,阴氏已不由止了哭声,只怔怔地看着自家舅姑,神色间带了些茫然。
唉……见她这副模样,老夫人心底叹息,这个儿媳品貌德行皆是极出众的,只是性子太过实诚了些,失之灵慧。论起来,阿绥这一点当真是与其母迥异。
“你可曾想过,主心骨没了,这个家……日后该当如何?”老妇人静静看着儿媳,终于开诚布公地问道。
这个家……日后当如何?
闻言,阴氏似乎蓦地冷静了许多,沉下气来细思前后,既而片时间心底僵冷,几乎冻得丁点儿都化不开……家中的擎天梁柱陡然倾塌,唯余孤幼老弱,短短半年辰光,她便算是看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上月,阴家刚刚登门退了亲,阿骘同她家内侄女的这门亲事,是六岁上便定下的,甚至去年两家长辈都议定了婚期……这是她的娘家呵!
而阿缇,如今也是十一岁了,以往提过亲的人家,自丧事之后,大多便再未登过门了……而仍遣媒探问的,结亲对象却已换成了族中庶子旁出之类,甚至有残弱或鳏夫。
她的阿缇,那般好的孩子……!
阴氏原本垂放在膝头的双手,蓦地紧紧攥住了衣裾,绞得指节处一片冷凝惨白。
老夫人微微阖了阖眼,她见儿媳神色,自然明白她想到了些什么,顿了顿,轻声道:“原本来往的人家,如今大多已疏淡了……日后,家中几个孩子的亲事只怕会艰难上许多。”
——原本早几年的时候,她的两个孙儿都尚了公主的。而今……还愿意结亲的人家,又有多少是看着邓家还有个将来要入宫为妃的女儿?
“阿绥,三年服满之后,仍是要入宫的。”老夫人神色间带了几分爱惜,轻声道。
逝者已矣,而活着的人,莫论再艰难,也得挣扎着一步一步走下去。
“而那个时候,她的境况同先前可就是天渊之别了。”
早先选妃之时,身为护羌校尉邓训的嫡长女,原本身份便是入选的女子中极高的了,唯阴家之女可以比肩。
“阴家入宫的那个丫头,你也见过的,论样貌、论才学、论心机,哪样儿及得阿绥?”老夫人沉沉叹了口气,道。
阴氏默然,那个孩子与阿绥同岁,但论起来却小了一辈,要唤阿绥一声表姨母的。因为是在她嫁到邓家之后才诞下,所以也只略略见过几回,听说在家中极得长辈喜欢。但,若平心而论,样貌品格都及不得阿绥。
老夫人更是长声叹了口气……凭阿绥这般品貌,这等慧质,那怕长秋宫中那一席尊位亦是可以争一争的。
而如今,邓氏已然式微,她入宫后已然没了甚么依凭。且待三年之后,那便是与下一批入选的女子一同进宫了,失了先机。
“宫闺之中原本就深险,求存不易,如今又是这般情势,阿绥她日后入了宫……”阴氏出身外戚之家,自然对这些内情比旁人清楚,此时思及女儿日后的处境,几乎片时间便心下一片冰凉。
何况,她的阿绥是那般良善无争的性子……在那样的地方,又失了家族依恃,怎么活得好?
——大抵在天底下母亲的心里,自家孩子,永远是最善良最老实的那一个罢,唯恐她被旁人欺了半点。
“所以,你以为阿绥要为父服丧三载,当真是任性胡闹么?”老夫人轻叹了口气,看着儿媳道。
自前汉起,时人便极重孝道,甚至几乎历任皇帝谥号中首字皆为“孝”。
“阿绥啊,是个再懂事也再坚忍不过的孩子呢……”
永元四年,(邓绥)当以选入,会训卒,后昼夜号泣,终三年不食盐菜,憔悴毁容,亲人不识之。——《后汉书·皇后纪》
※※※※※※※※※※※※
三年服满,邓氏孝女,名满洛阳。
永元八年冬,邓绥复选入宫,时年十六岁。
洛阳南宫,宣帝殿。
十余名绮年玉貌的少女,姿仪娴雅地跽坐在堂下绵厚暖和的熊席上,但时不时有人眼角余光悄然觑向殿门的方向,心下紧张而不安。
——待会儿,就能见到圣上了。
邓绥在众女之中极为显眼,她身段修长,在同龄少女里原本就是十分高挑的,且又生了那般一清姿玉色,眼下这情状,简直似鹤立鸡群。
一直等到隅中时分,才终于听闻殿外响起了宫中内侍响亮的宣声,而后便是一众宫人的足音。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随五时色着冬日的皂色常服,身姿颀长,却有些单薄。缁黑如墨的衣裳反衬得他肌肤愈发白,是病态的苍白,白得仿佛都微微剔透,好似黑缎子上放着一块冰莹无瑕的雪玉。
可那一绾用玉色绫带束起的长发却漆黑如墨,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幅黑白分明的淡墨山水。
眉目秀郁,气度沉静,长身玉立于殿中,虽孱弱,却自透着属于大汉天子的清尊贵介。
他眸光仿佛静水无波般浏过长跪殿中的一众姿态恭谨的韶龄女子,并未作什么停留,而后似是微微思忖了片时,问:“朕听闻,邓氏孝女誉满京都,是哪一个?”
“这位便是故邓校尉的长女。”殿中年长的女官妥帖地开口道,示意邓绥起身。
十六岁的少女,敛衽自茵席上娉婷而起,依旧恭谨地垂眉敛目,但却已是清质出尘,丽色照人,几乎满殿佳丽在她面前都黯了光彩。
少年天子神色却并未有多少波动,只淡淡看了眼,而后吩咐身边宫人道:“邓氏女封贵人,赐居嘉德宫,其余女子,按家世出身,依次安置罢。”
而后,便利落地转身,阔步向殿走去,身后的宫娥寺人们自是随后而动,皆跟着圣驾出了殿……偌大的宣室殿,便这么又静了下来,而此时,殿下诸位少女,则是齐齐一派失落模样——原本都指着初次面圣上能搏得圣上青眼,所以花空了心思装扮,身上的襦裙的绣纹,头上笄钗的式样皆是千挑万选……
谁料到,今上竟是这般清冷的性子,莫说细选娥眉,竟连多看一眼的兴致也无。
至于这个中缘由……只怕是因着皇后罢。
皇后阴氏三年前入选进宫,家门显赫,听说样貌秀丽,又擅书法,同圣上情意甚笃,几乎算得上独宠中宫。
所以,才会其他女子无心,甚至不屑多看一眼。
往后,看来她们这些人,恐怕处境艰难。
而那位因着孝名封了贵人的邓氏,也不过是面子好看——位份纵是再高,若无宠,境况又能好到哪里去?
…………
邓绥再次见到天子,已是半个月后了。
他来时正值向暮时分,身后只随着几个心腹寺人,衣着也十分随意,只一袭素青的直裾深衣,仍是绫带束发,苍白秀郁的眉目因着这浅色衣裳更衬出几分清质孱弱来。
☆、 第89章 汉和帝与邓绥(八)
天子一路经过前堂,穿过中庭,目光淡淡打量着这嘉德宫中的花木景致,神色并无多少起伏。邓绥与十余名宫娥寺人姿态恭谨地随行在后,一众人就这么安静而有序地一拥着圣驾到了内殿。
刘肇却并未在前堂作停留,而是径自进了后寝,宫人们见状,而后便齐齐止了步,只有邓绥随了进去。十六岁的少女缀着天子一路掀帘进了自己的寝居,心底里微微有些意外,但神色依旧轻尘不惊,从容淡若。
这间寝居依主人的喜好,张施着素淡的雪青色丝绢承尘,四瓣纹的石青宫砖上覆了同样雪青色的毡席,清致而淡雅。室中只简单地贴南壁置了一张简单的素漆木床,而后便是东窗下一张沉青色的竹木几,几面上正铺开了一卷简册,石砚、墨柱、砺石、锥、锯、锛、刻刀、削刀等物一应俱全……那竹简上墨迹半干,显然是落笔未久。
而三丈见方的寝居中,除了一床一几之外,最显眼的便是置在竹几旁罗置的七八只细蔑编作的书笈。看上去只是十分寻常的竹笈,无漆无绘,只是自笈间细隙可以窥间,其中皆满满装了书卷……统共足有百余卷之多。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原本淡静的神色似乎怔了一怔……他从未见过哪个宫妃的寝居会是这般,没有锦帷绣幔,髹漆绘彩,亦没有崇奇炫巧,金玉为饰,甚至没有置熏炉,室中并无一丝香气。
整间屋子,不见宫闱的丁点儿奢丽巧致,且是清淡素致得不似一个女儿家的闺房。
在原地立了片时,天子方移了步,径自到东窗下那张竹几前揽衣落坐。
他目光落在了几上正展开的那一卷墨迹半干的简册上,随意地阅看起来,而后,神色渐渐地竟愈来愈凝重起来,半晌之后,他抬眸,头一回认真地看向身后静静侍立的韶华少女,问:“你在看《太史公书》?”
——他手中这卷竹简,便是对《淮南衡山列传》的评议。
“是,妾平日颇多余暇,是以便闲阅经史作消遣。”少女语声极是清质入耳,淡润明悦,却透着书香墨韵浸染出的气韵,令人觉得适意安然。
消遣?刘肇端量目光回落向手中卷册上隽秀清婉的字迹,这其中评议字字针砭,深入肯綮——倒教他恍惚以为看到了朝臣们新上的章奏。
“你以为,淮南厉王之死,并不冤屈?”看着那简册上的字迹,他开口,问。
淮南王刘长,乃是昔时汉高祖刘邦的幼子,其母乃是赵王张敖的美人。孝文帝即位之后,对这个异母弟弟颇为优宠,时常同车出猎,赏赐极厚。
以至于后来,这位淮南王性情骄纵,行事跋扈,竟枉顾朝廷法度,擅自击杀了辟阳侯审食其,为其母赵姬报仇雪恨。
。
在封地不用汉法,自作法令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 第90章 汉和帝与邓绥(九)
十七岁的少年,褪去了锦衣华服,一身盛饰后,便全然减了原先的端凝气度,仿佛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温文孱弱少年……他静静平躺在床榻上,阖着眸子,神色安恬。一挽长长的乌发披散下来,迤逦于雪青色的床褥上,泛着柔和润泽的光华,更衬得少年原本秀郁沉静的面容多了几分孩子气的青涩。肤色是病态的剔白,这样静静躺在这儿,几乎隐约可见他眉额侧细细的淡青色脉络……孱弱得简直令人心怜。
邓绥在床畔的褥席上敛衽跽坐了下来,而后抬了手--少女十指纤纤,皙如兰笋,细润颀长的漂亮。
此时的按跷之术,除了需药物辅助的摩按之外,大抵分按、靡、中骚指、括四种指法,而邓绥皆是娴熟。
她清了清心绪,沉定神思,而后终于开始了动作。
她先舒然伸手,探指轻轻落到了他额头……躺在床榻上后,少年便已暗自调理了内息,此时呼吸平舒,周身都已松懈了下来。但被略带了凉意的温腻指尖,以轻柔的力道触上的一瞬,仍是略略一僵,但幸而,她舒缓和宜的动作,让他渐渐又重新放松了下来。
邓绥以靡指轻轻地柔按,动作舒缓,屈伸有节,听着他一分分匀静下来的呼吸,她不变延伸着手上的穴位,一路自眼旁睛明穴到颈间人迎穴……
直至胸前风池穴时,天子已恬然入梦,匀细的呼吸中带着微微清酣,显然已睡沉了。
邓绥这才顿了手,已近定昏时分,殿室中全然笼了夜色,不见多少光亮……外间的宫人们自是不敢入内掌灯的,方才见天子进了内寝,一众宫婢寺人便已识趣地止了步。
现下这个时候,谁敢进来搅扰?
邓绥静静在床畔跽坐了会儿,舒缓了下自己的双臂指掌,而后自己起身,一盏盏点亮了室中的青铜朱雀灯。
莹莹灯盏渐次而亮,照澈厅堂,而素漆床上静静沉眠的天子,一张秀郁沉静的面容,在灯火中竟显出几分孩童般恬静安然来。
邓绥立在床畔,看着十七岁少年安然的睡颜,神思一深——
刚刚逼死了自己的族兄,他心底里想必颇不安宁罢?
北海王刘威,乃是当今天子的同宗兄长,因谤议获罪,两日,在押送入洛阳的途中自尽身亡,消息今日刚刚传入京中。
所以,她方才条分楼析,同他评议淮南厉王与汉文帝之事……看样子,应当是劝解奏效了。如今按跷之后,又一夜好眠,明日应当就能缓和上许多。
※※※※※※※※※※※※
翌日,平旦时分,嘉德宫。
刘肇醒时,发现自己躺在有些陌生的殿室中,神思微微恍了一瞬,才重拾起昨日的种种来——
因听了族兄自尽的消息,心底里闷窒难言,是以在宫中四处随意走动,权作散心,走到嘉德宫前便头次进了来。然后就见了此间主人……
长到一十七岁,他从不知原来世上还有这般的女子。
昨日心下窒闷,神思也有些恍惚,而今回想起来……只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熟阅经史,颖悟解语,且倾城国色,简直都不真实似的。
且,若没有记错,昨日是因她妙手按跷他才得以熟睡……这样一想,便更似做梦了。
正想着,便见一抹素淡的雪青色衣袂映入了眼帘,那少女绾着最简单不过的螺髻,一袭白缘雪青色曲裾深衣,行止幽娴地掀帘进了内寝。
见他已然醒了,少女恭谨施礼,询道:“陛下,已近卯时了,需妾服侍您更衣么?”
——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早朝,天子是时候洗漱更衣了。
刘肇微微一怔,而后才推枕坐了起来,微微颔首:“嗯。”
昨晚天子宿在嘉德宫后,早朝的衣冠便送了过来,邓绥同一众宫人服侍天子穿戴洗漱完毕,便花了整整小半个时辰。
而待刘肇出了内寝,外殿居中的蕉叶纹髹漆食案上已摆好了今日的朝食——
云气纹青铜鼎中是鹿羹,玉盂中盛了羊脍与脯炙,另有蟹醢和葵菹佐餐……配了乳酪和桃滥为饮。
饮食皆是以小食案分作了两份儿,此时一双身份贵重的少年少女分东西落座,而后便各自静静用起了饭食。
似乎饮馔十分合口味,刘肇著匕未顿,各样儿都用了不少,神色间可见满意。
“新进的庖人分来了嘉德宫?”天子有些意外地问,宫人的饮食他皆是尝过的,不过这回的品味并非素日惯吃的,手艺出众自是当然,更难得口味鲜香,竟极合他心意。
邓绥闻言,一时间怔了怔,而后默然了下来。
刘肇见她神色,略一思忖,心下大为意外——“今日的朝食,是你亲自下厨?”
邓绥并不居功,只神色柔和地微微颔首:“妾在家中时随母亲习过烹饪,所以惯于自己入厨。”
天子的想法被证实之后,几乎是怔了瞬——他这些年间,经见不少,当真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女子。
简直让人好奇,她身上还有多少令人惊异之处。
早朝将至,刘肇饭后以水苏漱了口,含了香,而后在一众宫人随侍下离了嘉德宫。
…………
自此之后,天子每隔些几日总会来一趟……且是来得愈来愈频了起来。
每回到了嘉德宫,刘肇与邓绥论经说史,闲谈佚闻,莫论提到多生僻的掌故,她总能旁征博引,畅谈如流……这个从容淡静的少女,直是博学得令他刮目相看。
甚至几次令得刘肇起过惜才之心——邓绥若为男子,若悉心栽培,异日必是国之桢干,堪为大汉社稷之砥柱。
回想起来,又暗自失笑——怎会对自己的宫妃起了这般无稽的心思?
这一日,天子来时,却见庭中一众宫人们正在采柿果。柿果成熟于深秋,但在宫中,因为食用丰裕,所以常常并不急于摘下,而是一直在枝头留到冬日。待天寒之后冻成了冰柿,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此时已是末冬腊月,该是将最后一茬儿柿果摘下来的时候了。
嘉德宫中庭杂植了几株高大的柿树,皆有四五十年的齿龄了,高约七八丈。此际,身量偏高些的寺人们正在将手中四五丈长的竹竿缓缓收回来,而树上一众宫婢则忙碌地捡拾落在地上的果子。
刘肇并未令身边的心腹内侍宣驾,而静静站在远处看了会儿,这才径自进了中庭,向内殿走去,庭中后知后觉的宫人们这才惶惶然在天子身后稽首而拜,跪了一地。
时值午后,邓绥午憩方起,正坐在那面全素镜前梳妆,甚至还散着一挽长发,未及梳理,便看到了天子掀帘而入。
“拜见陛下。”她只好放下了手中梳篦,任长发披散着,敛衽为礼,拜倒下来——形容不整地见天子算是失仪,只是,他来的时候也太不巧了些。
“才睡醒?”天子倒也不为意,淡淡笑着免了礼——她是醉心书卷,若有喜爱的书,废寝忘食是寻常,晚上时常睡得晚。所以,日日午间都会小憩上半个时辰来补眠。
“妾失仪了。”邓绥姿态恭谨,敛衽再拜。
“无事。”刘肇看着眼前少女,一挽如缎乌泽的长发披散于肩背,几络柔柔地垂于鬓侧,不绾不髻,反倒是异样的清逸出尘……
“朕方才见宫人们在摘柿果,已是要收工的模样,但树上却还留了三成……是打算留到正月开春么?”莫名地,他想多看看她这副模样,于是便一边说着话,一边径自走到了窗下竹木几畔坐了下来,而邓绥见状,也只好走了过去,在他身边敛衽跽坐了下来。
“不是,余下的,便不打算摘了。”她坐定之后,清声应道。
“噢?”刘肇闻言微微有些疑惑,垂眸思量了片时,道“是担心有宫人因此堕树受伤?”
年年宫人采果时,因许多树木高愈数丈,单靠竹竿并不济事,所以往往便是宫人们攀上树枝去采摘,所以因此致伤之事是时有听闻的。
而她一惯善待身边的宫婢寺人,只怕是不忍罢。
“倒不单是因为这个缘由,”邓绥淡淡笑了笑,目光落向窗外那几株尚挂着许多柿果的大树,道“雀儿们冬日总要寻些食物果腹的,否则只怕便会冻馁而死。”
“宫中饮食丰裕,嘉德宫少了几枚果子吃并不是甚么大事,但那些鸟雀……却是许多条性命呢。”
——这些柿果,竟是留给雀儿们过冬的?
刘肇闻言一怔,虽说自幼被太傅教导仁义之道,但却也从未见人对鸟兽都这般怜惜过。
“是妾愚痴,倒教陛下见笑了。”见他微愣的模样,邓绥自失一笑,道。
听了这话,天子倒是真有几分忍俊不禁,笑叹:“论起来,朕长到一十七岁,还未见过颖悟如阿绥的女子。”
☆、 第91章 汉和帝与邓绥(十)
非是愚痴,只是大善罢了。
邓绥也真心笑了起来,心下一松,道:“难得陛下体谅。说起来,幼时在家中,曾为这事儿闹过好一桩笑话呢。”
刘肇闻言,认真抬眼看向她,饶有兴趣的模样。
“那时侯妾约是五六岁的年纪,冬月里在园中玩耍,那一年天寒欠收,园中日日都有许多鸟雀来觅食,而后总无功而返……再之后,花圃枯叶里便每日都能见着许多鸟雀的死尸,日渐一日地多起来,才只短短间,便见着了几十只……”
“妾那时年幼稚嫩,只觉得它们可怜得很,也顾不得其他了,只想自家中取些粟米来喂食……这般糟践粮食的事情,自然是不敢同家中长辈说的。所以,便自己悄悄打起了主意。”
“噢?”天子心下大是好奇,盯着她问“你究竟窃了哪里的粟米?”
邓绥却是默然了下去,好一会儿才咬了咬唇道:“家中封存地北墙阴下的五谷。”
闻言,刘肇险些失态地纵声而笑——世上怎么有这般会惹祸的孩童!
农时乃百姓生息之本。每到冬至日,百姓皆会取五谷各一升盛入小罐,埋在北墙阴下,五十日后取出来,用量器称量,增重最多的就明年宜种的谷物——这北墙阴下的五谷,可比寻常的谷物金贵了多少倍!
他终于还是未忍住,微微侧过脸去,笑得眉目漾漾……
少女见一惯清冷端凝的天子失笑成这般模样,实在有些赧然,索性微微低了头,耳根处有些发烫。
待天子转回了目光,看到的便是少女螓首微垂,面色微赧,玉白的耳垂却泛了红……莫名,就想伸手去碰碰那红得玛瑙似的柔嫩耳垂,然后——他就当真这么做了。
被少年的手抚上脸颊,指尖的凉意侵上耳根时,邓绥几乎是惊怔,一瞬便想避开——他反应却要快些,另一只手已揽上了少女腰间,牢牢箍住,让她脱不开分毫
这种事情上,她终究是稚嫩欠历的,所以蓦然间被人轻薄,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那厢少年天子虽很多便自她颊边移开了手,但却转而移到了她鬓侧长发上,拢指握住了一缕。
浅浅绯色自少女耳根处渐渐蔓延开来,直到双颊也是薄薄的霞红,仿佛白玉生晕
刘肇亦是惊异的,见惯了她一惯从容淡若的姿态,从来不晓得,原来她也会有这样羞涩的时候,赧然的模样这般好看……简直,令人有些欲罢不能。
“那,你窃了北墙阴下的五谷,后来呢?”十七岁的少年似乎带了些轻佻,故意凑近了她一些,男子炙热的吐息便这么缓缓吹拂在颈侧,令得邓绥浑身都微微一阵颤栗。
“后来,就被阿母发觉了。”少女勉力清定了语声,道“她又急又气,径自送了我去祖母面前请罪。”
她边说话,边试探着离远些,可颈侧那一缕鬓发便被他绾在手中,又怎么挣得开?
“噢,那你祖母如何决断的?”天子听到这儿,倒是有些担心,问道。
“祖母她却只是罚妾抄了十遍《左氏春秋》,而后悄悄将此事压下……算是袒护极了这个惹事的孙女。她老人家,论起来一惯是极为疼爱妾的。”她轻轻回应。而后,神思渐渐淡定了下来,语声也随之镇定了许多。
“那,此事之后……你便吃一堑长一智,学乖了么?”他以指为掌,轻轻替少女梳理着鬓边的发丝,温声问。
“却是没有。”邓绥似的自失地一笑,仿佛追忆似的,默然片时才道“后来,妾再不曾打过家中粟米的主意,只是自己每餐之中,总省下小半儿来……悄悄带去花圃,放在鸟雀们时常觅食之处。”
听到这儿,刘肇心下惊异,几乎连手上的动作都止了。
“那时候,是想着,我自己少吃一点只是会肚饿罢了,可那些鸟雀,却是会因此饿死的呀。”十六岁的少女,就这样认真地静静说道,看着窗外,神色近乎虔诚。
少年天子就这么看着被他半揽在怀中的人儿,莫名动容——这个少女,就是这般的美好呢,博学广识,清姿玉质,性情淡若,擅烹饪懂医术,且是这般的心地纯善。
这样的女子,此生得遇,何其有幸。
※※※※※※※※※※※※
三月之后,洛阳南宫,嘉德宫。
“这是……灯盏?”邓绥有些讶异地轻轻出声问道。
置在她面前的一尊青铜像造型极为精巧别致,呈飞雁衔鱼之状,鱼鳞雁羽皆栩栩如生,若非灯下设了灯盘,当真是怎样也看不出竟不一盏青铜灯。
“这个名叫雁鱼灯,是匠人新制出的灯盏,论起来确是比之前的都精巧上许多。”刘肇在一旁坐在她身旁,出声道。
这尊灯盏出呈雁形,雁回首紧衔鱼脊,雁嘴与鱼腹下设灯盘及灯罩,雁颈有子母机关:腹部中空放水,油烟可以导入灯罩,使室中没有烟气。
“阿绥时常夜里看书,总有些烟气熏眼睛,用这灯便好上许多了。”天子细细解释道。
说起来,不知自何时起,他在旁处看到了有趣精巧的物什,第一反应竟是她是否会喜欢,能否得用?
这嘉德宫,初见时只觉得素淡得过了分,而如今,却是喜欢上了这份素致清淡,反而到了宫中其他殿室,总嫌装饰太过秾丽了些。
十七岁的少年心底自失一笑……原来,这世上,当真的有爱屋及乌这回事。
“陛下当真是费心了。”邓绥拿起了案上那盏雁鱼灯,仔细端量起来,连连称叹……当真是精巧已极。
“既喜欢,莫若便点上试试罢?”刘肇在一旁见她看得认真,不由道。
点灯?邓绥看看外头午时的一轮冬阳,心下几乎失笑。
此时,也反应过来白昼点灯太过无稽了些,但他话已出口,便不好食言,于是自己取了案下的阳燧,对着窗间透过来的日光,开始聚光取火。
阳燧是此时惯用的日下取火的器具,以铜铁之灯制成的尖底杯,放在太阳光下,使光线聚在杯底尖处,杯底放艾绒之类,遇光马即能燃火。
很多那艾绒便燃了起来,刘肇就火点燃了灯芯,那盏雁鱼灯莹莹亮了起来,就是在阳光下显得太过不干起眼了些。
邓绥不由起身,缓缓阖上了绿琉璃的文杏格窗,室中片时间光线便幽暗了许多,雁鱼灯那点莹莹火光不由显得亮了些许。焰光明炽,燃了许久,果然没有一气烟气。
两人不由同时心下称奇,来回反复地端详那灯好久。
后来每每回想起来,刘肇都觉得白昼点灯,闭窗观火……这样孩子气的事情,他们俩竟乐此不疲,也当真是幼稚得很了。
——世上,若有一个人总愿同你一起犯回傻,发次疯,做些看似无稽的事情,其实难能可贵。
此际,少女看灯正出神的时候,天子忽地从背后贴上来,环臂拥住了她,而后俯首轻吻了上去。
被他自背后吻上颈侧时,邓绥手上蓦地一颤,险些失手摔了灯盏,而那少年并无半分浅尝辄止的意思……
※※※※※※※※※※※※
刘肇驾幸嘉德宫的时候愈来愈多,宫闱皆知,天子镇日政务忙碌,其实并无多少余暇,所以一惯在后宫并不怎么用心。
而宫中,他唯一重视的女子便是皇后阴氏。但自邓氏之女入宫以来,这内闱的格局便渐渐有了变化。
起初也只是因着孝名封了贵人,后来也不过偶间得了圣眷,仅比寻常宫人好上些许。但数月后的今日,圣上举凡移驾后宫,必是去往嘉德宫,连皇后的长秋殿都冷落多时了。
不过,虽未临幸,但圣上赐予中宫的封赏却比往日更厚了许多,金玉珍玩,奇巧贡品,但凡赏赐,其他人几乎沾不了丁点儿余沥,尽数入了皇后的长秋宫。
而此时,邓绥听着近日天子又厚赐中宫的消息,手中的兔毫笔顿也未顿——
之所以这般厚赐,其实……是因为心虚呵。
他十四岁初次选妃,一众少女中喜欢上了那个工善书法的阴氏,之后几乎三年独宠,封为皇后……是真心将那个女子当作结发妻子看待的罢。
所以,如今察觉自己有负初心,才会想方设法,试图弥补她一二。
负心,原本就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呢。
当年他对那个女子,也曾经深情缱绻,海誓山盟的罢?
当年承诺时未必不是真心,但,这世上又有多少真心经得过光阴荏苒,历得了世事变迁?
☆、 第92章 汉和帝与邓绥(十一)
转眼间已是冬尽春来,冰雪初融的绀香二月。
一反常态地,嘉德宫并非惯见的安然详和,而是异样静寂寥落的氛围,连宫人们皆是一派惊惶不定模样。
“嘉平姊姊,贵人的病症可好些了?”守在门外的几名浅黄色襦裙的小宫婢见贵人身边的心腹侍女自内寝出来,连忙急急问道。
“已好些了。”嘉平顶着眼底深深的青翳,一双眸子困顿得已失了神采,血丝遍布,显见这半日已来操劳得厉害,连语声都是疲惫中带了虚弱“郑医工方才又替贵人扶了脉,说是只要谨遵医嘱,悉心调养,大约半月便可痊愈,并不会遗下什么病患。”
“这可是苍天开眼!”其中一名小宫婢闻言长长舒了口气“若是贵人这般的好人都没个好报,可真是天道不公了!”
“当天贵人被用步辇抬回宫时,冻成那般模样,脸色都僵青了……医工都惊成那样儿,急急开了好几副药,又是饮服,又是药浴的,且说可能会冻坏手脚,大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想到当日的情形,宫婢们仍心有余悸--若贵人出了事,他们这些人哪里还能落得了好?
幸好、幸好贵人没有大碍呢。
嘉平看着众人一副劫后余生模样,心思却并未轻松起来……贵人的确没事了,若是往远了想,眼下的情势,仍是凶险得很呢。
皇后召贵人前去拜见,却令人在长秋宫外跪了整整一日一夜,这是摆明了折磨欺辱。这一回万幸没有伤残落病,但谁敢说没有下一回?
圣上十四岁选妃,初见阴氏之女便甚是喜爱,之后宠冠后宫,且在第二次选妃之前将其封后,稳了地位,只为令她安心。
宫闱之中,谁人不晓天子独宠椒房?其他女子虽也偶尔见幸,但哪里真正得了天子的心,不过为都会子嗣罢了。
只要皇后稍不如意,折辱一两个宫妃寻常得很,圣上只在意她一人,于这些琐碎事情向来从不过问的。
--而这数月以来,圣上竟罕见地时常驾幸嘉德宫,自家贵人自然也碍了皇后的眼,摊上了这等祸事!
“我们贵人这般谦卑容让,皇后竟还是不肯放过么?”有小宫婢想到近日的事情,心下愤愤不平地指责罪魁祸首道“这般天气里,让贵人受这等罪,也亏她做得出!”
“噤声!”嘉平回了神,有些严厉地扫了她一眼,制止道“莫要妄言,你难道又想替贵人招祸不成?”
“阿葭知错了。”小宫婢也意识到人多口杂,立时认错道。
正在此时,却听得有内侍高声宣驾:“圣上驾到--”有些尖细的嗓音拨得老高。
刘肇在众人拥驾之下进了中庭,却见稽首而拜的宫人们神色皆有些惊惶不定,仿佛刚刚受了多大惊吓似的。
而此间主人,竟未出来迎驾。
“禀陛下,贵人她前日感了风寒,至今未愈,尚卧榻修养。”跪在最前列的嘉平,力持镇定地从容禀道。
感了风寒?少年天子微微一怔,虽是仲春天气,洛阳地处朔方,夜里的确寒气侵人,她难道又是晚间看书忘了闭窗么?
心下微微疑惑着,刘肇启步径自从中庭到了内寝,很快便看到了那张素漆床上静静躺着的少女。
邓绥静静躺在床榻上,拥着绣绢被衾,双目紧紧阖着,面色苍白中带着几分僵青,甚至颊侧有隐隐的冻血淤痕--天子见状,面色骤然一变!
他略掀开被衾一角,拿出了邓绥的手,发现指节各处皆是青紫色的血淤,幸得已浸过了药,不至于满手冻疮……这,哪里是风寒?!
“究竟出了何事?”他唤了嘉平进来,厉声问--心底里隐隐有了猜测,让他紧皱了眉头。
嘉平见状,自然不敢隐瞒,便自前日贵人蒙皇后召见,之后受了怎样对待,冻得晕死在长秋宫前后怎样被人送了回来,医工又是怎样诊断……皆事无巨细地一一详禀,而后天子的脸色愈来愈发青起来。
听罢,他挥退了一殿侍婢,而后重重阖上了眼。
好一会儿,他才略略清定了神思,静静在榻畔茵席上跽坐下来,目光温和地落在榻上虚弱地卧病的少女身上--
眼前的人,仿佛天生便是这般淡然无争的性子,记得正旦宫宴,掖庭中的妃嫔皆锦衣丽饰,只她一人穿了往常的旧衣,形容素淡;
她宽和却也细谨,从不愿同旁人争风,若有衣饰与皇后略为相似,便断不会再上身;
她每每容让谦卑,因着身量颀长,在皇后面前时从容都是往往躬身,以免惹了她不快;
她甚至有些藏拙,分明那般的卓荦才学,颖悟机辩,但在一众宫妃戏言笑闹时却是一惯缄默,或言语讷讷,只听着旁人嬉笑……
呵,连这样的人,皇后竟也不容到了这般地步么?
※※※※※※※※※※※※
自邓贵人被皇后召见,既而重病了一场之后,长秋宫便彻底冷清了下来,除了平日的各样祭祀与宴度帝后会一同参与外,天子几乎未再主动见过皇后阴氏。
曾经那个天子独宠整整三载的阴皇后,算得失宠了,而整个后宫最为炙手可热的,成了邓贵人所居的嘉德宫。
春秋代序,斗转星移,时令已入仲夏,这一日正是五月初五。
刘肇来时,邓绥正在忙着制桃印。
说起来,时下的风俗许多都旨在辟邪祈祥。门额之上时常绘神荼、郁垒之像,悬着桃印、桃人、羊头等物,而五月初月制桃印已渐成风俗。
刘肇进屋之时,少女认真地将一块六寸见方的桃木刻上纹络,但手上并不多灵巧。
她是知道他已经来了的,但却并没有起身相迎,这一段日子,彼此之间早已没有那般拘束。
“莫若,还是我来罢?”天子也是毫不介怀,进了内室便,便极为随意地揽衣落座,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几乎有些笨拙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后,不由开口道。
他竟懂这个?邓绥闻言,倒是颇有些意外。
少年也并不解释什么,只是十分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块桃木,随着手上收放自如的动作,细细的木屑自刻刀下纷纷而落,一个个精致的符文便显形其上……
“陛下学过篆刻?”邓绥看罢,有些讶异地问。
她话音落后,那厢的天子却是顿时止了手上的动作,神色默然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方开口道:“是啊,*岁时学了许久呢。”
“自幼年起,母后待我一直不怎么亲近,莫论我在父皇面前多乖巧,莫论我怎样用功读书,莫论我花多少功夫替她挣面子……她都只是在旁人面前才会亲近我些,私下几乎不曾对我笑过一回。”
“我总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好。所以,镇日挖空了心思想着怎样才能讨母后喜欢。”说到这儿,十八岁的少年天子,神色几乎有些凝重。
“母后她有一枝于阗白玉的凤钿,极为喜欢,可惜有一回不慎失手摔了,并为此大发了脾气。”
“我那儿有一块更好的于阗白玉,是父皇赐的夔龙玉镇,所以,便想着将它改雕作一支一模一样的凤钿,送给母后好让她开心。”
“之后,我便偷偷向宫中的玉匠询问,谁知这玉匠一听说是要将那夔龙玉镇重新雕,怎么都不敢松口,怕因此获罪。我只好另寻法子……最终就打算自己学着篆刻。”
“那时候还在想,若是母后知道我亲自雕了玉笄给她,想必会更欢喜些的罢。”
邓绥在一旁静静听他说着,想到这母子二人后来的境况,不禁默然。
“我花了几乎所有的暇余来学雕工,昼夜以继,就这么从八岁学到了九岁,一年多时间下来,竟能雕得像模像样了。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拿了那块玉镇,一点点改刻起来……”
“父皇发现不见了那玉镇,我只好谎称自己丢了,被狠狠训责了一通,父皇极少对我失望的……可那一回却是大怒。我心底里又是难过又是害怕。但却又暗自庆幸……那凤钿已经快雕成了。”
“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总算成形了呢。”
☆、第93章 汉和帝与邓绥(十二)
“那一天,我兴高采烈一大早给母后请安,献宝似的把那装着凤钿的漆奁捧给她。母后她却只看了一眼,不耐烦地道‘这般拙劣的雕工,也值得你宝贝?’”
“我顿时再说不出话来,半晌只嗫嚅道,是自己雕的。熟料母后闻言,勃然大怒--‘原来你这些日子功课不用心,便是用来做这等无用之事,怪道惹了你父皇气怒!”
“她扬手便摔了那凤钿,我看着它被狠砸在宫砖上,碎作好几段……”
“而此后,我便再未碰到刻刀了。”
邓绥怔怔听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安慰--她虽晓得太后窦氏与他母子间并不怎么亲近,以至于辅政四年,完全架空了天子,让他形同傀儡。但,却从未想过原来自他幼时……这些症结,便这么深了。
刘肇见她的模样,却只是毫不在意地笑笑--曾经那些事,如今他已然放下了。
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为了另一个女子重新拾起刻刀呢。
他手上的那方桃印已然刻好,捧到她面前,笑看着少女道:“莫论我手艺如何拙劣,阿绥断不会嫌弃的,是么?”
邓绥只轻轻点头,而后抬手接过,便取了案上的红绳,将长六寸方三寸的桃木印穿了起来。
两人一起将那方桃印悬在了悬在门额上。传说“羿死于桃”,所以民间言桃木可以止恶气,所以五月初五,便悬桃印于门,以祛邪祈福。
这一晚,刘肇睡得格外早些,而当他夜间醒转时,却发现室中竟还亮着灯盏。目光向那亮处看去,身姿单薄的少女在灯下正伏案阅书,并一边细细写着什么,每写一会儿,都会停上片刻来思虑,然后继续落笔,神思凝定……
少年天子定定看着,自己也不知看了多久。她知道是那一卷《素问》——近些日子,他的身子愈发弱了些,阿绥她看的都是些调理养身的医书。
像这样服侍他歇息后,挑灯夜读……她这是第多少回了呢?
