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项羽率八百壮士连夜突围,自南方驰走,被汉军一路追击至乌江之畔。
乌江亭长檥船待,请其急渡。
项羽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又对谓亭长道:“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遂以乌骓赠之。
后,项羽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
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
☆、史书里的真相
【项羽】
对于这个人物,其实早些时候,我一度存在各种误解。
一、年龄
刘邦整整比项羽大了二十四岁。
公元前209年,项羽起兵的时候,只是个二十三岁的楞头青,可刘邦已经四十七岁,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很多年了——这一场政治博弈,如果从阅历经验上来看,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二、性格
中学时,从历史书里看到项羽火烧阿房,那个时候,只觉此人政治智商简直为负。
后来,自己看史记,明确了项羽的年龄之后,忽然间觉得很多难以理解的事情都得到了解释——一切的一切,不过因为他太年轻,他的人生起点太过,一路走得太过顺遂。
项羽起兵的时候,才二十三四岁,又有叔父项梁一路庇护,因此无论人生阅历还是社会经验,都还差得很远很远。
所以他年少轻狂,倨傲自负,从来也不懂得礼贤下士,身边的谋士就只有一个叔父留下的旧臣范增。
所以他肆意而为,恨极了压迫楚国的强秦,只为泄愤,就不管利益得失,不计政治后果,一炬焚了秦王宫。
所以他磊落仗义,就因为不屑阴谋伎俩,就在鸿门宴上任刘邦逃脱,放虎归山。
所以他意义用事,围困垓下,做《垓下歌》,叹虞姬,叹乌骓,到了穷途末路,他最舍不下的,仍是他的名马,他的美人。
所以他极度骄傲、极度自尊,在乌江之畔,分明还可以逃出生天时,只因为觉得昔日率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愧对江东妇老,就决绝赴死,自刎乌江。
——他宁愿抱持着自己的孤傲、自己的自尊死于敌手,也决不要以如今这般狼狈的面目,去见昔日那些仰慕他、拥戴他的故人。
——因为太过年轻,所以也太过不懂事。
但,读懂了这些之后,我却像许多人一样,仍然喜欢项羽。或许是因为,这个人骄傲自尊、任性坦荡得像极了少年时代的我们自己。
三、死后
项羽在乌江自刎之后,是被刘邦的部下们残忍分尸的。
据史记原文:“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
项羽自刎,刘邦的部下们为了拿到他的尸首去争功,所以数十人相杀。
最后,王翳砍下了项羽的头,而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分别得了他的四肢。
这五个人把项羽的尸体拼到了一起,然后因为这个功劳,项羽昔日的土地被刘邦分为五块儿,王翳等五人各得其一。
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史记·项羽本纪》
阅至此处,已无从评论。
【虞姬】
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史记·项羽本纪》
这是史记里面,关于虞姬唯一的记载——寥寥八个字,只写了项羽身边有一个名叫“虞”的美人而已。
看完《史记》,发现这的确是一本帝王将相的传记,里面出现名姓的女性角色少到屈指可数。
所以,仅有的几个也就被后世两千多年的传说故事进行了各种演绎。
虞姬在《史记》中,不过是简简单单十来个字的记载,而今天,“霸王别姬”的故事简直家喻户晓。
其实,关于虞姬是否真的自刎而死,史学界一直是存疑的,也一直都有“霸王杀姬”这样的说法。
最早可以佐证虞姬自刎的,是唐代张守节所着的《史记正义》中,据说项羽做垓下歌之后,虞姬所和的诗:“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但,从文学的角度来看,这首诗根本不符合秦汉时期的文学风格,所以,极有可能是后人假托的伪作。
于是,两千二百一十多年前,虞姬究竟因何而死,至今仍是历史迷题。
但,我们可以选择相信比较美好的那一种可能——在那个勇武盖世的西楚霸王身边,有那样一个擅歌擅剑的绝色美人,在他穷途末路之际,横剑自刎,只为不成为爱人突出重围的累赘。
英雄盖世,美人情痴,的确堪为千古佳话。
作者有话要说:
☆、张敖与鲁元公主(一)
“阿霜,你说这儿离赵国到底还有多远呐?”雅丽精致的绣帷马车中,十一、二岁模样的小宫婢,有些不安地凑过去,问一旁手执团扇的同伴道。
“嘘……”那被唤作“阿霜”的宫婢却给惊得停了手上打扇的动作,下一瞬连忙竖指掩唇,示意她噤声“小声点儿,万一扰了公主午憩怎么是好?”
车轮轧轧而响,这是一辆时下最为精致舒适的辒辌车,车壁开有窗牖,髹漆彩绘,绣绢为帷,马车内部也比寻常的车子大了两倍有余,其中茵席、凭几、食案、卧榻等物一应俱全。
而此时,被一道自穹顶垂下的素丝帷帐隔开的马车南壁边,蕉叶纹的郁木卧榻上,正静静安睡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韶华少女……眉目娟好,神色恬然。
素丝帷帐外,马车北壁下香蒲叶织就的茵席上,两名十一、二岁的小宫婢并排跽坐着,右边那个手执着一柄皎皎如月的的雪纨团扇,先前正为自家公主打着扇儿送凉。
“昨晚在传舍里,是我值的夜,公主殿下她一直到了四更天才睡下,这会儿必是倦极了,哪儿那么容易醒?”先头开口的小宫婢,声音虽比先前低了许多,话里的意思却是笃定。
听了这话,年纪略长些的阿霜却是放下了手中纨扇,微微沉默了片时,既而轻声一叹,目光凝重地低低道“我若是公主,夜里只怕也睡不着。”
“怎么?不就是嫁得离长安远些么?”——这不,已经赶了整整半个月的路,还没到赵国的地界儿呢!
“公主是嫁到赵国做王后的,可你知道现任赵王是怎样的人么?”阿霜看着一向对这些朝政掌故不怎么上心的阿秋,不由得有些无奈地问道。
“难不成那赵王是个貌丑的老叟?”听到这话,阿秋下意识地有些替自家公主忧心起来,目光不安地盯着她。
“怕是比这还糟些。”阿霜目光落向那一道轻薄的素丝帷帐,又问“你晓得先头已经过世的老赵王罢?”
“晓得啊,似乎是个挺有本事的老头子,因为名声大、功劳高,所以才得了赵国那样富庶的一块儿封地么。”这是个一向有点儿迷糊的小丫头,对于当今朝廷威名赫赫的一位异姓王,她所知道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阿霜看她这幅懵懂模样,心里不由得暗自叹气……也就是公主心善,见阿秋这般迷糊不懂事,就存了爱护之心,留在自己身边侍奉。若换了别个主子,只怕早被身边的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老赵王张耳,早年乃是魏国名士,名闻四方,咱们陛下年轻时便他府上做过食客。”阿霜顿了顿,仍是耐心地向她解释道。
“啊?那不就是陛下的旧主?”阿秋瞪大了眼,低低惊呼出声。
“算是罢。”阿霜点了点头,“而且,老赵王是去年薨的,恰正是项羽自刎乌江之后,当今陛下刚刚定了天下的时候。”
“可,这同咱们公主又有什么干系?”阿秋却听得一头雾水。缓了半刻,小丫头才忽然福至心灵,瞪大了一双水灵眸子咋舌道“你的意思是说……老赵王的死,里头或许有蹊跷?”
见她终究没有笨到家,阿霜这才微微舒了眉头:“老赵王虽然也是六十来岁的暮年了,可这薨的时候,委实也太巧了些。”——谁晓得这事儿里头,有没有陛下与皇后有没有插手?
“当初我们陛下打天下的时候,前有死而不僵的秦廷,后有西楚霸王项羽,助力自是多多益善。于是为笼络臣属,封官许愿,前后共分封了八位异姓王。而如今天下已定,陛下主宰九州,坐控于京都长安……眼见着这么多外姓人握着大汉的兵马军权,哪儿能安心?”阿霜这两年一直在公主身边侍奉,经见的事情多了,条分缕析,直白透彻。
“那,既然不放心,为什么还要把公主嫁给现在的赵王?”阿秋话一出口,心里却像是忽然有些明白了过来。但她似是不相信一般,目光定定地看着一向心思敏悟的阿霜。
“个中缘由,大约不外乎三个,一是监查赵王的行迹动向,有无谋反之心;二是,嫁个公主过来,朝廷日后若想寻赵王的麻烦,也会便宜上许多。”阿霜微微垂着头,声音缓而轻低,目光一片沉然的凝重。
“啊?!”阿秋不由得低低地惊呼出声,目光忧急地落向那道素丝帷帐“那,那这般尴尬地嫁过去,公主往后的日子,不是为难得很?”
“岂止是为难?撇开朝廷上这些险恶事儿不提。单说这个赵王前头是娶过一个妻子的,似乎是临盆的时候忤生而死,身后为赵王留下了两个儿子。咱们公主嫁过去便是继母……现在两方形势又是这样,明里暗里指不定被怎么提防呢?”向来稳敛谨慎的阿霜,极少见地死皱了眉头,心底里愈发沉重起来。
“那,那兴许赵王是个老实的好人呢?”阿秋抱了最后一丝期许,小小声道,这嗓音轻得几不可闻,不知是不是太过心虚的缘故。
“老实的好人?”阿霜看着心思简单的同伴,险些嗤笑出声“新任的赵王张敖是老赵王的独子,自幼随父长于军中,少年统兵,战绩斐然,十几岁上就封了成都君,哪里会是个好相与的?”
“那,那这赵国分明是个虎狼窝啊!陛下和皇后怎么舍得公主嫁过去受苦?”阿秋终于意识到自家公主的处境有多么凶险,不由得愤愤不平,连声音都无意识地拔高了许多。
“呵,”阿霜闻言,眼底却只是冷冷一个讥诮“陛下怎么会舍不得?时下,寻常人家的女儿,大多是十三四便嫁了人,我们公主为何竟拖到十六岁才出阁?”
“这个,这个难道不是因为一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么?”阿秋闻言已有些懵了,近乎呆愣地反问了回去。
“合适的人选?也是呢,陛下一直不令公主出嫁,的确是待价而沽,在寻一个顶顶合适的人选。”说到这儿,她目光微微垂敛,眼底一派嘲弄的冷意——毕竟他只这么一个女儿,作为自己纵横捭阖的筹码,自然得万般权衡着婚嫁。
“那,皇后呢?”阿秋惴惴不安地看着她,道“皇后只有咱们公主和太子这一双儿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公主去跳火坑罢?”
“皇后她……眼下只怕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阿霜默默叹了口气,语声愈发凝重“戚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陛下面前哭闹,怕是想要为三皇子争储,太子的位子都岌岌可危,皇后这会儿,怎么还顾得上咱们公主?”