刘肇并未出声,而是静静看着,一直一直看着,自己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倦极而眠……那晚的梦里,也是他的阿绥在灯下一卷卷细阅医书。
※※※※※※※※※※※※
永无九年,太后窦氏薨。
而不久,一场惊天密谋便终于在十九年后浮出水面。
舞阴公主的一双儿女梁禅和梁嫕入京面圣,竟揭发当今天子并非窦太后亲生,而是自己的堂妹梁贵人之子。初初诞世便被当时的窦皇后所夺,谎称已出。而后窦氏一族网罗罪名逼死了梁贵人之父梁竦,梁贵人与姊姊自尽而亡,整个梁氏家族都遭了祸事。
此事一发,朝廷上下,宫闱内外皆是一片动荡。
原来,太后窦氏不止不是圣上亲母,而且还是杀母仇人!而天子则被死死瞒了十九年。
…………
连绵的阴雨已落了整整一日,还有没有歇止的意思,邓绥静立在檐下看雨,心绪许久也不安宁……还不知他,如今怎样?
而当天子独自一人,也未撑伞,就这么湿湿淋着雨一身狼狈地出现在她眼前时,即便并不多意外,邓绥仍是心下一痛。
他什么也不说,只上前来,立在她面前,*的头发贴在鬓侧颈间,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是近乎乌青……邓绥略略倾了身子,紧紧拥住了他,任那湿衣浸透了自己衣衫……
她服侍他沐浴更衣,然后摸着这人滚烫的额头,喂过药后安置他早早歇息。
“阿绥,莫走。”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仿佛濒死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那是所有的生机。
“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陛下。”十八岁的少女,静静回握了那双手,她手掌间的柔和暖意仿佛带着奇异的安抚的力量,让病中的人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阿绥,你可知道,幼年时我想了多少遍……母后为何不喜欢我,莫论我再怎么努力,也讨不了她的欢心。”病中的少年天子语声有些低弱,轻声说着。
“那时候,我羡慕极了阿兄,宋贵人是那样温柔可亲的人,总搂着抱着阿兄,柔柔地唱着歌儿哄他,他撒娇时他的阿母从来也不气恼,却是想着法子逗他笑……阿兄生病时,宋贵人总守在身边,寸步也不离,亲自下厨,煮粥喂药。”
“那时候,我心底里做梦都想阿母能这般待我。所以——便故意夜间背着宫人悄悄掀了被子,晾了整晚,冻病了自己,咳咳,咳”他咳了起来,身子都微微作颤。
邓绥忙将轻抚着脊背,一点点顺着气息,神色忧切焦急。
“呵,可真傻啊。”
“她连看也未来看我一眼,只吩咐了宫人照料。”他一点点细细地说着,神色间沉凝又哀楚。
“自幼起,我便常常想,我当真那般不堪,所以怎样也讨不了母后喜欢……以至于后来,她辅政,我的日子形同傀儡,我还在想,是自己不够好,没有为君之材。”
他气息平顺了许多,而后一字一字道:“原来,根本不是呵。”
“根本,不是呵……”
邓绥默默听着,拿了湿帕替他拭着额间的汗意,看着那张秀郁面庞此刻如纸一般颜色,心也仿佛被揪了起来一般。
这个人,自出生起便被自生母身边夺走,在没有血缘的陌生母亲身边长大,即便被疏忽被冷落,也是一心想讨“母后”喜欢——这世上所有的孩子,都是害怕被母亲讨厌的罢。
所以,那怕母亲再冷待他,也仍是费尽心思喜欢能得她欢心;即便知道母亲利用他为窦氏谋利,可是仍心甘情愿被利用;即便母亲以辅政之名架空了天子,让他形同傀儡,也仍是隐忍四载,只不想她伤心。
而今,整整十九年后,那个真相如此残酷——原来,所谓的“母后”竟是他的杀母仇人,不共戴天!
十九岁……还未弱冠,论起来尚未成人。
如今的事情,这些年的种种,却教他情何以堪?
天子病了,但朝廷的事情,却仍不得马虎。
病榻间,刘肇连下御诏——为生母梁氏以礼改葬,谥“恭怀皇太后”,姨母梁大贵人也同时雪冤,姊妹同葬西陵。
至于窦太后,仍然上谥“章德太后”,葬于敬陵。
“阿绥,你说,我是不是不孝得很?”他倚枕半靠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问身畔的少女道“连如今,我也需顾虑史笔清名,顾虑满朝公卿,不得不谥窦氏为太后。”
“若泉下有知,阿母她……会不会怨我呢?”
“陛下又多想了,天底下的父母,哪个不是念着孩儿的好。”邓绥在他身畔,目光柔和而温暖,说道“陛下为母平冤昭雪,又建祠供奉,厚遇梁氏族人,泉下有知,她应当是安慰才是。”
刘肇微微静了瞬,而后才道:“说起来,梁氏当年落难之时,受过令尊恩惠”
邓绥怔了怔,这才记起,父亲邓训当年官居乌桓校尉,梁氏落难之后,因梁贵人的堂兄——舞阴公主之子梁扈获罪,父亲他私下通信接济,而被免官。
“令尊乃是当世难得的良臣,更是少有的义士。”刘肇看着眼前的少女,认真道。
“原来,你我之间,那么早的时候,便有这样的牵绊了呢。”
“说不定,真是天定的姻缘。”邓绥语声柔和,看着他,亦认真道。
天子忽地淡淡笑了起来,虚弱而真切:“刘肇此生,得遇阿绥,当真是至幸。”
他的阿绥,这数年以来,虽得他眷顾,却从未有恃宠而骄的行径,几回生病,他恩准邓氏亲族入京探望,却被她婉言谢绝——这般愈制,只怕朝臣会讽谏他这个天子。
他的兄长邓骘,如今也只是个小小的郎中,他几次有意为其迁官,却是她劝谏——兄长才具平平,若材非所任,恐怕只能招祸。
这个女子,不愧是名将之孙,名臣之女,这般的通透睿智,又是这般的深明大义。
的确,得之何幸。
※※※※※※※※※※※※
永元十四年,洛阳南宫,嘉德宫。
“贵人……婢子、婢子有事要禀。”一个浅黄色襦裙的小宫婢步脚极快地进了内殿,神色有些仓皇地拜倒在邓绥面前。
“何事?”邓绥神色有些憔悴,正跽坐案前翻着一卷《针经》——他近日病重得厉害,她侍疾方回来,如今只望再多阅些医书,对他的病症能有些裨益。
“皇后、皇后她,欲对贵人不利。”小宫婢说话都有些结舌,急急理清了思绪开口道“她对身边的心腹言——若异日她得了意,不令、不令邓氏复有遗类。”
如今这般情势,圣上病重,或许……时日无多。而圣上至今无嗣,若山陵崩,皇后必然主事——那贵人她,哪里还来得活路?
邓绥闻言,原本已经闷沉的心绪却是被人蓦地一击——不令邓氏复有遗类!
呵,赶尽杀绝,灭了邓氏满门么?
原来,已恨她到了这等地步呵,也是呢,阴氏那样的性子,这六年以来,恐怕已恨不能吮血啖肉,将她挫骨扬灰了罢。
待她得意之时?——唯有圣上死了,方是她得意之时呢。原来,已这么等不得了么?
邓绥面上神情并无多少波动,但手却缓缓握紧了手上那卷《针经》——不令邓氏复有遗类,这个,却要瞧瞧你有几分本事了。
☆、 第94章 汉和帝与邓绥(十三)
两日后,南宫却非殿。
清苦药香弥了满殿,刘肇躺在御榻上,刚刚用完了一碗汤药,那热意熏得原本苍白的面庞有些病态的晕红。
“咳咳,今日,今日怎的不见郑医工与吴医工?”天子微微有些意外地问,平日里,几个阖宫的医者都涌在这儿,今日却平白少了两个。
“禀陛下,两位医工……自昨日里,便一直在嘉德宫。”御榻畔,一名侍立的青衣寺人忙恭声禀道。
“嘉德宫出了何事?!”刘肇蓦地揪着锦褥自榻上勉力半坐了起来,紧凝了眸光,质问道。
“这……是邓贵人误服了汤药,幸得身边的宫人发现得早,医工又及时赶到,所以……才脱了险。”寺人答得有些磕绊,言语间遮遮掩掩。
刘肇心下一警——她是何等谨小慎微的性子,怎么可能误服了药。
所以,这……其实是饮鸩自尽!
他面色更苍白了几分,他病重这几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情境能逼得她如此?!
“唤嘉德宫内殿侍奉的宫婢过来,给朕细察究竟!”他语声带出了几分厉色,听得周遭宫人一阵心惊。
几个时辰之后,长秋宫皇后身边的心腹宫人们也跪在了这却非殿中,惊惶一片,身子俱都瑟瑟发颤。
“‘我得意,不令邓氏复有遗类’,这话……果真是出自皇后之口么?”病榻上,二十四岁的天子凝着声,一字一顿问。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一众宫婢寺人叩头不止,却无一字辨白。
——看来,是真的了。
“呵……”刘肇几乎是惨笑出声,原来,她竟真的这般巴不得他早死啊。
记忆里,昔年那个衷情书法、文静秀质的女子呢?
究竟是她骗了他,还是他一直在用初见时的那个影子骗着自己?
(永元)十四年夏,阴后以巫蛊事废。——《后汉书·皇后纪》
…………
“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唯邓贵人德冠□□,乃可当之。”内侍清亮的语声抑扬顿挫地一字字响起在嘉德宫中,满殿跪拜的宫人面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阴后被废不足百日,圣上便为自家贵人正了名,可见宠爱之盛。
甚至,早先圣上起意时,自家贵人都推拒了过去,这回,圣上可是铁了心了。
邓绥神色安然地跪领了旨,神色间却并未有多少喜色。
几日前,阴皇后死在了冷寂的桐宫里,草草收敛,葬于临平亭部,甚至没引起多大动静。
令整个京师震动的,是阴皇后与其外祖母邓朱和谋,行巫蛊之行,天子惊怒,责令中常侍张慎与尚书陈曪查实。之后,阴氏族人经严刑拷问,阴奉、阴毅、阴奉等皆死于狱中,而另有人认罪。阴皇后之父阴纲自尽,其实家属流徒,宗亲外内昆弟皆免官。
整个阴氏一族,连根拔起,陡然败落。
所以,桐宫里的那位废后……又如何还活得下去?
二十三岁的邓绥,一遍遍自问,若是在朝堂上,为父兄运筹计画,一旦到了这样不死不休的境地,置对方于死地,她定是不会犹疑的罢?
她垂眸看着自己纤皙如玉的十指,这双手已染血沾腥。
或许,自从十三岁那年,决定听从祖母的安排入宫为妃之时,这条路便已选定。所谓善良、所以道义、所谓仁心,在绝境之中,都幼稚得可笑。
…………
半年之后,长秋宫。
“咳,咳咳……”虽是在睡梦中,仍不时听得一阵阵低弱的清咳,使得那张秀郁的面容有些痛苦地纠紧,看得人心下不忍。
十四年那一场大病之后,天子虽愈,但终究身子亏得厉害。
邓绥静静守在榻边,轻轻抚着他的脊背顺着气息,直到天子的吐息渐渐缓和了下来,方才又替他掖了掖被角,重新跽坐在榻边小竹几边,看起来了那一卷《龙树菩萨药方》。
明帝永平七年,天子因夜梦金人,遣使西域拜求佛法。三次之后,汉使及天竺二高僧迦叶摩腾、竺法兰以白马驮载佛经、佛像抵洛,明帝刘庄躬亲迎奉。次年,汉明帝敕令在洛阳雍门外建僧院,为铭记白马驮经之功,故名该僧院为白马寺。
而邓绥是不久前游白马寺之时,方知道三十五年前,二位高僧带来汉地的书籍不止佛经,还有医书。
她令人将这些梵文医书译作了汉文,抄录了许多册,宫中的医工们各人一份,自己亦留了册来细细研读——天子的病,中原的医者没有根治的良方,西域的或许有呢。
那怕再微渺的希望,也总要试了才知道,才……不会后悔。
她又看了一眼榻上病弱的青年,这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二十三年的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她——要他好好的。
这一晚,长秋宫的灯盏又是竟夜不灭。
…………
永元十七年七月,洛阳南宫,长秋宫。
长者,久也;秋者,万物成孰之初也,长秋宫为历代皇后所居。
而这宫中,也确是树木蓊郁,花草葱笼,正值兰秋七月,满眼望去,一派繁郁的绿意。
“殿下,晏餔食材已备妥了……您亲自下厨么?”赵玉恭谨施礼,询道。
“嗯。”一袭素洁的白越襦裙,正坐在书案前阅着一卷章奏的邓绥,闻言微微颔首。
赵玉见状,心下暗自叹了声气……这二三年间,殿下整日里也是太过辛苦了些。
之前圣上病笃之时,许多的章奏便令皇后殿下代为批阅,再呈天子御览。是着实让圣上松缓了许多精神,而皇后的理政之能,除天子嘉许外,公卿百官亦是有目共睹。
所以,后来便渐渐成了定例。
而此外,殿下每日都会亲自为圣上煎汤煨药,烹饪饮食,也是因了这般悉心的照拂,两年多下来,圣上的身子已是养回了一些元气。
两个时辰后,邓绥便坐在食案前,看着一席各色饮馔,眸光微带了几分不安。不时目光会落向外面已然渐深的夜色……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不一会儿,有一个小侍婢急步进了殿内,跪禀道:“殿下……圣上、圣上他,今晚不会过来了。”
出了何事?!她心下一阵忧急,目光迫向那婢子,有几分凌厉地逼询。
“是、是……”那婢子咬了咬唇,面色发白,十二分为难,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来“是在、在冯贵人处。”
室中,一时间静寂下来,再无一丝声响。
那种令人几乎窒息的静,压得跪在地上的小婢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木雕泥塑似的邓绥,面上才渐渐有了情绪。她开了口,语声静得不带多少波动:“你,下去罢。”
“喏。”小婢子急急退了出去。
“殿下……”赵玉见她放在膝头的双手,十指紧紧纠住,有些担心地轻声道。
“你,也下去罢。”邓绥看了眼自己的心腹宫婢,而后目光又落向了外面已然笼进了暮色里的庭院“本宫,在这儿等圣上过来。”
赵玉唇角几番翕动,最终,却只是施礼褪了下去……自家主子,哪里是劝得动的人?
那一天,邓绥就这么静静坐在旷静无人的殿室中,守着一席亲手烹饪的各色饮馔,不言不动,目光凝在外面的院落,从暮色渐侵,守到更深人静,再到月上中天,直至东方渐白,天□□晓……
有时候,无望而固执的等待,并非为了守到哪个人的音信……而是想籍此消磨尽了自己所有的执念,彻底死心。
☆、 第95章 汉和帝与邓绥(十四)
次日清晨,长秋宫中掌事的谢女官亲自捧上了厨下新烹的饮食与温水:“殿下,且用些汤水罢。”
就这样不吃不睡地熬了整晚,一个弱质女子哪里受得住?
邓绥仿佛木雕泥塑一般,静静坐着,闻言只转过目光看了她一眼。
“殿下,又何必如此自苦呢?”谢女官看着眼前二十余岁的年纪女子,仿佛是看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这些事,殿下应当都明白的。”毕竟,圣上至今无嗣,而……皇后无出。
——应当都明白么?
闻言,邓绥一时间心绪迭起——是呵,她都明白的。
十二岁明白自己日后要嫁入高门,为家族谋利益。
十三岁明白,为父守孝不止是尽孝,更要博一个“孝”名,好为日后入宫多一个资本。
十六岁明白要步步为营,争后宫中至尊的那个份位。
二十三岁明白,为此需不择手段,哪怕自此梦魇不断,夜夜难眠。
二十四岁明白,自己的丈夫宿在别的女人哪里,她甚至不能妒忌,还要关心那女子是否得了子嗣,替他保养儿女!
呵,凭会么……凭什么她要什么事事都明白!
蓦然间,仿佛以往压抑在心头的诸多情绪骤然间暴发一般,她挥手猛地奋袖一拂,那案上昨夜晾至今晨的一席饮馔就这么尽数被扫落于地,汤汤水水,溅得满室狼藉……
…………
“谢女官,你在却非殿各处皆安置些年纪适宜的女子,要颜色好,伶俐些……还有举止秀雅。”半个时辰之后,邓绥微哑着声,吩咐道——他不是要子嗣么?那,她成全便是。
中年女官,闻言却是意外中带了几分叹息……自家皇后,总算是想通了。
原本,像如今这般的局势……天子病弱,膝下无嗣,各路诸侯虎视耽耽,最合宜的打算便是莫论如何留下了皇子,将来握着这样的筹码才算稳当
如此一来,若哪天山陵崩,便可以名正言顺扶幼子登位,而后辅政当权。若没有皇子这个筹码,到时候做为先帝的皇后……哪儿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偏自家这位……一直犟成这样儿。
…………
刘肇下了早朝,来长秋宫时,众宫人道皇后今日抱恙。
“阿绥,”刘肇走近了内寝的床榻,下意识地放轻了足音,低声唤道。
邓绥闻声,缓缓睁开了眼,那眼中密布的血色和眼下深重的青翳看得刘肇心下一痛。
看到是他,她却是侧过了身去,不愿看他。
“阿绥……”天子的语声多少心虚,又多少心疼“对不起。”
她仍是侧身躺着,不言不应。
“对不起,对不起……”他将榻上的人儿,连着被衾一起拥入了怀中,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着这一句话,到后来,语声都有些喑哑。
“陛下,阿绥昨晚……等了一夜。”好半晌,她方轻声回应。
天子心底里愧疚、心疼、伤楚齐涌上来,只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对不起,朕、朕只是……”他的话却被她阻住——
“阿绥明白,所以……阿绥只是心里难过而已。”——我并非怪你,只是自己情难自禁,伤心而已。
她愈是这样,他就愈加无颜以对,只能就这样静静相拥。
过了许久许久,宫人们捧了下餔过来,刘肇才意识到已是饭时了。
刘肇劝着邓绥一起用饭。
案上有一道野鹿羹,他尝了口,发现……竟是她的手艺。原来——即便这样,她却还不忘替她料理药膳,调养身体。
——这,就是他的阿绥啊!
蓦地,心头多少愧疚齐涌了上来——余生,他定要尽已所能,待她好。
邓绥有些虚弱地用着饭食,看着他面色愈来愈深的愧色,心底里无波无澜……
一个受了委屈,伤心却不怨愤,难过而仍深情的妻子,是最能引人男子愧悔又怜惜的罢。
如今,她最需要的,便是他的心虚与愧疚了。
在刘肇眼中,之后的一年多日子似乎与先前无甚区别,但嘉德宫的宫人们却知道……自此之后,皇后殿下再未夜里看过医书了。
…………
永元十七年末,有宫婢怀妊,次年九月,产下一子,赐名刘隆。
而汉宫之中,却并没有因小皇子的出生而添多少喜色。天子一向体弱,自半年多前便时常抱恙,而近日更是变本加利……卧病已是半月有余。
“陛下,用些粟糜罢。”邓绥温声劝道。
“实在了无食欲。”刘肇清减得厉害,原本秀郁的面庞而已瘦峭了许多,语声也十分低弱。
“妾加了些甘棠肉在里面,略见酸甜,又有开胃之效,陛下不若尝尝再说。”二十六岁的邓绥,容色清丽绝伦,温言细语,再耐心不过。
“好。”榻上的病弱青年,自近日重病后,几乎对一向温柔体贴的妻子言听计从,那怕丁点儿食欲也无,听了她这话,也勉力接过玉碗,用了几口。
“说起来,我这副病体残躯……当真是拖累了阿绥,咳,咳”说话间,他又咳了起来,直咳得佝偻了身子,仿佛把肺腑都要咳了出来。
“陛下……”邓绥忙替他抚着脊背顺气,好一会儿才稍稍恢复了些许。
“看样子,这病……”他面色苍白如纸,可终究却没有说下去,只看着一旁神色焦急,满目忧节的妻子道“即如此,诸多的政事,便劳阿绥操心了……今日,朕便交待李桢取了玺印与你。”
“陛下——”邓绥神色一急,仿佛要说什么。
“那怕这天下……交到阿绥手中,朕亦是放心的。”他阻住了她的话,病弱的天子微微而笑,仿佛仍是少年时拿了雁鱼时讨她开心时的模样……邓绥看得竟一时涌出了些泪意。
三月之后,天子病笃。
邓绥守在病榻前,静静看着已虚弱至极的丈夫,不言不语。
他神智勉强还清醒,睁开眼看到是她,蓦地露出一个孩子般欢喜的笑容来:“阿绥,你还在。”
“嗯,我在。”她轻声答。
“朕知道……阿绥总会陪在朕身边的。”他语声里多少满足。
“朕也知道,朕的阿绥从来是个有志向的女子”说着,病榻上弥留之际的天子有些落寞地笑笑“好一段日子……朕未看到李桢了。”
他原本身边的心腹,自取了玺印与她后,便再未出现过。
她闻言,似乎并不太意外,神色依是从容。
“阿绥,朕留宿在别处……你是难过且生了怨的罢?”他的一双眸子因为重病,已微微凹陷,此刻,却凝目看着她,问得认真。
邓绥与他对视,仍无言语。
“朕,需要子嗣。”他苦笑,而后言简意赅——总不能将这江山,留予那一众虎视眈眈的诸侯王。
“那是陛下的子嗣,不是妾的。”邓绥却是出声而应,仍旧语声明润,清宜入耳……恍若当年。
“呵呵……”刘肇怔了好一会儿,而后自嘲地笑出了声。
“皇子幼弱,待朕……去后,必是太后辅政。阿绥……可会乱我汉家社稷?”他认清了眼下情势,这话问出口时,竟是意外地平和。
“不会,于妾无益。”她答得从容,神色淡静。
“那……便好。”他似是十分疲惫地静静阖上了眼,最后轻声道“朕信你。”
元兴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孝和皇帝刘肇崩逝于章德前殿,时年二十七岁。
☆、 第96章 史书里的真相
在《后汉书》的漫漫记叙里,看到邓绥的传记时,当真是眼前一亮的……鲜活生动,如此惊艳。
史册的记载,自邓绥五岁时的发生在家中的一件琐事开始的。这一年,她的祖母太傅夫人为五岁的邓绥剪头发,老人家年迈眼花,剪刀一不留神就伤了女童的后额。小小的五岁稚女却安安静静地任祖母剪完,忍痛而不言。身边侍奉的人万分诧异,问及缘由,女童回答说:“非不痛也,太夫人哀怜为断发,难伤老人意。故忍之耳。”
若史书所载属实,那仅此一事,就可以看出这个孩子的基本性格——懂事,聪慧,隐忍。
而这三点,也在她之后的人生中一一得到了印证。
一、颖悟好学
童年时的邓绥,与其他稚龄的小女孩儿不大一样,她的嗜好是读书,且聪颖过人,六岁能史书,十二通《诗》《论语》,几位兄长都时常拿着课业上的难题向她请教。综上,就是在那个时代里难得一见的醉心经史、勤奋向学的女孩子……搁现在,妥妥儿的“别人家女儿”。
可惜,在东汉时代,世家大族虽然也会让女儿读书识字,但都只是锦上添花罢了。于女子而言,学好女红、烹饪这些手艺才是正经事,而邓绥则因为醉心于诗书,所以“不问居家”之事,于这些“妇工”一窍不通……在当时,这算是“不务正业”的。
因此,母亲阴氏非常担心,于是训诫于她——你不学女工以供衣服,却把心思都浪费在诗书上,将来难不成要做博士么?(女子不能出仕,这是反话)
邓绥实在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尽管并不喜欢针黹烹饪之类的东西,但仍是听取了母亲的教训。然而……她并没有像我原本预想的那样,从此抛却诗书,长向花荫课女红。
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她拿出了不凡的毅力,日日白昼习女红,夜晚读经史。因此,家中众人都戏称她作“诸生”(当时对读书人的代称,类似后世所说的“书生”)。
不过,这个聪颖过人的孩子绝没有读成酸腐的书呆子,而是藉此开拓视野,增长见闻,从而思想上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上许多。她的父亲邓训初时惊讶,后来便十分重视这个女儿,几乎当作智囊。(《后汉书》载:事无大小,辄与详议。)
二、斩衰三年
永元四年,刚刚平定了窦氏的少年天子刘肇初次选妃。而刚刚满了十三岁的邓绥恰在待选之列(东汉选妃,年龄要求是十三至二十岁)。
但,就在这一年大选之前,邓训病逝于陇西。
史书记载,邓绥为此“昼夜号泣”,悲痛欲绝,然后为父亲守丧三年。
斩衰三年虽然始于周朝,但到了汉初,汉文帝曾特制“短丧诏”,将为君父服丧的日期由三年缩减到三十六日,所以纵观东西两汉,服丧三年的十分少见,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士大夫,“服丧三年”之事基本都被作为至高的孝行而载入史册,可见是有多难得。
而服斩衰三年的人之所以少,除了社会风气外,应该也是因为当时对服丧的要求极为苛刻,因服丧三年而身体病损的例子史不绝书。比如《韦彪传》载,彪为父母丧“哀毁三年,不出庐寝。服竟,羸瘠骨立异形,医疗数年乃起”,又如《逸民传》载,明帝时,戴良与其兄为母服三年,伯鸾“居庐啜粥,非礼不行”,以至“毁容”。
而邓绥当年为父亲服丧三年后,出孝之时“憔悴毁容,亲人不识之。”
可见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决心,而坚持下来需要多大的毅力。我读这一段时,心里实在感慨不尽……这个少女,当时只有十三岁。
三、宫闱十载
三年之后,永元七年,服满出孝的邓绥,正是十六岁,选入掖庭,成了汉和帝刘肇的宫妃。
关于邓绥的容貌,这里必须提一下。
从《史记》《汉书》《后汉书》一路读下来,作为正史,笔法端肃,其中写到的女子寥寥无几,而对于她们的容貌则尤吝笔墨(几乎没有!)
而一枝独秀地,《后汉书》中,对于邓绥的容貌,极尽溢美之词。
我们一起来看一看范晔的记叙:后(邓绥)长七尺二寸,姿颜姝丽,绝异于众,左右皆惊”。
身段颀长,容貌绝丽,惊艳四座……当然,也惊艳了初见邓绥的汉和帝。
这是十六岁的邓绥一生宫闱生活的开端,而其后八年,从新进的宫妃到中宫皇后,她的经历几乎可以作为两汉宫斗的范本教材……真正大开眼界,令人咋舌。
策略一:卑事皇后
《后汉书》载,邓绥“恭肃小心,动有法度。承事阴后,夙夜战兢”。也就是说邓绥侍奉皇后,几乎小心到了如履薄冰的地步,而从后面的其他地方,可以看出这样的记叙一点儿也不夸张。
1、每次宫中宴会,一众妃嫔华妆盛饰,争奇斗艳,而邓绥总是素服,从不特意打扮,而一旦自己穿了与皇后同色的衣裳,即时就会换下。
2、进见皇后时,从不敢正坐直立,而是微微偻着身子,一方面以示卑微,另一方面大概是因为身段高挑,担心盖过了皇后阴氏。
3、每当天子刘肇和众人闲谈议论时,他一旦提了问题,邓绥都不敢先于阴后开口。
4、后来邓绥宠爱渐盛,因担心皇后猜忌,每每天子召见时都借病推辞。
这时候,邓绥也不过十六七岁……如此心计,如心手腕,如此隐忍,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策略二、笼络人心
而在小心翼翼卑事皇后之外,而对于后宫的其他妃嫔,邓绥大度容让,为人谦敬。对宫婢寺人们,则是恩泽广布,和善宽仁。
所以,以此观之,当时邓绥在后宫应该是十分得人心的。
策略三:赢得圣眷
邓绥入宫之后,天子对她恩宠日盛,缘由大约以下几点:
1、品貌无双。邓绥姿容绝丽无需赘言,单就才学而言,自幼熟阅经史的她,在一众后宫女子里自然冠绝群伦。
而从史料记载来看,刘肇一惯是喜欢才女的,邓绥之前最得宠的阴皇后就以书法见长。所以,不难想见以邓绥的才学品貌有多容易让他动心。
2、进退得宜。卑事中宫皇后,容让其他妃嫔,善待宫婢寺人,这些已经让汉和帝“深嘉爱之”。而后面两件事则使得她更得圣眷。
一次邓绥生了病,刘肇特许她的亲人入宫陪伴,并不限时日,这是莫大的殊荣。而邓绥听后却是婉拒,对天子道:“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讥,下使贱妾获不知足之谤。上下交损,诚不愿也。”
刘肇不禁感慨——这宫中女子都亲眷时常入宫为荣,独你反倒为此生忧,深明其中损益。这一点,谁人堪比?
类似的事情还有一桩,邓绥恩宠愈盛,是以汉和帝多次打算封赏邓氏族人,但每次都被邓绥辞让了过去。所以终和帝一朝,邓绥的长兄邓骘都只是一个小小的虎贲中郎将。
如果说才貌只是让汉和帝喜欢上邓绥,那这样的睿智与剔透,就让天子对她刮目相看了。
3、善良贤淑。从我们今天的视角来看,邓绥的“善良”绝对要打上个大大的问号,但是在当年的汉和帝的眼中,她却绝对是聪慧美丽,纯善无瑕的。
对待其他妃嫔和宫婢寺人的善意自不必说,即便是对待那位恨她恨得咬牙切齿,打算灭了邓氏满门的阴皇后,在皇帝打算废她后位之时,邓绥也是御前求情的,可惜并未奏效。
而此外,历史上的邓绥非常“贤淑大度”。
汉和帝刘肇一直子嗣艰难,前前后后倒有过不少宫妃有孕,但是统统夭亡。
邓绥为此忧心不已,几次选进才人,以博帝意。
综上:邓绥品貌无双,进退得宜,善良贤淑(才貌绝伦,心机绝顶,演技绝好)……皇帝怎么可能不陷落,阴皇后又怎么可能匹敌?
所以,在邓绥入宫八年之后,也就是永元十四年,因为天子刘肇的一场重病,终于将后宫之中皇后和宠妃之间愈演愈烈的暗斗拉到了明处。
因为邓绥宠爱日盛,曾经圣眷殊深的阴皇后被完全冷落了,所以她病急乱投医,和外祖母邓朱合计之后,用了巫蛊之术(又见巫蛊!)诅咒邓绥,恰和帝病重,于是阴皇后私下对人说:“我得意,不令邓氏复有遗类!”
她得意?她一个失宠的皇后,当然只有在皇帝宴驾,成了太后才能得意。
所以刘肇听到之后深为愤怒,而邓绥则是自缢未遂,被宫人赵玉等救了下来。她哭得百般无奈千般委屈又万分深情:“我尽心竭力侍奉皇后却仍不见容,定是获罪于天。既如此,还不如随了陛下而去,既灭了灭族之祸,也报了天子恩遇。免得日后活在世上受‘人彘’之辱。”
而次日,原本病得命悬一线的刘肇,竟然渐好了起来——待他身体日益恢复,当然是时候报德报怨了。
于是,永元十四年夏,皇后阴氏因巫蛊之事被废,整个阴氏家族都受了牵连,且从此败落。‘
而邓绥却在不足百日之后,经过几番推辞,被刘肇封为皇后,住进了长秋宫。
这一场宫斗,她几乎不损分毫,大获全胜。
这一段在《后汉书》的记载中,邓绥完全是一个善良无辜,处处被迫的受害者形象。但在我们今天看来,实在是她手段高明,不损分毫,而在这一场宫斗中大获全胜。
至于“善良”什么的,单看一点就是破绽。
阴皇后招祸的那一句“密言”,既然是私下里说的,那又是如何散播出来的?会在她身边安插眼线,探听私密的,除了邓绥,几乎不做第二人想。
邓绥终于成了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但刘肇的生命却是真正走近了尽头。短短两年之后,汉和帝刘肇驾崩,享年二十七岁。
而刘肇逝后,从民间找回来了两个皇子,八岁的刘胜和不足百天的刘隆。
为什么皇子要从民间找回来?起因是汉和帝的子嗣接连夭没,所以就有传言说后宫之中阴气太重,不宜稚儿生活。因此,后来宫妃生了孩子就秘密地寄养在民间。
两个皇子谁当承位?依制,是应该立长。刘胜年纪大,自然是他合适些。
可这个时候,却是查出了刘胜“有疾”,所以邓绥迎立了出生不足百日的婴儿刘隆为帝,天子年稚,于是太后临朝,邓绥就此真正开始了她的政治生涯。
四、辅政太后
对于邓绥,写了前面宫闱夺位中的步步为营,百般算计,我却仍然对她没有多少恶感。一方面大约是因为处在那样的位置,任何人都无从选择。要么成为炮灰,要么踩着炮灰上位,若邓绥当真善良无瑕,那她肯定会是前者。
另一方面,以阴皇后在整个事件中表现出的智商,如果汉和帝死后,由她辅政,那于整个东汉王朝和天下的百姓而言,绝对是一场灾难(东汉外戚擅权本就是一大乱源)。
而邓绥,作为古代总揆社稷十多载的临朝太后,是极少见的名垂青史,而鲜有诟病的。
甚至,我在细阅了她后半生的政治作为之后,再回头看之前的宫闱十年,顿时竟然有一种明珠蒙尘的感觉——明明是经天纬地之才,却只能用来和一群深宫妇人玩宫斗,当真屈才得厉害。
而我喜欢邓绥,不止是因为她少女时代的“书呆气”,更因她是古代掌权太后中,少有的行事“大气”的一个。
我们一起来看看邓绥执政后都做了哪些事罢:
一、厚赐和帝的妃嫔周贵人、冯贵人车马、黄金、衣料、首饰,然后送她们去外园颐养天年——善待先帝留下的妃嫔。
二、赦免建武年间以来所有以“妖恶”获罪的犯人,还有马家、窦家的家属——宽赦轻罪和被株连的外戚家族。
三、大力缩减宫廷用度,以禁奢侈之风。自己的饮食从简,早晚一顿肉食;上林苑的珍禽异兽一律卖掉;郡国的进贡统一减半,蜀郡、广汉郡供进的金银缘器以及九带佩刀,一并不再上调;停止画工三十九种;又御府、尚方、织室锦绣、冰纨、绮鄃、金银、珠玉、犀象、王毒瑁、周彡镂玩弄之物,都别制造;离宫别馆所蓄积的米粮薪炭,一律省去;做闲差的年老宫人,园监核实之后可以任意去留,即日就遣离了五六百人……以身做则,节俭开支。
四、当时和帝新丧,宫中法禁不大严明,结果丢了一箧珍珠。事情严重,邓绥想要拷问,但又觉得会伤及无辜,于是亲自一个个阅看宫人,观察他们的神情,果然找出了窃贼……宽仁大度,处事睿智,既严明了法纪,又未累及无辜。
四、京师大旱,邓绥亲自去洛阳寺考察冤狱。有个无辜的囚犯因为之前的严刑拷打而自认了杀人之罪,看到太后,却仍畏缩狱吏而不敢开口。在太后临走之时,他抬头似是想要说话。太后察觉,于是唤来仔细问状,辨明了冤情还他清白,而后收押了洛阳令下狱抵罪。此行还未回宫,大雨自降。
…………
邓绥的后半生,基本就是这样度过的。她身为辅政太后,掌权多年却能青史留名而无诟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的勤政几乎不输于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位圣主明君。
其在位十余年间,勤勉政事,刚明善辨,术谢前政之良,身阙明辟之义,永安汉室,绥静四海。
她名字里这一个“绥”字,可以算至恰至协。
☆、 第97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一)
建安九年,季秋九月,襄阳,岘山。
晨光熹微,山间的雾蔼岚气还未散尽,清烟般淡白的薄雾萦浮于林壑间,苍峦翠嶂都只依稀可辨。晨雾中却有潺湲的水声清晰地传来,涓流淙淙,清籁悦耳。
待雾岚渐散,方看清是两峰之间泻出了一脉明澈的涧水,在这山腰的平畴间汇成了一汪两丈见方的小小野潭。潭水澄澈见底,水藻与荇草随流轻轻摇曳,衬得水底那些积年下来已被磨得圆润的各色卵石分外可爱。
“这回采到的山茶品相色泽都不俗,这么一箧,可是辛苦阿硕了。”伴着淙淙水声响起的是一个老者舒朗的语声,听上去颇是闲逸。
老者年愈五旬,倚坐在潭边一块青石上,身着一袭简单的葛布袍,幅巾束发,一身衣饰十分随意。眉目和蔼,气度高爽不拘,此时眼里带着舒和笑意,格外透出些逸于尘俗的洒脱。
“节气恰近寒露,这前后采茶最是合宜,阿父选了个好时候。”少女的语声玲玲入耳,清越已极“不过,岘山生茶的也不过这一带的几处山凹,我们父女已然翻遍了。看来,今岁的秋茶总共就只得这么些了。”
那少女此刻姿态随意地坐在水边如茵的野薇间,一袭兰青色的细绢襦裙,颜色略浅的长发以青玉笄束起,约是十六七岁年纪,容色并不十分出众,只堪堪称得上清秀而已。但一双眸子却泼墨般灵动宛转,纯然深澈。
整个人仿佛山涧野泉边新生的兰草一般,初看平平无奇,却慧质内蕴,韵质不俗。
她身畔放着只藤编的小箧,其中盛了满满沾着晨露的嫩绿茶芽儿,细闻之下有清新的草木浅香扑鼻而来。
现下,少女正自箧中拈出几片不慎沾了泥污的茶叶,置在手心,浅浅浸到潭水中,好藉着清流濯净尘垢。澈透晶莹的潭水衬着那只皙如兰笋的纤手,手心又托着一枚新绿鲜泽的茶芽儿,好看得紧。
“唔,好茶难得,看来老夫只好省着些烹了。”嗜茶如命的黄承彦叹了声气,颇是遗憾。
不过,只转瞬工夫,他瞳子一转,透出些孩子气的狡黠来“唉,不成,若连饮茶都不得自在,那这世上还有多少趣味。”
“阿硕啊,不若到时候,为父便带着你,去尚长、德操那儿打秋风罢?”原本一派逸士风范的老者,此刻语气惫赖,活脱脱儿的老玩童模样。
“阿父惦记着庞家叔父和司马家叔父珍藏的几饼好茶,自去讨了便是,何必女儿同去?”少女微微挑眉,眸子里流出几分散淡笑意,仿佛事不关已。
“唔,这不是因着我家阿硕自幼得他们几个珍爱看重,面子比为父大么?”黄承彦抚须而笑,神色间多少自得——这个自幼颖悟、才识卓荦的女儿,可是令得尚长、德操他们几人极口揄扬,羡慕妒忌几乎写在了脸上。
黄硕闻言,只一笑了之。
她已洗毕了茶芽,此时理了理裙裾,更随意地坐在水边碧郁如茵的野薇席地坐下。清风拂过鬓侧,少女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穹,一望无际,碧澈如洗,只几缕舒白的云缕被高处的罡风吹得来回浮弋……
黄承彦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带着几分欣慰。女儿性子一向似他,即便是平旦早起陪他来岘山采茶亦是欣然点头……这一路开荆斩棘都是她劳累,一个女儿家,半分也不见娇气,而此刻本应身心俱疲,她却仍是心境朗然,听风赏景,怡然自乐。
——阿硕呵,是他此生最为得意的孩子。
静静赏着景,黄承彦却忽地眼前一亮,既而招唤女儿道:“阿硕,你看那几株兰草,生得当真雅致。”
少女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了过去,见潭畔稍远处零星地生着几株黛青色的野兰,正值季秋,恰是花时,秀长雅致的黛叶衬着素洁如雪的花瓣,缓缓舒展,空灵而纤丽。
“空幽不俗,的确雅致。”她点头,眸光里不掩赞叹。
大约正因为生在山野林壑间,所以才天姿自然,逸质脱俗罢。
——如自家父亲一般和几位父挚一般,明明是荆州高门出身,名重一方,却无心入仕,寄情山水,耕读立身,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阿硕在想什么?”见女儿看着那几株兰草,神色微怔,黄承彦不禁笑问。
未得回应,他转而却是起了几分玩笑之意“花开有时,难不成我家阿硕终于开了窍,看着这竟绽的兰花思虑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来了。”
古来女子十五及笄,便是摽梅之龄,当可嫁娶,而自家女儿……如今已是十七岁了。
“阿父便这般想将女儿早早嫁了出去?”少女微微挑了一双淡色的眉,泼墨般灵动的眸子带着几分洒然笑意,多少随意不拘“阿硕却不知,自己几时这般讨嫌了?”