——陛下对戚夫人那般盛宠,也极为偏爱她所出的三皇子如意,而太子却一向不怎么得圣眷。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皇后再为了公主的婚事逆了陛下的意……那太子的储位,断然是不保了。
在皇后心里,公主不是不重要,只是……没有太子和皇位那么重要罢了。
“那,咱们公主这样心善的好人,就真要给送进赵王宫那样的虎狼窝?”阿秋也想明白了这些,顿时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她虽迷糊,却分得清好歹,公主殿下,实在是这世上待她最最好的善人了。
“又有什么办法呢?眼前……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阿霜沉沉叹着气,发觉车厢里有些闷热,又尽职地执起那皎皎如月的团扇,为帘后午憩的公主打起扇来。
而那厢,一帘之隔的卧榻上……身为公主之尊的少女,清醒地睁着一双秀气的明眸,眼里没有丁点儿暗昧的睡意。
——这些事情,连她身边的婢子都看得明白啊。
这一年,正是汉五年(公元前202年)。
为期四年的楚汉之争刚刚落幕,霸王自刎,刘邦建汉。曾经中枢天下的秦都咸阳已然废置,新朝国都定在了渭水之南的长安。
几城可作龙兴地,几城王气黯然收。
未久,甫立国的大汉皇帝刘邦,就将自己的长女,也是唯一的女儿——鲁元公主刘乐,嫁予了赵王张敖为妻。
兵甲护行,千里送嫁,历时一月有余,终于抵达赵国都城,襄国。
浩浩荡荡的两千多人的送嫁队伍,绵延数里,最前方是数十辆朱漆彤彩的鼓车、歌车组成的仪仗,仪仗之后是公主所乘的那辆髹漆彩绘、穹顶双辕的辒辌车,再之后是整整八百铁骑,兵甲精良,一色整肃利落的玄黑劲装。
而襄国城外三十里,年轻的赵王,一早便率了国中诸臣,依尊卑次序而立,整肃衣冠,恭候公主车架。
车队在距迎亲的赵王一里远处,缓缓驻下了步子,仪仗和兵骑齐齐下马。
“呼,终于是到了……”看到马车停了下来,知道赶了整整一个多月的路之后,总算到了赵国都城,跽坐在车厢内的小宫婢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
“谨言慎行。”阿霜目光微带训诫,有些严厉地扫了她一眼。
“唔。”阿秋连忙低头,乖乖敛衽坐好。
“霜序,兰秋,先下车罢。”公主的声音温和平静,一如往昔。
“诺。”两名宫婢恭谨应道,而后敛衽起身,规行矩步地缓步向前,掀起车帷,踩着辕下的踏石下了马车。
然后,她们就看着一道清疏明朗的身影,正健步向这边走来——方及弱冠的少年模样,眉目清秀,姿容明逸,一袭月白直裾佩着水玉组绶,衣袂拂风,翩然若举。
莫说兰秋,便是霜序都看得一时呆住——谁也没同她提到,赵王张敖竟是这般出众的品貌!
直到那玉冠白衣的少年王侯,步履沉定而轻健地向这边走了过来,霜序才收回心绪,急急拽了拽兰秋衣袖,将她拉回了神,才不至于失礼。
“拜见赵王!”待他走到十步之距,送嫁的属官率着两千余人整齐划一地稽首下拜,声音清扬而震,响遏行云。
“免礼罢。这月余以来星夜兼程,车马辛劳,诸位想必也困顿得很了。襄国城中已备了赵地的佳肴醇酒,只待为诸位一洗风尘。”
张敖仪态从容朗然,笑容温敛,清和朗润的语声令人如沐春风。
众人齐声谢恩,这才肃然又恭敬地揽衣起身。
“臣敖,恭迎公主车驾。”而后,一袭白袍的少年王侯,便直身立在了车前,执礼而拜,语声清和,神态恭谨已极。
然后,便听到车中似乎有衣裾摩挲的细小响动,不久,便见一个容色娟娟的韶华少女,素手掀开了帷帘。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鲁元公主】刘邦与吕雉的长女,按他们成婚的时间以及许多史实推算,嫁给张敖时,应该是15-18岁左右。她的名字史书无载,柏杨先生所着的《中国帝王皇后亲王公主世系录》中,写她的名字为“刘乐”,但并无文史资料佐证。这里,就用这个名字了。
其实,古代的皇帝们是不大可能喊自己的女儿们叫鲁元、长乐、平阳的,公主们都会有自己的大名小名乳名之类的。在这个系列的故事里,若有史书实载的名字,自然就按史书来了。若是史书阙载,那样的话就按现在认知度比较高的名字(比如野史所载的,网络流传的之类,当然,未免误解,一定会标出来。)。如果故事里人物名字没有出现注释,那就是史书所载的确切姓名了(比如这个故事里的张敖、张寿、张侈、张良、张不疑、张辟疆等。)
【传舍】类似于后世的驿馆,设厩,养马,一船由坞院,房屋、马厩、附属建筑构成。相传十里一座,按官员级别供食。
【辒辌车】:当时最为高级的马车,车有窗户,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称“辒辌车”。而且人可以卧于其中。】
☆、张敖与鲁元公主(二)
他静立车畔,极为守礼地只在她露出面容时看了一眼,既而便姿态坦然地伸了手臂过去,欲扶她下车。
刘乐自宽大的袖裾间探出手来,隔衣落在了他臂肱上,同时,双眸的余光悄然端量起自己的夫婿来--
眼前的赵王,虽然已是二十一岁的年纪,但清眉秀目,风姿明逸,肤色又是天生的皙白温润,无端端便透出几分少年似的青稚气息。白玉为冠,身着一袭月白广袖直裾袍,更衬得一身风骨贵介,清质出尘。
她神思不由有一瞬的恍惚——四年了,这人样貌几乎丁点儿也未变,仿佛仍是那年荥阳城外野林间,孤身缟素,日暮吹笛的清冷少年。
※※※※※※※※※※※※
汉二年四月,荥阳城外,孤山。
山腰处,一面三丈余高的陡峭岩壁上,一个灰扑扑的小点儿正缓缓地向下移动着,渐渐近了,方才看清那是一个瘦削单薄的稚龄少女,年约十一二岁,一身男儿常穿的利落裋褐,背上挎了只细蔑编成的小竹篓,里面满满一篓的甘松、川芎、柴胡等各色药草。
她脚下一步步试探着踩在石壁的凹凸处,略嫌瘦弱的双手牢牢攀着几根粗壮的藤萝,一点点费劲地向下移着身子,手背上根根细弱的青色脉络清晰可辨。
--得再快些!刘乐心底里不停地催促着自己,阿盈脚踝上的伤已开始化脓了,何况昨夜里还起了高烧……半刻也耽误不得。
汉军刚刚经历了和西楚霸王项羽的一场声势浩大的激战,落败而回,伤亡惨重,连她的父王刘邦都险些陷于敌手……现下,营中一片愁云惨淡,多名肱骨重臣都在此役中负伤,军中的十余名医工统统聚在了那边,药草之类的医用物什也早已告罄了。
何况,阿盈的脚伤……又会有几个人在乎呢?汉军之中,几乎尽人皆知,汉王盛宠戚夫人所诞的三子如意,而嫡出的王太子刘盈,却一向是被冷落惯了的。
甚至,两日之前,在被楚军千里追击,同乘一车逃亡的途中,他们的亲生父亲竟那般决绝地三番两次将她和阿盈推下了马车,只为嫌他们累赘,……想到这儿,十二岁的孩子不由得一阵齿冷,心头仿佛是针砭似的细锐刺疼。
阿盈的腿脚,就是那个时候被摔伤的,可四岁的孩子却吓得连声气儿也不敢出,后来还是被她无意间碰到脚踝,疼得忍不住才溢出满眼的泪来。
祸不单行!——据今早前方传来的消息,汉王后,他们的阿母吕氏,在与众人会合的途中,不幸遭遇了楚军,如今已落到了敌方手中……汉王的妻子,在楚军营中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十二岁的稚女拼命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不行!不能怕,不能慌!阿盈还躺在营中的病榻上烧得厉害,等着她带了药回去。
身子纤弱的单薄少女,狠狠咬了咬牙,哪怕指掌之间被萝蔓间的荆刺扎得渗出了血,也一声不吭,坚忍地继续一步步踩着石凹,攀着藤萝向下移动。
蓦地,一缕笛音乍然响起在空旷幽寂的深山间,清寒的调子隐隐含了悲慨苍凉,一声声拨高,震得林间百鸟惊飞--
“扑棱棱--”冷不防一只黄羽白腹的仓庚鸟自她脚边飞了起来,带得那几根藤蔓一阵急颤。
“啊--”一惊之下,少女猝不及防地松了手,随即脚下一个趔趄,就这样整个人自那面陡峭如斧劈的石壁上摔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那一抹素白衣衫就这么出现在她惊慌欲绝的视眼里,那少年身姿轻盈,籍着岩壁纵步跃起,然后,她就落入了一个气息清冷的生硬怀抱里。
不过一丈来高,几息之间便被半拥着落了地,刘乐从惊愣中回过神来时,那少年早已利落地放开了她,神色孤冷地径自立在一旁,未有言语。
他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的缟素的白,手持着一支六孔竹笛,缎带束发,眉目秀逸,只神情之间一派拒人千里的冷然淡漠。
她目光移向少年身前不远处,才发现崖边正北方向,燃着三柱高香,奠了一字排开的数盂清酒,而他方才横笛所奏的那支曲子,似乎是《诗》中的《豳风·东山》。
--这人,是在焚香祭奠。
“多谢。”她想了想,还是朝他施了一礼,低声道。
若无这少年出手,只怕她今日便命丧于此了--尽管,她方才之所以会受了惊自岩壁上摔下来,这人也难辞其咎。
那少年清秀明逸的眉目间,一派静水无波的淡漠,并不理会眼前道谢的少女。只略略打量,见她并未伤到,便兀自转开了目光,似乎只是为自己无意之间造成的一个意外收拾了残局,然后,余事如何,与己无关。
少年回身,向北而立,又将那支润青色的竹笛横于唇边,六指按孔,于是,一缕清寒悲旷的笛声便重又在山野空林间振响了起来--
仍是方才那支《东山》--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
我来自东,零雨其蒙。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刘乐方才自岩壁上摔下来时,虽给那周身缟素的白衣少年接住,分毫也未伤到,但小竹篓却是整个儿倒了出来,各色的柴胡,木香、白芷、甘松、川芎散落一地。
她小心地俯身将一棵药草拾了起来,费了半刻工夫,终于重新装满了整只竹篓,该下山回去了。
那少年的笛曲已奏至最末一阙--
“仓庚于飞,熠燿其羽;
之子于归,皇驳其马。
亲结其缡,九十其仪……”
已经走过了最险的这一面峭壁,下面便是野林蓊郁的曲折山路,对于自小在乡间的长大的刘乐而言,实在是如履平地。
她眼底露出了些许轻松,然后便几步走到了下山的那条蜿蜒小径前,刚刚要迈开步子。不经意间,少女抬首看了看天边黑压压暗沉下来的铅色云翳……看样子,快要下雨了呀。
今日早起时,天色便是一副阴云欲雨的闷沉模样,是以她日中时分出门时,便备了雨具。
而此时,少女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少年——除却面前那三柱香、几盂酒还有一只酒鉴,连同他手中那支竹笛外,浑身别无余物……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半点赶在雨前下山的打算。
她拨开药草,自竹篓最底处取出了一件收拢整齐的蓑衣,想了想,却轻轻咬唇把它放在脚边的地上。碧草如茵的山畴间,竹黄色的蓑衣极为显眼,他应该看得到的罢。
刘乐心里这么暗暗想到,至于她自己——只要脚程快些,大约、大约也能来得及在雨前回到营中的。
她放下蓑衣后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便快步匆匆离开了。
--那是刘乐和张敖的初见,这一年,他十七岁,她十二岁。
那个时候,谁也不会想到,短短三天之后,他们便会重逢。而整整四年之后,她,会作为大汉公主……嫁他为妻。
※※※※※※※※※※※※
“拜见大王,拜见公主!”刘乐扶着汉王张敖的手臂,缓缓步下了马车之后,便见眼前衣冠整肃,依尊卑而立的赵国诸臣齐声尊呼,揽衣下拜,向他们二人行稽首大礼。
而他与她,比肩而立,俪影成双。
从今而后,这,就是她的丈夫了,不知怎的,十六岁的少女心底里竟微微有几分不真实似的恍然。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诗经·豳风·东山》】这是一首写实主义的战争诗,以周公东征为历史背景,以一位普通战士的视角,叙述东征后归家前的复杂真致的内心感受,来发出对战争的思考和对平民的同情。
☆、张敖与鲁元公主(三)
伴着轧轧的车轮声,公主与赵王共乘的车驾一路驶进了王宫。公主的陪嫁扈从与一路送嫁的仪仗和甲兵便驻于宫外。
“阿霜,这赵王宫可真是漂亮,你瞧这楼阁宫室,庭院花木布置得多精巧,连桥栏上的雕画儿都比长安那边细致上许多呢。”长长的曲廊上,正捧着杯盏茶具向公主寝宫走的兰秋,几乎是目不暇接地看向两边移步换景的花坞石轩,方池虹桥,不绝口地朝霜序称赞道。
“如今赵国下辖着邯郸、巨鹿、常山三郡,邯郸郡的首府邯郸城,便是昔年战国七雄之一的赵国之京都,被誉为天下名都,而赵王宫也以精巧秀致着称于世。”霜序闻言,不由得接了话道。
“如今,赵都的国都虽弃了邯郸建改建在襄国,但这王宫里的布置格局,都是依制减了规格仿着昔日邯郸那边的赵王宫建的,若不精致雅丽,那些匠人们该羞死了。”
大汉立国未久,长安城的皇城宫室尚在修建之中,远没有眼下看到的赵王宫这般雅丽精致的气象。是以,连一向性子稳敛的霜序都不由得微微晃了眼,难得语气里带了几分玩笑。
“这样雅致舒适的王宫,赵王又是那般的品貌,以后的日子,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罢……”话至此处,兰秋不由脑袋一热,小声道。
她这一句,却让一旁的霜序微微松懈了些的神经立时又紧绷了起来,她并未接口,却是话锋一转,问道:“对了,关于赵王宫中的人口,你探听得如何?”