黄承彦见状,心底里微微一叹……阿硕她,实在是太过似他了些,一向性子大气,天性自然不拘,虽长到十七岁,却从未生过什么儿女情思。
因为出身荆州大族,各家士族出色的子弟这些年间他邀来做客的不知凡几,偏偏女儿竟未动半点心思。
见父亲眼中的忧虑与无奈,黄硕不禁失笑,既而宽慰道:“阿硕留在父亲身边难道不好?女儿若离了您身边,少了个对弈的棋友,共饮的茶友,品字议文的翰墨书友,想一想,又何止寂寞了得?”
阿父自是舍不得,可……阿父哪里又能陪你一辈子呢?他心下默然一叹。
——阿硕,始终是没有嫁人的心思呵。
“阿父是舍不得,不过,谁叫这回阿父相中了个难得的后生,堪做女婿,比起女儿来,更舍不得错失了他呵……”黄承彦笑意疏朗,全不顾这一句话惊得那厢的少女瞠目结舌,微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许多没见过一向从容酒脱的女儿露出这副错愕神情,老者竟是莫名有些得意——自女儿八岁往后,就极少见她这般意外的模样了。如今看着,竟是格外怀念呢。
“那后生,出身琅琊诸葛氏,单名亮,复字孔明。”
☆、第98章 诸葛亮与黄硕(二)
一派逸士风范的老者,笑音疏朗,神色闲淡,全不顾这一句话惊得那厢的少女瞠目结舌,微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看着一向从容自若的女儿露出这副错愕神情,莫名地,黄承彦心底里竟是莫名有些安慰--自女儿八岁往后,就极少见她这般意外的模样了。如今看着,竟是格外怀念呵。
“阿硕且安心……那可是个俊秀后生咧。”黄承彦貌似安慰地说着玩笑话,一边不露痕迹地觑着女儿神色。
那厢,黄硕却是静了好一会儿。
“阿父是当真么?”半刻工夫后,少女神色已然平复了许多,她抬了眼,眸光认真地与父亲对视,清了声,郑重问道。
“自然。”他亦收了面上的玩笑,目光缓静下来,应得郑重。
一时间,两厢默然。
静了会儿,再开口时,黄承彦却是提起了另一个话头“阿硕可还记得,五年前,你与德操对弈,曾解过一个珍珑残局?”
少女闻言,微怔了片时。
--自然记得的。
她自小便随在父亲身边长大,多得几位父挚的教导,也一向是庞府、司马府上的常客。
司马家叔父,单名一个徽字,复字德操,乃是饮誉天下的名士,品格清雅,识人善鉴,所以人称“水镜先生”。
那一年,她十二岁,在司马家做客时,与叔父对弈。几番胜负之后,叔父他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笑摆了一局残棋与她,像是出个难题考验后辈般,问她可有破解之法?
那局残棋颇是玄妙,白棋好似一张弓形,将黑棋尽数围困其中,纵观全局,黑棋只有一个活眼。白棋好似只需奋力一击,便能致黑棋于死地。
但是经过数手交换后,黑棋却先后运用避让、腾挪,后发先至,在一块不大的空间中巧妙成活。白棋不论如何动作,都无法将墨棋奸灭,所以只能作罢——于是,高手对弈,僵持不下,便形成了这么一局无从破解的珍珑残局。
黄硕自幼学弈,天资颖悟,而于此道又颇是用心,棋力之高,在同侪之中冠绝一时。甚至时常与诸位长辈对弈也是胜负兼半,未尝逊色多少。
此时,头一回看到如此玄妙的残局,她见猎心喜,几乎片时间便将整个局棋记了下来。之后几日间,昼夜都想着那局残棋,近于废寝忘食。
而第三日,夜阑人静之时,她躺在榻上却良久,于是又一次将那局棋在心中复盘,而后推演。却忽地灵机一动,兵行险招,将黑子落在了以往不敢试想的一个位置……霎时间,整个棋局霍然开朗。
反复默算了好几遍后,破解了残局的小姑娘心下雀跃,险些兴奋得整晚都睡不着。
而当第二日,她执棋一步步落子,将黑子原先的死局打开时。一旁的水镜先生讶异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看了那棋局良久,笑叹半晌,而后为她讲起了这残局的由来。
这是半月前,叔父他与自己一名学生对弈时留下的残局。那少年棋术高绝,一步步将自家先生逼入进退维谷之境,而先生步步回寰,虽陷弱势,却始终不曾落败。于是,形势僵持,便成了这么一局残棋。
“唔,孔明那孩子,若知道这局棋为人所破……只怕也吃惊得很呢。”当时,道貌仙风的水镜先生,看着那已解的珍珑局,半晌笑言道。
看着眼前长辈面上极难得带了些看好戏的促狭笑意,她心底里十二分好奇,于是小姑娘浅笑盈盈,脆声问出了口:“当日与阿叔对弈的那位少年,十分得您看重罢?”
“那是老夫在荆州官学中,见过的最为卓荦的孩子。”司马徽怔了一瞬,而后应道,神色微微恍然间带着柔和,目光里多少欣慰“而今才十七岁,便如此才识,如此心性,往后……堪为王佐之才呐。”
才十七岁?
黄硕也是心下讶异,世人都道水镜先生识人善鉴,可谓盛名无虚。但,这些年来,她是头一回听这位言辞谨慎的长辈,予人如此之高的评价,而那人,竟才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想来,应当是个惊才绝艳、拨萃群伦的少年郎罢……若有机会,倒真当见识一番。
或许可以对弈一局,博个高下——其实,她一向也是好胜的性子呵。
十二岁的黄硕,曾在心下这么暗自想过,只是后来始终缘悭一面,日子久了,那个念想便也渐渐淡了。
而今,父亲旧事重提,黄硕追忆一番之后,不由有些疑惑地看着了他——
“那少年晓得是你破了那棋局,后来……便有意无意地向师友探听你的事,幸得他做得聪明,言语间极是谨慎,是以少有人察觉。德操若非心细如丝,只怕也是发觉不了。”说到这儿,黄承彦微微眯眼,眸间带了些笑“唉……德操与我说起时,为父倒当真有些得意呢。”
黄硕听得心头略略一跳,但随即却是清定心神,重新淡静了下来--大约,只是年少气胜罢。
这世上,愈是才华卓荦之人,也就愈是心高气傲,少年时候还不懂得收敛锋芒,就尤其如此。
若异地而处,是她自己被一个年纪小了五岁的对手赢了棋,只怕也必然是耿耿于怀,会多留心些对方的事……最好寻个契机扳回一局。
似是明白此际女儿所思所想,黄承彦不由笑了笑:“那孩子虽则拔萃群伦,但却一向秉性温文,极少做意气之争。且,而今他已二十二岁,性子较当年更是沉蕴厚敛了许多。”
见女儿不言,黄承彦仿佛漫谈闲聊一般,同女儿娓娓说起了那人:“说起来,那当真是个极难得的孩子。”
“出身琅琊诸葛氏,单名亮,双字孔明,年纪长了你五岁。”
“琅琊诸葛氏原也是一方士家大族,只是这孩子命途多舛,三岁上母亲章氏病逝,十一岁上父亲诸葛圭又殒身……双亲早亡,少失怙恃。”
“那一年,又正逢徐州之乱,战火频烧,民不聊生。孔明是家中次子,上头有个兄长,但也只十七岁,另有两个尚未及笄的姊姊和继母所出的五岁幼弟。”
“幸得还有个早年在外为官的叔父照拂。他家叔父名玄,字胤谊,是个难得的厚德之人。千里回乡料理了兄长后事,便带着两个侄儿——孔明和幼弟,还有两个侄女离开了徐州,其后几经辗转,到了荆州避祸,从此便在这儿安了家。”
“五年前,诸葛胤谊病逝,其年,孔明十七岁,还正在荆州官学读书……那回,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只是于学业上愈加勤恪起来。”
“数月前,他学满出师,却未入仕途,而是在襄阳城外的南阳隆中结庐而居,似为父一般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那起来,那孩子的两位阿姊,一个嫁入了庞家,一个嫁入了蔡家,俱是盛门华族,凭着这层姻亲,他若想要在荆州出仕,其实再容易不过的。”
“唉……孔明呵,只是表面温文,骨子里傲气得很。”说到这儿,黄承彦的目光里却尽是欣赏,更兼了几分对后辈的赞意。
“这孩子天资纵横,乃是旷代逸才,更难得经明行修,人品无瑕……莫论秉性才学,皆是为父生平之仅见。”总结陈词一般,他最后捋了捋颔下长须,悠声道“所以,实在舍不得错过这样儿的好女婿。”
“所以两日前,便向他提了这门亲。”
一直始终聚精会神地听故事的黄硕,冷不丁地给父亲这一记惊雷炸得心头有一瞬的空白,面色生生僵住,半晌也未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缓缓抬眼,一双眸子有些不安看着父亲,弱声问:“阿父如何提的?”
“闻君择妇,家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堪配,君岂有意否?”
黄硕已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恼羞之下,少女原本白皙的面色几乎涨红。
“唔……他应了。”黄承彦闲逸地捋着长须,悠声道,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又丢下一记惊雷。
☆、 第99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三)
自周代以来,士家大族的婚姻一直遵循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男方遣媒求亲,待女家应允之后送上采礼,是为纳采,这是双方缔结姻亲的第一步。
诸葛氏与黄氏结亲,纳采那一日上门的乃是诸葛孔明在官学时的两位同窗好友——徐元直与崔州平。二人皆为荆州官学中的翘楚人物,又俱是二十出头的俊郎青年,此时鲜衣策马,蹄下扬风,一路引了襄阳城中许多人家纷纷侧目。
采礼依着时下的规制,最为重要的礼版之上书写了各方礼文,婿父姓名,媒人姓名,左方则罗列着男方送来的各样采礼。礼版裹以皂囊,缠以白绳,封章一般,十二分的精致。奉上礼版之后,便是正式的中庭献礼了,羔羊一口、豕一只、雁一双,黍一斛、稻一斛、清酒一斛,笥中盛缯,奁中盛采,黄绢囊中盛米……
待到暮时,家中宾客散尽,中庭也已然清静下来的时候,黄硕出了内院,一路缓步来了这儿。
十七岁的少女,仍是一身兰青色细绢襦裙,长发绾作了双平髻,素致而雅净。她亭亭立在中院垂葛荫萝的垣墙边,静静看着庭中细蔑织成的竹笼里那一双褐羽白额的鸿雁……这,是那人亲手所猎。
莫名地,一直以来隐隐有些惶然的心绪仿佛有了个定处,渐渐安宁了下来。
——虽然不知日后会如何,但至少是个不错的开端,不是么?
而那一厢,黄承彦立在东壁木格长窗下,目光遥遥凝视着垣墙下伫立的女儿,神色间多少爱惜又几分慨叹……
阿硕这个孩子,骨子里其实是有些离经叛道的。
幼时学《女戒》,才不过冲龄的女童,却是将这卷百余年来天下女子奉为圭臬的戒条,依着《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七章,条分缕析遂一驳斥,令得傅母哑口瞠目。
后来她年纪渐长,学经史诸子,习诗赋琴棋,更兼该百艺,于堪舆、观星、百工之类也广有涉猎……这样的资质卓绝又勤恪向学,不似女郎,倒更像儒生学子些。甚至,在各大士家的同龄子弟中,似她这般的亦是寥寥。
而这孩子性子又肖父,随意不拘,自然放逸……在她看来,成不成亲大抵并没有那么重要罢。
甚至,身为父亲他也相信,若阿硕此生不嫁,留在家中料理族务、教导后辈,她也决计做得出色……但,世人对女子何其苛刻,终身不嫁的士家女,会受俗子们多少流言鄙薄?
他的阿硕,这样才识出众的孩子,为父母的又哪里舍得让自己视如拱壁的珍宝受这等非议?
何况,如今阿硕尚是年少,所以不觉得独居一世有何不妥,但她才十七岁,往后的人生还有数十年的漫漫光阴,而父母至亲……终究不可能陪她到最后。
所以,他近乎有些独断地替阿硕决定了这门婚事……而一向颇有主见的女儿,这回有些出乎他意料地,竟没有直接呛声反对。
自那日自岘山归来之后,她便去了司马府上一趟,也不知同德操都说了些什么,待回府之后便对这桩婚事点了头,而后像所有待嫁的女郎一般,开始织绣裁衣,为自己准备妆奁。
静静看着这一切,黄承彦默默松了口气,虽然有些意外,却终究是欣慰多一些。
阿硕这个孩子,极有主见也极有担当,既然点了头,便会沿着选好的路,一心一意地走下去。
而孔明——那也是个难得的后生呵。
纳采之后,便是问名,即将女子的名姓及生辰年月送去庙中占卜,观其吉凶以决定是否适宜结亲,若结果为吉,便告于女家,是为纳吉。而后送聘礼于女方,是为纳征,既而择定婚期。
婚姻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而士族之间的姻亲,则尤为隆重谨恪,各个礼节走下来便是一年多光景,待到真正迎娶,已是建安十一年的仲春时节。
士家的婚姻礼仪向来循周制古礼,婚礼即是昏礼,迎亲的时辰也依古制选在了日入时分。
那一天,黄硕平旦早起,跽坐在妆镜前,安静地任一众仆婢服侍修眉、搽粉、涂唇、膏发、定发、熏香。一挽鸦雏色的长发绾作了双鬟髻,用了玉纚、骨笄、银次束起簪定。最后换上一袭周制的纯衣纁袡,庄重而高华。
因为循古制,所以氛围端肃而静穆,并不闻钟鼓之声,更无多少喧闹嘈杂,是以待新郎在众人拥行之下一路进了大门、中庭、内院之时,那声响便分外震动,少女听闻外间响动,一抬眼,透过那扇半启的菱格纹长窗,那人便这么无遮无掩地落入眼帘——
二十余岁的年轻士子,身着一袭与她相配的玄端礼服,缁衪纁裳,他眉目温静隽致,一身气度渊古博雅,沉蕴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敛淡若。
此刻,即便被众人簇拥其中、带了些嬉闹地推搡着,也是闲庭信步一般的缓静从容,轻尘不惊。
那一双眸子仿佛涵山容水,清和澹然,却又透着几分林泉隐者的疏旷放逸,一眼看去……极澈然,却也极深湛。
陡然间四目相对,仿佛都有些意外。
少女先是一时怔住,而后反应过来连忙匆促地低了眉,心头竟有些无稽地浮上一个念头——阿父说他是个“俊秀后生”,可真是谦虚得过了……
而后带着些意外和莫名的无措,黄硕在亲友瞩目之中,由仆婢服侍着出阁,任他牵着她登车,而后乘着婚车一路回到了襄阳城外二十里的南阳隆中。
隆中的家宅不过是一所二进三间的小院,几间竹庐倚山而建,周遭大片碧郁菁茂的云丘竹荫檐蔽户,疏影横窗,简雅而素致,婚礼便在前堂正室举行。
依礼制,婚嫁当日,最庄重肃穆的仪式便是一双新人同牢合卺。
时下的“同牢”,大多是新婚夫妇分食一头乳豕,象征此后夫妇并尊,不为宾主。
而后的“合卺”,则是用一只瓠瓜剖成两半作为酒器,分别盛酒,夫妇二人换杯而饮。瓠既分为二,合之则成一器,象征夫妻一体。而又因为瓠瓜味苦,所以此酒便是苦酒,希望夫妻二人自此共苦同甘,恩爱不离。
当酒液斟入髹漆的瓜瓠之中的时候,跽坐在堂中的黄硕,不心微微紧了紧交握叠置在膝前的十指,心底里微微有些不安……她向来沾不得酒,十三岁时与兄长作赌,逞强饮过一盏,却当即发热,而后醉呕,难受了整整一晚。
所以,此后便再不曾碰过这杯中物了。
但今日这是合卺酒……她强压了心头的些微怯意,双手持瓠,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微微仰首将瓠中的酒灌入口中,谁知,下一刻,舌尖却触到清晰的稻米清香——竟是米汁制成的酢浆。
难掩意外地凝目向对面的人,却见他也正向她看了过来,一双清和澹然的眸子里透了微微笑意。
黄硕难得心虚地垂了睫,分明饮的只是酢浆而非酒,却莫名觉得双颊微微发烫……
☆、 第100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四)
次日清晨,孔明迈步进了正堂时,看到案上已备好的朝食,一时间竟微怔了怔。
——光洁的素青色瓷碗中煮得糯软的的甘豆羹散着缕缕热气,彩陶的圆敦中是泛着稻米熟香的监粱饭,黑地漆绘的木盂中分别叠置了雪白的粉饼和煎得焦黄的蔬饼,三只柿蒂纹的青铜耳杯里盛着调味的逐夷、豆豉和酢酱,而一旁竹织的簪笼里整齐有致地插放着几柄青铜饭匕和两双绘漆木箸。
直到女子轻匀的足音近在耳畔,他才蓦地回了神……已入目便是一抹兰青色的衣袂,那女子梳着双鬟,步态娴雅地历阶而上,正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走到了门边。
她衣饰素致,并不见多少士家贵女的华奢作派,双鬟髻间只以一双水玉髻珠为缀,裙裳是寻常的细绢,腰间缦带下以一条碧绦系着白玉环佩压了裙裾,垂下流苏丝穗苏随步而动,端丽而幽娴。
因为已换下了昨日新婚时的漆画五彩木屐,穿着一双素致的锦缘青丝履,所以她步音极轻,以至于都走到了门边他方察觉。
女子手中捧着一只黑地朱绘的梓木小食案,走到门边看到了立在室中的新婚丈夫时,微微一怔,四目两对,而后却又飞快地错开——新婚次日,乍然相对,终究都是有些赧然,有些尴尬的。
低低垂着睫,她顿了片时后,微微咬了咬唇,终于开口打破了僵局——
“妾才过门,并不晓得……郎君食性,手艺也粗疏,且多担待。”因为太过生疏,那“郎君”二字在舌尖打了几个转,好不容易总算轻声出了口,她仿佛是长长松了口气。
原本,新妇成婚次日是需谒见长辈,下厨烹饪以馈姑舅的,但诸葛家中如今亲长俱逝,所以她需馈食的,也只自己的夫君一个。
说话间,黄硕已将手中的小食案置到了室中的竹木大案上,而后把小食案上的四只竹盏分别置到了东西两侧,各人是一盏桂浆和一盏柘浆……因为不晓得他口味,所以饮食便多备了几样,以求妥当。
女子布食的姿态娴雅从容,但其实心里并不似她表现得那般淡然自若,甚至有些庆幸——亏得手头有事可做,可以藉此稍微掩饰自己此刻的无措。
真正嫁为人妇,黄硕方才明白,她对这桩婚姻,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用心些。
“劳烦你了。”顿了片时,那厢的青年方才开了口,神思似乎微微有些恍意,说完了这一句便又是一时语凝。
黄硕已布齐了朝食,他便顺势几步近前,揽衣跽坐了下来,分东西与她相对而坐。
“妾并不擅饮食烹饪……家常的菜品也只会这些。”用饭之前,女子却略有些突兀地开了口,语声莫名略轻了下来——她方才说自己手艺粗陋并非谦词,针黹烹饪这些,自小虽也学过,但并不怎么有兴趣,所以技艺庸平,在襄阳一众士家女中算不得出众。
黄硕长到一十九岁,向来随性放逸,且从容自若,但此刻对着新婚夫婿承认自己厨艺不精,却是微微敛了眉,神色间难得有些微的心虚。
见他并未应声,她不由双眉更深敛了一分,续道:“不晓得郎君偏喜何种口味,妾多用些心,大约也学得会的。”
——既嫁予了他,便需适应这个的生活习性与好恶,在当初几几番犹疑,而后应下这门亲事时,便有了这样嫁为人.妻的觉悟。
在早些时候,这也是她一直隐隐无心婚姻的原因之一——黄硕骨子里坚定且执拗,从不喜欢为了旁人而去改变自己的习惯好恶,不喜欢迎合,更不欲成为那人的附庸。
但,她同样是一个极为守诺,颇有担当的人,既然点头应允这门婚事,那莫论对方如何,她自己都会努力做好份内之事……包括在许多生活琐事上的退让与包容。
“我并不挑饭食,也没有什么忌口的东西。”那厢的青年终于开了口,温声道。她忽然听到他的回应,微微诧异,不由抬了眼向他看去,却正对上一双微微带笑的清湛眸子——
他今日是一袭若竹色的直裾深衣,竹簪束发,褪了昨日那身端肃的玄纁礼服,仿佛骨子里的清逸旷然就这么透了出来,眉目温静隽致,此刻就这么静静透了笑意凝视看她,而后说:“其实,已经许久没有人陪我在家中用过饭了。”
六亲俱逝,兄长相离,唯一在身边的幼弟诸葛均如今正在荆州官学读书,平日便住在襄阳那边,少有闲暇可以归家。
这处小院中,往常便只他和一名侍童,几个杂役,偶尔也有元直、州平一些同窗相邀共饮,抚琴对弈,品文论诗,可……却从来不曾在家中用过一餐饭。
真是许久没有人一共用过家常饭菜了,以至于刚刚进门,看到这一案各色饮食和布菜的女子,一向敏悟如他,竟也是有些愣了。
——原来,他方才一时默然,没有及时回应她是为了这个。
不由自主地,黄硕原本有些紧绷的心弦瞬时间便松了下来,而后思及他的境况,心下竟莫名也有些伤怀……是呵,原本偌大一个家,如今只余他一人孤孑孑地住在这异地他乡。
她不禁抬眸与他对视,一双泼墨般灵动纯澈的眸子真切而笑:“往后,还要同妾一起用许多年的饭,郎君莫嫌腻烦才好。”
“嗯。”他眼里的笑意更盛了些,一字以应。
这一餐朝食用得安静又舒心,二人俱是士家出身,礼仪周至,姿态随意里透着矜雅,匕箸碗杯等时有碰触,极有律韵感的声响宛如乐声。
用过饭后,双双用水苏漱了口,围案而坐,黄硕微微思量了一瞬,而后终于开口,神色带了些郑重地问道——“不知,家中的书房是那一处?”
不及他回应,女子微咬了唇,而后出声解释道:“妾今日需打理一应嫁奁,其中……大半是书卷简牍。”
——谁家女儿结缡出嫁,会带了千卷书简?黄硕自己也觉得此举有些出格,但……出阁离家,除了血脉至亲,她最舍不下的,便是自幼研读,日日相伴的这些竹卷了。
书藉在当下,算得上十分贵重的东西,而她自冲龄起,便习惯将平日喜爱的书籍都抄写一遍,而今积年累月,竟有了千余卷之多,所以便作为陪嫁带了来。
不过,这要怎么同夫君解释才好一些?——女子微微凝了眉头。
“书房便在中庭的东厢,尚有空置的书架。”青年朗润的声音就这么温和地响起,神色是惯常的从容澹,几乎不带丁点儿地意外“简牍笨重,我在一旁帮着理书可好?”
☆、 第101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五)
相较于这所两进三间的小宅院,中庭的这间书房大得几乎令黄硕心底里有些错愕。
它占据了整个西厢,面阔三间,约有五丈见方,和整座院子的其他房屋一样的青瓦白壁悬山顶,只是两扇柏木长窗开得格外大些,清晨时分的昀光透过菱格纹窗棂斜斜筛过,被拖长的菱形光斑洒在室中润青色的簟席上,光洁的竹面微微反光,映得整个书房通明敞亮。
偌大的书房以一座薄绢绘墨的竹木屏风分作两个隔间,南边置着竹木书案,其上笔墨、竹简、刻刀、削刀、锥、砺石、黄麻纸、石砚、笔洗、青瓷灯盏等物一应俱全,甚至旁边还另置了一只小竹几,应当是案头时常卷帙浩繁,所以用来摆放多余的书卷。
而北边一眼看去,尽是一排排罗列有致的竹木书架,各个书架的宽槅上分门别类地置着沉黄色的竹简、木牍和一些黄麻纸卷或者革卷,每卷简册上都坠着寸许大的竹制小签牌。
黄硕见过襄阳许多士家华族的书房,眼前这处并不是格局最大藏书最多的,甚至比起那些旃檀为架,梓木为案,室中萦着终年不散沉水香的书房,算处上简陋了,可,这却是最像笃志经史的士子的书房……没有太多繁琐讲究,却,类别分明,丰富而实用。
她心底里暗自赞叹了一声,而后便在书房居中处那张细蔑织成的润青色竹簟上敛衽跽坐了下来——她带来的那二十余口藤编的髹漆书笈此时已经满满地摆在了席边。
“妾并不熟悉这书房摆放的格局,便劳烦郎君将这些书分了门类归置好罢。”女子语声清越,说话间已启了书笈,将其中那一卷竹册递向了立在她身畔的丈夫。
“《竹书纪年》。”她抬眸向他,清声唱名道。
“嗯。”对上女子那一双泼墨般灵动纯澈的眸子,青年不由目光一怔,而后神色温静地点头,从容接过,随即走向了东壁那一排书架,将书置上了史部那一层。
于是,二人就这么默契地归置起这些书卷来——《吴越春秋》《东观汉纪》《春秋谷粱传》《越绝书》《礼记》《周礼》《仪礼》《论衡》《太玄经》《黄石公三略》……
她一卷卷地取,他一卷卷地接过归置,直到青年的神色愈来愈凝滞,最后竟仿佛十分错愕一般,不由微凝着双眸,问她道——“还有哪些书?”
黄硕有些意外他中途停了手,便却仍是认真地应道:“还有《九章算术》《金匮要略》《连山易》《归藏易》《法言义疏》《盐铁论》《贾谊新书》《汜胜之书》《说苑》《鲁班书》《考工记》…………”这些皆是她自幼研读的书籍,再熟稔不过,所以如数家珍。
孔明听着听着,神色愈来愈不可思议起来,到最后——竟是蓦地扬眉笑了起来。
一惯波澜不惊,稳若从容的青年,此时那双素来静澹深湛的眸子,漾开了畅快的笑意,笑音清朗,坦荡而旷达……
反倒是不明就里的黄硕有些莫名,而后直觉一般目光落向了眼前的书笈——“这些书,哪里令得郎君忍俊不禁?”她不由得抬眸,清声问。
“娘子且随我来。”他并未直接答话,只伸手去扶她,语声温和带笑,神色里带着分明的惊喜——几乎难以想象,这样澹然超逸的人物,也会有这般七情上面,喜形于色的模样。
黄硕点头,而后就势自竹簟上敛衽起了身,随在他身后走向了自东向西摆放有序的一列列书架,隅中时分浅金色的阳光照彻厅室,竹木宽槅上叠放有致的书卷下坠着的一块块小签牌上清隽轩峻的秦篆便分外清晰——史部的《吴越春秋》《东观汉纪》《春秋谷粱传》《越绝书》;经部的《礼记》《周礼》《仪礼》;子部的《论衡》《太玄经》《黄石公三略》《九章算术》《金匮要略》《连山易》《归藏易》……
——几乎一模一样!
黄硕愈看愈惊,近乎有几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书房中这些藏书,经史诸子,百工书数,和自己在家中的书阁,几乎一模一样。
她讶异得瞠了双止,微微张着口,半晌语凝。
过了好一会儿,女子方才渐渐平定了思绪,微微侧眸看向身旁与她相偕而立的青年,正对上那一双清湛带笑的眼——
那滇墨瞳仁间的清芒太过明亮,太过灼然,一瞬时近乎烫得人心底一热。
蓦然间,仿佛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一般,她心潮起伏,而后,顿了片时后便也随着他坦然笑了起来——究竟是怎样的天缘凑巧,此生得遇这般一个喜好相契、志趣相投之人?
四目相对,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真切的意外与惊喜。
缓了好一会儿,室中一静,孔明方才又开了口:“这些书……都是阿硕你亲笔抄录?”
这个略嫌亲昵的称呼终于还是出了口。
汉家取名,讲究“女诗经,男楚辞,文论语,武周易”,士家华族尤其如此。
《诗·邶风·简兮》有云:“硕人俣俣,公庭万舞。”
硕人,大德也。——他只觉得,这个名字称她,至协至洽。
“你见过我的字?”黄硕却是下意识地反问,神色间有些疑惑。
“嗯。”温静隽雅的青年,仍是微微带笑,一字以应。而后他几步走到了不两丈远外北壁边的书架,自书架最顶层取出了一只樟木髹漆匣子。那小匣子似乎略微有些年头了,似乎时常开启,所以锁口处的黑漆被剥蚀得有些微斑驳。
在黄硕微微不解的神色中,他将那髹漆匣子递予了她。
女子接过后,抬手启开了匣盖,却见其中是一卷卷的黄麻纸,不由好奇地取了一卷展开,男子隽致轩峻的字迹便映入了眼帘--
☆、第102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六)
“此卷详述玉人之事,私以为旨要详尽,但礼制过于严苛,后世不宜取法……”
她蓦地瞪大了眼,生生愣在当地,而后有些不可置信似的,随即又取了另一卷展开--
“此处详记斫轮之技艺,上品耗时过久,望后世踵事增华,加以改进……”
--这些,都是她以往读书时随手写下的评议!怎么……怎么他会看到,且记得这般仔细。
“当年在官学读书时,蒙水镜先生垂爱,有幸得以出入书阁遍览典籍。我其实一惯读书有些杂,除了诸子经史外,更于醉心于星象、百工、地理水文之类。因为这些书太过偏颇,所以同窗之中少同好。”孔明说着,神色间微不可察地带了一丝微微的怅然——连元直、州平几个,也觉得这些书偏僻无用,所以无甚兴趣。
“谁晓得,有一回看极为生僻的《考工记》,竟发现其中有旁人遗落的书评,字迹清娟里透了丝稚气,却已初见风骨……是个小姑娘的字。”说到这儿,他仿佛是忆起了其时的情形,眸子里微微漾笑“那个时候,不禁就想,这世上竟会有个小姑娘,同我一般喜欢这些偏颇的杂书。”
“我一字字细读了那书评,其间针砭议论虽未锐少年人的简单稚气,但却颇有独到之处,许多创创,竟同我不谋而合……后来又在《鲁班书》《归藏易》《连山易》《盐铁论》等几部中看到了几张随手而书的纸笺……不知怎的,逐一看过之后,便这么记了下来。后来每重读这些书,总喜欢拿出来细阅一二。”青年温声细叙着往事,神色极为澹然,暖意几乎自那双眸子里溢了出来--那个时候,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对于在书中意外发现的属于稚气少女的书评,多少暗自意外的窃喜,又多少得遇书友的颀慰。
七年之后,十九岁的黄硕,听他娓娓说着这些,心下霍然开朗--是了,她自开蒙起,便极喜欢去司马府上做客,水镜先生家的书阁时常一呆便是整天,废寝忘食也是常有。自十一二岁起便喜欢在看书之时,随手记下心下所想所感,黄麻纸卷用了不知多少。这些书评大多都带回了家中,但偶尔疏忽,也会有几张遗落,便这么夹在了书卷里。
原本,这些东西竟然有人仔细地看了,且认认真真地记下……这般妥帖地收藏了起来,时时重温。
--一瞬时,心底里竟有些纷乱,思绪如丝,却理出不个所以然。
“直到后来,水镜先生同我说,有人解了那局僵持的残棋……我方猜知,留下卷册间那些书评的人,亦是你。”
他看着她,眸子的暖意较方才更盛了几分,亮得几乎有些灼然,让她--本能地几乎想要错目避开。
但,黄硕终究没有躲闪,这这样力持镇定地与他两相对视,其实她一惯是十分坚韧凝定的性子。
“知道了你的出身……那时,心下其实已不敢再做奢想了。”青年静静出声,恳切而坦然“诸葛氏不过寄居于荆州,亲长俱逝,家世单薄……齐大非偶。”
黄氏在荆州一地,乃是仅次于蔡氏、庞氏的世家望族,根基深厚,声名远扬。而他不过一介流寓于此的士子,家门不显,又如何入得了黄家长辈的眼?