“你说这个呀,刚刚在那边的芍药圃里遇到两位艺花的姐姐,赵王宫里的事情,倒是件件问了个清楚呢。”说到自己得意的事儿上,兰秋小脸上的笑容亮了亮。
这十一岁的小丫头从来性子直白坦率,一惯地自来熟,但也就是这副胸无城府的模样令旁人难起防备之心,所以探听消息这样的事儿,安排给她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况且,经过霜序一年多的不懈教导,现如今这小丫头套话儿的本事几乎炉火纯青。
“芍药圃的那两位姐姐说,这王宫里,除却已逝的老赵王,赵王的亲母也是早已过身了许多年的。所以啊,咱们公主过门之后,上头全然没有长辈压着。”小丫头想到这儿,实在是有些替自家公主庆幸的,只是后头又接着道“赵王膝下是两位小公子,分别取名是寿和侈……啊,对了,宫中还有一位赵美人!”
“赵王的妃嫔?”霜序眸光一紧,微微凝了眉峦。
“嗯,”兰秋点头,也有些担心道“似乎是很早便在赵王身边侍奉的婢子,大王的结发妻子殒命之后才封的美人,这一年多来,一直是她在照料两位小公子。”
“若是这样,倒还好。”霜序听罢,却是一副松了口气了模样“出身卑微,又是在主母过世之后才得的名分,想来是为了方便看顾小公子,未必同赵王有多深的情份。”
“就是啊,而且听那两位姐姐说,这位赵美人早年身世似乎颇为坎坷,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到现在都是荏弱怯懦的性子,也从来十二分的安份守己。”兰秋又附和着说了自己探听来的消息。
霜序的眉头,又微微舒开了些。
“那,阿霜,这赵王宫既是如此,兴许不会出什么大事儿,我们公主的日子大约也能太平罢?”似乎方才的这些话,让兰秋安心了许多,她不由得试探着问道。
霜序闻言,沉默了一瞬,片刻后微微抬了头“如今说这话,还太早了些。”
她的光越过宫墙眺向西边长安的方向,语声轻得几不可闻:“况且,这天底下最会让公主不太平的人,大约并不在这赵王宫里呵。”
※※※※※※※※※※※※
赵王张敖与鲁元公主的正式婚仪,定在了五日之后。
这一天,整个赵王宫前所未有地喜庆繁闹,自平旦时分起,便人声鼎沸,钟鼓不绝。
而新娘所居的寝室,从四更天便忙碌了起来。十余名宫婢侍候着鲁元公主盥洗沐浴,细细地膏了发,熏过香,然后一点点搽脂粉、描眉黛、点砂痣、涂口脂……一直到平明时分,方才罢了妆。
最后,换上一袭玄色的纯衣纁袡,再将她一挽乌缎似的长发绾作了二尺来高的峨峨凌云髻,用了玉纚、骨笄、银次束起簪定。
终于稍稍松了口气,满室的宫婢都悄然端量起那静静跽坐于镜前,高髻严妆、清尊华贵的少女来——
正是十六岁的韶龄,她五官婉然,眉目娟娟,这一袭厚重的玄色衣裳并未掩了容貌的丽质,反而衬出几分秀敛端庄的潜静气度来。
婚礼是在傍晚黄昏时举行,由赞者、司仪、执事等数人主持,整个婚礼仪式繁复细琐,井然有序而又安宁肃穆。
婚礼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成婚,本就是最最庄重不过的事情。
先是对席、接着同牢合卺,然后餕余设袵,礼毕。
一路由侍婢相扶,同新郎一道回了寝宫。走进内室,在那张锦绣衾的黑漆朱绘大床上相对跽坐下来后,刘乐才悄然移发眼,细看向自己的夫婿。
年轻的赵王是一袭与新妇相称的玄端礼服,缁衪纁裳,白皙温润的肤色被这缁黑的衣裳衬着,好似垫着黑绸的雪玉一般,更晶莹剔白了一些。
两人先后由侍婢仆从褪了外面的礼服,只着白绢的单衣……然后,所有的下人,便纷纷退了下去。
锦绣为衾的髹漆木床上,二人安静地相对而坐,没有言语。
刘乐中规中矩地置在膝头的双手,不自禁地绞紧了几分,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手心里沁出的汗意,却仍是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向了他。
——这,便是她的丈夫,今后会携手共度春秋,相扶相守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周制婚礼】这种婚礼形式一直由周朝延续到唐代,嫁衣并不是红色,而是黑色为主,朱色为辅的。
☆、张敖与鲁元公主(四)
次日,清晨,王宫正殿。
赵王与新婚妻子在一张髹漆食案边,分了东西相对而坐,饮馔菜肴摆齐后不久,宫中的两位小公子便由仆婢们带了过来。
先头是一个刚刚满了三岁的小稚童,一身粉青色的雪缘直裾袍,白白嫩嫩的糯软一团。只见他小大人一般循规蹈矩地揽着身上几乎曳地的袍裾,费劲儿地迈步跨过了门槛,而后笨拙又努力地摆置好了自己粗短的腿脚,像模像样地四体伏地正跪在了堂下,郑重其事地叩了三个头。
“拜见阿父、阿母。”嗓音是幼童独有的稚气,还微微带了含糊的娇软。然后,便用一双灵澈无垢的大眼睛,试探着看向了她,点漆般黑润的瞳仁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
这副情景,早在知晓自己要嫁予赵王张敖时,刘乐便在心里漫无边际地臆想过了无数遍,但此时,那小小的稚童叩完了头,抬眼好奇地看过来的一刹……心底里竟莫名泛上一层柔软的情绪。
“这是阿寿,”清和温润的声音自旁边的坐席上传来,张敖目光正落在堂下那个中规中矩的小人儿身上,然后目光略转向一旁“年纪小些的是阿侈。”
说着,身边的仆妇便将一个更小也更白嫩的小娃娃抱了过来,这个似乎只一岁多些,咬着自己胖嫩的拇指,一双黑润的眸子瞧着她,滴溜溜地转。
“叫阿母,”赵王在一旁似乎微微带了诱哄,对稚儿道。
“阿……抹,”小稚儿似乎刚刚开口说话不久,语声含混得厉害,只眼神无辜地瞅着她,然后咧嘴就咯咯笑了起来。
刘乐不由也笑了起来——她一惯是喜欢极了小孩子的,就连戚夫人所生的如意,幼时在营中哭闹,也常常是她抱了过来抚慰哄劝。以至于自家阿母与戚夫人彼此互嫉成仇,势同水火,但如意却极为亲近她这个长姊。
小孩子,大约是这世上最为惹人爱怜的存在罢,因为还不谙世音,所以在他们心里没有对错之分,没有善恶之别,没有利益权衡,只分自己喜欢与不喜欢,这样的干净纯粹……让人不由得去亲近。
一双新婚夫妇并两个稚童一齐用了朝食,用饭期间,偶尔不是阿侈赌气不肯吃豆糜,撒娇要父亲抱,便是阿寿不慎弄掉了手里的饭匕,汤汁溅到了袍子上。然后,身旁仆妇急急连番劝哄,一团忙乱……而年轻的赵王神色温静和暖,甚至阿侈闹得厉害时,竟会真的接过稚儿抱在怀中哄一会儿……
一旁,刘乐静静看着,思绪微微开始有些恍然——
她自己长到一十六岁,家中从未有过像这般其乐融融的景象。
刘乐出生时,父亲刘季还是楚地沛县一个小小的泗水亭长,镇日里不事生产,好酒及色……做小吏的那几钱俸禄,从来也不够他在外面的花销。
家中的日常用度,就只靠阿母日里夜里辛劳耕织支应着,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还时常被人堵上门来讨阿父的酒资。
说起来,阿母原是沛县的大户吕家之女,就因为外祖父吕公头一回见自家阿父,就笃信此人面相奇异,日后必定有不凡的造化。于是,便将女儿嫁予了他。
那时,父亲年过三旬,在外面已有了一个私生之子,而阿母吕氏容色秀美,正是十五六岁的好年华……成婚之后,家中境况窘迫,丈夫又是这般行径,阿母她大约也是极为心寒且生了怨怼的罢。
自刘乐记事起,便从没见过她的父母二人和颜悦色地说过话,总是吵嚷詈骂多一些。以致于,后来阿父一直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弟弟阿盈,即便对外面私生的长子刘肥也没有待他们姐弟来得冷淡。
后来,到了她八岁上,父亲刘季因押解囚犯途中有人亡逸,这是死罪,所以他索性率了十来个囚犯逃命进了芒砀山。县中的官吏抓不到人,便堵上家门带走了阿母……她从来没有敢问过,阿母那些在狱中经历了些什么,只记得那天阿母为县吏任敖所救之后,归家时可怕极了的脸色。
一年之后,她的阿父真正揭杆反秦,杀沛令,起兵于沛,做了沛公……然后,投奔了项羽,率兵攻打各路秦兵;攻破了咸阳,鸿门宴九死一生后封了汉王,开始率兵攻打项羽;终于西楚霸王自刎乌江,他掌握传国玺,主宰天下,国号大汉,定都长安。
而自他起兵这七年以来,阿母曾受过牢狱之灾,曾落入敌手,在楚营中做了整整两年的人质,而她和阿盈两个,曾经被他在逃亡的路上丢下马车,险险丧命……其中多少艰险,多少辛酸,多少血泪。
而他们的阿父,身边已有了容貌绝美,擅歌擅舞的戚夫人,甚至,如今一心想着立戚夫人所生如意为储——阿父呵,他竟不曾顾虑过,若日后如意承皇位,戚夫人做了太后,是否会给她们母子三人留一条活路?
顾虑?呵,想到这儿,刘乐几乎是自嘲地笑了笑,若当真顾虑她,岂会将自己这个女儿千里远嫁,做了制衡诸侯的筹码?