“两年前,初见岳父大人,相谈甚契,老人家道……愿将你许我。”青年想到这儿,微微阖了阖眼,唇角微扬,笑意恬然得仿佛都有些恍惚“当真,做梦一般。”
既而,他睁了一双澹然清湛的眸子,静静与她对视,神色挚切坚定--
“苍天眷顾,此生诸葛孔明与黄硕得为连理,必珍之惜之,爱之护之,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
不知不觉间,节令已是夏至,三个余月的光阴恍然而逝,竟然令人觉得辰年匆促。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她过得太过惬意了些罢。
黄硕从来不知道,原本世上竟然真有与她可以这样合契的人。
品诗论文,抚琴对弈,说星象、百工、堪舆,几乎无一不聊得投机,偶有分歧,也是两相畅议,求同存异,合而不同原是君子之道。
他们可以一起说车轴的构造,探讨怎样才能承重更多;可以观星看云,推测明日晴雨,相互作赌;可以说至今走过的州郡,谈水文地理……
原来,得逢知己,就是这样的感觉呵。
正是日出时分,半个时辰前用过朝食之后,孔明便带着几名仆役,持了镰具去田中收麦。
其实,论起来,诸葛家的家底虽及不得各大士族深厚,但却并不寒微,毕竟孔明的叔父诸葛玄做过豫章太守,又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在荆州一地交游甚广,经过数载经营,总算得小富之家,断不必陇亩躬耕。
但他却坚持在襄水河畔留了半顷良田,晴耕雨读,每岁春分并种,社日酬神,三月三侯杜鹃初啼,四月获谷鸣时犁杷上岸……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岁耕耘所得,恰好够一家人饮食用度。
耕读传家,诗礼继世,原本就是士人的立身之本,她的父亲也是如此之人,所以黄硕心底只觉得熟悉而欣赏。
今日是夏至,黄硕早早便准备了去年晾干的菊花,依时下农俗,夏至这一日,要取菊花烧成细灰,待小麦收囤之后,将菊灰撒入麦中以防蠹虫。
这些事,以往在家中时她便清楚,不过如今是头一遭自己动手……跽坐在中庭的一丛云丘竹边,点燃了铁盂中的干菊,女子闻着焦后清苦微郁的香气,目光落向襄水河的方向,眉目间尽是柔和的笑意……
甚至,她近日正打算着添一架织机,织素织绢自小便学过的,但因为太过耗时又繁琐,她已许多不曾碰过织梭了。
可,这些日子,她却隐隐希望自己亲手织布裁剪,与他做一身轻薄的夏裳……稼穑而食,桑麻以衣,寻常的民间夫妇,便是这般岁月安宁,静好度日的罢。
单想一想,便令人觉得心底里温暖而适意。
☆、第103章 诸葛亮与黄硕(七)
这一日,孔明自田间归来时正值日昳时分,黄硕早已在净室中将澡盘、沐壶、洗石、米潘、絺巾、绤巾等一应物什预备周全。晚凉新浴,洗褪了一身疲累,又换上了一身素纱禅衣,霎时清爽了许多。
用过了下餔,二人便相偕出了门。孔明的家宅便坐落在竹林畔,檐后大片碧郁青茂的云丘竹绵延数里,佚云蔽日。而夏日里则是繁枝遮阳、浓荫匝地,乃是难得的取凉之地。
二人在竹下一块平整的润青色大石畔的茵草上,相偕席地而坐,暮时的晚风带着微微的凉意迎面拂来,宜人而惬意。正是向暮时分,西边的天穹间,一轮蔼红色的夕阳将将坠入苍青山峦间,柔暖的绯光晕染得漫天云霞绮艳,凝金幻紫,笔画难描的绚烂。
竹荫下,相伴而坐的二人亦披了满身霞光,柔而淡暖的夕阳余晖将一双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孔明和黄硕二人皆喜欢喜象,所以时常自向暮时分便出门,来了竹林畔这边开阔的平畴边坐定,安静地赏景闲话,直至日落月升,星辰漫天,而后便开始观星。
今日的云霞分外绚烂,所以二人一时间也都看得有些目炫。
“喏,今日天气骄热,还需饮茶解暑才好。”因为离家近,二人出门时便带了整套茶具,
此时,黄硕自小竹箧中取出了一只一尺见方的柳木素漆小食案,将它放在了身畔的青石上,又取出了一只素青瓷茶壶和一双同色茶盏在小食案上置好。而后将素青瓷壶中已然煮好的,泛着醇和高香的黄碧色茶汤缓缓斟入盏中,姿仪矜雅,缓急有度的水声潺潺而响,宛如乐律。
“阿硕今日又取了竹露烹茶?”茶香扑鼻,嗅着这清恬的竹木浅香,他淡笑着道——她不好酒,于饭食饮馔上一向也不怎么挑剔,但却嗜茶,总喜制了各种茶团,取了各样好水来瀹茗。
自过门之后,因为家近竹林,所以便时常早起,采了竹叶上的晨露收在瓯中,用时取了烹茶,醇香恬淡,清味隽永,连他也十分喜欢。
“今日的茶,是燃了庭中的竹叶烹的,你且尝尝与平日的有什么不同?”说着,她抬手取了茶盏,衣袖微掩着递向唇边。
“嗯。”他亦取茶来饮,缓品慢尝,许多才目光里带了些惊赞,点头道“醇香愈甚,滋味果然比之前更胜一筹。”
黄硕听得眸间笑意一盛,才欲回应,蓦地看着眼前天边那一轮夕阳,眸光霎时一凝——
原本一轮蔼红色的落日,此时却有一个小小的黑斑在其上移动,自西至东,一点点正自边缘移向中心位置——金星凌日!这是金星凌日之象。
那厢的孔明,在见她神色错愕之时,目光也已顺着她的方向落向了天际,而此时,他的神情是与她如同一辙的的惊诧震愕。
金日凌日之象,数十年难得一遇,以往只在典籍记载中看到过,此时竟然亲眼得见此等奇象。
二人就这么近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粒黑子一点点移过太阳,而后又渐渐隐没,天边的那轮夕阳也终于半坠入山峦,漫天的云霞开始褪尽了绮艳,化做一缕缕铅灰色的云翳……一切回复了原样,仿佛方才的奇异天象从未出现过一般。
一双年轻的伉俪静静看罢,却是同时静默了下来——金星凌日,主有难。多战事。
金星是臣,日为君,臣掠过君,意喧宾夺主之位。
荆州偏安一隅,承平二十余年,境内清明,百姓乐业,一派安宁景象,以至于让人都险些忘了,此时,大汉名义上的天子——许昌宫内那位皇帝刘协,早被权臣曹操架空了权柄,成为傀儡一般的存在。
而这九州大地,正是社稷倾颓,江山板荡。
自当年汉和帝刘肇之后,和熹皇后邓绥辅政十四载,而待和熹皇后逝后,安帝继位,大权旁落,整个东汉王朝开始由盛转衰。安帝之后,接连十位皇帝皆是稚龄继位,社稷权柄由宦官、外戚把持,于是嬖佞当道,恣意妄为,甚至年仅九岁的汉质帝刘缵,被大将军梁冀生生鸩杀。
连当朝天子,尚且命若悬丝,朝不保夕……这大汉的天下,已然衰微。
而自三十多年前,灵帝刘宏即位,以张让为首的一众宦官更是猖獗到了极处,称“十常侍”,横征暴敛,卖官鬻爵,以致民不聊生,天下动荡。
中平六年四月,灵帝宴驾,年仅十四岁的长子刘辩承位。而外戚何进等人决心铲除宦官势力,于是邀一方豪强董卓进京,以为助力……谁料到,却是开门揖盗。
董卓进京,接回了因洛阳大乱而流落在外的小皇帝刘辨和年纪更小的皇子——十岁的陈留王刘协。未久,董卓便独断专行,废黜少帝为弘农王,另立其弟刘协为帝。
既而,借故取了刘辫性命,又鸩杀了何太后,尽掌大权。此后,他倒行逆施,残暴不仁,纵兵在洛阳城中烧杀劫掠,凌虐百姓,以致天下怨怼。
之后,群雄并起而讨之,尤以孙坚为最盛,董卓恐惧,于是决定由洛阳迁都到长安。之后,司马王允与吕布等设计,诛杀董卓于未央殿,而后“点天灯”焚之,以泄天下之恨。
一月之后,长安被凉州军攻破,十三四岁的小皇帝刘协,千辛万苦回到了旧都洛阳,而后便是一方豪强曹操将其迎到了许昌,改称许都,自此挟天子以令诸侯,年号建安,至今已是十一载。
算起来……如今许昌宫中那个被人视作傀儡的天子,正与孔明同岁,如今是二十四岁的年纪。
汉室衰微,社稷倾颓,曹操、袁绍、孙坚几方势力争战不休,大兵如市,人死如林,九州大地不知多少郡县连年饥馑,瘟病蔓延,最终成为鬼域。
荆州偏安,可四周豪强环伺,面对着如今这般的动荡形势……这偏安,又能安到几时?
不约而同地,二人心绪都因着这一个意外出现的罕见星象而沉重了起来。
☆、第104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八)
建安十二年,仲秋八月,南阳隆中。
隅中时分,一轮高远的秋阳近了中天,已不似夏日炽热的浅金色昀光透过竹梢洒落下来,中庭一地竹影斑驳。而竹荫下那个一袭兰青衣衫,挽着双鬟的女子则正持着一把小铁匕,给近畔的一株小小的辛夷树剪枝叶。
翠竹近畔是两株丈许高的小辛夷树,此刻正伸展着狭长的叶子,青翠的叶片在阳光下愈显得青翠欲滴,一派勃勃生机。
这两棵辛夷--是黄硕去年秋天植下的。
孔明时常夜间读书,日子一久难免劳身伤眼,而辛夷主五脏,久服有下气轻身,明目益寿之效。所以她便种了这两株小树,打算将来采花制茶,与他烹了饮用,好益气养身。
去年瑞雪宜时,今岁六月的三时雨又分外丰沛些,所以这辛夷抽条颇快,照眼下这个长势,明年春想必便能开第一茬儿花了。
打量着长势喜人的两株小小辛夷树,黄硕眸子里不由微微漾开几分淡暖的笑意。
今日是秋分,依时下习俗,今日当以牺牲祭社,而余下的胙肉分赠乡里周族。孔明今日一早便去祠社了,如今应该是正在走访邻里罢……想到这儿,她不由忆起了另一桩事。
黄硕抬眼看着身畔几竿翠竹,既而顺手折下了一段竹枝。她一片片摘净了竹叶,置于掌心。而后微微阖上了眼,向上抛掷。霎时间翠叶翻飞,蹁跹而下,俯仰无序地落了一地。
黄硕这才睁开眼,敛衽在一地散落的竹叶旁蹲下.身来,仔细地点着,俯叶几片,仰叶几片……
“不需点了,我方才在社祠中,已剪了桐蛤占过了,明岁乃是丰年。”一道朗润温和的语声,就这么带了微微笑意响在了她身后。
“不过是行行时令罢了,郎君卜过了便要管着我么?”仿佛小孩偶尔顽皮被大人逮了正着一般,她试图掩饰似的不屑地轻声了笑,一双泼墨般纯澈灵动的眸子正对上他的眼。
依时下的风俗,社祭之后,最重要的便是占卜。在社神之前,折了竹枝或者用桐叶剪作小蛤,以占来年的丰俭,以半俯半仰者为吉。
--他们二人其实并不大信卜蓍之事,但却敬畏天地,于祭祀上向来不曾轻忽。
“是孔明失言,且与娘子陪礼了。”他仿佛纵容一个偶尔撒娇的孩子般,语声温和,眸子里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那厢的女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却是忍俊不禁--这人一惯正经,做出这副无奈情状真是分外有趣。
成亲一载有半,她的性子非但未收敛,反倒是更随性自在了几分……大约,是这人一惯纵着罢。
日阳渐渐炽热,连竹荫也不复初时的凉爽了,二人便相偕进了屋,在前院的侧室中摆了棋枰,对坐手谈起来。
前院的侧室西窗外亦是一丛云丘竹,一眼看去,幽篁送碧,偶有清风徐来,疏疏竹影横窗,映在室中坐席之上,凉生青簟,一派静谧安然。
围棋最初创于尧帝,据先秦典籍《世本》记载,“尧造围棋,丹朱善之。”。
因为尧帝之子丹朱性行莽撞,不易拘束,所以做为父亲的尧帝,便仿着猎捕之法,以博石为黑棋白子,以磨砺其心性。
春秋战国,围棋盛于两千余年,秦时式微,而东汉中期又重新兴盛起来。因其格调高雅,奥妙无穷,常现静谧玄妙之境界,所以盛行于士人之间。
青石棋盘之上,纵横十七道,白棋黑子一步步成局,正值酣战--他们二人时常对弈,孔明的棋风稳若审慎,格局严谨,总是步步筹谋而后一击决杀。黄硕却是灵巧机,时常出其不意,而后多有奇招。
所以常常一局棋下了数个时辰也难分胜负,最后,孔明提议索性二人制一卷棋谱,将这些难解的玲珑局都记叙下来,闲时遣兴也颇为有趣,黄硕亦欣然应允--翰墨知交,琴棋良友。
所谓幸遇知己,大抵莫过于此了罢。
小阁幽窗之间,正是弈棋至酣,二人皆凝神注目之时,外间传来童子叩门之声。
“何事?”孔明并未分神,只淡声问。
“有客来访,自称姓刘,单名备,复字玄德。”外间童子带了几分稚气的语声传了进来,清晰入耳。
手上那枚白石棋子似是一滞,青年的神色微微凝了一瞬,而后语声却未稍缓:“去回刘将军,今日主家访友未归,且多涵容。”
“诺。”外间的童子恭谨应道。
※※※※※※※※※※※※
次日,又是隅中时分,那位刘玄备将军如期而至。
“先生今日入山览胜,仍是未归。”童子将早先记好的说辞拿来应客。
主客身边的黑面武人和长须将军脸色都不好看起来,但他仍是神色不改,歉然道:“是在下搅扰,明日再来拜访。”
黄硕与孔明跽坐在棋枰前,透过疏窗竹影,隐约看着那个年近半百,当得起他们长辈的男子谦和执礼的模样,她不由微微凝了眉--折节下士至此,也是亘古少有了。
而那厢的青年,却只凝目静静端量着一局弈棋,神色许久未动,温静隽致的面容在光线幽谧的室中愈显清华,但神色太静,一双眸子如何也看不分明。
第三日,刘备再访,终于见到了诸葛孔明。
而后入室相谈,论天下大势,军政时局,从隅中时分一直到了日暮。
三顾成佳话,一对足千秋。
许多许多年后,这拜访,这相谈,都被演绎作了精彩曲折的故事,家喻户晓。
而那个躬耕陇亩之间,却怀经天纬地之才,凡君主三顾茅庐方得相见,隆中千言对策针砭中原时局的传奇士子,便成了天下读书人高山仰止、心向往之的楷范。
但,建安十二年,他们初见的这一日,黄硕却是在一堂墙之隔的侧室中静静坐了良久,目光无意识地落向窗外的疏疏筠竹,许久也没个定处……孔明呵孔明,你当真不求闻达么?
☆、第105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九)
三日后,清晨时分。
用过了朝食,二人依例坐在庭中,临风煮茶。孔明生了红泥火炉,将秋日扫落的枯黄竹叶在炉下燃了,竹露清馨,滇黑的茶团一点点碾碎,而后入姜、橘等调味,不一会儿,便有清郁的茶烟携着高香袅袅而起……
红泥炉上水沸三遍后,他取了木勺汲出茶汤,缓缓斟入竹盏之中,姿态矜雅,水声潺潺宛若乐律。
“竹叶烹茶乃是雅事,无琴未免单调了些……孔明,我抚一曲与你听可好?”她忽然开了口,清越已极的语声里带了些笑意。
他神色有些莫名,却习惯了她偶尔的意外之举,所以只是温和地点头以应。
黄硕身边的侍婢领命抱了琴来,那是一尾连珠式瑶从,桐木乌漆,素丝五弦,清晰可见的古旧梅花断。
黄硕敛衽,就这么不拘不束地席地跽坐下来,横琴于膝,皙白纤指随意一划,流泻出一串铮铮泠音。
随手调过了音,她垂眸,抬手缓缓拔弦,轻勾淡抹,倚琴曼声而歌,嗓音清越,玲玲入耳——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他听到此处,蓦地抬眸看向对面的女子,她只连托吟弦,眸光随着琴音漾动——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何不策高足,先踞要路津?”
孔明听罢这一句,一向澹然从容的人,蓦地眸光骤然波动起来,而后只凝目怔怔看向她,却正对上那女子泼墨般灵动深远的一双眸子,此刻,洞明而了然……
是呵,她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
自那日刘玄德走后,他看似与往常无异,但走神发怔的时候却比之前多了许多——这样性子稳若,从容不惊的人,究竟是怎样的犹疑难安,才令得他心神恍然,举棋不定。
其实,他早已是起了意的罢。
而令他犹疑难安的,恐怕是如何向她开口罢?
时逢乱世,战火连绵,中原大地上处处纷乱,离开了荆州,谁知会遭遇怎样的艰难,历经多少险祸?而这天下,又有多少像他一般心怀抱负的年轻士子择主而随,最终……死于争伐战事,死于同僚构陷,死于主上猜忌。
他这一去……前途未卜。
而她,定是不能与他同行的。那,若等,她又要等他多久呢?一年半载?三年五载……或者,十三年,十五载?乱世之中,苦守家宅侯着夫君归来,一等十数载的,几曾少过?
所以呵,若有一线希望,她怎么会愿意他走?
二人共制的棋谱才只完成了小半,他为她新斫的那尾桐木琴才上弦,她手植的那两株辛夷到明年春才开花……
可此时,她一曲琴歌表意——她,愿让他走。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不入世进取,一展所学,博得他心中所求所愿。既有凌霄之姿,又何肯敛羽收翼,终老于山野?
我怕,待到华发暮年,你会后悔今日的选择。所以,我索性替你做了决断。
“孔明,你的行囊,我前日便开始打点了,若你愿意,明朝便可起行。”她语声极为清越,眸光清润柔和。
“至于家中,不必忧心,我自会料理妥当。你的书阁会每半月扫一次尘,那套棋子我会时常自弈,不令闲置。还有这几株辛夷,明岁便能开花,我会蒸了花制茶,挑最好的茶团予你留着……”
若来日你衣锦荣归,我备着花茶醇酿为你庆功;若你功业无成,那,这南阳隆中,总还有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个温暖的家在候着你归来。
他看着妻子,神色几番急剧起伏,最终竟一时哽咽,只怔怔与她对视,良久语凝。
黄硕心底里划过丝触动……其实,这世上,不论再艰难的决断,也不过取舍。
而眼前这个人……她莫论如何也舍不得。所以,愿意以自己的一生作赌,成全他的意愿。
※※※※※※※※※※※※
建安十九年,暮春三月,南阳隆中。
两树并种的辛夷迎着清晨的阳光绽得烂漫,粉白的花朵儿繁开满枝,沾了晶莹露水的花瓣儿在晨阳下微微泛光。黄硕立在树下看着一树繁花,眸子里有微微的笑意。
如今这树,已长了两丈多高……齿轮已是八岁,他离开,也是七年了。
自从他离开之后,几间之间,陆续关于他的许多事情,竟都成了众人交口争传的奇闻,巷陌皆知。
建安十三年,初出茅庐,在刘备兵败之际,临危受命,结成孙刘之盟,而后与曹操战于赤壁,大破曹军,居功至伟——这一年,他只二十七岁。
同年十二月,在赤壁之战后,助刘备平定荆南四郡,被任命为军师中郎将,住于临烝,督令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负责调整赋税,充实军资。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派法正、孟达请刘备助攻张鲁。他便与关羽、赵云等入蜀助阵,留关羽负责荆州防务,分兵平定各郡县,与刘备一起围成都。至建安十九年,刘璋投降,刘备入主益州
………
当年那个躬耕陇亩,不为天下所知的青年士子,短短数年之间,已是名闻诸侯,饮誉中原。
仿如囊锥脱颖,锋芒崭露。
想到这儿,她眸光不由落在了树下小竹几上那厚厚一摞绢帛间,那人清隽轩峻的字迹落入眼中……七间的家书,任是绢帛轻薄,也积得几乎满了一箧。
自他离家起,书信便未曾断过。有时一旬,有时半月,现下战乱,驿亭传舍许多已废置,所以都是军中将士送来……千里传书,天晓得他是费了许多工夫?
☆、第106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十)
这些书函,看得出许多都是仓促之中匆匆书就,那人一惯端敛清隽、笔力遒劲的字迹竟带着些微潦草……不难想象他落笔之时的情形是何等急迫,甚至险恶。但即便这样,整整七年间,卷卷绢帛自夏口、柴桑、临烝、蜀州……他所走过的每一个郡县陆续送来,从未间断。
长时数卷千言,短时寥寥片语,总是先报平安,这人呵,从来就是这般的细致妥帖。
每一卷她都反复逐字细阅了一遍又一遍,而后按着月份细致地收进竹笈中,闲暇时候便拿了出来,坐在庭中辛夷树下,细细从头一卷卷翻看……往往一遍看下来,便消磨了整日的辰光。
此时,黄硕便是敛衽跽坐在花荫下的竹簟之上,自搁在小几上的那只竹笈中取出了十余卷来——这些都是建安十三年时,他受命到柴桑,会见孔权时的家书。
在江东的那段日子他似乎过得比往日更惬意些,以至于数月之间皆是长信。他每到一个地方驻留,一旦有了闲暇,便会执笔细细详述各地的风物俚俗,从市坊宅邸的特色到五谷作物的种类,还有饮食风俗甚至各类草木花卉……她细细读来,便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遍览九州风物,尽看天下山川,这也是她自小的愿景……原来,他都知道,而且一直记得。
这些千里寄来的家书中,他写予她道,江东气候暖润,乃是鱼米之乡,百姓大都饭稻羹鱼,而且常常会做鱼鹾。有腌制或糟制的熟鹾,也有将鲜鱼脍作薄片的鲜鹾。而江东之地,池塘水泊星罗其布,几乎遍植荷花,所以士人之间便盛行以莲叶裹了鱼鹾分赠亲友,格外有一种淡郁清香之气,他近日里,刚刚收了周公瑾赠的一卷裹得十分精致的熟鹾……
那一回收到信时,随函附赠的那只匣子里,竟是半份置在素青瓷罐中的鱼鹾……他将周瑜赠的那份鱼鹾分了一半寄予了她。
——因为是糟制的熟食,所以并不担心腐坏。
她收到之后,启开匣子愣愣看了许久……而后忍俊不禁,兀自笑了出来——这人呵,竟也会做这样儿的事!
她太过清楚他表面温文,但行事一惯冷静审慎。所以,实在想象不出,这人将异乡佳肴封入瓷罐,而后嘱咐兵士千里送回家乡时的情形……
千里寄鱼,回乡赠妻,谁能想到,那个市坊传闻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算无遗策,谋略冠绝,神仙一般的人物,竟会做出这般情思缱绻的小儿女事?
——连她,也意外之极呵。
她一分分地摩挲着那绢帛上端敛清隽的平直汉隶,默然许久之后,方提笔回信。
缠丝苇杆的兔毫笔在素丝薄绢上落下一个个飘逸灵秀的汉隶,行云流水,思绪万千,一件件细叙了家中这月余以来的细琐趣事……院中的那丛云丘竹今春生出大片新笋,如今几竿翠筠已长到书房柏木长窗前,疏影交横,虽雅致却碍了室中光亮,她正犹豫是确还是留。她自己近日新得了几卷古藉,竟意外地在其中发现了《诗》中那一曲传闻中早已佚亡的《子衿》曲谱,心下惊喜,试练了数日如今已弹得娴熟……写着写着,直到一池浓墨告罄才惊觉自己细细琐琐已是万字——她何时变得这般啰嗦了?!
明明一惯是随意不拘的性子,最不耐烦这样巨细靡遗的记叙,但如今,落笔之后,便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下意识地想将这月余以来自己身边发生的所有细琐事情弦都说与他听;想将自己制好的辛夷花茶寄去予他;想将那一卷两人对弈同录,如今她已制好的棋谱带给他看;想将自己新学的这一曲《子衿》亲手抚弦,弹与他听……
当真是——魔怔了一般!
忽然间,竟皤然明悟一般,懂得了他千里寄鱼时的心绪……一别之后,两地相悬。思念呵,当真能将最冷静最霍达的人,生生逼得发了疯。
兀自苦笑了片时,她默然之后重又提了笔,说毕了家中诸事,又细问他许多江东的民风俚俗,末了,方郑重落笔,询道——“何如周公瑾其人?”
江左周瑜周公瑾,相较于草莽出身的孙氏父子,此人乃是真正的名门之后,贵胄公子。
如今雄踞江东的孙氏一族,仔细说起来其实出身草莽。破虏将军孙坚,少年时便胆魄过人,十七岁为县吏,后历任校尉、县丞等职,渐渐有了些豪侠声名。后来在黄巾之乱中,受命担任佐军司马,聚兵征讨乱贼,战绩不俗,手下的兵卒日渐增多,而他引兵四处征伐,势力渐大,成为一方豪强。
中平六年,孝灵皇帝刘宏驾崩,董卓专权,祸乱京师,刘坚与袁术联手讨伐董卓,颇有胜绩,甚至在乱事之中得到了传国宝玺,只是后来为袁术所夺。之后,孙坚奉袁术之命征讨刘表,死于黄祖箭下,享年三十六岁。
之后,其长子孙策继承了父业,时年十七岁。
孙策与周瑜皆居吴下,恰又同龄,少小相识,总角之交,
相较于出身草莽的孙氏父子,周公瑾算得真正的名门之后,贵胄公子。
庐江周氏乃是世代簪缨的华族望第,周瑜的从祖父周景、从叔周忠都曾官居太尉、位列三公,而周瑜的父亲周异则是洛阳令。虽然时值江山板荡,社稷倾危,但周氏一族在庐江根基深厚,势力不容小觑。
孙策自小随母在吴郡寿春长大,少年时便广结名士,饮誉于吴下。周瑜慕其盛名,于是登门拜访,二人同龄,又皆是风华少年,隽才大志,所以于寿春一见如故,推诚相待,甚至升堂拜母,逐为刎颈之交。
而后来,孙坚猝然离世,十七岁的孙策承了父业,周瑜便自然成了他最得力的臂助。其时,外有豪强袁术欺其年少,虎视眈眈;内是部下离崩,义仆星散,全然孤立无援。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共同面对着外交内困的棘手形势,同心协力,步步筹谋,外御强敌,内结助力,历经数年终于踵事增华,初步奠定了江东基业,成为雄据吴地的一方豪强。
其时,孙伯符、周公瑾皆不过二十余岁的青年,又都是姿仪俊美,衣冠济楚,风流为一时之冠,故江东一地,并称其二人为孙郎、周郎。
而周瑜则尤其风流蕴藉,他出身名门,雅擅音律,凡听丝竹管弦,但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有歌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这般一个人物,黄硕心下自然也是有几分好奇,几分仰慕的。
但这一回,孔明的回信却来有些晚,已拖到了年末,正是赤壁之战甫落了幕,孙、吴两方联军大破曹操,经此一战,周公瑾饮誉天下,诸葛孔明声名雀起。
这一年,周瑜三十三岁,诸葛亮二十七岁。
他的回信字字落笔凝正,言语之间是少有的郑重:“其人雅量深致,性度恢廓,堪称当世俊杰。”
而后,他字里行间便透出几分惋惜来:“唯惜孙伯符天寿不永,盛年早逝。”
黄硕其时看信到这儿,心下也是一叹——那个少年有志,英达夙成的孙伯符,在十七岁承业之后,短短十年,便与其父之般,死于弓矢之下,享年二十七岁。
当真是造化无常。
其后,又十七岁的少年——孙权,在兄长死后承了父兄基业。同兄长当年一样的年纪,也同当年兄长一般的胸怀大志,但却因年少稚嫩,难以令群臣服膺。
此时的周公瑾,已是统率三军的、重兵在握的中护军,他越众而出,当着所有的面,对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稽首而拜,行君臣之礼,以头触地,表示自己愿臣服翊戴,而后,群臣纷纷仿效。
而赤壁之战前,曹操发来战书之时,江东诸人大多都欲请降,关键之际,便是周公瑾果决明断,决意一战。之后,更在此次大战中居功至伟。
--此人的节义气度,智计筹谋皆是令人慨叹。
只是……孙伯符已逝,如今的孙仲谋,同他之间却没有那般总角相交,垂髫同乐的情份。而莫论他再怎样表忠示诚,一个手绾兵符,掌着三军调度的大将,也难以令主君全然放心罢?
那时候,读罢了信,黄硕心下暗叹一声。
只是,不想短短两年之后,孔明便一语成谶。
赤壁之战落幕后,周公瑾奉命独守江陵,却在两年之后匆匆请求回吴——其中因由,若细细推敲,只怕是孙仲谋已生了猜忌之心?
世事浮云,人心原本就是最难掌控的。
不久,周瑜便病逝于吴下,时年三十六岁……究竟缘何陨命,至今仍众说纷纭,但孙仲谋因疑其不忠而鸩杀大将这种说法,一向也没有断过。
如今,斯人已逝整整四年,黄硕跽坐在辛夷花荫之下的竹簟上,默默看着那幅薄绢上,孔明清隽端敛的字迹“其人雅量深致,性度恢廓,堪称当世俊杰……唯惜孙伯符天寿不永,盛年早逝。”不禁心下长长一叹……良久无言。
她在树荫下静坐良久,却忽闻门外有匆促的马蹄声跫跫而响,渐近了来。
婢子闻声前去应门,看着门外十余名高大的披甲兵士和三辆穹顶双辕的马车,竟是被这阵仗微微惊了一跳。
“请问,黄氏夫人可在府上?”领袖模样的兵士语声亢然清亮“我等奉军师之令,前来接夫人入蜀相聚。”
☆、 第107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十一)
襄阳距成都一千三百余里,因为驾车的皆是骠悍良马,脚力不俗,原本也只是五六日的车程。但半途中意外逢了春末一场连阴雨,绵绵密密落了数日,前方道路泥泞难行,一行人马只得在邸店落脚,待得天光晴旺了方继续上路。又因着车中乃是身份贵重的女眷,为免颠簸,一路的行程都颇是稳缓,所以断断续续走了月余辰光方抵蜀中,时令已然入夏。
成都最初乃是古蜀国的国都,开明王朝九世于自樊乡迁都于此,取周王迁岐“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而得名蜀都。公元前316年,秦惠文王先后吞并巴、蜀,六十余年后,蜀郡太守李冰造石人作测量,建起了工程浩大的湔堋(都江堰),使这一方巴蜀山水从此蓄起了千里沃野,万顷良田,从而成为天府之国。
这座城池坐落于流江南岸,因为气候暖润,适宜养蚕植桑,所以织锦刺绣之业极为繁盛,蜀绵蜀绣皆冠绝天下。早在百多年前,朝廷便于此设有“锦官”,因此,成都也称为锦官城。
轮声轧轧,清晨时分,一队车马缓缓驶到了锦官城门下,守门的兵士方才了领首的裨将,便立即执礼下拜,恭谨地放了行。
黄硕临窗跽坐在车中香蒲叶织成的茵席上,听着帘外鼎沸的人声,她微掀了那道兰青色的细缣窗帷向外看去,入目便是街衢两侧林立的市坊重屋和鳞次栉比的楼肆,大道之上各样衣饰的行人牵衣连袂,单辕或双辕的马车、牛车、骡车往来不息,一派昌隆繁盛景象。
成都的建筑格局,与洛阳相似,整座城池呈方形,四面各长数里,城垣高七雉、城隅高九稚,墙高是厚度的三倍。因为中央方位最尊,所以州牧的治所置于此处,宗庙社稷置于其正南方,以示一体。北端设市,四隅则为居民闾里之地。
左将军刘备刚刚入主益州,昔日的州牧治所便做了现成的左将军府,这也是整座成都城最为壮丽的建筑。绵延近十里的殿宇楼阁座落于锦官城中心位置,重檐黛瓦,白壁丹楹,栾形斗拱庑殿顶,远远望去,便是一派恢宏气象。
这一处宅邸外绕围墙,墙头是双城檐顶,前墙正中开着一扇两丈余高的大门,上设着一座五脊庑殿顶门楼。
马车在宅邸前那扇兽面衔环的铺首的青铜大门前驻了步,黄硕透过车帘的间隙,看了一眼那门楼上奔兽逐雁纹的石青色瓦当,神思微微有些恍惚……他,如今便在这儿。
七年长别,相见在即,心底里竟隐隐生出几分惶然无措来……近乡情怯,大抵如是。
早有一个家丞模样的老者领着十余名仆从侯在门外,见车马驶近,健步迎了上来。他约是五旬年纪,身着一袭群青色的细缣衣袍,面貌清瞿儒正,气度谦和,周身透着几分阅世颇深的稳敛与从容。
“老朽姓郑,忝为府上家丞,奉了郎君之命在此恭候夫人车驾。”老者隔帘向她躬身执行,语声恭谨道“千里奔波,车马劳顿,府中已备了饮食茶水,只待为夫人一洗风尘。”
马车中却是静默了片时,不闻回音,过了一会儿方响起女子极为清越而和润的语声:“劳烦了。”
“敢问老伯,州境之内近日可生了大事?”她语声温和而平静地转了话头,字字清晰,虽是问询,言语之间却近乎笃定“前些时日霪雨不止,莫非是何处汛情?”
郑伯闻言,意外之下竟是神色一滞,心底不由暗叹了一声——冰雪心窍,敏锐如斯,难怪自家那位人中龙凤的郎君目下无尘,唯牵念着家中结发之妻。
“夫人睿智。”一惯从容不惊的家丞,叹服的神色间更添了恭敬“的确是因着前些日子的连阴雨,岷江上游泛滥成灾,半月前湔堋南边有两处决了堤,郎君闻讯,星夜兼程赶赴了岷江,至今未归。”
她猜对了——他未亲自来接她,是因为根本不在府中。
至今未归……黄硕心下刚刚泛起微微的失落已被忧切压了下去——已去了半月,想必那边的汛情颇是棘手。
“如今府中诸事具备,只待夫人入住了。”老者温声和缓地出声道,亦打断了她的思绪。
“劳烦了。”黄硕微微颔首,而后由郑伯领路,一路进了府中,自南阳随她来此的婢子仆从们便着手开始搬箱笼。
孔明的住处是府中毗邻着主宅的一处三进五间的院落,颇是深旷雅致。正值莺时四月,已是桃李红褪,春芳渐歇,但甫进了院门,便见东边一株繁花正绽的高大梨树,漫树梨花竟放,琼苞玉蕊,一树繁白,初雪一般的鲜皎莹洁。
那株梨树大约看上去至少有百年齿龄,高约有*丈,横柯细杪挓挲开来,佚云蔽日,近乎荫了半个东厢。
一阵晨风拂面而来,夜露未晞的雪白瓣儿扑簌簌地抖下几点水珠儿来,零落地点点飘洒下来,有几点正落在自花树下经过的颊边,一阵沁人的清爽凉意,仿佛瞬时濯净了这一路的倦意与窒闷。
她不自禁地仰头看了上去,才正是花时,所以叶芽儿还蜷缩在枝头一个个覆着细白绒毛芽苞儿里,所以举目而视,唯见满树梨花盛绽,似雪繁白,透过繁花间隙,可以窥见晴蓝的天穹和缕缕萦浮的云丝,时卷时舒,惬意而自在。
黄硕几乎是在这一霎间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一路进了内院,前院和中院皆是他办公之处,而这儿则是他们夫妇的寝居之处了。
有些意外地,院中东西两厢前后原应种草植花的地方,眼下皆是空置的,大片湿润的褐色新土似乎刚刚翻过不久……
“这儿因着郎君吩咐,翻地种了笋。州境之内少有云丘竹,所以便种了越王竹,蜀地暖热多雨,适宜竹木生长,这些笋到秋日便能长成丈余高的新竹了。”郑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温声解释道。
黄硕闻言一怔——待这几丛筠竹长成,这院落的格局便几乎同南阳的家一模一样了……
“自两月前主公城头受降,入主益州,郎君封了军师将军,住进这府邸起,便一面遣入东赴南阳接夫人入蜀,另一面亲自布置了家宅,以应夫人住处的一应细务。”老者的语声没有太大起伏,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份量。
--刚刚接手益州,正是千头万绪,诸事待举的忙乱时候,他身为主事,竟还分心为妻子安排这些琐碎事宜。
黄硕听得也是微微一怔……这人呵,从来就是这般的妥当体贴,数年如一日的温和细致。
她走近了几步,低头仔细端量,果然在褐色的土壤间,看到零星几个细尖的新笋已破土而出,鲜嫩又茁壮,一派生机勃勃模样。
她心底里忽然不自禁地涌上几分动容——七年了呵,他终于有了安定之处,可以给她一个安宁的家。
他当年择定的主君——左将军刘备,如今已据有荆州二州,北抗曹操,南凌孙权,天下三分之势隐然已定。真正划地称雄,位尊一方。
而天下间又多少人赞叹诸葛孔明的鉴人之明,当年慧眼识珠,扶助英雄于穷途末路。到如今,昔日落魄皇叔成就了一方基业,俨然无冕之王,而居功至伟的南阳才子坐镇中枢、总揆百事,俨然丞相。
黄硕莫名便忆起了七年之前,南阳隆中的草庐之中,她自棋室的小窗中窥见的那个年近五旬的谦和长者,那个时候,他几度惨败于曹操之手,部属流离,义仆星散,狼狈地带着寥寥几个亲信投奔了荆州牧刘表,以求荫庇。
真正寸步难行,前途渺茫。
那个时候,其实,她心底里也并不看好这位刘皇叔。
以时人的眼光,士子们若要求仕,想在乱世中博一个前程,最佳的选择乃是北上许昌投奔丞相曹操。
因为名义上的天子,所以就有了名义上的正统,成为了名正言顺的朝廷势力,对于一个有志之士,不论他拥护汉室天子还是拥护曹操,他都必须归附到曹公的麾下,为其效力。当年荆州官学的许多士子,都同孔明的同窗好友孟公威一样择了这条路。
而即便不选曹操,其时江东基业初定的孙权亦称得上一方雄杰,虽不及曹操兵多将广,但据着长江天险,自保却是无虞。
但,那个时候,孔明却是在连她也意外之中,择定了其时狼狈落魄的刘玄德为主——是为了那个汉室宗亲的身份,还是因着三顾茅庐的恩义,甚或……其他?