长到十六岁,刘乐从来就没有过几天安然的日子,她的家,几乎不曾予过她半分温暖。
此刻,赵王宫中,她静静看着眼前慈父稚子一团合乐的情形,竟微微发了怔……
如今,她算是有一个新家了罢。性情温和的丈夫,两个可人的孩儿——若能就此安宁度日,以尽余生,实是该感激上苍的。
十六岁的刘乐,因为以前的十多年间经历了太过困苦艰辛,所以,对生活的所求从来不多,而心底里的愿望也小得近乎卑微。
直到多年之后,她成为大汉炙手可热、尊贵无俦的长公主,这一点也从未改变。
※※※※※※※※※※※※
“大公子,您慢些。”一袭玉色曲裾袍的白胖稚童,步脚灵活,蹦蹦跳跳地在前小跑,引得后面照料的保母满头大汗追着。
眼前是一处湖石堆砌成的假山,嶙峋参差,孔洞颇多,不过一个晃眼,那机灵的小团子却已是不见了人影儿。
正值清晨,公主用过了朝食,便闲步出了屋子,到这儿已经数月辰光,却还是看不够这王宫中的池林景致——亭台轩阁精致错落,凿方池浸月,列曲槛栽花,荷塘里还引来活水养了几百尾银鳞白鳍的鲂鱼……
一片广阔的水塘边便是湖石砌成的一座荫了藤萝的假山,刘乐正走到假山旁的一棵山茶树下,有些欣喜地看到枝头已绽了头一枝山茶花,莹白似雪的瓣儿缓缓舒开,还沾着几滴晶莹的晨露,清早的熹光一映,珠玑一般光华璀璨。
而那厢,三岁的张寿,刚刚摆脱了自己的乳母,身手灵活地攀到了假山顶上,脚下试探着踩稳后,便伸出肉乎乎的胖嫩小手,试探着去够新开的那枝山茶花儿。眼见着已经将将触到花枝,只差一点儿了,于是不由得再往前倾了倾身子,但却冷不防脚下一个打滑,就这么猝然向下摔了去--
“啊——”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跽坐】秦汉时期,凡是说“坐”,一般就是席地跪坐,也有跪坐在矮榻上的。(像我们今天这样“垂足而坐”,是在唐朝才普及开来的)。而跽坐(正坐)是当时最为普遍的坐姿,上图~
这一章其实主要是刘邦的发迹史,
简直满满的槽点啊~
☆、张敖与鲁元公主(五)
正赏花的刘乐看到那抹熟悉的玉色时,几乎是不不假思索地向前疾奔一步,身子迅然斜倾伸了双臂--
被巨大的挫力撞得向后倒地时,她只记得双臂环抱,紧紧护住了怀中的稚童,以至于自己肩背和后颈皆磕在了假山畔零落的碎石上,血迹透过衣裳洇晕了开来……
翌日,赵王宫,正寝。
“公主此番恩德,张敖铭感五内。”年轻的赵王静静跽坐在她病榻畔,语声清晰,一张清秀明逸的面容上,神色头一回这般郑重而恳切。
自昨日起,宫中的十余名医匠便被悉数召来,扶了脉,诊过患处后,道只是些皮外伤,敷药调养上几日便无碍了。但自昨日以来,宫中各色补养之物已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公主的居所,赵王也是时刻便守在这病榻前,几乎寸步不离。
“阿寿既唤我一声‘阿母’,我总得对得起这称呼才是。”十六岁的少女,背靠着绣绢软枕倚在床头,目光温静而柔和。
闻言,张敖怔了怔,神色微滞,一时间竟是默然无言。
半晌之后,他才清声开了口,一双眸子定定看着她道:“先前,是张敖小人之心了,恳请公主原宥。”
从成婚起,她以公主之尊入主赵王宫,便理当掌管内务,教养儿女。但,他虽未明言,实际上却只是不再令赵姬照料两个孩子,转而交予了保母手中,从饮食起居到礼仪教导,皆没有给她分毫插手的余地。
刘乐静静看着眼前这人……他处处提防于她,她心下自然是明白的。
她清楚……这人只是表面温文,骨子里仍是当年那个性情淡漠的清冷少年。
这四年间,他历经了至亲逝世、继掌王权……太多的事情,是以渐渐砺平了昔日锋锐的棱角,成为了如今这般一幅温文雅静模样,但心底里那份淡漠清冷,却是不曾改变。
这世上,如今他唯一在乎的,只怕便是血脉之亲的一双稚儿了罢。
至于她……在这一桩政治联姻中,原本他就是被动的那一方,对长安嫁来的公主存有戒心,实是理所当然。
不过,幸好,他们都还正当年华,这一辈子,还很长很长。
她回过神来,看向他,微微笑着转开了话头,“小孩子总是顽皮些,阿盈小时候也是这般淘气的。”。
“公主同太子,自幼便十分亲昵?”张敖看着病榻上面色略有些苍白,却仍眸光安恬的十六岁少女,不由得温声问道。
“稚年时,父母……镇日忙碌,阿盈他自很小的时候,便一直是我在看顾照料,所以姊弟间也就分外亲近些。”说到这儿,刘乐眸子里微微带笑。
室中静默了片时。
“我是家中独子,并无兄弟姊妹,不过幼年时也是父母慈爱,一家和乐,”他忽然开了口,神色间带起了些追忆。
“阿父早年是魏国信陵君府上的门客,在魏地也算颇有些名气,后来魏国为秦所灭,便辗转到了宋邑的外黄县,也就是在那儿,与阿母相识。”
刘乐不由微微错愕地抬了眸,有些讶异他竟会与自己说起这些。
“我出生时,阿父已做了外黄县令。旁人皆道他性子方正固执,但在家中,阿父却一惯是最最温和不过的。我自小便淘气得很,时常闯祸,阿母她出身富户,自幼宠溺,性子实是天真娇气,应付这样的事儿简直毫无章法,有几回险些给我气哭。”说着,他自己不由得先摇头失笑。
“即便这种时候,阿父也从不曾对我疾言厉色过,只是肃了脸罚我去抄书。想想那时候也不过五六岁大,小小的稚儿独自一个趴在室中的书案上,不分日夜,整卷整卷地抄《诗》《礼》《春秋》《国语》《史籀篇》《孙膑兵法》《尉缭子》,连虎口都给书案磨出了茧子……天知道,这可比被阿父揍上一通折磨得多了。”二十一岁的年轻侯王,静静地在新婚妻子面前思忆着稚年之事,神情始终带了微微的笑。
“可那时候性子皮得厉害,就这样仍是不吃教训,下回照样儿偷拿了阿父的印鉴当弹丸打,拆了家中的帷帐扫帛幅,领着一伙玩伴去掩雀扑蝉,结果在城外野林里迷了路,累得阿父率人连夜寻了过来……”
听到这儿,就连刘乐都忍不住失笑,唇角不由翘了起来——看这人现下这副模样,实在难以想像幼年那般的顽劣形状。
他注意到她笑,于是微微垂睫,默了片时。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八、九岁上,后来,秦国朝廷悬赏千金捉拿阿父,我们一家就只好离开了外黄,几番波折之后,隐居于陈地。那些日子,虽比之前清贫寡淡些,但一家三口,也是日子安然,岁月静好。”
他神色顿了顿,沉默了一瞬才接着道“再后来,到了秦二世元年,陈王胜在大泽乡揭杆反秦,他的部下武臣,在赵地称了王,阿父他……做了赵王的右丞相。”
“在这乱世之中,一旦入了局,便再难脱身。所以,之后几年阿父的日子就是不断谋划计策、率兵出战,周旋于各路势力之间。我也就这样一天天长大,十四五岁上便时常随父出战,因为兵法射御这些自幼便算得上熟稔,几次战事之后,也略建了此许勋绩,有了几分薄名。”
刘乐晓得他这话是谦虚了,秦二世三年的时候,秦将章邯率兵围了巨鹿城,将赵王歇与赵国丞相张耳皆困在了城中。其时,这人不过十六七岁的未冠少年,竟赴代地收聚了万余兵马,与项羽、陈余等数方军队,合力击溃了围困巨鹿的秦军,年少掌兵,勇武出众,一时间风头无两。
“可阿母她,却因一向身子单薄,受不得行军途中的辛苦,时常抱恙,后来一场大病,就……去了。”他语声蓦地低沉了下来,微微垂首,低了眼。
室中静默了好一会儿。
“再后来,就是两年前阿父投奔了当今陛下,去年夏封于赵地,做了赵王。”他抬了眸子,静静看向眼前十六岁的少女“不久前,西楚霸王项羽自刎乌江,陛下天下初定,阿父恰在此时薨逝,惹了外间许多猜疑。”
说到这儿,他长长地沉默了半晌,再回神时,却是目不转晴地看向她,两相对视,问——
“公主是否也想知道,先赵王张耳,我的父亲……究竟是缘何而死?”
闻言,她蓦地心下一震,近乎不能置信地愣愣怔在那儿——
“阿父他……是病殁的。”他就这样看着眼前的少女,语声缓而沉“只是,其实那时医工曾劝谕,若谨遵医嘱,静养用药,还能再延一二年寿命。阿父却是断然谢绝了。”
“他在病榻前嘱咐我,新朝初立,人心未定。而我赵国富庶,必定会令陛下疑忌……但若他身故,我尚年少,不足以成气候,大约也能将陛下的疑心去了大半,或许……可保张氏一脉数十年的太平。”
他神色尚是平静:“我原先性子固执,不懂事得很,自那之后……便收敛了许多。眼下这份太平,来得不易。”
“公主,”他目光郑重,再认真不过地看向她“莫论殿下信与不信,张敖当真无半点谋逆之心。此生,唯愿一世清平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补齐!
然后,努力去码下一章了哈~
☆、 张敖与鲁元公主(六)
半月之后,赵王宫,书阁。
“咦?这是什么?”刘乐从朴净的素漆榛木书架上,翻出了一卷沉黄色的古旧竹简,看着满篇密密麻麻的怪异字符,神色难掩好奇。
这些天下来,她身上的肩背上那几处轻微的外伤早已痊愈了,而自那日两人在病榻前一番开诚布公的交心之言后,忽然之间,仿佛消融了之前许多的疑忌与隔阂,真正相融相洽,心下亲近了起来。
张敖身为一国王侯,这书阁算是平日处置政务的重地,现下但却供她随意来去。
“这是一张瑟谱。”正将手中那一卷《晏子春秋》放回书架的张敖,抬眼看到她手中的竹简,微微笑应道。
“鼓瑟的曲谱?”她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东西。
“嗯,只是简单将弹奏时的指法用些示意的符字录下来而已,阿父当时记得十分随意,而这样记谱的法子在别处也并不通用,公主以前未见过是情理之中。”他已轻步走了过来,站到了她身畔。
“是令尊记的谱?”刘乐不由好奇,侧过脸看着他问“那,又是何人鼓的瑟?”
“……是陈家阿叔。”闻言,张敖默了一瞬,方道。
——陈馀?