她……一直疑惑。
而,七年之后的今日,几乎整个天下的士子都在惊赞孔明当年慧眼识珠的睿智。他所择定的主君而今已成为了与曹、孙两家分庭抗礼、三分鼎足的一方雄主,而他自己更因当年识于微时,所以为主君推诚相待,至敬至重。
因此,令名得彰,文才武略著于天下。
——诸葛孔明,几乎已是天下士子心向往之的楷范。
而于她而言,她的丈夫,终于有了一方长久安身之处,所以可以安顿家小,不必两地离居。
这一天,她已等了太久呵。
黄硕在内院安顿了下来,如她预想的一般,正堂的簟席几案,书房的布置格局,内室的床榻围屏……几乎都同南阳的家中一般模样。
在这陌生的熟悉之中,她心底里不自禁生出几分动容。
未久,郑伯便带了一卷帐册呈与她,并禀道:“郎君受任为军师将军时,并赐了金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尽录在此,请夫人验看。”
黄硕倒是怔了怔,而后收了帐册——细细阅看起来……刘玄德的确厚待,他们如今,倒有一份不薄的家底呢。
※※※※※※※※※※※※
待五月南风吹遍巴蜀大地,遍野小麦覆陇而黄的时候,黄硕终于得了孔明不日归家的消息。
那天暮时,她听了仆从通禀,急急放下了手中竹卷向外奔去,出了中院,便再移不开目光——
那人便立在前院西厢那一株参天的梨树下,夕阳筛过密密的新叶,斑斑点点地缀在一袭若竹色的衣袍上,长身立玉,颀长劲拔,眉目温静隽致,一如当年。
只是,相较于昔日那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士子,如今的他气度较更显稳敛从容,风云过眼,轻尘不惊。
看到她的一霎时,他眼底里忽然泛上笑意,清隽温文的男子,就那样含笑立在一树盛绽如雪的繁白梨花下,偶有几瓣琼玉迎风而落,蹁跹着缀上他的鬓发衣裾,如画也似……
瞬时间,仿佛天地之间的所有景物皆虚化作了淡色的幻象,清晰可见的,唯有他须他发,他眉他眼……
“阿硕,”他温声开口,轻唤“我回来了。”
她怔怔立在了当地,细细端量,发现那一双湛然的墨色眸子,此刻隐隐可见血丝,露出彻夜未眠的疲态……瞬时间,一胫投酸涩自她心底涌上眼角,视线都微微模糊起来……
所谓情根深种,大约就是,莫论那个人怎样的狼狈窘迫或憔悴落魄,你的第一反应,都只是心疼。
☆、第108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十二)
自孔明归家之后,黄硕原本悠闲的日子便变得忙碌了起来。
前些日子,湔堋那边的水患颇是棘手。孔明虽未细叙,但她却可以想见其中的万千艰难,他赶卦岷江之后,也不知是怎样焚膏继晷地调度斡旋,昼夜劳顿……所以,疲惫成这般模样。
——这人呵,总是不知爱惜自己,真当身子是铁打的么?
所以,她得好生管上一管了。
自住进左将军府中这一处宅邸后,黄硕很快便适应了女主人的身份,主持中馈,料理庶务,府中一应仆婢亦用得如臂使指,因此,如今行事颇是顺当。
她近乎有些强硬地监督着他卧榻休息,一日三餐烹了各样滋补之物,看着他吃完……
黄硕一向深明大义、通情晓理,所以难得地惫赖一回,孔明竟一时没了辙,最后,只好微微苦笑着,无奈地妥协,令属官只将每日最紧要的公文呈送上来。
——他如今任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实际上是一人主理着主公刘备治下荆益二州——方圆数千里地域的几乎所有事务,说是隐然丞相也不为过。
是以,镇日间公务几曾轻松过?又有多少是耽误得的?——但,见着她这般忧切模样,却是莫论如何都不愿辜负了这番心意。
所以,此后便是他倚枕卧榻,她敛衽跽坐在榻边,将各地呈上的公文一封封读与他听……
黄硕一惯心思敏捷,时常甫念罢,便能条分缕析地试着提出几个章程来,许多竟都可行。孔明只需仔细斟酌之后,精简或增益一二,再由她执笔记叙……如此一来,事半功倍。
他目光温暄地静静看着敛衽跽坐在榻侧的青瓷灯下,挽袖悬腕,一字字运墨落笔的女子。暖黄色的灯光映着她秀致恬然的侧颜,神情专注里带着几分潜静之气,文雅娴丽……他的阿硕,从来就是这般博学广见、灵悟敏捷的女子呵。甚至与他相较,所欠的也不过是政事军务方面的经见与历练而已。
得妻若此,平生何幸?
如此一来,孔明的确是得了许多空闲,安心地休息了数日,一日三餐的滋养也颇见成效,待黄硕松口许他出门时,已然恢复成那个温静隽致,博雅澹然的翩翩美丈夫了。
这一天清晨,黄硕自夜梦中悠悠醒转,睁开眼时,却发现榻侧已空,一惊之下,她推枕而起,神色惶急地匆匆披了衣裳,几乎踉跄着步子就向外奔去……
孔明正立在厅堂门前,目光越过庑殿顶上重重石青色的甓瓦,遥眺向东边天穹间微露的曦光,眸光澹然而深湛……听到女子有些惶乱的足音,他诧异地回了头,而后便见她泽衣外只披着细绢氅衣,神色匆匆地快步自内室奔了出来——
“晨间寒气尚重,当心着凉。”他急急几步上前,伸手替她拢紧了衣裳,半揽入怀中温声关切道。心下却是生出了几分错愕——她从来处变不惊,从容自若,眼下究竟为何惶乱成这样儿?
“我醒来时,你不在……”她被他半揽在怀中,低低垂了睫,似乎当真是因为侵晨时分寒气过重的缘故,竟有些畏冷似的微微缩了肩,一惯清越的语声里透着轻低的脆弱“所以……便以为,又是……”
闻言,孔明的神色似乎霎时间滞住,而后心念急转,全然明白了她言下未臻之意——自他走后,这七年间,她一定做过许多回夫妻团聚的梦,而回回梦醒,枕畔已空……
所以,如今方才会这般患得患失,近乎杯弓蛇影……七年长别,一朝团栾,犹恐相逢是梦中。
“阿硕,”他蓦然将妻子揽入怀中,环臂拥紧,语声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意“对不起。”
新婚离家,数载长别……因为他的自私,竟让曾经那个自信从容、处变不惊的女子,显出这样的惊惶和脆弱。
她任他拥住,静静偎在这人怀中,感受着他有力的臂膀和怀中真实的温暖,不禁轻轻阖上了眼。
“阿硕,诸葛孔明在此发愿,日后你我夫妻再无生离。”最末的时候,她听着他语声温和而诚挚许诺“我们会有长长的一辈子来厮守,执子之手,相看白头。”
清晨初升的朝阳还只是云锦绣影一般的明红色,轻浅柔暖昀光照映在面颊上,即便闭着眼,也感受得到那样的温暖和适意,同这一字字清晰入耳的誓愿一道,暖到了心底。
※※※※※※※※※※※※
七雉高的城墙以石青方砖砌成,此刻,风姿高逸的颀长男子一袭素净青袍,与那兰青襦裙绾双鬟的娴静女子相偕而立,居高站在城楼之上,俪影成双。
蜀中地域平阔,放眼望去,千里沃野,此时小麦黄遍,灿金色的熟黄麦穗沉甸甸地弯了头,一根根细芒迎着初升的朝阳熠熠泛光。
“阿硕,你看,今岁蜀中大丰呵。”他广袖拂衣,一手抚着厚重的石青的城砖,目光温和地凝视着眼底千里沃野,无垠灿黄,语声欣慰里难掩喜悦。
是啊,乱世之中,这一方清平,一岁丰收,便能济得多少饿莩饥民,免得多少骨肉流离,平得多少灾荒祸患……救得许多许多黎庶百姓的性命。
——而这,又有他前些日子治理水患的几多辛劳在其中?
她……都明白。
而孔明,就这样静静伫立在城头,看着这遍野熟黄的丰收景象,许久许久—
“幼年时在徐州,家中也种着一顷麦田,我犹记得阿父带着长兄下田时的情形……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岁劳作便足供衣食。”他终于开了口,仿佛是忆起了遥远而温暖的时光,语声轻而低浅。
“阿母是在我三岁上便过了身,但继母秉性温和,敦厚贤良,一向对我和阿兄悉心照料,不曾轻怠,即便后来有了三弟,也从未因此薄待过我二人。所以,一向算得父慈母爱,一家和乐。”他静静说着,语声愈见温和轻柔起来……
黄硕站在他身畔,自侧面看着这人微微恍然的目光,一时也是静默。
“农闲时,阿父便教我们兄弟三人读书习字。琅琊诸葛氏原也是一方士族,到了父亲这一代,虽已家门不显,但诗礼传承却也不曾轻忽。”他转过头来,温和地看向了身畔与自己比肩而立的妻子“最初习字,先学的第一个都是自己的名字。”
“阿父为长兄取名瑾,为我取名亮,瑾为美玉,亮乃光明,都是希望孩儿日后成才,拔萃群伦。”他语声顿了顿,忽然微微低了下去“而到了三弟,则取名为‘均’,希望家国安宁,均平天下。”
“因为三弟出生之时……天下已是乱象初现。”说到这儿,男子温静隽致的面容上,神色已然凝重了起来。
桓、灵二帝昏聩无能,阉党祸乱,以致社稷不安,天下板荡。再后来,灵帝驾崩,少帝即位,不过短短数月,董卓引兵入京……彻底天下大乱。
“初平四年,阿父病重,正逢了徐州之乱,医药难求,所以不治而亡——那年,我十一岁时。”
所谓徐州之乱,起因是一桩谋财害命的凶杀案,这被杀之人,乃是曹操的老父曹嵩。
其时,任徐州牧的陶谦遣自己的部将张闿护送曹操的父亲及家小东赴兖州与曹操会合,孰料张闿觊觎曹嵩的钱财,竟于半途杀人谋财,而后逃到了五凤山落草为寇。
曹操怒不可遏,发兵征讨陶谦,杀男女妇孺数十万,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
“为泄私愤,曹兵所过之处多有屠戮,因避战祸,长兄带着继母远赴江东,而叔父则携两位阿姊和我们兄弟二人北上豫州。”
“自此一家兄弟分隔两地,多年离居……家,也再不成其为家了。”
“我们一路自琅琊赶赴豫州,沿途所见,不忍卒睹……曹军杀戮数十万,兵祸之后便是疫疾蔓延,兼以饥馑,于是流寇四起。幸存的百姓又为流寇所杀……流尸满河,白骨蔽野,整个州境几乎成为鬼域。”
“我曾眼睁睁看着路边死于兵祸的妇孺尸身渐腐,几只秃鹫正啄食,一片血肉模糊……”
“阿硕,许多同窗曾问过我……若要出仕,为何不北上投奔曹操?”他原本阖着的眸子缓缓睁开,平静而凝重地看向她,一字一顿——
“因为,我恨这个人!”
黄硕怔怔听着,一时愣住--相识近十载,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表现出这般深的憎恨,对,是憎恨,厌恶入骨,沦肌浃髓,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
--是呵,她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点,他怎么可能不恨曹操呢?
--那个毁了他的家乡,间接害死他的父亲,又逼得他们离家避祸,流离他乡,骨肉兄弟十多载离居的元凶!
“不止恨他……也恨这江山板荡,百姓流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恨自己,手无寸铁,无能为力。”
当年,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家乡被战火烧作灰烬,自己的乡邻舍里成了刀下亡魂,尸身被禽鸟野兽分食……这一方养育自己长大的故土化做鬼域。
在这一场兵祸之前,那个叫做诸葛亮的孩子,也不过是个徐州琅琊一个寻常的士人家子弟,像这天底下所有的士家子一般,跟着父亲晴耕雨读,学诗习文。平生的愿景便是长大后同父亲一样,几分薄田,稼穑而食,桑麻以衣。或者可以同叔父一般,凭着人品德行、经书才学,举业出仕,在大汉朝廷中有一个微末职奉……
而十一岁这年,眼见着这眼前流尸满河,白骨蔽野,他从未有一刻像那般痛恨!痛恨那个手握兵权的上位者,只因个人私愤,便可以向数十万百姓挥下屠刀,戮杀无辜……也痛恨自己的年幼弱质,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人活一世,大多数的痛苦,都来自于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他手扶着城砖,声音低沉下来,凝重得带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微微沉嗡:“天下乱世,肆意杀伐的豪强,何止曹操一人,而战祸之中,人肉为食的,又何止鹰犬禽兽?”
“脯肉……阿硕应当不陌生罢?”他一双眸子尽量温和地看向了她,轻声问。
黄硕闻言,轻轻点头……以兽肉切块淹制,做成肉干,是为脯肉。
“——那,可听过‘人脯’?”
语音刚落,她面色霎时间有些发白,定定不能信似的,怔怔看着他——人肉为脯,何等惨然可怖!
“当年,曹操最初起兵之时,军粮短缺,程昱劫掠了本县,供上三上军粮……其中,大多乃是‘人脯’。”
她双手攥紧,十指绞得顿顿发疼……
“做过这样事情的豪强不知多少,而就这样被做了‘人脯’的百姓,亦不知多少……”一向那般温和澹然的男子,语声发紧,涩得几乎带了微微颤意。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他神色凝然,而后顿了一顿,轻声恍惚似的叹了一句“那个时候,只盼着,这天下若还是大汉的太平天下该有多好……这天下,若早日宁靖,归于太平该多好啊。”
“所以那个时候,我便发下宏愿,此生,原尽已身之力,使大汉的社稷重复太平,河清海晏,天下安澜。”
“——最不济,要辟一方净土,保一方太平,养一方百姓。”三十三岁的孔明,站在城楼之上,凝视着眼底千里沃野,一片丰收熟黄,坚定地轻声道。
☆、 第109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十三)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他神色凝然,而后顿了一顿,轻声恍惚似的叹了一句“那个时候,只盼着,这天下若还是大汉的太平天下该有多好……这天下,若早日宁靖,归于太平该多好啊。”
“所以那个时候,我曾发愿,此生,原倾已身之力,使大汉的社稷重复太平,河清海晏,天下安澜。”
“--最不济,要辟一方净土,保一方太平,养一方百姓。”三十三岁的孔明,站在城楼之上,凝视着眼底千里沃野,一片丰收熟黄,坚定地轻声道。
黄硕静静看着眼前风姿卓然,神色坚定的青衣文士--这,是她的丈夫。
从来就是这样,志高德劭,重义安民……让人仰望敬慕,从心底里折服。
--你既志愿如此,那我便陪着你身边,看你辟一方净土,保一方太平,养一方百姓。
※※※※※※※※※※※※
纤月如勾,皎皎然悬在西边高树的枝梢间,银亮的一弯。漫天星子散漫地缀天际,光华熠熠。苍穹是明净的琉璃蓝色,没有一丝云翳。
“呀……流萤越来越多了。”女子清越的语声响起在夜色中,透着并不掩饰的欣然喜悦。
淡薄的月色下,一双相偕出行的伉俪挑着盏薄纸绘墨的竹骨灯,缓步走在锦江之畔一条细草铺毡,繁花糁径的僻静小路上。江上水汽氤氲,润泽得两岸草木葱笼,在这样清朗的夏夜里,黛青色的菁茂草丛里便出没着许多流萤,点点柔和的淡黄色萤光浮动在水畔草尖,分外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清幽静谧。
而此刻,似乎是被那盏同样的月色下熠熠发光的竹骨纸灯所吸引,所以不断有柔和的浅黄色光点靠近过来,绕着纱灯来回浮动……挑着纱灯的黄硕,索性驻了步子,只静静凝目看着点点流萤围拢过来的奇异景致。
今日乃是六月初六,民间谓之“洗晒节”。因为此时正是盛暑伏天,又多有三时雨,所以气温湿热闷燥,故而自皇室到民间,这一天都要晒谷、晒物和洗浴。
成都城外的锦江,白天便迎来了许多赏荷兼沐浴的百姓。而到了晚间,因着水汽洇泽,草木蓊润,十分清凉宜人,所以便有许多士庶百姓挑灯在此消暑赏景,两岸灯火流映,一眼望去蔚为壮观。
——孔明与黄硕轻装简行,月色淡薄,看不清面目,而他们又特意选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所以并不担心引人瞩目。
“走了这么久,不若在此处稍作歇息罢?”身侧的孔明语声温和地看向妻子道。
“嗯。”她轻轻颔首——其实并不怎么累,她自小便时常登山临水,丁点儿也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气。但从重逢以来,他这般体怀入微的细心妥帖却令她近乎贪恋,所以一向从善如流。
这一条小径两侧大多是丛丛簇簇的野薇,郁郁的黛青色如地茵一般铺展开来,在淡薄月色下看起来甚至有些柔和的绵软。一双伉俪就这么随意地席地跽坐了下来,全不在意夜露沾了衣襟。
黄硕将竹骨薄纸灯置在了一旁,惬意地看着它引来四周的点点流萤,那薄亮的细纸上是孔明手绘的一幅兰溪月色图,灯中柔和的暖黄色光华透过薄纸,照澈了那纸上那一幅工笔勾勒的灵秀山水,一轮如镜月胧,映着山中野石涧水畔,几株幽长秀颀的兰草……此刻流萤飞来,时不时有淡黄色的光点扑在那纸画上,美好得令人舍不得移目……
直到树梢那一勾纤纤的上弦月渐渐近了中天,夜色深浓,流萤才终于一点点散去,黄硕也看得有些倦了,转而将目光移向身畔的丈夫。
只见他正抬手将身边另一盏竹骨灯上的薄纸罩小心地取下来——出门时,他多带了一盏灯,她好奇地问及缘由时,他却但笑不语。
这盏灯,虽是同她先前挑在手中的那盏一样是竹骨纸罩,但是从里到外都有些区别。原本插置脂烛的地方盛了大块的松香,且灯上封顶——以往,她从未见过谁家的灯笼是这般模样。
那厢,孔明已成功地取下了纸罩,而后自原本亮着的那一盏灯中取过了脂烛,点燃了灯中的大块松香……松香的热气和烟气不断积聚起来,那封顶的竹骨灯整个儿被映得通红,而后就在黄硕几乎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它自己一点点离开了地面,缓缓平稳地向高处升浮起来——
那盏明红的薄纸绘墨竹骨灯就这么升上了中天,在苍茫寂黑的夜色中美丽得如此璀璨,柔暖而耀眼……
就在这第一盏灯笼升上中天后,锦江两岸的人群中,不久便升起了一模一样的明灯,而后是第三盏……第五盏……第八盏……第八十盏……暖红色的明亮灯盏就这么络绎不绝地相断升了起来,柔和而明亮的点点暖红色的光华近乎照澈了夜里泛着微澜的浩渺江面,百千灯影流映,璀璨如星,美丽得近乎奢侈,宛若一个令人情不自禁沉醉其中的梦境。
最终,这一盏盏灯火陆续升高,化作黧黑天穹间点点璀璨的暖红,然后遥遥消逝在天际——
“这是原先在军中时,为了传递迅号想出的法子。后来在蜀地广为流传,后来坊间索性就用了我的名字,唤作‘孔明灯’。”他看着妻子,语声清醇而温和,眸子里带着极柔暖的淡淡笑意“因为夜间升灯十分好看,所以蜀中百姓逢了节令,便喜欢放灯来祈愿。”
放灯祈愿?一直微微仰着头,凝目看灯的女子,此时方才彻底回了神,忆起了他们最初放上去的那盏薄纸绘墨的竹骨灯……
她记得那薄透的灯纸上,工笔细绘了一双比翼的鸿雁,其傍是两行清隽温敛的汉隶——“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 第110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十四)
日过中天,已是午后时分,安然静谧的书房中,微光透过糊绮的青莲纹木格长窗照进来,室中一应事物都被笼在一片淡薄朦胧的光影里。而那个跽坐在案边茵席上,正执了兔毫细笔凝目看着眼前一方绢帛,神色沉凝的女子则更显得安宁恬然。
孔明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妻子正凝目思量,聚精会神的模样--甚至,连他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他不由放轻了足音走近前来,目光同她一道落在案头那方绢帛上,细细端量起其上的图画来--
这是……织机?
他看了片时后,神色微微有些讶异--但并非寻常的五十综或者六十综的织机,而是他从未见过的形制。
女子神色极为专注,冥思了片时后,似是终于了想什么关键点一般,挽袖悬腕,执笔落墨,熟稔地迅速在绢帛上那架织机的构造图上几下涂抹,改动了机棙式样……
而后,又反复细看,端详了半晌,待那绢帛上的墨迹已然干透,方才舒了口气……应当,是成了。
“可累了?”直到此时,孔明方才温和地出了声,关切道。
即便他语声刻意放轻,也仍是惊得她堪堪回了神,既而移目向身侧的丈夫,不由佯嗔道:“来了也不出声……倒吓我一跳。”
“见夫人这般专心致志,岂敢搅扰?”他温暄的眸光里微微带了几分玩笑,而后落向了案头的绢帛,问道“不过……这织机看着颇是新奇,有甚么讲究?”
黄硕眸光也回落到了自己眼前的图纸上,伸指轻轻抚了上去:“听说,前些日子,扶风郡那边有个叫做马钧的士人改进了旧织机。原先的织机都是五十综,五十蹑,六十综,六十蹑。他却皆改作了十二蹑……如此一来,奇文异变,纹样繁丽,价格便翻了数倍。”
“我于这些事情向来有兴趣,听着不由便动了念头,也打算试着做一架出来。”纤白的指尖一点点摩挲着绢帛上墨绘的织机图,女子清越的语声里带着几分大功告成的欣慰“这图纸已耗了好几日功夫,方才修改了最后一处,我反复验看,应当是堪用了。”
“待会儿便送去给府中的将作大匠们看看,三五日内想必就能做出实物来。”
孔明微微一怔,看着眼前灵慧颖悟的女子,神色不由有些凝住--
整个益州,最大的出产便是蜀锦,算得上整个州境的经济命脉,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改进织机,锦价翻倍,可谓是惠施百姓,泽及阖州的大功。
原来,近日间她废寝忘食……就是在忙这个。
见他一时无言,神色沉凝了下去。多年夫妻何等默契,黄硕几乎瞬时了然。
“孔明,”她不由自案侧茵席上敛衽起了身,立在了他对面,四目相对,女子的神色温和中透着几分凝定“你莫忘了,我也是自幼沉迷于《鲁班书》《考工记》之类,于机棙百工,原本就是十二分喜欢的。”
做这些事情,虽然会累,但却并不觉得辛苦……因为,这也是我的志趣所在。
--所以,你不必有愧,不必歉疚。
“嗯。”他静静凝视着妻子的双目,顿了片时,而后缓缓地轻点了头,片时间,孔明仿佛是忆起了什么似的,眼里竟带出微微的笑意来“说起来,阿硕一向都有许多奇巧心思。”
“记得你初嫁予我的那一年。新婚不久,我为乡中射礼,日日晨起院中练箭,你一时兴起,便要习箭,结果却因膂力太弱而连连脱靶……”
女儿家天生体格不及男子,又是初学,这原本平常得很,想到这儿,他眸子里不由漾起了极为暖然的笑意“但阿硕受挫之后,却是索性释了弓,发誓说要做出适宜女子习用,威力不俗的弓弩来……”
黄硕听他温声娓娓而叙,一时间也不由陷入了追忆之中--是呵,其实少年时她骨子里好胜得很。甚至于自信得有些自负,明明是自己身娇体弱无力御使弓弩,却抱怨说是这弓弩不堪用,誓要做出一副趁手的弓弩来。
如今回想起来,实在是有几分无理取闹。但那时他听了,却是温和带笑地点了点头。
而后,便四处为她寻适宜做弓身的各种兽角竹木,适宜做箭尖的各种铜铁锡银,适宜做箭翎的各种鹅毛雁羽,适宜做弓弦的各种蚕丝犀筋……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连你偶尔的异想天开也这样认真地对待,这般郑重地纵容?
--所以呵,教她如何不动容?
后来的日子,便是她几乎废寝忘食地翻阅古籍,而后一卷卷不分昼夜地画着图纸,他在一旁细细参详,一处处认真地提出异议与建议,而后二人一同修改图纸,他操刀动手,斫木煅铁,磨角上弦……最终,制出了一副以铁为矢,可以连发十箭,威力甚强,当世无匹的奇巧连弩。
那个时候,一双年轻的伉俪不会知道,这种威力臣大的连弩日后会大行于蜀军之中,甚至竹帛留名,史称“诸葛连弩”。
是啊,当初就是因为这样的志趣相投,所以所以新婚之夜才初初见面的一双年轻男女得以相知相契,渐而伉俪情深。
时隔七载,听他温声说着这些,她的目光不由愈来愈暖然……她俯身拾起了案头那一卷绢帛,而后几步绕过几案,走到了孔明身畔,抬手将那帛书在他眼前平缓地展开,笑言道:“说起来,我倒当真有些好奇,这十二综的织机,究竟会织出怎样繁复绚丽的纹样来,竟能使锦价翻了数倍。”
--她虽不擅长针黹织绣这些,但身为女子,于衣料布匹天生就比较有兴趣。
“府上这几位工匠,技艺皆是冠绝郡中的,最多不过五日想必织机便能制成。新织的第一匹锦缎自然会送过来给我们二人过目……到时便能看到了。”孔明抬手握了绢帛的另一端,与她一同细看着那织机图,淡笑着回道。
“倒也不急。”黄硕收了绢帛,二人相偕走到了东窗下,今日天气晴好,碧空澄霁,唯有东边的天宇间浮了几缕舒白的云絮……她静静看着,神思不由飘远,忽然叹道道“若说锦绣,当世第一的,恐怕非江左‘机绝’,赵娘子莫属了。”
自古以来,织绣之业,中原一向以丝锦为主,而江南以织布为主。但如今以一手织绵绝技而饮满天下的,却是东吴名士赵达的小妹。这位赵娘子自幼颖悟,雅擅丹青,而兼擅织锦,能于指间以彩丝织就云霞龙蛇之锦绣,大则盈尺,小则方寸,见者无不惊赞。
据说,吴主孙权曾想寻一位画师绘出山川地势之图,方便军旅布阵。而赵达便将自家小妹举荐给了主公。
这位赵娘子真正兰心惠质,孙权令她画出九州方岳之图,却回道,丹青之色容易歇灭,不易久存,妾身擅长刺绣,可以画列国地势于方帛之上,写以五岳河海城邑行阵之形。
后来,此绣画成后,进而于吴主孙权,时人莫不惊叹,赞之曰:“针绝。”
“我昔年在东吴时,与赵达有几面之缘。这位赵娘子,倒曾见过一回。”夫妻闲话,孔明的神色也颇是温和随意“当时,那小姑娘才是九岁年纪,但针黹造诣已颇是不俗了,为兄长绣的一方幅巾,其上白鹤根根翅羽分明,眼眸宛转如生,十分了得。。”
“这样啊……”黄硕听得颇有兴趣,笑与他道“如此慧质不凡的孩子,论起来,如今正是及笄之龄,不知会花落谁家呢?”
孔明闻言,却只是淡淡笑了笑。转而便同她一道赏起了窗外的风景。
--几日前,东吴那边传来消息,吴主孙权府上新进了一位“赵夫人”。
赵达此人一向自诩淡泊,不慕官爵……若当真淡泊,又如何会将唯一的妹妹作了奇货,献主邀宠?
依稀记得昔年做客东吴时,那一双自幼双亲亡故,所以相依为命的兄妹。
赵达与他的长兄诸葛瑾同是客居东吴的流寓之士,所以彼此有些交集。那一回他受邀来家中做客,便带了稚龄的小妹一起。一众年轻士子于湖心水榭赏荷聚饮,那个性情温和的青年,酒酣之际,近乎是有几分得意地,将自已头上的幅巾、身上的深衣、腰间的博带、香囊等一应物什上精致的绣饰向众人展示,在大家惊赞的目光中,指了指身畔跽坐的女童,道俱是出自舍妹之手,笑意里的自豪怎么都遮掩不住。
而那个腼腆乖巧的女童便安静地坐在兄长身旁,有些紧张地牵着他衣角,神色间满是信任与依恋……
岁月迁流,光阴荏苒……若而今再见,只怕已是物是人非了罢。
历世三十余载,孔明一向觉得,人生一世,为了仕宦前途,为了名利富贵,或者为了志向抱负,或许可以牺牲良久,舍弃良久--但,有些东西,不在此列。
☆、 第111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十五)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正月,魏王曹操病重,薨于洛阳,终年六十六岁。
其子曹丕承位,当年十月,威逼汉献帝刘协禅位,篡汉自立,国号为魏。
次年,汉中王刘备于武担山之南设坛称帝,国号“汉”,史称蜀汉,年号章武,定都成都。以诸葛亮为丞相。
章武三年(公元223年)四月,蜀汉昭烈皇帝刘备病逝于永安,临终托孤于丞相诸葛亮。刘禅继位,封诸葛氏为武乡侯,开府治事,不久,领益州牧。
新君年仅十七岁,未谙政事,是以社稷之务,莫论巨细,皆决于诸葛丞相之手。
章武三年七月,成都,丞相府。
更阑人静,时令虽未出三伏,但初秋的夜风已带了些微寒意。秋风拂过深旷庭院,窗外几丛修茂的翠竹曳曳摇影,一地疏影斑驳。青灰色悬山顶的双鹿纹甓瓦挑檐下,数十只玲珑檐铃叮呤作响,在四围阒寥、万籁俱寂的寅夜里听来,清声泠然,近乎有一种深山梵呗般的幽渺空灵……
“夫人,夜里凉,且添件衣裳罢。”青衣侍婢手中捧着一袭素白的绵袍,自西边的侧室轻步走到了女主人身侧,恭谨执礼道。
篆字青瓦赭红椽的檐庑下,那女子依是兰青曲裾绾双鬟,数年如一日的从容淡若,清雅幽娴,仿佛幽谷涧泉边一株葳蕤的兰草,慧质内蕴,潜静高华不可方物。
“嗯。”她略点了头,但眸光却仍是落在东厢书房的方向,神色微凝……室中暖黄色的光晕清晰地将那个跽坐案前,执笔而书的男子身影清晰地映在了糊绮的菱格纹长窗上。
那是一道修长秀颀的影子,略略清瘦,却苍劲梗直,如竹一般端敛儒正。
——已是寅初(凌晨三点)了。
“厨下的食材可还齐全?”黄硕披上了绵袍,自东厢的书房移开了目光,而后微微侧过头问身后的侍婢道。
“几位厨工早先领了夫人的吩咐,一应五谷稻梁和荦素菜疏都是备好的。”青衣侍婢微微顿首,而后恭谨地询道“夫人是现下过去么?”
“嗯。”黄硕又看了眼那青灯照壁的书房,点头之后便径自向西厢厨室的方向走去,青衣侍婢领着两名十一二岁的缃黄襦裙的小婢缀行其后,自东厢经过时,不由得向书房看了一眼。
——先帝晏驾,新君承位,近日里政事可谓繁冗。丞相每日下朝之后,便是在外书房议事,朝中重臣一拔儿接着一拔,往来不绝,一直自巳初到了申正,连下餔都错过了。待匆匆用过些饮食,时辰已然入暮,便又要回内院东厢的小书房,着手应对案头两尺来厚的各处章奏……
他们这些服侍的人,几乎都习惯了丞相焚膏继昝,夜以继日地案牍劳形,错过饭时早就成了常事。而书房中往往一议事就不知多长时间,厨下连饭菜都不好准备。所以丞相饮食无律,且饭食菜蔬之类从不讲求精致,只越快越好……
领袖群伦,位极台辅——这人,是蜀汉的丞相。
自十年前掌政蜀中起,他便革新政令,严明法度,体恤黎元,劝课农桑,且以身作则。所以,虽时值乱世,而蜀地却是安享了近十年的清晏太平--近十年间未遭战祸兵燹,未有饥荒时疫,未见臣贪大蠹……
——境内清平,士民殷富。使多少百姓免于战火兵灾,免于四处流离,免于饥馁之苦,免于性命之患。
整个蜀地,不知有多少人家为诸葛丞相立了生祠,朝夕供奉。这个人,被蜀汉的万千百姓顶礼膜拜,敬若神明。
而朝野内外,文武群臣出入相府无不规行矩步,进退恭谨。她们这些下人偶然也曾听过朝臣们私下窃语,,仿佛莫论怎样繁难的政事,怎样的窘迫的军务,一旦交到了丞相手中,仿佛都会举重若轻,迎刃而解。
诸葛丞相,在朝堂之上,就是这样高山仰止的存在。
这十年间,他出将入相、纵横捭阖,名震诸侯,享誉天下……更赢得了蜀汉上下千万计的士庶民心,真正泽及一国,万民翊戴。
亘古及今,试问天下之间,能臣贤相做到这般的,又有几人?
——而这背后,又是多少像这般殚精竭虑的不眠之夜?
青衣的侍婢好一会儿才自那厢书房收回目光,敛了敛心神,看向前方不远处一灯如豆的厨室。
丞相夜里焚膏继昝,料理政事,夫人每每便在夜里亲自下厨,洗手做羹汤送了过去……从不假厨工之手。
趁丞相用饭的间隙,帮他整理各方章奏,抄录要紧的公文,甚至有时会献计献策,世间男子汲汲而求的贤内助,大约莫过于此了。
大抵也只有这样的夫人,才配与经天纬地、冠世绝伦的丞相比肩而立罢。
※※※※※※※※※※※※※※※
建兴元年(公元224年),二月,成都,蜀宫。
两名发绾采鬟、宫绦环佩的的十五六岁宫婢在侧前方引着路,后面则是身着一袭刻缯彩画青色揄翟礼服的黄硕。右边的宫婢一面走一面笑语盈盈地向丞相夫人说着眼前这处假山方池中新增了那些景致,又新栽了哪些花卉……
今日乃是皇后亲桑之日,也是一年之后由国母主持的最为重要的祭祀。
当今皇后张氏是已故车骑将军张飞的长女,年纪比天子刘禅稍小一些,如今不过一十五岁。这也是她承后位以来第一次行亲蚕礼,难免有些惶然无措,所以一早便遣人请了丞相夫人入宫,好请教一二……说起来,皇后殿下一向将黄夫人作长辈看待,十分亲近。
黄硕看着青石道路两侧的一片湖石假山,假山荫葛垂萝,其下种了各样奇葩异卉,虽才是仲春二月,却已有了些零星的绿意,一片生机盎然,不由心生愉悦——何况,这个地方她住了近十年,自有一份亲近之感。
如今的蜀汉皇宫便是昔日的左将军府,孔明自入蜀以来,便署左将军府事,所以一直随先主刘备住在这府中。直到当今天子刘禅承位,孔明以丞相之身开府治事,才自这儿搬到了如今的丞相府。
黄硕对这儿十分熟悉,也喜欢入宫来陪伴皇后张氏。
说起来,刘禅和张皇后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犹记得十年前,初初来到蜀地,在左将军府花园中见到的那个安静得有些带怯的七八岁孩童,还有不远处被父亲张飞举在肩头,兴奋地伸了胖嘟嘟的白嫩小手去摘枝头一朵棠棣花的五岁稚女……一恍眼,光阴荏苒,已是十年。
先主刘备和张将军已然做古,留下这一双小儿女。
所以,一直以来,她近乎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的,希望看顾照着他们长大。
前方是一条白石小径,两侧的假山垂葛荫萝,绿郁葱笼,十分清幽静谧,所以当其后宫婢细细的窃语声传来时,也就分外清晰——
“……今日厨下当真遭了殃?”一名小宫婢仿佛捺不住好奇心一般,小声问道。
“哄你作甚?陛下勃然大怒,径自掀了食案,玉鼎琉璃盏水精盘碎了十多个,厨工们吓得跪了满殿,通通杖责二十板……幸好幸好,没有我们几个的事儿。”寺人绘声绘色地说着,末尾出透着一丝庆幸。
“这回厨工们又是为什么惹了圣怒?”宫婢追问道。
“唉……还不是为着丞相府上有郡县进贡的野王甘醪,而陛下自己却不曾吃到……可那是因为陛下因为体质湿热,而此酒性烈,侍医叮嘱过不宜饮用,所以厨工们才不敢奉上的。”小寺人也颇是无奈,有些叹气道。
“就为这个?”宫婢听得有些不可思议,“四方进贡之物,依先帝在时的旧例,都是要分赐予朝中诸位重臣的,这有甚值得生气的?”
“你不在陛下身边服侍,哪里晓得这些内情。诸葛丞相如今在天下间何等盛名,在蜀汉之地何等民望?九州之内,有不知当今天子的,怕也没有不知诸葛孔明的。又因陛下尚且年少,丞相又是先帝钦定的辅政托孤之臣,所以平日里文武群臣自然是以丞相以首是瞻……陛下日渐年长,近些日子已是发过好几回脾气了。”
“有一回,盛怒之下,竟说……说丞相他与曹瞒何异?”小寺人刻意压低了声,但四周太静,仍是足以让人听得清楚。
“啊?!”宫婢低低惊呼出声,仿佛不能置信一般“陛下怎的这般……这般是非不分!”
“嘘,你小点儿声!”小寺人急急阻道,待她压下了那声惊呼,方才低声娓娓同她解释“你想啊,丞相他如今领着益州物,封武乡侯,论名望、官职、论权势,哪点儿输于当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
“混话!那曹操名为汉臣,实为汉贼,我们丞相殚精竭虑,克己奉公……分明天壤之别!”宫婢有些不忿地急急争辨。
“这殚精竭虑究竟是为国尽忠还是为己拓名……又哪里能分得这般清?人心难测,那曹瞒最初不也是打着迎奉天子、兴复汉室的旗号?”小寺人显然是思及天子平日的一些言论,说起来头头当初“当初的汉献帝,如今的山阳公那时候可是感激涕零呢……到后头幡然省悟,却已然迟了……”
在假山的另一侧,方才被黄硕示意止住了步子的两名引路宫婢,早已面色一片惨白,腿软似的委身伏首跪地,畏冷一般瑟缩着肩,身子一阵阵作颤。
☆、 第112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十六)
黄硕袖中的双手已紧攥成拳,但以只是凝了片时,便回复了初时的平静,听着假山后的两名宫人走远了,她语声淡然地从容吩咐:“且起来罢,皇后那边还等着呢。”
但,眸子深处却是一派冷凝。
这日,黄硕回到家中已是向暮时分,走入内室时,有些意外地看到孔明静静跽坐在窗下竹几前,兀自拈了博箸下着一局六博棋。
他束着时下士人尚行的白纱纶巾,身着一袭同色的白纱直裾深衣。昔年温静隽致的眉眼,如今多了些许岁月积淀的从容旷达,一袭白衣沐着夕阳,在柔和的绯光里风华无俦,整个人素洁清峻不可方物。
“回来了,”孔明听到她的脚步声,不由搁了手中的博箸抬起一双澹然深远的眸子,淡笑着向妻子招呼道“阿硕可有兴致陪我相博一局?”
“丞相相请,何敢不从?”黄硕亦带了几分玩笑,而后轻步向他走了过去。
近些日子国境之中诸事顺遂,他这个丞相亦稍微清闲了些,所以偶尔才能像现下这般,夫妻二人摆了棋枰,博杀几局。
六博之戏,滥觞于战国时期。
人们常说的“博弈”,弈是围棋,而“博”便是六博。
六博棋由局、棋子、箸或茕组成,局即棋盘,一般是髹漆的矩形板,局上有十二曲道,中央有一个方框,四角绘着禽鸟图案。六博棋子共十二粒,分两组,各一大五小六粒,大棋子称“枭棋”,小棋子为“散棋”。博箸长约七八寸许,是一根细长的半边竹管,填以铜铁之物,茕又称琼,为珠状。
相较于高深玄远的围棋,六博要轻松闲懈上许多,闲暇取娱最合适不过。所以近二三年来,他们夫妇的兴趣也是自围棋移到了六博上。
黄硕走到了窗下的蕉叶纹黑地朱绘漆案旁,在他对面敛衽落坐,眸光落在了案上那一局六博棋上。
着眼前这一副竹制的六博棋,竹木棋枰,竹片棋子,竹管博箸--朴素简单,却十分精巧。这是三年前,他们还住在左将军府中,他砍了庭中几株越王竹,亲手所制。
二人置好棋子,各拈了博箸,你来我往,许多手交换下来,仍是难分轩轾--
“阿硕……今日有心事?”他顿了手上的动作,抬眸向妻子,温声问,目光了然而深澈。
--围棋到后来,他时常胜她一筹,而六博胜在灵活,他向来不是她的对手。
黄硕微微一顿,抬眸与丈夫对视,片时后方才清声问:“你,都知道?”
--所以,因为担心她,早早在这儿摆了棋枰等她回来。
四目相对,一时静默,过了会儿她才又开了口,神色郑重,眸光仿佛直看入他心底深处:“你一早就什么都知道的,对不对?”
那厢,蜀汉丞相沉默了一瞬,而后微微颔首。
“呵……”--也是啊,这人连她在宫中遇了些许意外都了如指掌,皇帝刘禅的衣食起居、举止言行,哪里又能瞒过他的眼?
黄硕狠狠闭了闭眼,默然了许久,交叠在膝前的双手十指相扣,绞得指节处有些发白。
十多年间,作为朝夕相伴的妻子,她看着他履正奉正,为调度粮草殚精竭虑,昼夜以继,不知多少回累得伏在案头睡了过去;看着他心忧黎元,为治理水患旱情事事躬亲,一回回去蜀中各地探访民情,几度身临险境,以至于双腿受寒,如今每至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看着他呕心沥血,莫论政务怎样繁冗,也日日翻阅少年天子的课业,时常亲自督导,只望诱掖劝学,能使其早日进益,堪承社稷……
可,他倾尽的心力来辅佐的又是怎样一个人呢?--今日在宫中听到天子近侍那一番言论时,黄硕愤怒得几乎五内欲焚!
即便明白刘禅才只十八岁,自幼又一向被呵护备至,少历练少见识--所以,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已。
可,她怎样也难以抑制心头的失望、忿然以及愤怒!--她怎么能容忍孔明受这般的误解,这般的怨怼,这样的侮辱?
--而更使她心内如绞的,是……他居然一早就什么都知道。
这些误解,怨怼、侮辱,他已然默默承受了许久许久。
约过了半刻辰光,再抬眸时,她的神色已转为从容平静,她看着朝夕相对十余载的丈夫,一字一顿地清声问:“孔明,既知如此,你欲将何为?”
犹记得幼年时读史,对书中所标榜的那些高行节义,愚忠于昏君弱主,而最终却不被信任,以至于殒命亡身的所谓“忠耿荩臣”,黄硕也是一样心存仰慕的。
但--她却绝不希望这样的事情,落到孔明身上。
所以--她问他“欲将何为?”
原为伊尹,原为霍光?--莫论怎样,她舍不得他过得这样隐忍,这般辛苦。
那厢的蜀汉丞相,亦是默然良久,此刻听到这一句,却是平静而坦然地对她对视,道:“愿效周公。”
周公,姓姬名旦,乃是周文王姬昌的幼子,有圣德,令名彰于天下。
早年,姬旦辅佐其兄武王姬发伐商,定了周家八百年天下。后来,武王病重,周公册文祭天,愿以身相代,将册于藏于金匮之中。
但不久,武王最终病崩,临终之前,以周公为丞相,将年幼于的太子托付于他。周公每日将小天子抱在膝头,朝见永诸侯,悉心教导,恪尽职守。但有两个宗室子弟--管叔、蔡叔,打算图谋不轨,忌惮周公,所以布散流言,说周公欺侮幼主,意图篡位。
小天子就这么对叔父生了猜疑之心。周公为避嫌,所以辞去相位,避居东国。
后来有一日,天降风雷,疾雷劈开了当年那只金匮,成王见了其中册文,方知周公的一片丹心,因而将叔父迎归相位,而后诛了管叔、蔡叔,周室自此危而复安。
闻言,黄硕一瞬默然。可孔明,连周公也有恐惧流言之日呵。
假使管叔、蔡叔流言方起,说周公有反叛之心,而金匾之文未开,成王之疑未释,谁人与他分辨?
这世上功高震主而被疑忌的,又有几人得以善终?
孔明见妻子垂睫默然,心下瞬时涌上了几分不安。
正此际,却听到黄硕低低叹息了一声:“傻子。”
他闻言眸子蓦地一凝,双手无意识地有些发紧--他如何不明白自己这算得是“愚忠”。而且擅自做了这样的决定,将会连累她一齐担了所有谤议,冤屈甚至……险恶的前途。
孔明唇角几翻翕动,正欲开口解释什么,却见那女子已抬眸向他看了过来,一双泼墨般灵动的眸子,清澈深远一如当年:“嫁乞随乞,嫁叟随叟,既嫁了个傻子,也只好同他一起犯傻了。”
“夫人,今岁秋寒早至,天气较往年更冷些,所以老朽将这方子略改了改,又添了二钱干姜,温补效果会好些。”一袭葛布衣袍的老者躬身行礼,示意身侧的总角童子将一纸医方送到案头。
“劳烦石公了。”黄硕敛衽回礼,而后令侍婢送了医工出门。
她拿起案头那一纸医方,眸光一字字划过……
“夫人体质阳虚,兼有宫寒之症,所以……于子嗣上略微艰难,平日宜悉心调养。”--七年前,初次因多年无妊而求诊时,医工的医喻又重新浮起在心头,下意识地,她不由微微用力地攥了手中这纸薄笺,手心微冷的汗意浸了一角。
这七年以来,她一向谨遵医嘱,饮食宜忌,平日行止,还有医石针药……从不曾松懈了分毫。可……终究还是于事无益么?
历世多年,黄硕从来洒脱自在,从容旷达,但此时,她却自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难道不论怎样,都无济于事?
孔明,如今已年愈四旬……至今无子。
依时下风俗,那怕家门再清正,族训再严苛的十族,子弟四十无子,也当纳妾了。
纳妾?想到这些,黄硕有些脱力地坐在了案边香蒲叶织成的茵席上,倦极一般静静阖上了眼--
其实,在当年最初允婚之时,她便对自己今后的人生有过种种臆测,甚至不吝以最坏的可能来作打算,其中……便包括应对丈夫的姬妾美人。
在她自幼所受的闺训中,妾通贱流,不过是男子们豢养取娱的玩物而已。身为衣冠望族的士家贵女,不应纾尊降贵,同姬妾之流争宠置气。曲尽和敬,敦睦大度乃是女子美德。
而妒忌--则犯了七出之条,论理,可以休妻。
她自幼骨子里便有些离经叛道,并不认同这些闺范诫条,但,在允婚之时,却是对可能面临的情形,做了打算……那时候,十七岁的少女,以为这些事情自己可以淡然处之。
莫论丈夫的姬妾或者庶出的子女有多不讨喜,可身份怎么也逾不过她去。她自己闭居一隅,诗书琴棋,种草莳花,终日过得惬意自在就好……其他的,又干她底事?
--她的生活是自己的,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宠辱不惊,去留无意。丈夫纳姬妾养美人,只要没有混帐到宠妾灭妻的份儿上,又会扰到她什么?
少年时的黄硕,是一个极有主见,同时也十分淡漠的人,即便决定嫁为人妇,也从来不觉得旁人可以左右她的人生。
而此刻,面对着眼前种种,明知自己最理智的做法,便是择一个柔顺卑恭的平民女子为丈夫纳妾,可……
这个人,是孔明呵!是当年新婚,便两心相许,琴瑟相偕的孔明;是七年长别,千里传书,终得相聚的孔明;是十载厮守,风雨同舟,自己宁愿弃了所有死共与同的孔明……
这些日子以来,她在心底试图说服自己一千一万遍……终究是,做不到!莫论如何……也做不到!
黄硕狠狠闭了闭眼,静静跽坐在案侧茵席上,一动不动,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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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跽坐西窗的几案前,案头是一尾未上弦的乌漆桐木琴,他正执了缠丝苇管的兔毫笔,蘸了浅碧色的彩漆,在琴首岳山处髹着漆画,随着柔软的兔毫细笔一点点勾勒,几株葳蕤的兰草便生动地跃然笔下,菁叶狭长,绿郁如碧……
黄硕就敛衽跽坐在他身畔,静静看着这琴着岳山处这幅欲将成形的宛然生动的兰草图,眸子带着恬然温暖的笑--他前些日子说要为她制一尾琴,而后便寻了上好的倚桐,斫木刨底,钻孔系徽……近几日琴身完工,终于开始髹漆了。
她知道这人兼学百艺,不止晓畅诗书,于篆书、草书、八分书皆造诣颇深,且谙于弈棋,妙笔丹青。甚至,于制琴制墨这些也是技艺拔俗,当初新婚之时便曾制了一尾连珠式的七弦琴予她。
时隔多年,再次见他斫琴髹漆,一时间心神恍然……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荆州南阳那个坐落于幽篁修竹间的小院,中庭云丘竹的凉荫下,他揽衣跽坐,横琴膝头,凝神垂目,执了雕刀一笔一划地在琴首处錾下“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八字婉通古雅的篆字……
星移斗转,光阴暗换,但眼前此人此情此景,仿佛全然淡化了十余年间岁月的痕迹,安然静好,一如当年。
那厢,凝神执笔的孔明已绘毕了兰叶,又换了支细笔蘸了白漆,开始工笔细绘兰花的花瓣,他澹然的目光那样柔和,随之落下的墨迹笔致淡雅细致,晕染出一个含露半绽的雪白苞儿……
“丞相,属下有事需禀。”正此时,门外有侍从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微微打断了黄硕的思绪。孔明已绘毕了琴首处那幅兰草图,顺势搁了笔,向她微微笑着示意。然后揽衣起身,向门边走去。
“何事?”他神色平静,语声清醇而凝定。
“是江东那边左将军的书信。”侍从恭谨地奉上了一只黑漆朱绘的鹤纹木函。
黄硕闻言倒是怔了一怔,左将军?--孔明的长兄诸葛瑾。
那这信……是家书?
“嗯,且退下罢。”孔明抬手接过了信函,微微颔首。
“诺。”侍从恭谨地领命而去。
孔明启开了木函,自其中取出了一卷帛书,而后边走边展了开来--黄硕有些意外,他这般心急,难道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果然,孔明只一眼扫过那绢帛上的内容,眸子里便融融地漾开了几分笑意--这人自拜相之后,人前多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即便是在家中,像此刻这样七情上脸地高兴,也是许久没有过了。
那家书上……究竟说了什么?
☆、 第113章 诸葛亮与黄氏女(十七)
黄硕心下不由有些好奇起来。
正出神间,孔明已几步走到了她身畔,一面将那方帛书递予她递了过来,一面温声开口道:“阿兄膝下有二子,长子阿恪,次子阿乔,我都曾见过,皆是十分聪灵颖悟的孩子……你见了定会喜欢的。”
黄硕闻言,几乎瞬时间听懂他言下未臻之意,一双眸子神光滞住,仿佛又什么都不明白似的,怔怔看向他——
四目相对,孔明仍是温然带笑:“上月,我去了一封家书,与阿兄商议将阿乔过继到我们夫妇膝下。”他目光落向了她手中那卷她还未及细看的帛书,笑意更深了些“这是阿兄的回信。”
看孔明的神色,想必是他家兄长应允了。
“东吴大帝孙权近日便会遣阿乔出使蜀地,而后便过继到我名下,日后,那孩子承继我的这一脉香火了。”
看着怔怔然不可置信的妻子,孔明神色愈发温和暖然:“阿乔如今已是十多岁的年纪,已不用在衣食起居上费多少心……不过需我平日抽些时剑督导他学剑学书罢了。”
“我们夫妇已是四旬年纪,若真养个新生的稚儿,不知会多少操劳辛苦,如此倒是全然免了。”他有些玩笑地看向她,温和的目光里多少默契“阿硕一向为照料我的细务已十分辛苦,近一二年政事总算顺遂了些,我们俩儿也该好好享享清闲才是。”
黄硕只怔怔看着眼前这双澹然带笑的温暖眸子,一股热意几乎自心头涌到了眼角,伴着湿热的液体要流出来一般……
“你何时……做的决定?”黄硕开口,发现自己的嗓音竟有微微的涩意,仿佛哽咽。
——多少年来,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失态动容过。
孔明静静看着妻子,神色安然,目光极为温和“早年间,因我为一己私心,所以新婚长别,聚少离多……彼此错失了最好的辰光。若说过错,这也是我的错。”
“何况,人生一世,岂能事事无憾?”说到这儿,他的神色温和里另透着一份洞彻世情的从容霍达“既然命定子女缘薄,何须勉强?”
他这样平静地温然带笔同妻子说着心事,清醇的语声近乎有些令人心安的力量——
“此生,贤妻如此,相偕伉俪,半世厮守,已是苍天眷顾……当知惜福。”
孔明走近几步,将妻子的手握在了掌心,十指相扣,亲近默契一如当年。那双手早已不复少女时的柔润细腻,却有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阿硕,你从来不愿因任何事为难了我,我……亦然。
初,(诸葛)亮未有子,求(诸葛)乔为嗣,(诸葛)瑾启孙权遣乔来西,亮以乔为己适子,故易其字焉。——《三国志·诸葛亮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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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四年(226)年六月,成都,丞相府。
时令正是三伏,正午炽热的骄阳透过糊绮的菱格窗照进了屋子后已只余模糊的一些微光,室中竹榻竹几,又铺了润青色的流黄簟,看上去便透了十分凉意。
尽管如此,身着一袭轻薄细纱襦裙的黄硕,跽坐在案前执着一卷《尹文子》。但仍是觉得有些闷沉,莫名就一阵昏昏然的倦意袭来,她微有些无力地以手支颐,半倚在了案头,但浑身却是愈发昏沉了起来,就这么蒙蒙昧昧地几乎要睡了过去。
孔明进了室中时,正看到妻子倚着书案倦然欲憩的情形,他不禁快走了几步,来到她身侧,伸手揽着肩头让她轻轻靠在了臂弯里:“困了么?我抱你去榻上睡。”
——近日她似乎十分易疲倦,连晨起的时辰都较平日晚了些许。
黄硕被他半揽入怀中后便醒了,眸子里仍带了几分惺忪,微微含糊着道:“大约是夏日天长,这些日子又格外闷热些,所以乏了罢。”听语气,有些不以为意地道。
但孔明行事一惯审慎,哪里容她这般疏忽?所以果断地即刻便遣人请了医工过来。
老医工为黄硕探脉,三管手指搭在右腕间,却是沉吟半晌,凝着眉头没有动静。
就在孔明神色终于失了往常的从容,几乎带上了几分焦切的时候,老医工有些沉嗡的嗓音终于清晰地响了起来——
“想来不会错了。”他终于笃定地开了口,之讶异的目光里此刻带着些慨叹“脉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这是实实在在的滑脉!”
“老朽在这儿向丞相同夫人道一声喜,夫人有身……已近三月了。”
——她……有了身孕!
因为太过错愕,黄硕和孔明闻言竟是双双愣了一愣,片时后方才缓缓回过神来……黄硕有些不可思议地三指搭上了自己的右腕,却因指尖微微发着颤,连脉都无法探准——
一向从容淡若的孔明,此际竟比妻子回神还要晚些,他微怔的眸光渐渐涌上不可置信的错愕与喜悦,而后揽衣起身,郑重其事地朝着眼前的医工施了一礼——
一惯澹和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的丞相这般大礼,受宠若惊老医工简直有些惶恐地连退了几步。迭声道着不敢,而后很快领着药童告辞而去。
黄硕仍有没有探准腕脉,搭在腕上的手却被另一只颀长秀劲的手掌覆上,带着熨帖人心的暖意——
“阿硕……”他就这样拥了妻子入怀,带着极温和的笑,低声昵语道“你喜欢小女儿还是小郎君?”
语声入耳,仿佛之前所有的惊诧、喜悦、张惶、不安,全都涣然而散,整个世界惟余拥着她的这份温暖安然。
依时下的风俗,女子孕期的讲究极多,光饮食方面便要留意“食饮必精,酸羹必熟,毋食辛腥”,且忌食葱姜、兔、山羊、鳖、鸡鸭,民间相传一旦误食,胎儿便会残病。
此外,要恪守着“席不正不坐,非正色目不视,非正声耳不听”等一众规矩。
连平日闲暇取娱也颇多忌讳,譬如不能使唤侏儒,也不要看猴戏之类,以免腹中胎儿受其影响……总之,黄硕可以想象得出自己日后的生活会怎样乏味。
但,自那之后,孔明除了令医工每日都来为妻子请脉之外,自己也几乎花了所有暇余时间,伴在她身边。伉俪二人品棋抚琴,谈诗论画,孔明甚至时常亲自扫了竹叶,取了竹露来为妻子瀹茗烹茶……
在这样的悠闲惬意之中,时间过得似乎分外快些,展眼便是一载辰光。
建兴五年春,黄硕涎下一子,名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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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后,成都,丞相府。
这一年的冬寒格外久些,己到了正月初春,还纷纷扬扬地落了场细雪,檐下垂挂的晶莹剔透的冰棱还未化,庭中花木素裹,万树银树,宛然冰晶粉碟的一个玉做人间。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七八岁的稚童一袭玉色镶白色毛缘的复襦衣,配同色绵厚的布绔,身姿端正地跽坐在正堂竹青色的毡席上清声诵读。襦衣绒绒的白毛缘衬着他虽带了几分圆腴的婴儿肥,但仍旧轩眉水唇,与父亲十分肖似的容貌,愈发显得俊逸明秀。
此刻,那带了几分稚嫩的清脆嗓音自正堂一直远远传向庭中,字字落音,琅琅入耳。
黄硕坐在一旁临窗的竹几边含笑看着,不一会儿,莫名神色就有微微的恍然……孔明像阿瞻这般年纪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稚气样貌?也会这样在冬日雪天里拥着炭炉,裹了绵衣在堂前背书……
这是她和孔明的孩子,是他们彼此的生命融合与血脉的延续,即使日后他们生老病死,永远地从这个人世消失,但他们还有这个孩子,她有着同小跹肖似的轮廓眉发,有着同他一样的眼,这一切会随着她一代代地传下去……这也就是血缘的神奇之处,它是这世间最牢不可破的牵系与羁绊……
“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小小的稚童终于诵毕,乌灵的双眼不由有些期待地向一旁的母亲看去,发现她正径自出神。
稚童不由微微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而后揽着衣袍起了身,蹬蹬几步跑上前去:“阿母,阿瞻背过了。”
黄硕看着小人儿走到了眼前才不由回神,微微笑着替他理了理鬓发,将散落的几络发丝顺进衣领里,一面柔和地温声问道:“竟全篇背下了么?”
“嗯!”稚童重重点头,一双乌灵眸子里透着说不出的得意。
黄硕看着眼前稚童与父亲逼肖的容貌,却是多少慨叹——这孩子确如孔明所言,少具夙慧,天资颖悟。
☆、第114章 史书里的真相
【诸葛亮】
一、姓名
诸葛亮,字孔明。
古时候取字一般都和名相关,孔明的“孔”是“很,非常”的意思,“明”字与亮同义,所以“孔明”二字的意思就是“很亮”(完全是单名“亮”的升级版)。
唔,这么一想,丞相大人的名字顿时萌萌哒。
二、生平
诸葛孔明的一生,算是再次印证了那一句——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中锻来,思立掀天揭地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
粗俗一些讲,大多极牛逼的人物,都有一个极苦逼的童年。
汉灵帝光和四年(公元181年),徐州琅琊郡阳都县,当地士人诸葛圭的妻子章氏诞下了一个男孩儿,这是他的次子,命名礼上,父亲为孩子取名为亮。值得一提的是,同年在京都洛阳,也有一个小皇子呱呱坠地,这个孩子当朝天子汉灵帝的次子,刘协。
这两个后来在汉末历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汉献帝刘协与蜀汉丞相诸葛亮同年而生,并在五十四年后,同年而逝——真是意外的巧合。
汉末之时,尚算太平的琅琊郡中,这个叫做诸葛亮的小孩儿一天天长大。在他三岁的时候,母亲章氏过世,父亲诸葛玄于一年之后再娶,新妻为他生了下幼弟诸葛均。
此外,诸葛亮还有二位同母的姐姐……已知,一家七口。
八年之后,初平四年,诸葛亮的父亲诸葛圭过世。而也就是这一年,曹操打陶谦,造成了徐州之乱。
这时,诸葛亮家中己知的人口,有——继母,兄长诸葛瑾(十七岁),两位姐姐(都未成年),诸葛亮自己(十一岁),弟弟诸葛均(六岁)。
因为曹操的军队入境之后劫掠杀戮,《后汉书》陶谦传写:“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所以,境内许多人家都被迫背井离乡,逃难向他方。
可以想象,在当时十一岁的诸葛亮心中,曹操会是怎样一个残暴恐怖的存在。所以也不难理解他后来为什么求仕不去投奔前途最好的曹操。
诸葛圭病逝之后,他的弟弟诸葛玄回家奔丧,同时也就开始为一家的将来作打算——具体地说,是计划逃难的行程。
不知道什么原因,诸葛亮的继母和兄长和其他人没有一起,而是南下到了江东,并且这一别,就是整整十四年。兄弟再见时,已是各为其主,分道扬镳。
诸葛亮和两个姐姐一个弟弟随着叔父几经辗转到了荆州,诸葛玄和荆州牧刘表有交情,于是就在这儿安了身。
十一二岁的诸葛亮来到荆州,他应该是在这里进了荆州官学。受到十分良好的教育,并结识了襄阳名士司马徽、庞德公、崔均、徐庶等人,有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友人,为日后的政治生涯奠定了基础。
之后,诸葛亮的两位姐姐分别嫁入了荆州士族蒯氏和庞氏。
五年之后,诸葛玄病逝,这一年,诸葛亮十六岁。
十六岁的少年面临的境况就是长兄远离,姐姐出嫁,身边只剩下需要他来照料的幼弟。
而从十六岁叔父过世,到二十六岁被刘备三顾茅庐请出山。这十年间,诸葛亮过得应该十分忙碌而充实,他在距襄阳城不远的南阳隆中结庐而居,晴耕雨读,有一众可以交游的好友。
而此时,诸葛亮也已经奠定了自己的志向。《三国志》中说他“每自比于管仲,乐毅”,管仲、乐毅是春秋时著名的贤相,而诸葛喜欢的《梁父吟》也一样吟诵的是春秋名相晏子的事迹。
——他的志向,就是出将入相,匡扶社稷。
而此时正逢汉末,既然有了这样的志向,那需要的事情,就是为自己择定一个值得追随的主君。
好的,这时候我们再来看一下刘备。
遇到诸葛亮之前,客居荆州的刘备,境况一言以蔽之——狼狈。
当时,他已经年近五十,对古人而言,已经是英雄迟暮,但还功业无成,被曹操追打得丢盔弃甲,只好凭着一点宗室的情份,在荆州牧刘表这儿求一份荫蔽。但刘表和荆州的士族也对他十分提防,安排去驻守新野,实实在在的闲人。
一次,刘备到襄阳城中赴宴。中间如厕,看到自己大腿里侧赘肉增多,不禁忧从中来,慨然流泪。
回到宴席上,眼睛哭的通红。刘表十分惊讶,问他缘故。
刘备答道:“以前,我经常在战马上驰骋,身不离鞍,大腿上的肉十分结实。现在很少骑马了,赘肉累累。想到日月如梭,人生苦短,到了现在这把年纪了,也没有建立什么功业,所以难免伤悲。”
英雄末路,想来也真是让人同情感慨。
但,同情归同情,荆州一地,甚至当时的天下之间,恐怕都没有人看好当时的刘备。
所以——诸葛亮为什么最终选了这么一个穷途末路之人呢?
仔细来分析,大约是以下三点罢:
1、他不会选曹操,原因上面已经说过了——这个人是造成他离井离乡的罪魁祸首。
2、他不能选孙权,因为诸葛亮和同时代的另一个高尚名士荀彧一样,毕生的愿景是“兴复汉室”,而江东孙坚父子,本质上是分裂中央的割据政权,于统一不利。
3、他的志愿一直都是“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而刘备是汉室族裔(尽管血缘已经非常远了),明正言顺。
之后,刘备听从徐庶推荐三顾茅庐,而诸葛亮隆中对策——三顾成佳话,一对足千秋。
从这时,他就开始为刘备做了政治蓝图。
而之后,就是他一步步地开始实现自己的蓝图。只短短数年,把刘备从一个流窜逃亡的败军之将,一步步扶上了拥有益州大地,可以与曹操、孙权争衡的一方王侯。
所以,从来没有人可以否认,这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
然后,我们来看一看诸葛亮与刘备的关系。
诸葛亮辅佐刘备的诸多事迹在此不做细述,我们只单来看看刘备和诸葛亮这一对“鱼水君臣”是否真的如同后世传闻中那样推心置腹。
其实,诸葛亮与刘备两人的矛盾,和荀彧与曹操的矛盾本质上是相同的。
作为心忧天下的名士,孔明和荀令君的志向都是兴复汉室,中兴东汉王朝。而刘备而曹操谋求的都是自己的霸业。所以,这样的君臣自然貌合神离。
而最后,刘备临终前永安托孤之时,他托孤的对象,并非只有诸葛亮一人,他还让益州大族李严同受遗诏,目的就在于制衡诸葛亮。
临终托孤,刘备的那一句“君才十倍于曹丕,必能定国,终成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怎么看都应该是以退为进,逼迫诸葛亮表忠心——如果真心让位,自然直接让了,何必如此麻烦?
于是,诸葛丞相也真的顺从其意,表道:“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后来,他用自己的余生践行了这个诺言。
再来看看后主刘禅对于丞相诸葛亮的感觉罢。
也只单提一件事。诸葛亮去世以后,蜀汉各地都纷纷要求为诸葛亮立庙。结果如何呢?“朝议不听”,就是不准。于是百姓们无奈,只好在街头巷尾自己设一个灵台,来祭祀他们无限缅怀的丞相诸葛亮。这个时候就有人向朝廷提出来,说是否可以在成都为诸葛亮立一个庙呢?结果是“后主不从”,又未获准。后来有人提出来,说这样也不太好,因为私祭你是阻止不住的,不如把民间这些随意的祭祀由我们政府规范起来。这才勉强同意,在定军山诸葛亮的墓前立了一个庙。
——在诸葛亮死后,不愿为他立庙祭祀,可见刘禅对这位为他们父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己的丞相是不是真心的敬重了。
千载之下,一声叹息。
诸葛亮死后,归葬定军山勉县的武侯墓。
诸葛亮曾经上表言自己家无余财,只有八百株桑树和十五顷田,而自己穿的都是朝廷赐封,就算儿子都是自给自足,自己没有一点多余的财产。
果然,诸葛亮直至死时也是如此,甚至在临死前,也吩咐了他下葬时只需要挖洞一个,棺木能够放进去便足够,自己则穿着平常的服装即可,不须要其他配葬物。
诸葛亮死后三十年,他的独子诸葛瞻和长孙诸葛尚一起在绵竹之战中身死沙场,为守卫蜀汉江山牺牲了性命。
读史至此,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怀疑他的忠诚和操行。
二、才华
这个人物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近乎被神化的人物,他的事迹家喻户晓,许多孩子大概像我一样自孩提时代就听着他的传说长大。
后来细阅史书,真正为他的智慧冠绝,他的高尚德行,他的才华横溢所折服。
1、政治军事
诸葛亮的政治理念一直是“依法治国”,在治理国家方面,蜀汉是三国之中最为成功的。而因为诸葛亮克己奉公,清廉自正,一切以身作则,所以尽管严刑峻法百姓却没有怨言。
另一方面他休士劝农,实行军屯耕战,造福了蜀汉一方,使地广人稀的汉中重新得到很大发殿,逐步到达人多、粮多的良性循环,使百姓“安其居,乐其业”,所以即便多年之后百姓仍是追忆缅怀着诸葛丞相。
2、发明
孔明历史所载的发明,仅列举:孔明灯、木牛流马、八阵图、诸葛连弩、木兽、孔明锁、地雷
3、书法
诸葛亮擅长书法,能写篆书、八分和草书,而且造诣不俗。
宋徽宗宣和内府的《宣和书谱》卷十三记载:诸葛亮“善画,亦喜作草字,虽不以书称,世得其遗迹,必珍玩之”。又说:“今御府所藏草书一:《远涉帖》。”
这说明到北宋末期(公元1119—1125年)在皇宫内府还珍藏有诸葛亮的书法作品。南宋陈思《书小史》记载:诸葛亮“善其篆隶八分,今法帖中有‘玄漠太极,混合阴阳’等字,殊工”。
诸葛亮在政务和军事活动中,也常有练习书法。《常德府志》记载:“卧龙墨池在沅江县西三十里卧龙寺内。俗传汉诸葛武侯涤墨于此寺,因名。”诸葛亮在常德一带活动的时间,是在赤壁大战之后,战事十分紧张频繁,他却不忘练习书法。
4、丹青
唐朝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写道:“诸葛武侯父子皆长于画。”张彦远还在其《论画》一书中,记载了当时绘画收藏与销售的情况。他说:“今分为三古以定贵贱,以汉、魏三国为上古,则赵岐、刘亵、蔡邕、张衡、曹髦、杨修、桓范、徐邈、曹不兴、诸葛亮之流是也。”
可见,诸葛亮的画作乃是当世一流。
5、琴乐
诸葛亮精通音律,尤喜操琴。
习凿齿《襄阳耆旧记》:“襄阳有孔明故宅……宅西面山临水,孔明常登之,鼓瑟为《梁父吟》,因名此山为乐山。”
《舆地志》记载:“定军山武侯庙内有石琴一,拂之,声甚清越,相传武侯所遗。”从以上记载就足以看出:诸葛亮不仅善操琴;同时他还进行乐曲和歌词的创作,且还会制作乐器——制七弦琴和石琴。甚至,他还写有一部音乐理论专著——《琴经》。
——真正六艺精通,博采风流。
千古之下,又几人能俦?
三、婚姻
诸葛亮与黄硕的婚姻,让我莫名想到了另一桩相似的夫妻——周恩来与邓颖超。
同样品貌拔俗、才华出众、德行无瑕的丈夫;同样貌不惊人、出身大家、情深意重的妻子。
而这两对婚姻,都是相扶相守,偕首白头。
而这两双伉俪,令人动容的地方不止是少年夫妻,从青鬓年少到皓着苍颜,相偕与老。
更是在婚姻遇到相似的难题时,丈夫的选择。
邓颖超女士因为当时革命形势,不得己两度小产,以致终生不育——所以,周恩来身后无儿无女。(在当时中国普通的社会风气里,国家领袖无子,简直不可思议)。
而诸葛亮,在妻子黄氏多年无出的情况下,选择了过继兄长诸葛瑾的儿子为嗣——尽管当时纳妾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如斯操行,真正令人慨叹不尽。
【黄氏】
1、名字
诸葛亮的妻子,黄承彦之女的名字,正史阙载,民间流传比较广的是黄硕和黄月英。
认真分析的话,当时人取名,单字是主流,而汉族讲究“女诗经,男楚辞,文论语,武周易”,所以黄氏的名应该是“硕”。根据《毛传》:“硕人,大德也”。所以完全符合当时取名的风俗和惯例。
而“月英”比较可能是表字,古代一般“名”“字”表里,“硕”和“月英”也有一定联系。
2、才华
记得初读《三国志》,看到黄承彦说对孔明说“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面,才堪相配”,我的第一反应竟然却是——究竟怎样才华出众的女儿,才敢说与孔明“才堪相配”。
民间关于黄硕在这方面的传说很多,但史籍确载的却鲜见,所以难觅其实。但凭诸葛丞相一生对于妻子的敬重与深情,我们不难想象这是一个美好而睿智的女子。
☆、 第115章 荀粲与曹氏女(一)
“太初,你说湖中泛舟赏莲的这些小娘子们,有多少是为了奉倩来的?”湖心水榭中,凭栏远眺的傅嘏,笑向身畔的好友夏侯玄(字太初)调侃道。
“每回奉倩来水榭,我家这一片荷花便遭了殃。”与他比肩而立的夏侯玄笑着接了话茬儿,目光有些戏谑地落向了这室中的第三个人——几步远处的素漆木几旁,那一袭素衣的清华羽士。
德阳公主府中这一顷烟波翠湖在洛阳颇负盛名,湖中遍植白莲,似眼下这六月天气,碧水涟漪中片片清圆泻露的娉婷莲叶迎风而举,一脉翠玉琼田碧郁接天,藕花出水,荷风送爽,实是游园消暑的不二之选。是以,年年京中夏日的赏荷宴,十有*都选在了这烟波湖畔。
这日,一如往常的冠盖相属,士女云集,往来皆是京中显贵。
而湖中白莲碧叶的荷花丛里,正泛着一只只小巧玲珑的木兰舟,舟上多是乘兴游湖的少年少女,一色寥薄春衫。而几乎不约而同地,众多小娘子登舟之后,都竞相将木兰小舟向湖心水榭这厢泛了过来。因为船只拥塞,即便撑船的舟子皆是熟手,也难免偶有碰撞,以至于殃及了荷丛窄小水道旁的许多莲梗花苞。看得此间主人——德阳公主之子夏侯玄心下一声长叹:当真梵琴煮鹤,煞了风景。
湖心这处五丈余高的台榭凌水而起,在顶层居高俯瞰,便可将四面湖光尽收眼底,是观景最佳之处。而此时水榭中赏景品茗的三人,便是夏侯玄同他的两位知交——傅嘏(字兰台)和荀粲(字奉倩)。
当下,夏侯玄与傅嘏二人正闲凭栏杆,俯瞰着下面简直趋之如鹜的小娘子们,不厚道地调笑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荀粲。
“太初,你倒说说,这副不解风情的脾气,这般寡淡无趣的秉性,到底哪里讨喜?”傅嘏回眸看了眼荀粲,戏谑里几乎带了无奈。
那厢的荀奉倩依是充耳不闻,兀自执盏,垂眸饮茶。
他约是二十出头模样,眉目佚丽而冷隽,天姿清劭,风神秀彻。以白纱幅巾束了乌发,褒衣博带一色素白,手执一柄麈尾拂尘,周身都透着道家羽士的出尘绝俗,却又难掩诗礼世家积蕴出的一身清贵矜雅。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不外如是。
“奉倩乃是少年才子,誉满京华,又品貌出众,引得一众女儿家思慕理所应当。”夏侯玄此时倒说了句公道话,只是看了眼下方的木兰小舟自四面八方泛了过来,几乎将水榭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由得有些无奈了起来“只是,如今这些勋贵世家的小娘子们,委实也太大胆了些。”
自汉末以来,天下纷乱,而后群雄逐鹿,战火频烧。历经二十余年,魏、蜀、吴三分鼎立,终于战事稍歇。魏都洛阳承平已久,所以京中勋贵们的作派也早已闲娱放逸起来。
而此时,历经战乱后,天下间的风气比先前汉时要开化了许多,对女子不似早先的拘束。街市之上男女同游,嬉闹交游十分常见,而京都之地身份贵重的小娘子们,行事就愈发的张扬恣意了,夜间也常外出,喧哗盈路,不拘形迹,似今日这般明目张胆地围观美貌郎君也寻常得很。
“这等殊遇,当真羡煞旁人呐。”傅嘏闲闲笑道,又看了眼一旁无动于衷的荀粲,神情转为了无奈。而后俯身取了身畔乌木小几上早先晾的两盏清茗,递了盏与夏侯玄“且饮盏凉茶清清火,免得给这块石头气着。”
“说起来,奉倩平日里深居简出,难得一见……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那些小娘子们哪里肯放过?”夏侯玄却是看着下面一只只木兰小舟,认真地端量起来“喏,满京城的贵女,今儿大约来了六七成。”
傅嘏啜了口茶,认真也正经了些:“仔细瞧过去,倒真有些家世品貌不错的……若合了奉倩的眼缘,也是一桩美事。”
夏侯玄目光里露出几分赞同之意:“这主意正经不错。”
“若真能玉成此事,到时候荀家上下怕会备了厚礼来谢我这俩儿这媒人?”