刘乐反应过来后,心下微微一滞——也难怪他沉默,老张耳与昔日挚交陈馀的事迹,也算广传于天下,家喻户晓,她自然是听过一些的。
早年,张耳、陈馀皆是魏国名士,乃为刎颈之交。
后来陈涉起兵之后,这二人共同辅佐陈涉的属将武臣做了赵王,张耳为右丞相,陈馀为大将军……之后几年间,因为种种缘由,二人一步步决裂,反耳成仇,到了不共戴天的境地。最终,在一年前,陈馀兵败,为韩信与张耳二人斩于泜水。
室中静了一会儿后,张敖牵着她到了素漆的郁木书案前跽坐下来,将那一卷瑟谱缓缓展开在了案上,几乎不错眼地细细看着满篇记音的符字,神色沉敛而安静。
“这卷瑟谱,所记的是孔夫子删定的《诗》中一曲《伐木》,”许久之后,他才启了声,嗓音朗润却有些低——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
刘乐看着这人眉目低敛的沉静神色,只静静倾耳听着。
“说起来,之所以会有这谱子,起因还是我想随陈家阿叔学鼓瑟。”他念毕了那首《伐木》,抬了眼看向她,轻声说道。
“那时候,阿父正在外黄做着县令,偶间结识了陈家阿叔,二人俱是才识不俗,性子又十分投契,一见如故。”
“此后,便成了我家的常客,每每与阿父饮酒对弈,翰墨切磋,日子渐渐久了,二人情谊笃深,推心置腹,遂为刎颈之交。”
“刎颈之交者,虽死不悔也。”
刘乐听到这儿,心下也是微微一震——世事易变,那时候谁曾料到,这二人最终会是同室操戈,不共戴天。
“这瑟,本是赵地的弦乐,人常言‘赵瑟秦筝’,便是因为筝源于秦,而瑟出于赵。陈家阿叔早年游历于赵地苦陉,素来又雅好管弦,所以谙于鼓瑟。”
“那时候我约是六七岁年纪。有一回听了,只觉得铮铮悦耳,便非缠着他要学。陈家阿叔年纪小了阿父十多岁,为人又随和,向来都是兄长一般宠惯着我,自然便应下了。只是,自此便累得阿父想了各种法子记曲谱,好供我练习。”
“像这样的曲谱,近两年间记了有一百六十多卷,积了满满五箱,后来十多年间辗转各处,家中的藏书散佚零落,那么多谱子如今也就独剩了这么一卷。”
他修长白皙的指尖摸上那卷已然积尘的沉黄色竹册,一个个符字细细摩挲过去……仿佛透过那些墨迹,追溯着昔年那些早已渺远的过往。
过了许久,张敖方才掩了那卷谱子,只安静地坐在案前,抬眸看向她:“上回同公主说过,我八岁上,因为秦国朝廷悬赏捉拿阿父,于是只好举家逃逸。公主大约也听过,那一回,阿父的赏格是千金,而陈家阿叔是五百金……实是患难兄弟,于是二人便隐匿于陈地,比邻而居。”
“那时候,日子过得颇是清贫,阿父他们两个便寻了监门小吏的差事,为了几钱微薄俸禄,时常会受上官的气。”
“所以,后来陈王揭杆而起之后,阿父与陈家阿叔便去投奔……他们两个都不甘心怀抱一身才识,老死于乡野间。而最初的时候,不过是想着兄弟二人齐心协力,谋一场富贵,不必再受那些守门小吏的刻薄罢了。”
“可,这世上,从来就是易共苦,难同甘的。”二十一岁的年轻王侯,握着那卷古旧的竹简,神色有些苍凉。
“巨鹿之战时,因为阿父被围困城中,而危难之际陈家阿叔不肯发兵相救,自此二人生了嫌隙,乃至后来……一步步反目成仇,断情绝义。”
“五年前,项羽分封诸侯,阿父得封常山王,而陈家阿叔只封了侯,所以心下不平。之后,竟率了兵马攻袭赵地,阿父落败,被赶出了封地。其后,便投奔了当时尚为汉王的陛下。”
“三年前,陛下欲聚兵攻打项羽时,请陈家阿叔出兵相助。其时,他答应出兵,提出的唯一条件是——”
张敖语声低得几不可闻:“以张耳项上人头为酬。”
刘乐心下一震,登时说不出话来。
“最终,汉王无奈,只得寻了个相貌与阿父七八分相似的人,砍下首级函于匣中送予了他,这才成功聚兵。”
“到后来,得知阿父未死,他一气之下,竟又叛了汉王。”
张敖极力平静地说着,却掩不住眸间的苦笑。
这,也算是当时广传天下的一出闹剧了罢。
最终,在两年前,奉汉王刘邦之令,韩信与张耳攻陈馀,战胜之后,将其斩于泜水。
昔年性命相托的刎颈之交,最终,情断义绝,不共戴天,也真叫人感慨世事浮云,人心易变。
“如今,阿父同陈家阿叔皆已故去,留予我的旧物,也就是这一卷曲谱了。”他静静握着手中的瑟谱,好了许久,方开口道。
二人皆是默然,室中静了许久。
“这屋子里有些憋闷,公主同我出去走走如何?”半晌后,他温声开了口,邀同坐的少女一道起了身。
出了书房,南侧不远处便是大片碧翠菁茂的竹林,幽篁深寂,离披倩郁,轶云蔽日,竹林间竟还引了一泓清溪流水,清可漱齿,曲可流觞。
张敖与刘乐两人相偕闲步在圆润的卵石砌就的竹林小径间,尽目一派浅翠娇青怡人颜色,仿佛瞬时涤清了心头的大半积郁,使人心神为之一清。
竹林间时有雀儿清脆鸣啭,声声入耳,在这清晨时分,格外令人心悦。
眼前一方开阔处,置了张青石几,几畔碧草芳茂,如茵席一般延展开来,满目舒然的绿意。
张敖与鲁元二人索性便在如茵碧草间席地坐了下来,静享清风,间聆鸟语。
直到许久之后,他抬眸看着眼前神色怡然的少女,温颜开口道:“说起来,我也是许久未碰过瑟了,公主可有兴致听上一曲?”
十六岁的少女怔了怔,有些意外地点头。
不久,便见宫中侍从们搬了一张瑟,置在了那张青石几上。
那是一架梓木瑟,乌漆素面,二十五弦,三尾长短不一的檀色岳山,无纹无饰,朴净无华却大气。
“公主喜欢什么曲子?”眉目秀逸的年轻王侯,一袭素色直裾袍,就这么姿态随意地席地坐在了石几旁,抬眸笑向她道。
刘乐实在少见他这般闲散又从容的模样,不禁愣了愣,她未理会他的话,却在他身旁不远处,拣了处地方倚着几竿高大的翠竹坐了下来。
毕竟只是二八年华,那些被拘了太久的天性似乎在此时略略露出了些来,韶华的少女一身藕荷色襦裙,背倚着碧翠修竹,神色安恬地微微阖上眼,感觉着竹林间的清风扫过鬓发眉梢,满面扑来的尽是草木清芳……真是好不惬意!
至于他先前的问题——她索性不理。十六来习惯了懂事与隐忍的刘乐,头一回想这般不束不拘地任性一次。
张敖淡淡一笑,也不再问,只抚上了丝弦,右手五指随意拨了三二下,调好了音,右手轻挑,左手吟弦,奏起了前音,而后开始和着和声轻轻唱着一支曲子——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
两年之后,襄国,赵王宫。
正是孟夏四月,满庭花木扶疏,而蜂乱蝶喧的芍药圃旁,立着个约有周岁大小的稚女,冰琢粉雕一般的玉雪可人,她身上淡霞色的楚锦衣裙却比那一圃的芍药花还要惹眼。
“来,阿嫣,过来这边。瞧这枝舜华花多漂亮……”已经三岁多的张侈,一身粉青色的曲裾袍,一张稚嫩圆腴的小脸儿上带了些诱哄,向那小小的稚女不停地扬着手中一枝雪瓣金蕊的硕大花朵儿。
那小小稚女立在花圃边,听到却只嘟着嘴,看着那兄长手里那支几乎碗口大小的雪白花儿,一双乌润的眸子晶晶发亮,伸出了肉乎乎的粉嫩小手儿,朝他道:“要!”
“不成,不成,你要自己走过来的。”张侈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又转头问一旁的兄长道“这样儿真能学会走路么?阿嫣她上月才刚刚站得稳呢?”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诗经·郑风·野有蔓草》】这是一首男子向女子求爱的情诗。
张耳和陈馀二人的故事,
是史记里面很让人唏嘘的一段(尤其拿到昔日挚交的项上人头才肯出兵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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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敖与鲁元公主(七)
“唔……应该行罢。我记得你小时候就是给阿父阿母这样拿东西诱着才学会走路的。”已经五岁多的张寿,一副小大人模样,身姿端正地站在妹妹身后几步远处,时刻预备着若有一点儿不妥当便上前去扶她。
“要!”而那厢,才会说话不久的小稚女,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糯软,吐字却清晰,瞪大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提高了些声,朝这边不肯把花给她的兄长喊道。
张侈犹豫了下,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对妹妹千依百顺,只是又把手里那朵雪白硕大的舜华花向她招了招:“阿嫣乖,自己过来拿。”
一岁多大的小张嫣自出生起便是万般宠爱在一身,整个赵王宫上下如珠似玉地宝贝着,这回,一向捧她在手心里儿的兄长居然不肯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她,不由得有些委屈的皱了皱小脸,撅起了蚕豆似的红润小嘴巴,高高扬声道:“阿嫣……要!”
“来,慢慢走着,一步一步,过来阿兄这儿拿。”张侈耐心地哄着她,下了少有的决心,阿父也说只有自己肯迈开步子,才能学会走路的。
“呜哇……”小稚女一声响亮的哭喊就这么打了他个猝不及防。
不过一岁多的小娃娃,但哭功委实厉害,一双乌灵灵的大眼睛立时泛红,断线似的泪珠子就从微颤的眼睫间这么滚了出来……不一会儿,就把自己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儿泪成了花猫。
“怎么回事?”一记朗润清和的嗓音自那边传来过来。正新得了一卷乐谱,坐在芍药圃中临风弄筝的张敖与刘乐夫妻二人,终于给小女儿的哭声引了过来。
年轻俊逸的王侯一袭秋白色直裾深衣,他身畔的秀丽女子则绾了垂云髻,夏荷出水般清致的一身碧襦白裙,相偕而立,俪影成双。
“我,我没有欺负阿嫣!”看着已经走近的阿父阿母,再瞧瞧另一边哭得伤心无比,泪迹花了一张小脸的妹妹,张侈只觉得自己百口莫辨。
“噗嗤——”见他紧张成这样儿,刘乐先忍不住失笑出声“分明就是阿嫣在欺负阿侈啊。”
这小丫头,真是给宠得太厉害了些,脾气惯得这般大。
张敖已俯身稳稳抱起了地上哭得一塌糊涂的小稚女,伸手轻轻替她抹了抹颊上的泪迹:“喏,阿嫣不哭,阿兄原本就想把舜华花儿送给你的。”
张侈闻言,立即快步跑了过来,圆乎乎的小身子都颠得有些踉跄,高高踮了脚,把那支舜华花儿递给了父亲怀里的小娃娃:“莫哭了,给!”
拿过了花,那方才还泣不成声的小人儿瞬时破涕为笑,把那雪白硕大的花朵儿往脸边凑,然后,一个转眼就张嘴,“啊呜”一口咬掉了半片雪白的花瓣。
——当真是个馋儿!
“不是半个时辰前才喂过羊乳,怎的又饿了?”张敖看着自家粉雕玉妍的小女儿这副模样,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这性子,未免也养得太娇了些。”刘乐见了这小丫头方才发脾气的模样,不由有些忧心。
阿嫣自出生起,便是真正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儿怕摔了,从他们夫妻二人,到两个兄长,再及赵王宫上上下下无微不至地呵护着,从未受过丁点儿委屈。所以,这小丫头眼下实在娇气任性得厉害。
凡事一旦不依着她,便像方才那样哭闹起来。
刘乐心底里有些慨叹……像阿嫣这般,其实是自己幼年时那怕梦里都不敢略微奢望的日子罢——父慈母爱,兄长护佑,衣食富足,可以恣意地娇气任性,不必有一分一毫的隐忍,受一丁一点儿的委屈。
但,这样下去,却也怕她被宠惯得厉害,性子过于骄纵了。
“女儿家,娇惯些原也没甚要紧。”张敖闻言,却只淡淡笑了笑,道。
“当年,我家阿母便是自幼家中娇养,嫁予阿父时,还是小孩儿一般的心性。”他有些怀念似的,温声说起了自己的母亲“有一回,只因一言不和,便索性将阿父关在门外不许进屋,可怜阿父在门外不知赔了多少小心,说尽了软话她方开了门。”
虽然并不是头一回听他提到父母昔年的旧事,刘乐仍是不免讶异,这世上的女子大都以夫为天,竟还有这般不循规矩的例外?
“那,阿父他……竟不曾动怒?”片刻后,她不由微微有些好奇地开了口。
“阿母只是孩子气,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来不曾赌气到第二天过……阿父也乐得哄孩童似的哄着她。”他顿了顿,眸光愈发柔和了些“阿母是当年外黄县方圆数百里挑灯的的美人,又出身大户,能与阿父成了姻缘殊为不易,成了婚后,阿父他一惯是舍不得阿母蹙一下眉头的。”
刘乐听了后,怔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后,却是转而向他玩笑道:“如此,想必阿母定是倾城颜色。”
“说起来,我的相貌便是肖似阿母多一些。”闻言,他却抬眸看向她,一双墨玉般的瞳仁里漾开清水明波似的笑意。
年轻的王侯一身风华贵介,清秀明逸的容颜冁然而笑,眉折远山,眸融春水,当真是一副可堪入画的绝俗颜色。
刘乐难得见他这般模样,一时间竟不由看得略略呆了呆,回过神后,有些恼羞成怒地伸手捶了下他肩:“去!”
——哪儿有这般厚颜的!
张敖不躲不闭,任妻子撒娇似的出了这口气……再为人父,他性情较先前更温和朗然了许多。
“我家阿嫣生得这般玉雪可爱,日后哪家儿郎娶了,又敢她委屈了半分?”二十三岁的年轻王侯,含笑看着自已怀中粉团儿一般的小女儿,眸子里尽是袒护与宠溺。
刘乐见他这般,也只得无奈一笑。
“拜见大王,王后!”宫中的侍者疾步进了内庭,跪拜于他们二人面前,语声促急“长安有天子使者传旨而来!”