——毕竟,这位好友的终身大事,可是教荀家阖府上下操尽了心。
奉倩自幼修道,潜心研习黄老之学,从小性子就比同龄的孩童寡静些。待年纪渐长,脾气也就更清冷了。虽才学卓荦,十四五岁上就以清谈饮誉京都,斐声洛阳内外,但因着这副孤静的脾气,一向不喜喧闹,甚少交游。
之所以与他们二人交好,则是因为自小一处长大,总角之交,垂髫同乐,二十余年的情谊。
到如今,他与兰台(傅嘏)的字早已成婚经年,儿女绕膝,奉倩却依旧孑然一身。
荀家两位高堂皆已仙逝,如今的家主——敬侯荀长倩乃是奉倩的长兄,年纪大了他二十余岁。自父亲逝后,身为长兄的他一手将幼弟照拂长大,情份自然比寻常兄弟更亲厚许多。这些年来,因弟弟不肯婚娶,他也是用心良苦,朝堂上政事纷繁,却还几度拔冗来关心幼弟的婚事。可偏偏奉倩是个又犟又硬脾头,莫论怎样都梗着性子不肯娶妻,几回将兄长气得拂袖而去。
所以,婚事就一直拖到了如今。
他们二人以往虽甚少在奉倩面前提及这茬儿,但并不意味着不关心,尤其如今好以己是二十四岁的年纪了。
“那怕为了荀侯的谢媒礼,我也得好好替奉倩挑一个玉姝出来。”傅嘏开始仔细凭栏聘目,在一众泛舟的春衫少女中遴选起来,不一会儿眸子便亮了亮“东南色柳烟绿色襦裙那个,是范阳卢家长房的九娘子,上回在郭府的桃花宴上见过,谙于音律,尤擅琵琶,当日一曲《别鹤操》引得座中人人击节而赞,算起来今年不过一十三岁,委实难得。”
夏侯玄也目光凝然地仔细端量着,而后接口道:“发髻上戴着芙蓉冠的那个小娘子,出身赵郡李氏,家中行六,自幼养在李老夫人膝下,幼承庭训,淑静幽娴,且晓畅诗书,妙笔丹青……”说着,不由转向了那厢的荀粲,神色里难掩嘉赏“奉倩,我看过这小姑娘的几幅画作,格局疏放,笔致清逸,当真有几分灵气,你不是也擅丹青,说不定会十分投契,引为知己呢?”
见那厢的清华羽士仍是兀自品茶,一副恍若未闻模样,傅嘏几乎忍无可忍,道:“我们两个都说得唇焦舌蔽了,你就不能移步过来瞧一眼不成?”
那厢,荀粲终于淡然开了口,声如山涧漱玉,清籁入耳“女子要才德何用?——美色足矣。”
“噗——”傅嘏一口将将入喉的香茗全伺候了新上身的那袭细缣直裾袍,被呛得咳喘不止“咳咳,咳”。
——荀奉倩,你敢不敢别端着张清心寡欲的道士脸说这么诚实的话?!
夏侯玄也因这惊人之语一时愣在了当地,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既而福至心灵一般,蓦然记起了什么似的,长长一声叹问:“奉倩当真是要觅个倾城国色,可以入画的女子为妻么?”
他本以为,这只是少年时一句玩笑话,如今看来……好友大抵是当真的。
奉倩五岁开始学画,师从名家,到十五岁上已是造诣不凡,冠绝同侪,只是不知为何,从来只绘山水景致,而不画时下尚行的仕女图。
他曾笑问缘故,少年几乎不假思索地答:“平生未遇可以入画的女子。”
一段痴念,偏执经年——有时候,寡静内敛的人,往往更是固执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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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粲起身离席时,赏荷宴还未开始,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喧嚣闹热的情形,今日只为赴太初之约,会了好友,自然便该走了。
至于旁人如何看待,怎生议论……又干他底事?反正,荀奉倩的恃才傲物亦是闻名京都,一向行为不拘,早已惯了。
京都洛阳,近些年来勋贵世家竞相修筑园林,一时蔚为风气。而德阳公主府几乎算得上京中园林之冠。庭院穿筑皆摹写山水,聚石蓄池,积土为山,楼台亭榭依地势而建,筑蜗舍于丛林,构环堵于幽薄。果园在后,开窗以临花卉;蔬圃居前,坐檐而看灌甽,四季景长新,水长流,园长青,直是人间胜境。
而此时荀粲便正沿着绿草铺毡的小径穿过一片湖石假山,假山皆形态奇峻,其上垂葛荫萝,在季夏六月天是一片怡人心目的绿郁盎然。
忽地,他听见一旁的假山后,传出低低一声痛呼,虽轻,但因为离得很近,足以令人听个清楚。
谁在此处?心下诧异,几乎下意识地,荀粲已向假山后绕了过去,山石之后又是几重假山,碧翠欲滴的繁茂萝叶覆了整座,又一路自地上蔓延开来,尽目皆是无垠的绿郁颜色。而荀粲绕过数重假山之后,终于眼前露出一抹如霜的白色来——
重重掩映的绿萝间,竟倚藤坐着一个通身雪白,周身宛在烟中雾里的小人儿。
惊诧过后凝眸细看,却原来是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稚气少女,因为太过单薄纤弱的缘故,楚楚怜人地抱膝坐在松萝藤下,似孩童般小小的一团。
但那少女空灵绝俗的姿容,几乎令得误闯的青年一时间不由屏息--
雪玉一般无瑕的面庞,冰琢粉妍的精致眉眼,肤色白得微微剔透,几乎和身上那一袭霜白色的衣衫融为一色。那少女就这样有些无措地抱膝在碧郁绿蔓坐着,碧萝叶,白纱衫……直让人怀疑是这花荫间清露霜华凝出的精灵……
仿佛呵一口大气,她便眨眼间散化了身形。
☆、 第116章 荀粲与曹氏女(二)
“你是说,那小姑娘应该是不慎崴了脚,躲在假山背后等着家中的仆婢,却被你撞到,然后……惊跑了?”夏侯玄轩着眉头,仔细地问。
“嗯。”荀粲略略颔首,神色平静里透着些少见的温和“应该是崴到了脚腕,伤得不轻,但受惊之后却提了衣裾拔腿就跑,步子不稳,脚下踉跄得厉害,给近处一块假山石勾破了裙角。”
说着,他便自袖中取出了一块撕扯得边角不齐的零碎衣料,递给了夏侯玄,面上带着些许疑惑“我以往从未见过这样的白纱,你可认得?”
夏侯玄的目光却是瞬时间凝在了那块如霜似雪的衣料上,有几分不信似的接了过来,垂眸细看,并捻在指间一分分地摩挲。而后,他神色终于转为全然的诧异:“这不是纱,是桐华布。”
“桐华布?”连荀粲都微微凝了眉,神色间掠过一丝诧异。
据《后汉书·西南夷传·哀牢夷》:“有梧桐木华,绩以为布,幅广五尺,絜白不受垢污。”
——以花织布?这种事委实难以置信,所以他当年读史书时,一直以为那只是坊间杜撰出来的逸事奇闻而已。
“此物确是世间罕有。”夏侯看着手中那一块雪白衣料,神色已然平复了许多“永昌郡那边,生有一种极为罕见的梧桐树,桐花开时,花梗上长有细毛,柔长如丝。当地百姓便取了这花上的白毛,淹渍之后织为布匹,轻薄似羽,晶莹若雪,且不染尘污,洁白如新……名曰‘桐华布’。”
“这可比西域那边来的白叠布、火浣布之类稀罕多了,真正有市无价。虽是贡品,但因为产量极少,所以每五年才进贡一次。今年开春,便刚刚贡上了十五匹新布。”
“圣上分赐给了后宫与几家宗室,我家阿母便分得了一匹。”说到这儿,夏侯玄仿佛想到什么似的,有些无奈地低低笑叹了声“她老人家宝贝得很,压在了箱底儿打算将来给阿菡做嫁奁。”
阿菡是夏侯玄膝下幼女的乳名,如今方才两岁大。
“那,得了圣上御赐的,又哪几家宗室?”荀粲听罢,却是平静地问了这么一句。
“奉倩,你……莫非是想打探那小姑娘的身份?”夏侯玄目光有片时的微凝,但转瞬之后,却是恍然而悟似的,微微泛了笑意“这倒不难,统共也只有六七家,而年约二七的女儿更是有数,我令人将昨日前来赴宴的名册拿来,想必不难找。”
“你且先稍待,也不过盏茶的工夫。”说着,夏侯玄便自客厅的茵席上揽衣起身,向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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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城侯家的幺女?”一刻钟后,夏侯玄难掩错愕的语声响起在了近乎旷静的室中,像是有些不能置信似的。
“太初为何这般讶异?”静坐一旁的荀粲微微凝了目光,问。
说话间夏侯玄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而后看着好友,话家常般说道:“你是知道的,我家阿母论辈份算是圣上的姑姑,也是这京城里头现今唯一一个还在世的大长公主。”
“因着辈份高,所以宗室们大都愿意给几分尊敬。每逢府上年节宴席,小辈儿孙们都会被大人带着来磕个头讨份儿赏,济济一堂,聚得齐全……所以,整个洛阳城的宗室子弟和贵女们少有我不熟的。”说到这儿,他语声略略一顿。
“但,我却从未见过乐城侯的这个幺女。”
垂眸跽坐的荀粲,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不止是我,相识的宗室子弟们……也一样无人见过她。”夏侯玄眉头微轩,语声有些缓“算起来,这个小姑娘,明岁也该是及笄年纪了。一直以来,只是隐约听说过,乐城侯晚年才得的这个小女儿,百般呵护,千般疼爱,仙露明珠一般宝贝着。”
“城侯府的两位公子——大郎曹馥和二郎曹震从我都打过交道,玩笑之间曾问及此事,他们也只道是幼妹自小娇养闺阁,性子柔怯,不喜出门。”
夏侯玄目光落向了案上那卷沉青色的绢帛:“且,昨日她虽来赴了宴,但……我却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只怕是有意不让人知道。”
“那,又是如何确定我撞到的……便是她?”荀粲听到这儿,微微打断了下,问。
夏侯玄最闻言笑了笑:“其他几家年纪相符的小娘子我当日都见了,并没有伤着脚的。”
而况——除了乐城侯曹洪的掌珠,还有哪家贵女能奢侈到用桐华布裁衣裳?
“而且,此事要得个准信儿也容易,若受伤的真是那小姑娘,以乐城侯对这个女儿的重视,府中总会有些动静,遣人去探探消息也就是了。”夏侯玄颇有把握地道。
“那,便劳烦了。”荀粲难得请托他人,一张佚丽而冷隽的面容上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但却十分挚切。
“定不负奉倩所托。”夏侯玄看好友这样,却是勉力忍了笑,一本正经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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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荀府。
“你说,奉倩他托了官媒向乐城侯提亲?”傅嘏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像是看陌生人似的直直盯着荀粲。
“嗯。”仍是一身道人打扮的清华羽士淡漠着神色开了口,一字以应。
夏侯玄将傅嘏的惊诧看在眼里,不由有些感同深受地笑了笑--半月前,他受奉倩之托遣人前去乐城侯府探听消息,得知就在赏荷宴的当天傍晚,侯府便请了洛阳最擅治跌打损伤的医工过去,次日才离开。
所以,可以奉倩那日遇到的的确是乐城侯府的女公子无疑。
而奉倩说要遣媒提亲时,他的惊诧,可不亚于此刻的傅嘏半分。
“奉倩乃是敬侯的幼弟,与乐城侯府的女公子论起来正是门第相当。而敬侯尚了武帝之女安阳公主,乐城侯是武帝的从弟,从亲缘上来讲,这一双小儿女辈份也相当。”
“所以,怎么看都是一门好亲。”总结陈词一般,夏侯玄对傅嘏笑了笑。
--这么多年了,奉倩他总算是顽石点头,对一个小娘子动了心,作为好友,自然只有倾力鼎助的份儿。
“官媒是五日前去的乐城侯府,这几天应当就有回音了。”夏侯玄道。
三人正说话间,外间便有仆从通禀,官媒卫氏登门了。
随着仆从恭敬地走到三人面前的官媒娘子是一个四旬光景的妇人,红缣襦裙绾低髻,面相似十分灵活。但此刻,她行过礼后,神色却有些罕见地有些忐忑。
“如何?”荀粲二字相询。
夏侯玄与傅嘏亦神色紧张。他们两个几乎不约而同地觉得,以传闻中乐城侯对这个女儿的百般珍爱,绝不会这么容易松口允婚。
官媒娘子递过了一只黑地朱绘的木函,恭谨地道:“侯爷说,郎君若是应了这函中的条件,他便许婚。”
荀粲抬手接过木函,启开自其中取出一封沉青色的绢帛来,执轴看着,其上遒劲有力的八分书映入了眼帘--
☆、 第117章 荀粲与曹氏女(三)
荀粲凝目看过之后,几乎不假思索地取了案头的苇管紫毫笔,提袖悬腕,落墨开始回信。
“究竟是什么条件?”见他不答,傅嘏索性取了案头的那卷绢帛,哗啦一下展开。看到其上内容那一刻,他不禁愣了一愣,呆了瞬后方才喃喃道——“这、这乐城侯府的小娘子,竟悍妒到如此地步么?”
“怎么?”听了这句,原本立在一旁的夏侯玄也凑了过来,一眼扫过那卷上字迹,霎时不由微微变了脸色——“不纳姬妾,不蓄女奴。”
“你说,这算不算有意刁难奉倩,好教他知难而退?”静了稍时后,傅嘏皱了皱眉头,问。
——京城之中勋贵子弟们,大都是自小斗鹰走犬,长大章台走马,秦楼楚馆且寻芳,偎红倚翠是寻常。
而举凡有些身份的人家,不蓄几个歌伎舞婢,养几位美妾娇娥,难保不为人笑谑。
当年武帝曹操的铜雀台上,不知养着多少绝色,而待到武帝驾崩,文帝曹丕承位,当即便将一众美人收入了自己后宫……所谓上行下效,前后两任主君如此,也是大大影响了洛阳公卿贵戚们的作
何况,现今这世道,女子们尚且少见矜持,行止恣意……还能苛求男子如何?妻贤妾美,睦如姊妹才是天下男子的愿景。
就是出家的僧弥,有清规戒律约束。可僧人娶妻,僧尼互婚之类从不鲜见,那白马寺附近的舍里之中,又养了多少年轻貌美的梵嫂?
又如奉倩的长兄——敬侯荀长倩这般娶了武帝之女安阳公主,真正金尊玉贵,但公主也未悍妒到不许丈夫养伎纳妾的份儿上。难不成那位乐城侯府的小娘子,竟是比天家的公主还霸道?
“乐城侯出身军旅,一生戎马,秉性刚直浑毅……若当真要不愿结亲,定是一口推拒,断不会用这样的法子为难后辈。”过了会儿,夏侯玄方开了口,他对京中的宗室们毕竟了解得多一些,说话也有几分把握“他既提了条件,想必是认真考量过的。”
“只是,这样的条件如何应得?”傅嘏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君子不宿诺,若应了便是一生的事。将来,二人成婚之后若有个万一……譬如子嗣艰难之类,不许纳妾,难道要奉倩断后不成?
何况,两家门第相当,又不是招婿入赘,竟然提这样的条件,简直欺人太甚!
“这,便权看奉倩的意思了。”夏侯玄倒是淡定,话说间,目光已落向了荀粲的方向。
而荀粲正书罢搁笔,将那绢帛地卷了起来,重新收入函中。
“你……如何回覆的?”傅嘏见状,不知为何,莫名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应了。”荀粲淡淡二字出口,神色平静地阖上了木函。
傅嘏一时怔住,而后不由苦笑——他就知道,也只有奉倩这样清心寡欲的道士脾气,会应承这样儿的事!
※※※※※※※※※※※※
果然,得到回信之后,不久乐城侯曹洪便允了婚。因为乐城侯府的小娘子明年三月才及笄,所以婚期便定了初夏四月。
斗转星移,岁月其徂,展眼间便己是婚期将届。
正式亲迎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十九,即是明天,而今日便是新妇铺嫁妆的日子。
自秦汉时起,女子出嫁,父母便须为其准备妆奁。家境富裕的人家甚至大到床榻几案,小到梳镜笄钗一应俱全,往往还有绢布银钱,以便女儿日后嫁到夫家不必看人脸色。
而依时下大魏的婚俗,婚姻大讲排场,京中大族们甚至无财难婚。男子要大笔钱财下聘,而女子出嫁则需不匪的嫁资。
嫁妆一般都在婚礼的前一天送到夫家,京中公卿们送嫁都颇为豪富,以至于沿途许多人夹道围观。
而乐城侯府嫁女儿,更是满京城翘首以待的一场热闹——乐城侯曹洪何许人也?说来话长。
此人的出身曹魏宗室,与当年的武帝曹操乃是从兄弟。更传奇的是,曾于乱军之中舍身献马,救过武帝一命,而自己险些殒身,真正生死交情。后来,曹洪多年随军征伐,战绩彪炳,为大魏立下不世功勋。
后大魏建国,曹洪因功得骠骑将军,进封野王侯,进邑千户,并前二千一百户,位特进;后又徙封都阳侯。
而曹将军的豪富更是尽人皆知,武帝曹操当年甚至有过玩笑:“我家赀财哪里比得上子廉(曹洪的字)!”
但,谁知后来竟因这钱财招了祸。先帝曹丕当年为太子时,曾向叔父曹洪借钱而不得,因此怀恨在心。黄初七年,先帝借曹洪的门客犯法一事,将曹洪打入大牢并欲处死。
幸得卞太后从中斡旋,曹洪才免于一死,被贬为庶民,唯归还了家财。
便短短五个月后,今上即位,又拜曹洪为后将军,更封乐城侯,食邑千户。
所以,如今的京都,若论豪富,整个洛阳城谁家比得乐城侯?尤其听说,这回出聘的是乐城侯最为珍爱的小女儿。
众人翘着而待中,长乐侯府的大门在卯时早早启开,比寻常人家足足早了半个时辰,礼乐开道,而后系着红缯的妆奁便一抬接一抬流水似的铺了出来。各样黑地髹漆的紫檀木床榻几案,各色金玉的钟鼎兽尊,各式的琉璃盏,水晶盘,琥珀枕、象牙梳……一抬抬地晃了人眼。
十里红妆,半城喜庆,那一份轰动了整个洛阳城的嫁奁,直到许多年后还被京中的老人们津津乐道,咋舌不已。
而此时,在街市重楼之上,傅嘏与夏侯玄二人凭栏聘目,看着下面大道上流水似的嫁奁,神色也难掩惊诧。
“这等阵仗嫁女儿,我长这么大可还是头回见。”论起来,京都乃首善之地,公卿遍地,朱紫云集,他们两个又都是勋贵子弟,皆阅历不俗的,可耐不住这回也着实是意外不已“看过了这嫁妆,京中不知有多少人要羡煞奉倩了。”
“只是,盼着那乐城侯府的小娘子脾气千万莫太厉害。”说罢,他又有些为好友担心道。依时下婚俗,女子的嫁奁极其重要。嫁资丰盛的新妇可对夫家颐指气使,而奁具俭薄的则备受轻鄙。
这么大手笔嫁女儿,乐城侯未必没有下马威的意思。
而一旁的夏侯玄却是凝着眉目,静静听着,神色有些凝重:“兰台,有一事……我始终心头不安。”
“何事?”傅嘏听着他这语气,不由转过头问。
“自奉倩与亲以来,我一直留意着乐城侯府的事。这嫁妆之中的床榻箱奁之物……皆都是近几月以来才四方求购而得的。”他看着下方的嫁妆队伍,缓缓说道。
“这……有哪里不对么?”傅嘏凝了眉头,有些不解。
“我险些忘了,兰台你家中并女儿,所以大约想不到这些。”夏侯玄微微失笑,而后道“我家阿菡才不到三岁,阿母已然开始在备嫁奁了。尤其重要的家俱,因为上等的木材并不易得,所以都是有了合适的便早早留着。”
“你见过京中谁家女儿快出嫁了,才匆匆购置家俱作妆奁的?”
傅嘏亦是神色一皮,双眸有些微缩起来:“照这么说,除非是——”
除非是——这个女儿,以前根本没有打算嫁出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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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荀家迎亲的队伍便到了长乐侯府外。
☆、 第118章 荀粲与曹氏女(四)
荀粲一袭古礼的玄衣纁裳,在侯府门前下了马,夏侯玄与傅嘏作为傧相随在左右,身后是长长一队礼乐。周遭早已拥满等着看新妇的男女老幼,数十个扎着总角的伶俐小童笑嘻嘻在挤人群最前面,着待会儿抢喜钱。
两扇丈许高的青铜门左边绘着神荼,右边绘着郁垒,虎首衔环的青玉铺首在向晚时分的夕阳里熠熠泛着柔红的绯光,赭红色的藻席自庭院一路铺到了门前石阶,平添了几分喜庆气象。
他们只待了不多时,便家丞模样的老者率了一众仆妇在前开道,打扮干练的年轻仆从抬着装钱的竹箧,到了门前便大把大把地抓着铜币撒了出去,密集的玎玲声响伴着铜黄色的泛光,引得周遭的童子们哄抢起来——
围观的士庶百姓看清了那落地的铜钱,也瞬时间有些燥动了起来——这喜钱,竟是今岁新铸的五株钱!
五株钱在两汉时,是天下通用的钱币,一直流通了三百多年。直到汉末董卓专权,废五株钱而铸小钱,造成民间物价飞涨,借此聚敛囤积了不可计数的钱财。到后来董卓被诛,曹操为相,废董铸小钱,恢复了五株钱。可到了先帝曹丕手上,又一次下诏废了五株,让百姓为谷帛等物交易。时日一久,便有不法商贩囤积粟谷,将绢织得很薄,以此来牟取暴利,朝廷虽严刑峻法,但仍屡禁不止。直到今上即位,司马芝才向朝廷建议恢复用钱,由此五株钱又行于世。
由于这政令去年冬才颁行,新币刚刚铸好不久,才甫在市面上开始流通,所以大多数百姓还未见过。
这乐城侯府竟是整箧整箧地抬出来做喜钱,同昨日里那震动整个洛阳的嫁妆一样,为新妇排足了排扬!
内院之中又一阵人流涌动,却是傅母和一众仆婢侍儿拥着新妇出来了。待那个发绾云髻,一身端重玄纁的纤纤少女渐渐近到众人眼前时,原本喧闹烦嚣的人群竟霎时间不约而立地静了下来——
那少女约是十三四岁的模样,身姿纤弱,看上去幼柳拂风似的单薄。肤色是近乎微微剔透的白,一身沉敛肃穆的礼服包裹之下,仿佛墨黑绸缎衬着一块莹皎白玉,直是明肌似雪。她五官极为精致,仿若冰琢雪妍一般,没有一丝瑕疵。
两弯颜色略淡的纤眉下,那双眼瞳黑白分明,好似点漆,干净得不带一丝凡尘烟火气……
——水沉为骨玉为肌,造化天成使绝色。
惊鸿一瞥,令人心悸的脆弱与美丽。
夏侯玄与傅嘏离离更近,也怔怔看着,几乎凝神屏息,直是担心一口大气儿便吹散了眼前的水玉人儿……
“月中姮娥仙子,不知可及得这般颜色?”过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的傅嘏低低惊叹“以往京中那些芳名远播的美人丽姝,如此一比,简直都成了明珠瓦砾。”
“难怪这么多年乐城侯一直将她深藏闺阁,若我有个这般仙姿绝色的女儿,也不免担心旁人打她主意。”夏侯玄接口道——这等绝色,只怕是圣人也会动了心。
“所以,该说奉倩好眼光呢,还是好艳福?”傅嘏目光不由落向了身旁的荀粲,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
自那绝色无伦的新妇出来之后,便吸引了周遭所有目光。众人最初的震愕惊艳过后,便爆发出不绝于耳的赞叹之声,喧哗闹热,沸反盈天,而更多的人则被这不寻常的动静从四面被吸引了过来,愈聚愈多,眼看就将侯府门前的大道堵了个水泄不通。几乎可以预见,不消半日,新妇的倾城丽色便会同昨日那数十年难得一见的丰厚嫁奁一般轰动整个洛阳城……
而荀家七郎荀奉倩,简直一举赢得了满京城的艳羡。
荀粲的目光,自那一身吉服的少女映入眼帘的一刻,便一霎不移地凝在她身上。他留意到她被身边傅母牵的手一直握得极紧,微微咬着原本就淡色的唇,努力镇定却仍旧透着分明的无措,尤其四面的赞叹声喧闹着响起之后,她便垂了眼睑,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开始下意识地拢紧……像个有些怯生的孩子。
少女就这么站在绘着青漆郁垒神像的那扇门前,半天也未移步。身畔的傅母抬眼看着不远处纷纷围聚过来,目光热切地胶凝在新妇身上的人群,不由微微皱了皱眉——按说,现在该她牵着新妇走到新郎面前,可……娘子她这般犯怯,自己又怎敢勉强?
少女垂着眼睑,却有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身前,她看着这人一双黑地朱绣的云头履。而下一刻,男子修长有力的手便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纤白小手。
“莫怕。”她一惊,本能地想挣开,却被他温和的语声和掌心的温度安抚了下来。
荀粲本不是温和耐心的人,但此刻面对着这般一个怯生生的小人儿,却是下意识地语声柔缓下来“我会陪着你。”
感觉到她略略放松了些,他将掌心里有些发凉的那只纤柔小手握紧,温和地牵着她,一步步走到了髹着朱漆的穹顶双辕马车前,扶她踩着踏石上了车,看着少女在车中的藻席上安稳地跽坐了下来。
而后,新郎上马,礼乐开道,一路向荀府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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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下的婚礼相比两汉,多了钟鼓礼乐,更为喧哗热闹些,而其他的仪式并没有多大区别。
同牢,合卺,共食之后,便是洞房花烛。
荀粲从前堂回新居时,已然是人静时分了。室内几盏青铜羽人灯照得澈亮,那跽坐在喜榻上的少女十分安静,听到他的脚步方抬眸看了过来,一双眸子仿若点漆,纤密的睫翼扑闪了下,又飞快地垂了眼睑,微微咬唇。
就是这样……像个孩子似的怯生生模样。极娇稚,极脆弱,却又令人心悸的美丽。
“你闺名唤作什么?”荀粲走近了些,在她近旁坐了下来,温声问。
“曹莹。”
☆、第119章 荀粲与曹氏女(五)
“庚帖上写,你是四月十六的生辰,闺名唤作小莹?”荀粲走近了些,在她榻边香蒲叶织成的莞席上揽衣跽坐了下来,温声问。
“嗯。”少女似乎仍有些无措与紧张,原本平置在膝头的双手无意识地十指绞在了一起。
“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琼莹?”他温淡地笑着点出了这名字的出处。
莹者,玉色也。明亮灯华下,眉目如画的娇稚少女安静乖巧地跽坐在榻上,早已卸了钗环,冼净妆面,一挽柔黑的长发只用一支莹白剔透的雀头玉簪松松绾着,粉妍冰琢也似的一尊玉人儿,当真衬得起“如玉之莹”。
“阿父也说过,这名字是取自《国风》中这一首《著》。”玉人儿乖巧地点头,语声虽然轻低,却是十二分的清稚,宛若莺啭一般悦耳。
“可巧,恰是一首新婚之日迎亲的诗。”荀粲一惯性子清冷,面对眼下的情形,心底其实也有些不知所措。但多年的世家教养让他努力显得从容自若,而后试探着来安抚那厢十分怯生紧张的娇稚少女。
但,听了这一句,那厢的少女却是默了一瞬,微微垂了眼睑,没有立时答话。
就在荀粲以为她要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曹莹却是垂着睫低低开了口,怯声怯气的,近乎于呢喃自语:“原来……成亲就是这样子啊。”
荀粲闻言不由一怔。
“我……”她微微咬了咬唇,嗫嚅道“我以往从未见过旁人的婚礼。”
“家中两位阿兄年长我许多,早已娶亲,府中有十多年不曾办过红事了。”她小声说了下去,睫羽垂得很低,他看不到她的神情,却听得出其中的落寞“自小……我便极少出门的,连自己住的兰汀院都很少出去。”
荀粲听到这里,不由定睛看着她。却见那小姑娘有些用力地咬了咬唇,原本粉白的唇瓣被噬得凝作了冷白,而后白玉似的纤纤十指近乎扭结成了麻花……他看得莫名微微心疼。
终于,那厢的少女抬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鼓起勇气迎上了他的目光,四目相对——
“阿父不许我出门,是因为……我胎息积弱,生来便有肺寒之症。”
仿佛终于出了口,她面色反倒轻松了许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是比寻常人更容易畏冷,易咳,少血色,身子孱弱一些。”
“因为这病,阿父大多数时候都是拘着我在家中静养,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侯府门前的那条街道……今天我才是第二遭走。”她语声很轻,又垂了眼睑。
果然……是这样。荀粲却不由微微笑了出来。
那日在德阳公主府初见她时,他便觉出了她的病态,肺寒之症,少血色,畏寒,易咳——这,便对上了。
就是他这一瞬的静默,那厢的少女却是十指绞得更紧了些,指节处都泛了红,带怯地急忙道:“平日不需吃药的,只是冬日要格外小心些,不着凉便好。自小为我调理的几位医工,也随嫁来了府中,不会……不会添很多麻烦的。”
“疼么?”他看着那被绞得发红的纤白玉指,不由将手覆了上去,骤然的温暖令少女措手不及。
☆、 第120章 荀粲与曹氏女(六)
五月五,端阳节,洛阳,荀府。
“不愧是乐城侯府出来的厨工,这手艺……堪称冠绝京都了。”傅嘏手中拈着一只菰叶裹的“角黍”(粽子),尝了口后,目光不禁一亮,忍不住连声赞道。
“这‘角黍’的确滋味绝佳,即便与宫中赐食相较也是平分秋分。我尝出这糯米里放了饴糖,胡桃仁,香药,有些似‘裹蒸’,但又别有一味清郁的淡香……可实在是猜不出了。”夏侯玄已经吃罢了一只,极口揄扬道。
清晨时分,庭中几株榴花照眼,薰风拂衣,夏侯玄,傅嘏。荀粲三人在花坞中石案畔席地而坐,品尝着应节的“角黍”(粽子)。
“是松子香。”一旁的荀粲正剥着只角黍,闻言应道。
“你怎么知道?难不成竟亲自过问了这些事?”傅嘏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好友——奉倩这人,一向奉行君子远庖厨,从不理会这些琐碎事情。
“她昨日问我,喜欢吃菰子还是松子味儿的。”荀粲面容仍是佚丽而冷隽,但神色却淡淡带笑,令身边看惯了他淡漠模样的二人一时都有些微愣。
夏侯玄最先反应过来,理了理思绪,问:“你是说……这角黍,是新妇的手艺?”
傅嘏也不由怔住了,十二分讶异地看向了荀粲。
正当此际,那厢却有四名仆婢用小食案捧着几盘糕饼规行矩步地走近前来,恭谨施礼,而后一盘盘摆到了石案上。
雪白的麦粉饼,金黄微焦的煎饼,面肉葱白做的烧饼,还有香气四溢的鸡子饼,甚至……还有一盘精致漂亮得完全不像吃食的蒸饼。
那两只蒸饼看起来宛若将绽未绽的荷花苞,外表浅绿,荷尖微微绽开,内里却是雪白,聚睛细看,最中心还有一点如蕊的金黄——直是看愣了在场的傅嘏与夏侯玄。
他二人也是京都的勋贵公子,自幼见惯了豪奢场面,尝腻了玉粒金莼,夏侯玄身为公主之子,打小宫中的御宴也吃过不知凡几,但论糕饼……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这是裂纹蒸饼(开花馒头)。外层用了蔓青汁和面,蒸熟是浅绿色,里面白荷是麦粉做的,那金黄的一点是鸭卵。”荀粲见他二人微微瞠目的模样,作为主人,不由开了口解释道。
“……这当真是你家那位娇滴滴的小娘子下的厨?”傅嘏几乎是长长吁了口气,仍有几分难以置信似的道。
——京中的贵女们大都自幼修习妇工,针黹织绣,烹饪厨艺多是娴熟,他本不该这么吃惊的。
但,奉倩家的这位小娘子……又哪里是寻常的贵女?乐城侯曹洪视作掌珠的幺女,论辈份,当今圣上曹睿都要尊一声姑母。且那般倾城姿容,那等清弱模样,怎么看都是老侯爷娇花弱蕊般呵护宠溺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玉叶金枝。
且当时出嫁,厨工就陪嫁了五个……哪里还需劳动她一根指头?
“原来,我竟是看走了眼。”夏侯玄也慨叹了声“本以为,你家这位新妇……性子大约娇气些。”
自幼众星拱璧,被父亲珍爱呵护,一路宠大的小女儿,大多性子娇纵,行事恣意,加上之前数十年一遇的丰厚嫁奁,这小娘子到了夫家,实在有颐指气使的资本。再想到奉倩表面疏离,内里冷硬的脾气,他着实为好友担心了好一段日子。
似如今这般,新妇厨艺了得,且肯为了奉倩洗手做羹汤,花了百般心思——实在是意外之外。
“小莹她秉性纯良,天质温和。”荀粲下意识地就开口替妻子辩白道,语声清晰而温和。
夏侯玄几乎愣了一愣,回过神儿后不由打趣道:“成婚还不弥月,便这般护着你家小娘子了?”
傅嘏更是笑得有些暧昧,不客气地戏谑“新婚燕尔,竟连奉倩也沉湎于温柔乡中了……果然弟妹好颜色,好手段。”
荀粲有些窘迫,神色不大自在地微微侧过了脸去,耳根却略略泛红。
——这,竟是害羞了?
傅嘏二人心底里暗暗诧异,似奉倩这般清冷的性子,竟也会有这样少年情窦初开的青涩模样?看来,对那小娘子是打心底里喜欢了。
这样,他们二人也就放心些了……早先,想到这桩婚事的诸多蹊跷,总难免不安。只是思及乐城侯曹洪的为人,觉得不至于做出妨害奉倩的事,这才没有擅自干预好友的姻缘。
如今看来,幸好没有。
“好了,且快尝尝这一案的糕饼,单看着就令人垂涎……待会儿凉了那可是暴殓天物。”傅嘏先拈了只裂纹蒸饼,夏侯玄也随之取了另一只尝起来。
“新妇厨艺这般精湛,奉倩的口福,当真羡煞旁人。”二人依次尝着案上各样色泽鲜香的糕饼,大朵块颐,不时地露出惊叹神色,末了,夏侯玄总结陈词似的感慨道。
荀粲听着,轻浅一笑。而后目光下意识地落向西边厢房的方向——小莹她,现下应该已经自厨室带着满满几匣糕饼回了西厢罢?
记得新婚的第三日,小莹便做了一案的各色糕饼做朝食,他也是十二分意外。
而后却听小姑娘道:“我自小最喜欢吃各式各样的糕饼,可又挑嘴得很,总嫌厨下做出的不合口味。所以后来索性寻了膳谱,自己学着做了……如今手艺比府里的厨工要好上些。”
不及他夸赞,她已经接着道:“不过,因为只喜欢吃糕饼,所以就只学会了糕饼。”——除此之外,一概不会。
他竟是微微语凝,面对着满满当当的一案糕饼,没有粥靡没有佐食……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而昨日傍晚,他回到寝居时见她竟正执笔作画,画上是一支半绽的荷苞,绿苞雪瓣,蕊心嫩黄,用色清淡,笔致明逸,颇有之风,显然师从名家,才欲开口相询。却是小姑娘发觉了他,而后拿起那轴半干的画,歪着头问:“你说……蒸饼做成这样儿好看么?”
荀粲蓦然失语,而后忍俊不禁——原来,竟是画糕饼样子。
他生平头一回晓得,妙笔丹青可以作这般用。
新婚半月,自起初的生疏慢慢熟稔起来之后,他发现小莹实在是个……颇为有趣的小姑娘。虽然羞怯,但却并不像他真实以为的那般安静内敛,而是带着些不谙世事的纯然无邪。似乎因为自小家人疼爱,岁月无忧,所以天真烂漫不知愁,笑容永远晴丽明媚,如同寒月里的一轮冬阳,熨帖人心的温暖与纯粹。
她会依在他怀中,同他说整整两个时辰的童年趣事,小到剪了几络头发给雀儿垫窝,大到为看雪景偷偷藏在花坞中,冻得生了好一场大病;也会一脸懵懂地将家丞送予她查阅的账册拿到他面前,不解地问这个是做什么;他练字抄经,她在就在一旁安静地把握着算筹,自娱自乐,好像怎么也不会腻烦……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惹人喜爱的小姑娘?