“天子使者?”张敖与刘乐同时一怔,气氛瞬时有些沉寂了下来。
“是,现下人已到了城外。”侍从恭谨道。
“好罢,且整肃衣冠,随孤去接旨。”几息之间,张敖已沉定了思绪,清声吩咐道。
两个时辰后,赵王宫,书房。
“究竟是何旨意?”刘乐坐立不安了许久,总算等到了他回宫,忙上前问道。
看着丈夫一副罕见的凝重神情,她心下的忐忑更多了几分。
“陛下东征,自平城途经赵地,欲驻陛于赵王宫。”张敖手中是一卷锦绫的卷轴圣旨,紧紧握着,声音是沉缓的凝定。
“父皇要来赵地?!”刘乐神色已难掩惊诧,声音里微微带了些颤。
她太明白,这一举动,意味着怎样的凶险。
自大汉建国以后,关于封爵,便有了定制——非刘姓不王。
而之前天下未定时,因功分封的异姓诸侯王,总共有八位,分别是:韩王信、楚王韩信、赵王张耳、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长沙王吴芮、燕王臧荼,闽粤王尉佗。
两年前,燕王臧荼谋反,天子率兵伐之,大胜,燕王遂沦为阶下囚。
去年初,楚王韩信被人诬为反贼,几番变故,最终为吕皇后与萧何联手设计,被斩于长乐宫,夷三族。
去年末,天子疑韩王信(不是韩信)有二心,韩王信恐慌,于是在马邑投降了匈奴。今年初,大汉皇帝刘邦亲自率兵,征讨韩王信,破之。
短短两年间,八位异姓王,已经被翦除了三个,下一个撞到刀口上的诸侯……又会是谁人?
而如今,正率了大军班师回朝的大汉皇帝,将暂驻于赵王宫。
“莫多想,只要到时谨小慎微,万事恭敬些,大约也不至于开罪了陛下。”他语声温和如昔,反过来宽慰她道。
“是啊,总不过谨慎些,莫落了把柄给旁人。”她努力地缓和了神色,抬眼看着他应道。
但,心底里却是沉沉地压了块垒……她的父皇,若想存心构陷,任他们千般恭敬,万分谨慎,又有何用?
自那之后,赵王宫中的日子似乎依旧恬和宁静,阿嫣终于踉踉跄跄地学会了走路,步步一天天稳了起来。阿侈过了四岁生辰,个子长高了一些,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拉着终于会走路的妹妹,躲开宫人,在王宫各处水塘花坞间捉鱼捕雀。至于阿寿,年及六岁,已经开始随着父亲学习御马与箭术……
这一天,刘乐立在校场边,看着自已的丈夫一改平日轻袭缓带的清贵风仪,换上了一身上襦下绔的玄色劲装,胫束行滕,正为跟他身后的幼童教授箭术。
身材颀长的年轻王侯,笔挺而立,满挽了长弓,臂肘间蓦地发力,矢竹离弦——
眼前这一幕,让刘乐不由便回想起,六年前,荥阳城外孤山初遇之后,自己再次见到他,便是在汉军营中的校场之上……
那一身银甲白胄的少年,孤身立在空旷无人的黄土沙场上,背挎箭箙,长弓满挽,整个人锐气冷利得仿佛一支泛着寒芒的羽箭。
“笃、笃、笃--”三箭接连离弦,正中靶心,例无虚发,震得那杆草靶一阵急颤。
好生了得的箭术!十二岁的少女偶间从这儿经过,见此时竟还有在校场上练箭,且是这般百步穿杨的绝好身手,不禁心底里暗赞了一声!
而待那少年释了弓,略略侧过脸来,她也看清他样貌的瞬时,竟怔怔愣在了那儿--原来,竟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鲁元公主的女儿】孝惠皇后张氏,她的名字史书阙载,现在广泛流传的“张嫣”出自唐代司马贞撰写的《史记索隐》。此书中,提到西晋皇甫谧称张皇后的名字为“张嫣”。
【行滕】类似于后世的“绑腿”,就是布帛缠在小腿上,用以束紧裤脚,方便骑马射箭之类。
(最后,打滚求评哈~木有书评不幸福)
☆、张敖与鲁元公主(八)
这三日前在城外孤山上吹笛祭祀的少年,亦是汉营中人!
刘乐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细论起来,虽然是同在汉营,但她一直以来都是与父王的家眷亲属居于一处,平日也极少出来走动,所以,以往才从未见过他。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刘乐才从张良、萧何等几位长辈的议论中,知道了那少年乃是赵王张耳之子,少年统军,战勋不斐。
而六年之后的今日,十八岁的刘乐立在赵王宫中校场上,看着自己的丈夫,再次换上一身劲装,挽弓射箭,周身的锋芒锐气一如当年……
这人,只是因为几年间经历了许多波折,所以收敛了自己一身的锐气与锋芒,学会了做一个温文清闲的富贵王侯。
但,他骨子里属于疆场的那一份孤决与血勇,从来也不曾淡褪了半分。
刘乐抬眸看向了西边的天穹,久久凝望--她的父皇,快要到了罢,只望……他看在血脉亲缘的份上,心里对自己这个女儿能略存丁点儿顾惜,万事留一线余地。
汉高祖七年,秋,数百车骑拥着大汉天子的御驾,一行浩浩荡荡数千人,到了襄国城外。
“臣敖,恭迎陛下!”年轻的赵王一袭庄肃的诸侯冠服,稽首为礼,五体投地。
“臣等,恭迎陛下!”近百名赵国臣属同样恭谨已极地稽首为礼,齐口尊呼,声震四野。
但那辆驷马双辕,金玉为饰的穹顶御驾上,五十七岁的大汉皇帝刘邦却是神情淡漠,仿佛充耳不闻。赵王敖同众臣在地上跪足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得了首肯,揽衣起身。
轮声轧轧,文武随行的天子车骑一路驶进了襄国城中赵王宫,待伴驾的一行人盥洗休整之后,已到了日暮时分。
“今晚,宫中要为陛下设宴洗尘。”赵王宫的寝居里,一盏两尺余高的铜羊尊灯熠熠亮着,明柔的暖黄色灯光晕了满室。张敖与刘乐夫妻伴灯而坐,他语声静而缓。
“侍宴仆婢、席案陈设、菜肴饮馔这些,皆是用心准备了数月的,应当无虞。”她神色沉静,温声轻语道,带了些熨帖的安慰。
“侍宴的宫人皆已齐备?”张敖问。
“嗯,统共三十六名,皆是宫规礼仪教导妥当的。”刘乐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却仍是认真应道。
“那,再添上我罢。”年轻的王侯语声平静,神色从容。
闻言的一瞬,刘乐蓦地抬眸,怔怔不能信地看向他。
“我原就是陛下子婿,若在民间,侍奉丈人饮食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他却只是神色温和澹然地冲她笑了笑“对长辈,恭敬些也是应当。”
可一方王侯做这侍宴上食之事,是何等的折贵屈尊?!
“张敖心中所愿,不过与你同几个孩儿安然度日,以尽余生。”眉目秀逸的年轻王侯凝眸看着妻子,神色平淡而温和“这些事,无非落些脸面罢了。”
刘乐却是心下微微一震——她其实从未想过,他愿意委屈自己到如此境地。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韛蔽,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史记·张耳陈馀列传》
华灯照澈的宴厅之中,大汉皇帝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耸膝箕坐在主位上,起了许多皱襞的苍老面容上,是一派倨傲又散漫的怠惰神情。
鲁元公主静静跽坐在南面下首,看着自己的丈夫褪了外袍,戴上韛蔽,踧踖恭敬地侍立于天子身畔,极为谨慎细致为他分菜斟酒,仿佛宴席之上所有卑微地侍奉于贵人身侧的仆从一般。
她垂了眸子,极力地掩下自己内心汹涌的情绪……
“哐当——”一记金属坠地的突兀声响,引得众人皆不由聚目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原来是皇帝弄翻了自己面前的一只盛着羊羹的兽耳盂,铜盂落地,汁水汤液溅了正立在那儿侍宴的赵王整幅衣袍。
“张敖,你可知罪?”主位上心思莫测的大汉皇帝,目光冷淡地看着他,问。
“臣敖知罪,御前侍宴不周,恳请陛下责罚。”说着,年轻的王侯已整膝在汤法淌了一地的食案边屈膝跪了下来,姿态规矩而恭敬。
“既如此,便罚你给这席上诸人奉酒罢。”皇帝的声音苍冷而淡漠地落了下来。
“臣敖,敬诺。”这记朗润年轻的声音温和依旧,神色仍是谦卑而恭谨。
然后,他整衣起身,依次走向了下首的坐席——除了皇帝与赵王夫妇,席间的宾客,大多是伴驾前来的朝廷官员,另一部分则是赵国的臣属。
此时,北面那十余名赵臣已是义愤填膺,有几名烈性子的武将已然怒发上指,目眦俱裂。
早在先前皇帝故意打翻食盂,汤汁泼了赵王一身时,赵国一众臣属便已是神情怒极,而丞相贯高、赵午二人,已是侧过脸去阖上了眼,不欲再看自家王上受这般折辱。
年轻的赵王却依旧姿态从容,走到了下首第一席前,为案后的朝官仔细斟了酒盏,然后,又走向下一个坐席。
渐渐地,厅堂之中便起了些窃窃的议论之声,尽是出自那些几杯酒下了肚的朝官。
“这还是头一回见赵王,没想到这般年少……”
“那是当然,前头的老赵王一死,他又是独子,自然顺顺当当地白得了个王位。”
“这样貌生得也俊,那张耳老头儿似乎长相平常呢……”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张耳昔年娶的,可是外黄有名的美人,况身家富足,若无妻族鼎助,他哪儿当得上外黄县令?”
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而且还故意扬高了声,好教座上诸人皆听个清楚。
赵国右相赵午闻言,似乎愤然振衣欲起,却给身旁坐着的左相贯高强按了下去,而其他赵国的属官,皆早已停了匕箸正襟危坐,神色愤忿已极。
“嘁!张耳那老儿,靠着个妇人立身也便罢了。这妇人还是个再嫁的,啧啧,为求富贵捡了个……”
发言之人想必与老赵王张耳旧怨不浅,言语间已涉不堪。
静坐席间的刘乐,忽然就觉得一股激愤与怒气汹涌而起——她的丈夫,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凭什么在今天这般窘迫的境况,受这般腌臜货色这样不堪的侮辱!
而张敖,却始终不动如山,但她仍是注意到他拇指紧扣在手心——想必已刺得那一处鲜血淋漓罢,这人,若隐忍到极处时,便是这般自伤的。
“扑通——”一声倒地的闷响,原来是赵王奉酒到第九张坐席时,不知脚上被动了什么手脚,仿佛是给个物什滑了一跤般,直直朝着案后那人摔了下来,玉冠上的朱缨散开,长发披落下来,形容颇有些狼狈。
“大王!”赵国众臣属焦急出声,纷纷起身,意欲离席。
“谁敢扶他!”高居主位之上的大汉皇帝,却在此时出了声,淡漠里带了几分厉色。
“父皇。”刘乐起身离席,而后敛衽跪在了父亲面前,神色是惨白的凄然,眸子里盈了分明湿意,仿佛绝境里的困兽一般向他祈求最后一丝生机。
“鲁元,你下去。”主位上的皇帝面容没有一丝动容,只冰冷地回应道。
她的神情终于化做了冷然一片的绝望与凄然——十八年来,即便被冷遇被抛弃被利用,也始终平和以应,恭顺父亲的刘乐,心里第一回开始恨这个人!
“天已晚了,公主请先行回去罢。”那厢,赵王张敖已从容地起身,片时间便重新整理罢了仪容,转过身来,对开口向妻子道。
四目相对,他依旧温和而平静,她却蓦地双泪盈睫——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想妻子看到自己这般狼狈无助的一面罢。
她狠狠闭了闭眼,而后平静隐忍地敛衽起身,默然离席。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韛蔽】类似于今天的袖套,皮制。《史记》载,张敖早晚亲自为刘邦上食,褪下外袍,袒韛蔽。
【箭漏】中国古代计时仪器,漏壶的出现早于西周,箭漏是其中一种。在壶内有一根刻有标记的箭杆,用一个竹片或木块托着箭杆浮在水面上,壶盖的中心开一个小孔,箭杆从盖孔中穿出,随着箭壶内收集的水逐渐增多,木块托着箭杆也慢慢地往上浮,古人从盖孔处看箭杆上的标记,就能知道具体的时刻。
☆、张敖与鲁元公主(九)
从那天起,刘乐总是频繁地做同一个梦--梦里,她的丈夫张敖仍是十六七岁模样,站在汉军营中的校场之上,铁胄银甲,一身劲装,然后满挽了手中的长弓,锋芒闪烁的羽箭离了弦--
“笃--”那箭射中的却不是草靶,而是她的父亲——汉皇刘邦,一箭封喉,然后是殷红的血色漫天弥开……
“啊!”她又一回自梦魇中被惊醒,推枕而起,已然汗湿重衣。
刘乐靠着软枕倚在床头,神情久久不能平静……近些日子,她总是神思恍惚,一方是自己的生父,一方是自己的丈夫,若剑戟相向……她,又当如何自处?
短短一年后,汉皇刘邦自东垣归京,又途经赵地,再次驻陛赵王宫。
听旨之时,刘乐身子仿佛都僵了片时——上一回,他已经那般屈膝隐忍,她的父皇还是步步紧逼,如此相迫么?
很久很久之后,刘乐仍清楚地记得天子御驾再次驶进赵王宫的那日,当晚,不欲落到同上回一般的情境,所以他们夫妻二人先前便有了默契,她托病未去赴宴。
而整整两个时辰的宴席,她一直惶惶不安地坐在寝室中的蒲席上,目光几乎眨也不眨地呆凝在桧木漆案上那尊青铜箭漏的刻度上……水一点一滴地自小孔漏下,浮箭上的刻度缓缓上升……终于,又过了一更。
十九岁的妻子,就这样守着箭漏煎熬地等待自己的丈夫回来,每一刻都漫长得度日如年。
“公主,公主,不好了--”侍婢霜序几乎是一路疾奔着进了室中,喘着粗气跪在了她面前。
“陛下他……他要赵美人侍寝!”
“啪--”青铜箭漏被惊惶之极的女子衣袖拂翻,就这么摔下了几案,漏中水液四溅,肆意地在地下淌开淋漓的一片……
汉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期间,幸赵王张敖之美人赵姬。
——是可忍孰不可忍?
赵国的两位丞相--贯高、赵午二人已是六旬年纪,皆是昔日追随先赵王张耳多年的老臣,性子忠耿豪烈,见汉皇刘邦如此作为,心中怒不可遏。
(贯高、赵午)乃怒曰:“吾王孱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史记·张耳陈馀列传》
未久,汉高祖刘邦之东垣,过柏人,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结果天子未宿其地,是以刺杀未遂。
次年,贯高的仇家知晓了此事,告发于御前,刘邦震怒,下令逮捕赵王张敖、丞相贯高等人,以囚车押解至长安。
※※※※※※※※※※※※
三年后,初夏,京都长安。
“公主莅临,不疑未能远迎,万请涵容。”侯府简素的青铜铺首大门缓缓打开,前来的迎客的少年约是十二三岁年纪,一袭朴净的湖青色直裾,眉目秀郁,依稀有几分乃父的影子。
“几何连你也学会这般客套了?”刘乐一身最简单不过的青襦素裙,绾了单螺髻,容貌似乎更婉秀清丽了几分,眸子的笑意温暖而真切“看来,张家阿叔这几年果真是费了些心力教导的。”
“唉……阿乐姊姊莫要取笑了!前几日才刚刚被阿父罚抄了整整五卷《国语》,如今臂腕还酸疼呢!”少年给她这么一打趣,眨眼间原型毕露,秀郁的面容上带出些昔日的顽皮来,又趁机有几分可怜兮兮地央求道“待会儿见了阿父,阿乐姊姊你可千万替我多讲些好话,毕竟,当年在汉军营中,阿父便十分喜爱姊姊你的。”
这少年,便是留侯张良的长子,张不疑。
“阿叔他,近些日子可还康泰?”刘乐关切道。
“如今冬寒已尽,天气正暖润,阿父他身子也比前一阵好了许多,现下日日早起都要做上一遍导引呢。”父亲一向体弱多恙,近日里病况见好,张不疑说到这儿似乎连面上的笑容都明亮了许多。
少年边同刘乐叙着话,边将她迎进了门,而公主身边随侍的婢子仆从们则一律依着早先的吩咐候在了门外。
引刘乐去见父亲的一路上,十三岁的少年,几乎是喋喋不休地向昔日亲昵无间的大姐姐抱怨着自己的诸多烦恼事——自父亲封了留侯,一家定居长安起,自己每日的功课便比之前重了数倍不止,阿父对他们兄弟简直严厉得苛刻。就说前日,幼弟辟疆只因贪玩早上温书时打了顿儿,便被关在书房一日一夜,今早才放出来呢……可怜辟疆他上月才满了六岁!
少年神情夸张地大吐苦水,简直是苦不堪言……明明在旁人眼里,留侯张子房乃是一朝文武中最最温文和煦不过的人物,但天知道自家阿父素日里管教他们这两个亲子,是有多严苛!
这性子,果然还像幼时一般跳脱呢!刘乐见他这般模样,心下有些熟悉的温暖与无奈。忆起昔年,在汉军营中,六七岁的顽皮孩童,向她抱怨的大多是偷偷溜出打了兔子或弹几只雀儿解馋,被父亲罚背书,苦兮兮地挑灯苦记到夜半,然后……下次仍是记吃不记打。结果,不满七岁的小娃娃就在这样的屡教屡犯之中,被罚着一本本背完了《谷梁传》《左氏春秋》《竹书纪年》……
她静静听着他讲,静静回忆着往昔的点滴,眼里的笑意暖而恍惚……其实,有舐犊心切的父亲诱掖教导是何等令人欣羡之事,日后,他总会明白的。
“好了,阿父便在那边的尚风亭,阿乐姊姊你自己过去罢。”少年引她一路到了亭外十丈远处,便驻了步,指着前面被竹蓠掩映,只露出半个翘角的小亭子道。
然后,面容秀郁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略略撇过了脸,道“我,我得赶紧去备今日的功课了,其实,方才去迎姊姊本不是我的差事,但我俩儿实在许久未见了,阿疑很是挂念你。”
“所以,不能给阿父瞧见,否则又该被训了。”说着,便转头欲走,步子刚迈开却又回了头,定定凝目看着她,神色忽而郑重了起来。
“阿乐姊姊,而今事事都已渐好了,何况——”他目光向西,远眺着居中的皇城,眸子里却带上了几分分明的忿意与不屑“过些时日,这世上便再无人敢为难姊姊你了。”
皇帝刘邦病笃,朝堂上下尽人皆知。而一旦圣上晏驾,太子刘盈承位。那,天底下还有谁敢开罪了大汉唯一的长公主,天子最为亲近敬重的长姊半分?
自然知道这话大不敬,但他说罢也只像幼时那样顽童一般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莫论如何,姊姊一定照顾好自己。”
说着,少年咧开嘴朝她做了个鬼脸,明亮地笑着露出一口灿白的牙,然后便转过身,疾步向书房的方向去了。
刘乐静静目送他离开,心头一阵暖意——阿疑,谢谢你还这般记挂着我。
留侯府布置得十分古朴简素,却疏朗明净,一屋一阁,一花一石,自有一份洒逸清旷之风。
刘乐绕过一道菁茂的碧翠竹蓠,行过了复道的白石虹桥,便看到了尚风亭畔那抹素色的人影。
一袭素纱禅衣,不冠不履,只以一支简单的竹簪束了长发,足着木屐,一派道家的悠闲洒逸。
他似乎刚刚做完了一套导引,方收了动作,缓缓站定,长身玉立,沉凝着气息。
刘乐也不打扰,只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阿乐来得可巧,恰我近日刚刚得了几钱蜀地山涧的野茶。”片刻后,那形容闲逸的长者转过了身来,见到她,神色温和道。
刘乐闻言,笑道:“每回来阿叔这儿,总能蹭些好茶。临风自弈,竹叶烹茶,修道之人,都似阿叔这般清闲自在么?”
“世上本无真正的清闲,不过是张良自己躲懒罢了。”他闻言笑了笑,语声温和,神色澹然,抬手向她示意亭中的坐席。
刘乐会意,二人到了尚风亭中,在香莆叶织成的茵席上相对跽坐下来。茵席居中是一张素致的蕉叶纹乌漆几,几上置着一整套筠竹所制的茶具。
待坐定后,张良便挽了广袖,抬盏斟茶,姿态闲雅而从容。清澈里透着一泓浅碧的茶汤缓缓斟入竹盏中,泠泠有致的水声,仿佛流动着悠扬的韵律,携着寒冽冷郁的茶香,莫名地清心涤神。
这个人,十数年如一日的从容自若……莫论怎样的情形,似乎都不曾见他皱过眉头。
天下皆知,留侯张良生来便有不足之症,孱弱多病,数十年间沉疴未愈。也因此十分注重修心养身,向来性情温静,不愠不火。
这样温敛内秀的性子,又眉目秀郁,仪容逸丽,所以,初到汉营之中时,没少被旁人打趣。萧何陈平等人还好,只是偶间赞过一句“姣好若女子”,但樊哙、彭越、英布几个都是粗豪的武人,好几回都曾玩笑道——似子房这般好相貌,又这般好性子,日后只怕娶了哪家女儿都会给比了下去!
其时,这人也只是神色温静,澹然以对。
时至今日,再忆起那个嘈杂的繁闹的汉军营,她心底里竟是有些温暖的——那些曾经挤在同一顶不蔽风雨的破烂营帐中,同心协力,献计献策,效忠效死的人。温和坚定的、莽撞粗鲁的、倨敖张扬的、耿介坦荡的、睿智隐忍的……
如今,立国不过短短七载,韩信、卢绾、英布、彭越皆已授首,为皇帝所戮,而其余,早是人人自危,战战兢兢,噤若秋后寒蝉。
光阴荏苒,世事变迁。
“阿叔从来洞彻世情,明智如斯。”刘乐不由忆起当年大汉建国之初,群臣御前争功,而独居功至伟的张子房辞了汉王三万户的封赏,只求了一个不起眼的留侯,惹众人纷纷笑谑的情形。
一阵慨叹由然而生……而今,却唯这人悠闲自乐,独善其身。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二百八十年前,范蠡劝戒大夫种的剖心之言,真正震聋发聩。但……这世上,面对炙手可热的功名富贵,甘心功成身退的又有几人?
“非是明智,唯惜命尔。”张良依是神色温静,垂眸看着盏中茶水,轻声道。
一时两相默然。
“这山涧的野茶虽比不得蜀地的贡茶醇香浓郁,但自有一份清冽寒香,入口回甘。”他缓缓抿了口茶水,微微阖了眼,歆享道。
刘乐闻言,也抬盏饮了茗茶,入口之后,不禁心下赞叹……果真高香清冽,滋味甘爽。
“其实,阿乐今日来是向阿叔道谢的。”她抬眼,神色郑重而恳切。
“张良身为汉臣,亦不愿见储君易主,以致朝堂动荡,天下不安,又何须言谢?”