荀粲神思渐渐飘远,这样平静而温暖的神情看得一旁的傅嘏和夏侯玄一时也有些出神。
“奉倩眼下这温和淡若的模样,当真是肖似昔年的风姿闲雅的荀令君。”傅嘏轻声一叹,几多感慨。
夏侯玄闻言默然了一瞬——荀令君七子之中,容貌最为肖父的,原本就是奉倩呐。
若非荀令君英年早逝,荀夫人又不久随之而去,以致幼子奉倩三岁而孤……好友大约也不至于是如今这般疏离淡漠的性情。
颍川荀氏乃是天下声望最盛的衣冠士族,奉倩的祖父荀淑乃是战国时期荀子的十一世孙,高行义节,学识渊博,曾任郎陵侯相,人称“神君”。
荀淑有八子,并有才名,被称作“荀氏八龙”,尤其第六子荀爽,仕于东汉,官至司空。
而到了孙辈,奉倩的父亲“荀彧”更是光前裕后,震古烁今的风流人物。
荀彧,字文若,出世百家士宦之家,少有才名,经明行修。后汉室倾颓,乃追随武帝曹操,志在靖平天下,兴复刘兴。之后屡献奇策,建功无数,成为曹操麾下首席谋士,更是曹魏平定北方的第一功臣。
故,武帝曹操曾称其为“吾之子房”,乃是天下间堪与蜀汉诸葛孔明齐名的无双国士。
因为荀彧任尚书令,居中持重达十数年,众人敬称为“荀令君”。
只可惜,当时的魏王曹操功绩渐高,野心渐大,便生了取代汉室,自立为君的心思。而荀令君却是一心忠于汉室,志行高洁的荩臣,因而为此违忤了曹操。
不久,曹操便借故遣离了荀令君,虽封其为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给予殊荣,但却实际解除了权柄。
之后不久,荀令君郁郁而终。四海之内,追思叹惋者不计其数。
荀彧少年成名,饮誉天下,乃是名重天下的无双国士,经明行修,德操高洁,天下儒生仕子无不钦敬仰慕,堪称一代士人楷范。
陈思王曹植曾赞之曰:“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法而不威,和而不亵。”
即便到了如今,天下间,仍有许多人追慕荀令君的德操风尚。
这般一个誉满海内的父亲,身为儿女,该是引以为傲,深受渐染才是。但奉倩他,不知为何,在夏侯玄和傅嘏看来,他对父亲的感情,几乎算得上淡漠。
奉倩自小天资卓异,幼年时便颖悟善辩,他十分推崇自弟的从兄荀攸,认为从兄的才能胜过父亲。与几位兄长论荀彧与荀攸的优劣,一众兄长竟无法说服他。
待日渐长大,虽容貌眉目与父亲极为肖似,但气度清冷疏离,半点不类温文详雅的荀令君。平日言谈之间,亦是极少提及父亲。
即便总角之交,二十余年情谊,傅嘏与夏侯玄与不曾问过其中缘故……于奉倩而言,这是心结,甚至,是死结。
※※※※※※※※※※※※
这一天,离开荀府时已是晌午,夏侯玄与傅嘏二人策马徐行于洛阳城青石大道上。街衢之畔绿柳拂风,丝丝弄碧,也颇惬人意。
“兰台,你说……奉倩幼年时,在心里是不是曾怪过荀令君呢?”夏侯玄语声很轻,看着天际浮弋的游云,几乎有些缥缈。
“或许,当真怪过罢。”傅嘏淡淡一叹,而后道“怪他不肯和光同尘,偏要逆势而为,以至于开罪了武帝,所以郁郁而终,让不满三岁的幼子成了孤儿。”
“可,若当真违心媚上,屈顺武帝,颠覆了汉室江山,那……也便是不是明经洁行,士之楷范的荀令君了。”夏侯玄慨叹。
——在那个德行无瑕的君子眼中,自己始终是东汉的臣子,自己尽忠的始终是汉室社稷,所以怎样也无法亲眼看着江山改姓,权臣篡政罢?
更无法接受自己竟做了将那奸臣一手扶持上位的祸首罪魁。
所以,才会忧思成疾,郁郁而终。
“晏子曾曰,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傅嘏默然片时后,忽然开了口,神色已然平静了许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其实……算是不智罢。
夏侯玄听得微微一愣,而后不由辩驳道:“荀令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取义成仁,不肯做贰臣,怎么算是不智?”
“贰臣?”傅嘏竟笑了笑“变节弃主则为贰臣。可,世事变迁,朝代几换,哪一家哪一姓又真正算得天下之主?刘汉江山难道是开天辟地就有的么?”
“如果照这么说,昔日张子房、萧何、韩信、夏侯婴可都是秦国子民,助刘氏起兵,覆灭赢秦,而后因功封爵于汉室……岂不是个个做了贰臣?”他神色平静,眸光却深得有些晦暗“可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名留竹帛,彪炳青史?”
夏侯玄闻言,一时默然。
“若异日,倘若大魏君主昏聩,社稷衰颓……有旁人欲取曹氏而代之,你既知大势已去,又会如何决择?”半晌后,傅嘏看着他,目光沉凝,郑重审慎。
“我,从未都没有选择。”静了一瞬后,夏侯玄回视向他,四目相对,道。
傅嘏笑了笑:“也对啊,我险些都忘了你的出身。”身为曹魏公主之子,身世背景便决定了他的立场,无从改变,也无从选择。
那个时候,相对交心的两人,谁也不会想到,整整二十年后,彼此真的各为其主,无从决择地走到了生死存亡这一步。
☆、 第121章 荀粲与曹氏女(七)
荀粲回到西厢时,那小姑娘正跽坐在西窗下茵席上,埋头从自己陪嫁的一只卷云纹髹漆樟木箱中翻找着什么。
看模样,应当是午憩醒来不久,头髻重新绾过,从衣裙到鞋履也整个儿换了一身——清晨起床时,她梳着双螺髻,珠粉襦衣配了素白绫裙,脚下穿着一双锦缘素丝履。而现在一挽长发己梳作了峨峨飞仙髻,身上是一袭烟霞色的鱼尾曲裾深衣,着一双妃色的的玉华飞头履。
大抵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十分注重修饰罢。小莹不只十分喜洁,且一向不吝于梳妆打扮。他那位岳父大人似乎深知这一点,陪嫁的妆奁几乎置齐时下尚行的各色锦绮绫罗,纨素纱绢,其中不乏齐绣、蜀锦、白越、香葛、清河缣、绛绮觳、白叠布、火浣布这样的衣料。几只妆匣中则分别置着各式各样的珠玉首饰,花簪、发钗、发笄,花钿,步摇,指环、跳脱,臂钏……几乎令人眼花缭乱。
而小莹每日晨起,妆罢镜前,总会转过头来,问他好不好看?
荀粲家中并无姊妹,以往二十余年间也极少同小姑娘相处过,所以起初开口应答时总觉得微微有些窘然。但看着那小姑娘亮着一双眸子满是期待,以及听后他嘉赞后笑得眉眼弯弯的明媚模样,不由也就渐渐惯了。
有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原本是那样清冷的性子,但如今竟能这般自若地与妻子闺中调笑……不知不觉中,她改变他多少?
但,试问面对着这样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谁问又能淡漠得起来?
“呀,找到了!”那厢的少女一声带着惊喜的轻呼声打断了荀粲的思绪。
他走进了她身边,温声问:“你又寻着了什么好东西?”——她拿在手中的东西,似乎是一幅字。
小莹近日正在兴致盎然地布置书房,所以时常会拿了各样的东西出来作装饰,这一回——又是谁的墨宝?
“奉倩,你说,这幅字挂在书房中好不好?”小姑娘已站了起来,立在他身畔。她原本就娇小些,如今还只是半大孩子的年纪,个头堪堪只及他的肘腋处。
说着,少女已小心翼翼地展开了手中那幅字——“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是一手飘逸明秀的汉隶,于翛然之中又透出几分儒正端方之态……亦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笔迹。
——父亲荀彧的手书。
未及他问,小姑娘已开口道出了这幅墨宝的由来。
“父亲他才名昭著,享誉中原。早先的时候,我家植从兄便十分仰慕他的人品才学,植从兄也是蜚声国中的少年才子,与父亲诗文论交,互有赠答,这便是他赠予植从兄的一幅字。”陈思王曹植,是曹莹血缘十分亲近的从兄。
“十年前,也就是黄初四年的时候,植从兄他徒封雍丘王……此去千里,路途艰难,许多书籍字画为怕损毁都托予了亲友,我家阿父便代为保管了这幅字,原是想着植从兄异日回京时,璧还原主的……谁曾想,竟是天人永绝。”
——三年前,曹植病逝于雍丘。
当年的两位故人皆已远去,唯墨迹犹昔。
“我出嫁时,阿父特意将这字找了出来,作为嫁妆带过来。”
荀粲看着那字,却是默然了一会儿。
“奉倩,”她仰起小脸儿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牵了牵他衣袖“你,莫难过了。”
——她以为他是睹物思人,怀顷已逝的父亲了么?
荀粲什么也没有说,只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少女依在他怀中,再不说什么。
但此后,他再也未见她拿出过这幅字了。
※※※※※※※※※※※※
夜幕四垂,天穹黧黑,一弯如勾的上弦月纤纤然悬在中天,几点银亮的星子散漫地缀在月胧边,偶然有大片的乌云被罡风吹移过来,遮星碍月,只留亮色的银边与模糊光影,却是云诡波谲的幻丽景象……
荀粲与曹莹在榴花荫下置了一张黑地朱漆矮足木榻,二人合榻而坐,拥着厚厚的氅衣赏着夜景。
荀粲以往对这些事情其实并不怎么热衷,但不知为何,小莹却是极喜欢夜里赏景。说起来,这一点她并不似这个年纪的娇气小姑娘,一点儿也不贪眠,平日都会早早起床,而每旬都会挑一个日子在庭中赏夜景,甚至是看上整晚。
头一回拉他一起夜里赏月时,小莹曾有些孩子气地说过——“这么美的景色,错过了多可惜呀。”
——无非月明月晦,阴晴圆阙,有那么吸引人?荀粲其实有些不解。
“其实,昨晚的月色和今晚的不一样;上月这一晚的月色和本月的也一样;去年今日的月色和今年的更不一样……每一晚的月色都是不同的。”
“错过了,就再没有了呀。”
——小姑娘似乎能看出他的疑惑,所以曾这么解释道。她其实心思十分纤敏,天真单纯……可并不愚笨。
还曾遗憾不能经常熬夜,好像如果可以的话,她每晚都会来庭中赏月一般。
一阵夜风带着微微的寒意刮过,感觉到身畔的小姑娘微微有些瑟缩。荀粲不由微微倾过身去,替她将身上的绵厚氅衣系紧了些。
又想了想,索性解开自己的大氅,将少女拥了进去,她身材娇小,这么被他拥在怀中仿佛孩童似的,小小软软的一团。她安心地倚靠着他,任氅衣密密裹住,只露出一个仰脸看天的小脑袋。
荀粲微微笑了笑,小莹她……其实一惯怕黑怕冷。
新婚次日,他才熄了寝室中的灯盏,她便蓦然有些紧张起来,甚至是浑身都微微发颤。他只好重新点亮了灯,这样她才缓缓平复下来,只面色依旧微微发白。
“以往在家中时,都是点着灯睡的么?”
☆、第122章 荀粲与曹氏女(八)
荀粲微微颔首:“我的母亲,便是当时的大宦官——中常侍唐衡的女儿。”
“成婚的时候,父亲十七岁,阿母才只十三岁。”说到这儿,他略略顿了顿“结缡之后三十余年间,他待她……一直都很好。”
——哪怕是后来灵帝崩后,董卓进京,宦官势力被彻底清剿,唐衡身首异处,他的女儿成了无依无恃的孤女。
经明行修,德操无瑕--他的父亲荀彧,或许真的当之无愧罢?
即便是为保全家族而牺牲了自己的婚姻,娶了宦官之女;即便因她而受人讥议,清誉蒙尘。他也从未有过半点迁怒,温文相待,始终如一,付出了一个丈夫应当的庇护、关怀以及尊重。
数十年如一日,相看不厌,相守不疑……情重如许。
曹莹目光落在自己拣拾的那一匾芙蓉花瓣上,眸光映着那娇红的颜色,微微波动起来,低低道:“我家阿父也说过,阿公是这世上他最为敬慕的人之一。”
荀令君的儿子,又会逊到哪里去?——当时,这也是阿父允婚的理由之一。
荀粲神色却是有一瞬的恍然,而后极轻地低眸笑了笑:“是啊,自幼所有人都同我说,我的父亲是怎样的怎样的才代旷世,怎样的见姿卓绝,怎样的国士无双……”
“但,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想,旁人看到的是名士荀文若,是贤臣荀令君……而不是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荀彧罢。”他看着自己的妻子,目光是少有的认真,语声轻而清晰——
“从我刚刚记事的时候起,便很少见父亲的面。那时还是魏王的曹孟德刚刚平靖了北方,正是百业待举的关键时候。作为尚书令,镇日里焚膏继昝,案牍劳形……永远有阅不完的军务要函,批不尽的政事公文,往往下朝回府,径直进了书房,一日三餐都是送进房里用,晚上倦极而憩,便这么睡在书房中……”
“同在一个屋檐下,阿母和我们这些儿女,却是极少能见到他。”有些感慨地,他的目光落向了正南边主院的方向,那是他的父亲生前呆得最多的地方。
“我的阿母出身宦家人家,所以富而不贵,当初因联姻嫁予父亲,算得上诚惶诚恐罢。”说到这儿,他唇边无意识地勾起微微的弧度。
——毕竟,那个时候,品貌无瑕,誉满京华的荀姓少年,倾了几多芳心,不知是京中多少待字少女的深闺梦里人。
而大宦官唐衡的女儿,除了父亲的身份之外,又怎堪俦匹那般风华无双的少年郎?——而讽刺的是,她深知自己父亲的身份,恐怕正是他心底最为厌憎的东西。
“所以,自成亲时起,她便从来都小心翼翼,惟恐哪里惹。她知道衣冠士族皆重礼仪,所以便一举一动都模样着荀家的女眷,生怕出了丁点儿舛错累他被人讥议;她知识他精擅书法,便拿了他的字来临帖,一横一折,一勾一画地学,最终几乎能仿得以假乱真;她知道他妙笔丹青,所以请了名师来教授绘画,这个却需天资,她怎样也学不好,于是只好自各处收集了他喜欢的画作,却不敢进他书房一步,只一幅幅悄悄放在寝居中显眼的几案上……她学围棋,学六博、学琴瑟……渐渐地,也是不负所愿,她比京中任何一个士家女还要更像士家女。”荀粲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始终是平稳中带着微微的恍惚,仿佛轻声自语似的。
尤其在家族失势之后,丈夫的始终如一,不疑不弃,于她而言不止是感动,甚至是感激罢——在她的眼里,丈夫是身家所依,是情愫所系,几乎类于神祗。
也正因为这样,才会在丈夫猝然离世之后,死后,整个人都彻底崩溃,形销骨立,弱不胜衣……不久便随他而去。
真正的忠贞不渝,情深不寿。
——后来,渐渐长大,他便时常想,女子要才德何用?她的母亲若非那般看重这些,或许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
“是因为阿家病逝,所以你才生阿公的气么?”少女清稚的语声响地耳畔,他一回神,便对上了那双黑白分明,此刻尽是关切的澄净眸子。
四目相对,她轻声安慰他“可是,阿公他自己忧思成疾,是天定的命数,谁也没有办法呀……若是可以,他一定也是愿意陪着阿家白首偕老,看着奉倩你长大成人的。”
听过这一句,荀粲却是神色一滞,垂了眼睑,一双眸子深沉得似乎看不到底:“不,并非天命。”
闻言,曹莹一时怔住,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家父荀彧——是自尽而亡。”他说得并不大声,但原本扶在案上的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指节紧绷得略略泛了青白“服毒自尽。”
那厢的少女瞬时间惊住了,震愕、惊诧、意外甚至是难以置信。
荀粲微微阖了眼,默然了好半晌。
“--是死谏?”她似乎终于平缓了心神,也厘清了思绪,问得郑重而认真。
荀粲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而后睁开了眼,语声似乎带了几分嘲弄:“谁说他慧冠群伦,智计无双?——最终,那个无双国士是这样愚忠地为注定将亡的大汉祭上了自己的性命?”
正因为他同武帝曹操二十一年情谊,太过了解他的为人,知道劝谏无用,所以便用自己的死来破了这个局。
说起来,也算伟大罢?以血为祭,阻住了距皇位一步之遥,代汉易如反常的曹操,让他至死也未真正称帝。
但——真的值得么?那么多的人都可以奉曹氏为君,都可以同流合污,都可以弃却汉室做了贰臣?为什么他就不可以低头折腰,不可以顺从时势,不可以合光同尘呢?
为了维护那个将亡的汉室江山,真的值得祭上性命,弃却妻子么?
他久久沉默,庭中半晌阗然,只听得晓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响。
“奉倩,我说一桩儿时的事情与你听,好不好?”最终,那同他一起沉默许久的少女开了口,语声仍是清稚悦耳的,不及他回应便继续了下去。
“幼年因为不能出门,整日里呆在家中,所以我便喜欢在花苑里玩耍,也爱各样的异卉奇葩。阿父常常令人从各地带了稀奇的花草与我。有一回,带回的是交趾的一种四季竹,枝节疏阔,秆绿叶秀,箨耳是很少见的紫色,而且几乎整年都会生笋……稀罕得很。”说到这儿,她神情里带了许多追忆,温和恬然。
“而更出奇的是,第二年,它竟开花了。”她一双眸子晶莹灿亮,几乎晃了人眼,笑看向他问:“奉倩可见过竹花?”
荀粲轻轻摇头:“以往只在书中看过。”
《山海经》中写道:“竹六十年一易根,而根必生花,生花必结实,结实必枯死,实落又复生。”
——但,世人多以为竹花只是传说。
“我怕一辈子都忘不了,是一串串像米粒似的东西,阿父说,叫做‘竹米’,生在玉绿的竹杆上,真是稀罕极了,也漂亮极了,我开开去看,一颗颗地数那几竿竹子上今日又多结了几粒竹米……”她笑着笑着,神色便低落了下去,而后微微阖了眼“可是,待竹米熟了,竹子也就死了……”
整整十余竿,尽数枯死,没有一竿幸存。
“阿父见我难过,便令人从交趾挖了几棵,千里迢迢送到洛阳来。”她神色是微微带笑的“而且,说是问过了当地养竹的人,原来竹子开花会需耗太多养分,所以花落便会枯死。”
“只要在花枝才发的时候剪掉,不让它开花,竹子就能再活几年。”
“我将再次送来的那些竹子一直养到第三年,它果然又要开花了……一根根花苞抽了出来,同上回一模一样,我知道,它开花会很漂亮,也知道,花谢之后整棵竹子便会枯萎。”她神色平静地淡笑着说“我几回试探着在那花苞处——但,最终还是没有剪。”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世上万事万物的存在,都有自己的本心在。若是剪了竹花,于竹子而言,活得再久……或许都只算是苟全性命罢?”
——这样的活着,真的比舍生取义要好么?
荀彧只要卑躬折腰,只要和光同尘,只要做了贰臣,自然可以尊荣富贵,终老天年——可,那便也不是风骨兀傲、天下仰慕的荀令君了呀。
最终,他轻轻拥住了她,将少女紧紧扣在怀中,把头埋在她肩头。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只是柔和地回拥住了这个人。
久久相拥,不言不动,唯愿时光就此定格,此生就这样伴你身侧,相偕于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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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三年,元旦,洛阳。
正月初一,是为元旦,元者始也,旦者晨也,元旦为一岁之始,故又称“三元”,即岁之元,月之元,日之元。
这年冬雪宜时,纷纷扬扬连日不歇,元旦这一天却是天光初霁。雪后的洛阳城素覆街衢,檐角挂冰,但家家户户门扇上都绘了崭新的门神,左边是神荼,右边是郁垒,身着斑斓战甲,面容威严,姿态神武,门上悬上缚鬼的苇索……一派新元伊始的闹热光景。
在这样团栾喜庆的日子里,荀粲与小莹也都换了崭新的衣裳。荀粲一袭玉色直裾,拥了绵袍,而小莹则是藕荷色襦裙披着白貂裘。而今日的早食也格外丰富些。
主食是一鼎冒着乳白热气的羊羹,旁边青瓷碟里置着两只生鸡子(生鸡蛋),一盘由葱、姜、蒜、韭、萝卜拼成五种菜疏拉成的鲜绿的五辛盘,两盏蜜黄色胶牙饧,饮品则是桃汤与椒柏酒。
时人相信,正月土气萌动,草木生长,而鸡则以五谷为食,羊则喜啮百草,所以应该杀羊磔鸡以助于草木生长。是以,这一天会食羊肉,生吃鸡子。
五辛盘,由五种辛辣的蔬菜,食之使人疏通五脏之气;胶牙饧,故名思义是粘牙的软糖,据说食之有固齿之效;而桃汤以桃枝、桃根,桃茎浸煮而成。相传,后羿死于桃树之下,所以桃木具有祛邪气、镇百鬼之效。
两人在案前吃着羊羹鸡子,又饮了桃汤,五辛盘这样的辛辣菜疏,荀粲原以为小莹不会喜欢……像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大多是不喜欢吃辛辣口味的。
不曾想,小姑娘依次吃了葱、姜、蒜、韭、生萝卜,尽管偶尔皱了皱鼻子,却丁点儿也没有含糊过去。
“葱白辛温,有润肾通阳之效,蒜有清热解毒之效,韭菜性温,有健胃提神、止汗固涩之效……都是对身体有益的呀。”见他疑惑,她抬了一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理当所然笑着应道。
荀粲其实并不十分意外--小莹平日就极注意养身的。记得去年长兄令人送了一筐时鲜的莆桃过来,口味颇佳,但小莹却一颗也没碰。
后来问,她说莆桃性寒,而自己从小肺寒脾弱,所以不宜食用。
这些饮食宜忌虽然平日也听人说起些,但即便极注重养生的老人也少见对自己严苛成这样……何况是这般年纪的小姑娘?
☆、第123章 荀粲与曹氏女(九)
说起来,小莹虽有肺寒之症,身子孱弱些,但似乎也并不甚严重,这半年多来连药也不曾吃过一回。
或许……正是因为平日注重养身,饮食得宜的缘故罢。
想到这儿,荀粲微微笑了,然后取了案上的髹漆木勺,将温在兽纹铜鐎中,正泛着微辛椒香的琥珀色椒柏酒舀了出来,而后缓缓斟了两盏。
他先递了一盏与了身畔的少女:“这椒柏酒于养身延年更是有效,愿小莹满饮此杯,从今而后,痼疾尽除,百病皆消。”
这椒柏酒,乃是以椒花和柏叶浸制而成,时人认为椒为玉衡之精,食之益气延年,而柏是一种仙药,食之祛除百病。
那少女听着这句祝祠,睫羽却是微闪了下,而后才抬手接过,神色自若地抬眸看向他,一双澄澈无染的眸子里尽是如常的无邪笑意:“嗯,愿饮过此酒,往后祛除病邪,寿享期颐。”
话甫落音,便以袖掩口,将这喻意长寿的酒酿一口仰尽……
用罢了朝食,少女自袖囊中取了两粒蜡黄色的药丸出来,那药丸约是拇指大小,分别用一根鲜艳的红绦从中间穿过,丝绦末尾还缀了粒小小的白珠,看上去颇是精致。
“喏,却鬼丸,一人一颗,近日出门的话一定要戴上。”她说着便将那药丸模样的东西放到了他掌心儿里,是有些微凉的润泽触感。
时下元旦人们出门时要备却鬼丸,以驱逐恶鬼,避免邪气侵身。这却鬼丸由蜡和雄黄制成,男左女右,佩于臂上,也蔚为风尚。
只是,荀粲元旦一整日都并未出门,在家陪着她趁着天晴歆赏雪景,到了晚间更是在庭中置了榻,与她拥着厚厚的裘衣等着看灯火——
元旦这一日,朝廷会有规模盛大的朝会,自半夜便开始便燃起燎火,华放齐放,一起迎接旭日东升。这一年的元旦,也是荀粲与曹莹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那晚,她缩在他怀中,仰起小脸目光眨也不眨地与他一起看着那照亮半城的璀璨灯火,眸子里仿佛都坠入了灼然炽亮的火光,暖意如脉滋蔓,仿佛一直浸入心底……
新年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快些,一恍眼便已是七天,这一日,是正月初七,人日。
“奉倩你瞧,是彩缎的人胜好看,还是金箔的好看?”寝居中,小莹左右手各拿着拿着一只剪作美人模样的人胜在妆镜前比划,问一旁凭几斜倚,笑看妻子理妆的荀粲道。
今天是正月初七,人日,早上吃过了七菜羹,然后要戴人胜,许多女子还会制作华盛分赠亲友。
她一惯心灵手巧,这样的细致活计每每都做得精巧无比。
“拿过来与我细看。”荀粲眸子里尽是笑意,略招手向那厢的少女道。
从她手中接过了两只人胜,端详了片时,选了那只彩的人胜道:“坐到这儿来,我替你戴上。”
“金箔的更细致些,但,彩缎人胜与你今日梳的迎春髻却是相得益彰。”因为不是头一回动手帮她簪发,所以他动作已然谙练,十分柔和地将那只彩缎的美人系在了她髻间,直衬得乌发更青,红缎更艳。
这般情形,若是教荀家众人或是亲友看到,只怕会齐齐咋舌罢?谁曾料想,性子清冷,目下无尘的荀奉倩,有朝一日会似这般柔情缱绻,与妻子闺中画眉,簪花绾发?
“好看么?”小莹不着急照镜子,却是先回头看他,晶亮着一双澄澈眸子问。
“小莹自然是怎样都好看的。”他说得温文又认真,如同成婚以来的每一次赞美。
小姑娘果然就得了饴糖的孩童般笑了起来,一张致无伦的小脸儿神情灵动,眸子熠熠发亮。
“郎君,乐城侯府来的急信。”有些突兀地,家仆自门外传来了一声禀报,打散了屋中的氛围。
荀粲与曹莹闻言,神色齐齐一凝。
他接过信函,抬手启开,取出了一卷缃黄色的绢帛,其上言简意赅--君侯病危。
曹莹身子陡然间微微一颤,面上霎时间几乎褪尽了血色……
※※※※※※※※※※※※
青龙四年,五月,洛阳。
又一年榴花吐艳,榛榛绿叶间,照眼的花儿烨烨如火,绚丽纷繁,黯淡了庭中所有风光。
少女原本懒懒倚在室中曲几上把玩着一串绿琉璃珠,偶然间抬眼,这一树灼灼榴花便映入了眼帘。看着它片刻,她忽然就有些沉默,而后目光下意识地移向了室中睡榻侧的那只小竹几,几上放着两只如真物大小的玉石榴,黄玉为皮,红玉作籽,颗颗晶莹剔透,几乎能以假乱真……这是新婚之时,他们收到的贺仪之一。
石榴千房同膜,千子如一,所以一直被看作多子的象征。
多子么?她眸光微凝了一瞬,而后低低垂了睫羽……
这一天晌午,她进书房时,荀粲正坐在案后阅着一卷《南华经》,随手自案头的铜盘中取了一块胡桃饼,小咬了一口--
“不要——”少女却是陡然间向这边疾步过来,一边大声止道。
荀粲被一惊,呛得刚刚嚼到喉头的糕饼也咳了出来“咳咳,咳”,他咳得脸色都开始涨红。
她紧张得一边抚着脊背替他顺气,一边赶忙将案上的茶盏递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荀粲总算是缓过了面色,不由握住了她的手,不解道——“怎么……这饼,有什么不妥么?”
“这、这是昨日的饼,忘了撤下去,已不新鲜了。”她答得十分匆促,因为紧张,目光有些闪烁。
“那……亏得小莹提醒了。”他仍眸子里仍是带了浅笑,温和地道谢。
“你……不是不喜欢吃胡桃的么?”她垂了睫,小声问。
☆、第124章 荀奉倩与曹氏女(十)
“这、这是昨日的饼,忘了撤下去,已不新鲜了。”她答得十分匆促,因为紧张,目光有些闪烁。
“亏得小莹提醒了。”他温声道
“你……不是不喜欢吃胡桃的么?”她低低垂了眼睑,小声问。
“只是方才一时兴起,见这胡桃饼做得精致,想到小莹你这么喜欢,所以好奇尝尝罢了。”
他随意的回应仿佛让眼前的少女一瞬间缓和了紧绷的心弦,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所以,她错过了丈夫眼底的疑虑——
小莹身边的婢子,都是当初陪嫁带来,个个谨慎妥帖,怎么可能忘了将昨日的点心撤下去?
到底是什么缘故,让她这般失态?
当年,乐城侯病逝之时,见着小莹数日之间憔悴到弱不胜衣的模样,他原以为日后会需许久来弥平这丧父之痛。但,一向荏弱的少女这回却是出乎意料地坚韧,葬礼后不久,便好像从伤痛中完全走出来了一样,恢复了往常无忧无虑的烂漫笑容。
“自小,阿父便一直为我操心,希望我能平安喜悦。如今他不在了,我更应该照顾好自己,让他安心才对呀。”她这样说着,神情是罕见的平和。
荀粲意外的同时,心里莫名起了几分不安,而这份不安,因为今天胡桃饼的事又加重了几分——小莹,你到底在掩饰什么呢?
※※※※※※※※※※※※
这一日,荀粲正在午憩。湖青色的缣帐半遮了阳光,却隔不断外间不止不歇的蝉噪声,他一惯喜静,所以躺在帐中半晌才有了些睡意,正当将将入梦的时候,但却听到有轻悄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而后是窸窸窣窣一阵微响——是小莹掀开缣帐坐到了他榻边。
她要做什么呢?他有些不明所以地想。
但少女就只这么静静坐在榻边,看着他的睡容,半晌也没有动作。过了不知多久,就在他倦意袭来,要睡过去的时候,她却伸出手指触上了他的面颊……少女柔嫩的指尖带着微微凉意,从眉骨摸下来,一路摩挲着他的眼睑,鼻梁,唇角,下颔。
就在这微凉□□的触感让荀粲险些再假寐不下去的时候,少女俯身在他右边眼睑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一触即分。
……成亲这么久了,她仍旧怕羞得很。
算起来,这是头一回主动亲近他。
不等荀粲再想什么,少女却极轻地自语了一声:“要是能一直这么看着奉倩,该多好呀……”
天气渐渐转冷,不觉间到了已凉未寒的深秋时节,小莹因为寒症一直十分畏冷,尽管屋子是四壁是火墙,室里又生了好几只炭炉,但仍然没有多大用处。
这一天,荀粲自外面回家,刚刚进了内院就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的慌乱气息。侍女仆婢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什么祸事一般,个个忙累得额头见汗,甚至有几个眼睛有些哭过之后湿红,见到他回来,勉强镇定地施礼之后,神色都有些紧张。
——小莹出事了!
☆、第125章 荀奉倩与曹氏女(十一)
荀粲疾步奔进内室时,这里已经从半个时辰前一片狼藉的乱象中恢复了过来。但,静静躺在床榻上的那个人儿——却是触目惊心。
少女脸颊苍白如纸,双眸紧紧阖着,鬓角的头发都被汗水浸透,嘴唇是诡异的紫绀色……贴身的侍女正细心地用绢帕为她拭着手心不断沁出的冷汗,那双手每片指甲泛着和唇角一样可怖的紫绀,看上去有些糁人。
荀粲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识海近乎有一霎的空白。整个世界仿佛都淡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那人苍白的脸颊和紫绀的唇角清晰地烙在眼底,震动、惊诧、疑惑各种情绪轮番滚过,在心头紧紧揪作一团。
小莹的病——绝对不是寒症!想想种种可怕的可能,他的呼吸几乎滞了一瞬。
“郎君。”原本正小心翼翼拭汗的侍儿见他进来,却像是吓了一跳,脸色泛白。然后她第一反应竟然是突兀地借行礼的动作挡在了女主人面前,恰好遮住了她刚刚发病之后近乎糁人的面容。
“娘子……娘子她有些不适,恐过了病气给郎君,待明日好些了郎君再来探看罢。”
室中静了一静。
“你且下去,这儿我来照料罢。”片刻后,荀粲终于开了口,他嗓音有些低涩,却是出人意料的平静温和。
侍儿闻言,眼眶一热,泪珠子就这么滚落下来,匆促地重重向他叩了个头,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
曹莹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入暮,室中昏黄的灯光映着榻边那人清隽的轮廓,温和安静,若不是自己浑身发病之后的脱力感,她简直以为一切只是做了场梦。
“醒了?”他温声问“可要用些温水润润口?”
少女在神色在经历了起初的惊慌无措和一切暴露的狼狈后,渐渐平静了下来。
“很吓人……对不对?”
她声音低弱,语气却是异样的淡然平静。
“我得的根本不是寒症,而是哮疾——胎里带来的哮疾。”顿了顿,补了句“医不好的。”
曹莹,自出生起便命定早夭。
“早先的时候,阿母就是这样的病,所以生下我后不久就去了,寿数不过十九岁。”她语气平缓地话着家常“我自小身子就弱,阿父一直告诉哄我说,我生的不过是寻常的寒疾,只要好好调理就会没事。”
说到这儿,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追忆,唇角下意识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其实,九岁的时候,我躲在窗下偷听了医工对阿父的嘱咐,知道了——我的病根本活不过双十年纪。”
曹莹平缓地说着这些,仿佛打过很多遍腹稿,所以语气淡然得近乎恬静:“从九岁到二十岁,还有九年,我的术数学得不好,算了许久才算清……是三千二九一十六天,。”
一天多短啊,才十二个时辰,夜晚还占了一半。所以她总是早起晚睡,近乎贪婪地看着每天的日出月落……生命于她太过吝啬,这么短暂的光阴,所以怎么能这么睡了过去?
“所以,从那以后我便很想出门走走,看看洛阳城的繁华风物,见见这人世百态……也不枉活过一遭……可惜因为病弱,阿父一向不许我出门,磨缠许久才得了一个机会。”她恍惚地笑了笑,目光柔和地落在丈夫身上。
“那是我长这么大头回出门,见着什么都稀奇得很,尤其在旗亭楼下见着几个名士抚琴论诗,那抚琴的人一曲《漪兰操》我听得都怔了,从些再也没能忘记那首曲子,还有那个抚琴的白袍少年……”
荀粲听到这里,忽然目光一愣,怔怔然说不出话来——八年前,旗亭楼,猗兰操。
见他这副神色,少女苍白的面颊仿佛都有了些生动的神采:“那回在夏侯家撞见,其实是我偷偷从家中溜去,想着可以有个机会悄悄看你一眼的……谁晓得会搞得那般狼狈,还偏偏给你瞧见,窘得简直想哭了。”
“谁曾想,后来你竟会去府上提亲。”少女眸子里泛上极亮的光彩,几乎不像一个重病的人“我高兴得简直像做梦一样。阿父原本不允的,可是见我哭闹得厉害,也就心软了。”
“不过,却让我应下一件事——服避子的药。因为像我这样的情形,若生育的话,只会更短寿……那药,就掺在我平日吃的胡桃饼里。”
——所以才那样避忌着你,那样害怕被发现。
“其实,我问过医工的,他说像我这样的情形,若有儿女大半也会胎里带病,命定早夭。”少女声音低了许多,近乎呢喃“我自己已经连累得阿父操碎了心,后半生过得艰辛。我怎么能再给你添一个这样的孩子,成为甩不脱的负累……”
少女似乎打定了主意开诚布公,所以根本不给自己留一点儿余地:“成亲后,我一直很害怕你知道我的病情,所以平日就连补养的汤药时也都不怎么敢当着你的面喝……无论是谁,若知道自己娶了一个时日无多的药罐子回来,受了哄骗,一定会厌恶的罢。奉倩,你恐怕不会知道我又多怕你会讨厌我,憎恶我。”
她低低垂了眼睑,不再再看他:“我心里一直默默想着,与你相守的日子顶多只有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我贪心得很,就想这么安安然然地守着你,看着你,这样的话,大约在我死后,你便多些回忆,也能多记我一些日子。”
——可如今,却成了一场空想。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看到我发病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我心里一直晓得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样貌生得好看,如果我不好看了,大约……也就不喜欢了罢?”
“不过——奉倩,你先不要写休书,好么。”
她声音有些微弱:“我知道自己骗了你,又害得你至今无子,荀氏绝不会容我。可是……医工说,我只有半年寿数了。”
原本一直愣愣听着她说话,神情似乎有些恍惚的青年,在这一句话入耳之后,蓦然惊醒了过来般,脸色陡然——
“是真的。”少女居然努力冲他笑了笑“我死后,不必入荀氏祖陵,这样你日后新娶的妻子就可以有原配的身份了。你且放心,我家两位兄长,与我都不是同胞所出,自小便不喜我,所以不会为了我的事为难于你的。”
“不过,奉倩,你答应我,不要那么快忘了我。至少一年……不,再多记着我一年好不好?如果你也忘了,这世上就再不会有人记得我了。”
她语声很认真,神色甚至称得上郑重“还有,日后你娶了新妇,不必带她来见我,我,我总归不愿看到你同旁人亲昵……”
青年伸了手,温和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渍,然后将少女裹着被子紧紧拥入了怀中。
“好。”
你说什么,我都应你。
曹莹的病情日渐一日地重了起来,整个人愈来愈孱弱,荀粲日日衣不解带地小心照料。她生命中最后这些日子,却是一生最为珍视的一段记忆。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捧在手心儿里呵护,仿佛易碎的琉璃。
这一年冬日,腊月里她竟发起烧来,荀粲便褪了外衣立在飘雪的院子里,将自己冻得浑身冰凉然后将妻子抱入怀中好让她略微舒服些。
次年五月,曹莹病逝在院中的石榴花树下,灼然明艳的石榴花翩跹着飘落在少女苍白的脸颊上,凄艳美丽。而荀粲就这样静静拥着妻子,感受着怀中的身躯一渐渐泛凉……
爱妻逝后,荀粲一病不起,不久之后随之而逝。
荀奉倩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後少时亦卒。——《世说新语·惑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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