“若非阿叔奇谋鼎助,阿盈他……怕已性命堪虞。”身为嫡长,却被废置的太子,不待新帝承位,恐就成了不知多少人的眼中钉。
七年前,大汉建国,汉王刘邦于定陶即皇帝位,以王太子刘盈为皇太子,
但汉皇刘邦一向宠爱容貌绝美的戚夫人及其子如意,近十年间圣眷不衰。终于,在戚夫人多次御前哭闹后,天子决定行废立之事。
两年前,皇帝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满朝文武纷纷反对,群臣谏争,是以未能成事。
但天子从来也没真正断了易储的心思,皇后吕雉为之寝食难安,于是求计于留侯张良。
而后,便依其谋划以卑辞厚礼迎来商山四皓,以辅太子,如此,方令天子泯了废立之心。
细论起来,吕氏一族原本便根基匪浅,而刘乐的舅父吕泽更是最初随妹婿刘邦起兵反秦的元老人物,能征善战,勋绩不斐,大汉立国之后,因功得封周吕侯。是以,朝中重臣大多是吕泽昔日军中袍泽之友,交情深厚,自然是站在吕氏与太子这一边的。
而戚夫人,早年舞婢出身,寒微已极,背后并无半点依恃,心机手段更算不得高明,她所倚仗的——从始至终,也不过是那个大了她近四十岁的男人的几分喜爱罢了。
而这次储位之争中,为太子刘盈计画筹谋的留侯张良,可谓居功至伟。
为此,刘乐心下感念,到如今这尘埃落定之时,总算可以少些顾忌,来向这位昔日便十分照拂他的长辈致一声谢。
“这么多年了,阿乐仍是这般友爱幼弟,心地良善呢。”张良轻声一叹,眸光里带了些感慨。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导引】导引术起源于上古,原为古代的一种养生术,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非常流行,为当时神仙家与医家所重视。后为道教承袭作为修炼方法之一。(类似体操,是“五禽戏”的前身。)
【饮茶】中国古代饮茶之风始于西汉,最初只有蜀地(四川)产茶,而且也只有皇室与王侯才能享用这种贵重的饮品,然后东汉不断发展,兴盛于中唐时期,到宋朝达到了鼎盛。到今天,已经是许多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饮品了。
【张良】这里只提子房的相貌吧。这位是整个汉代作者菌最最喜欢的人物,所以对其相貌好奇了很久,也一直以为这种事只能凭后人想象。但等到自己读史记时才发现,我们今天虽然没有机会见到子房的真人或真实度很高的画像,但太史公司马迁他老人家是有机会的呀。
《留侯世家》里,太史公这么写:我以为其人必定魁梧奇伟,见到他的画像才发现,“状貌如妇人好女”。所以,真实历史上的子房乃系美女一般姣好秀丽的美男子一枚(如我一样的子房党可以瞑目了~)
【张不疑、张辟疆】张良的两个儿子,长子不疑的年纪史书无考,但据他一生的经历来推算,当时应该只十余岁,而幼子辟疆在这一年(公元前195年)的确是六岁(这小家伙十分出息,十五岁时就官至侍中,后来在乱局之中明哲保身,弃官云游四海……真是得了老爹真传呐!)。
☆、张敖与鲁元公主(十)
昔年,汉军营中,他们这些人,想必都记得那个心性纯善,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幼弟的小阿乐罢。
说起来,陛下算不得什么仁君,皇后吕氏亦非良善的妇人……但这一双姊弟,却都是天底下最善心不过的孩子。
“三年前,那般艰难的时候,你也不曾寻到我府上。如今难得上一回门,却只是为了替太子道谢。”他神色温静,凝目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语气极为和暖。
汉高祖九年,赵相贯高谋弑高祖,为仇家告发。赵王张敖被囚车押解往京都,贯高等人皆自髡钳,以赵王家奴的名义随行至长安。
之后,贯高在狱中,供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狱吏榜笞数千,刺剟,至体无完肤,终不改其辞。
廷尉以贯高之事禀于御前,天子刘邦嘉其曰:“壮士!”。
于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史记·张耳陈馀列传》)
之后,贯高听闻赵王已然被释的消息,慨然自尽。当此之时,贯高之义,名闻四海。
张敖被释之后,封为宣平侯。而后,汉皇刘邦封三皇子如意为赵王,居赵国故地。
谋逆之事,就此落定。
“三年前的事,阿乐其实心里清楚……莫论我们夫妻怎样,父皇都不会放过,又何必枉费心力?”二十三岁的刘乐,静静垂眸,看着竹盏中微微沁碧的清湛茶汤,神色是已阅尽沧桑的平静从容。
张良闻言微微一怔,而后心底轻叹一声--的确,当年的情形,莫论如何,陛下都是要寻衅发作的。
大汉立国之初,原有八位异姓王--韩王信、楚王韩信、赵王张耳、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长沙王吴芮、燕王臧荼,闽粤王尉佗。
短短几年之间,除却一个地小民寡,不成气候的长沙王,其余七个已被翦除了个干净,罪名却唯一个--谋逆不臣。
究竟又有几人真的存了谋逆之心不得而知,不过,这个罪名无疑最便宜皇帝陛下斩草除根。
当年,陛下两度过赵,那般欺凌折辱,都不过是为寻一个堂皇些的籍口罢了--张敖那个孩子,只因承袭了父亲的王位,怀璧其罪而已。
“好在,如今时过境迁,那些事……都已远了。”张良语声和暖,带了些抚慰之意。
听着长辈这般温和的安抚,刘乐有些动容。不由轻轻点头,是啊……三年了,昔日那些疮口,终于已然结痂痊愈,瘢痕褪尽,渐渐看不出曾经的印记了。
“阿嫣如今已满六岁了罢?”过了片时后,他温声问,想到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精怪小丫头,面上不自禁地微微泛笑。
“是啊,性子仍顽劣得很,又有她阿父和上头两位兄长宠着,直是无法无天!”说到女儿,刘乐似是颇有些头疼,但眸子里却泛开极柔和的暖意。
闻言,张良也不由笑了起来:“小儿年幼时都是这般,莫说阿嫣,阿疑上月已满了十三岁,如今还不懂事得很。”
“方才来此的路上,恰巧遇着了阿疑,阿乐倒觉着,这孩子比先前沉稳了许多呢。”想到那个小少年的嘱咐,刘乐微微默了一瞬后,还是违心地替他在父亲面前讲了溢美之词。
“怕是他偷偷去迎你了罢?”洞察睿智的留侯丝毫不留情面地戳破了真相,而后,温和的神色里竟带了丝戏谑“况且,若说他在旁人端出沉稳模样,我倒也信,可遇到了阿乐你……怕是原型毕露。”
被这么一语道破,刘乐不由神色有些讪讪,像当年汉军营中那个小稚女一般,在慈爱的长辈面前有些尴尬地垂了眼。
“唉……倒也不怪他,自入京之后,为免沾惹是非,这几年我都只将阿疑拘在府中闭门读书。”他有些叹息,语声转轻“而近年以来,汉军营的旧人,许多……都不在了,侥幸余生的也都战战兢兢,不怎么在长安城中走动,阿疑他也许久没有过旧识能好好说过话了。”
闻言,刘乐心下恍然而悟。地真是大意了,竟都忽略了这一茬儿,怪不得……那孩子方才远眺着宫城的方向,神色里会有那样的忿然。
“阿疑那孩子这几年心里一直惦念着你,近些日子又憋闷得厉害,难得你过府来,他只怕是拉着你诉了好一番苦罢。”张良神色淡然,却心思明彻,洞若观火。
深深觉得他们这两只小鬼,怎么搬弄口舌也糊弄不了阎王,于是,刘乐十分明智地选择了低眉敛目,乖觉地静默以对。
“阿疑这孩子天资其实算得聪敏,只是性子太燥了些,其实,就眼下而言,沉下心来读书习字,磨砺性情,于他也是最合宜不过的。”他的语声是属于一个父亲的慈爱与温和,神情淡暖“只是,怕要他年纪再长些方能明白这些。”
“阿叔如此良苦用心,是阿疑之幸。”她抬眸看着眼前这位从来睿智又蔼然的长辈,由衷地道。
“夫妻是缘,儿女是债,日后,只怕还得为他们操许多的心。”他轻声一叹,语气却是十分和暖。
“有似阿叔这般擅长诱掖劝谕的长辈,往后,阿乐怕还要时常来登门请教些教子良方呢。”刘乐几乎是下意识地轻抚了一下尚自平坦的小腹,抬眸笑回道。
“那,此间便备了好茶,扫席以待了。”张良却是留意到了她这个几不可察的小动作,眼里的微微讶异瞬时便化做了暖然的笑意,继而温和地应道。
※※※※※※※※※※※※
一月之后,汉高祖刘邦崩于长乐宫,享年六十二岁,葬长陵。
太子刘盈践祚,承皇帝位,尊皇后吕氏为皇太后。
未久,皇太后将戚夫人贬入永巷,为舂奴。后召赵王如意进京,次年十二月,鸠杀之,又以戚夫人为“人彘。”
三年之后,长安,宣平侯府。
“阿母,阿母,你瞧阿偃他……可真是又呆又拙!”将满十岁的女童,一脸精灵明媚模样,看着自家三岁的弟弟吃蜜糖却糊了满手满脸,忍不住笑他道“我幼时定没有这么笨!”
“是啊,阿嫣何等伶俐,三岁时就知道吃蜜糖粘手,便尽抹在了兄长的衣襟上!”正在庭院中的柳荫下,将一鉴浓白香郁的乳酪细细分入几只绿琉璃盏中的刘乐,不由笑着回她道。
“阿母!”小丫头被说破了幼时的糗事,顿时不依了,向一旁向来宠她的父亲道“阿父,你瞧阿母她笑话我!”
“不错,我家阿嫣几曾做过这样的事?”张敖在距妻子不远的地方,正细致地给手中一把郁木制的小风车把柄处刻上卷云纹,闻言温声笑着搭腔“阿侈那八.九件儿衣裳,定是那些后山林子里的野蜂们自己吐了蜜糖弄脏的。”
“阿父阿母你们合起伙儿来捉弄我!”小姑娘闻言,撅了嘴儿一脸气恼,扭过头跺了跺脚道“哼!看下一回谁还给你们讲尚冠街上百戏班的趣事儿!”
“好了,且先歇一歇,尝尝这胡地传来的新鲜饮馔。”刘乐笑意盈盈,指着柳荫下朱绘漆案上已经分好的乳酪向他们三个道。
“呀,原来是新吃食!”精灵古怪的小姑娘早忘了刚刚还和父母怄着气,迫不及待地几步就要奔了过来。
才迈开步子,发现身边的弟弟正笨拙一小步一小步往前走,于是回身牵住了他,转眼间发现自己也被糊了一手粘粘的蜜糖,小脸儿不由有些嫌弃地皱成一团,却终究也没松开弟弟,只小声嘟囔了一句“下回阿姊定要好生教教你怎么吃东西!”
“这风车做得实在精致,小孩子的玩意儿,其实不必这般费工夫的。”刘乐接过那只木制的风车瞧了又瞧,虽这般说着,却也是爱不释手。
“现下长安街市上所售的小儿玩物,有小铁剑、小铁刀、骑马小俑、金箔制成的虎、象、鹿、狐、羊、雁、风车之类,样类倒不少,可惜大都是金石所制,年幼的稚儿不留心便会伤到,木制的毕竟放心些。”他笑看着不远处女儿牵着幼子走了过来,神色淡暖,语声温和。
刘乐笑了笑,目光转向南院的方向,看着已然偏西的日头,不由道“阿寿和阿侈近来功课似乎又重了许多,这几日下学比往常要晚一刻。”
“嗯,董先生学识渊博,素性又严谨,这几日讲到《尚书》中《秦誓》篇,因为章句繁难些,讲解费时,所以下学要晚上稍许。”张敖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神色温和里透了丝淡然笑意。
阿寿和阿侈延请了国中名师亲为教傅,两个孩子也都十分好学恪勤,他们夫妇心下实是慰藉。
“那,这乳酪便直接送些过去给先生和阿寿他们罢?”
“确是应当。”他淡笑颔首道。
整整七年,曾经的那样阴霾似乎终于自一家人的心头淡去褪尽,仿佛拨云见日,往前,便是晴霁万里。
作者有话要说:
【秦汉风俗小卡片】
【乳酪】这里的乳酪是一种牛羊乳发酵而成的饮品,汉代的时候,太仆门下专门负责生产乳酪。
这个故事再有两章就结局了,下一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
☆、张敖与鲁元公主(十一)
宣平侯府中,正一家合乐融融,却忽见一名小侍婢步履有些匆促穿过垂花荫萝的中门进了内院,恭谨执礼道:“拜见君侯,拜见长公主。”
“何事?”张敖问。
“长乐宫有宦者前来传太后懿旨,召长公主殿下明日入宫小叙。”浅绿色襦裙的小侍婢十二分伶俐,玲玲脆声道。
“好,你且下去罢。”刘乐闻言并不怎么在意,自阿盈承位,母亲做了太后,时常便会召她进宫叙话,长乐宫的宦者几乎都成了府上常客。
“诺。”小侍婢利落地应道,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宫里的人,心下的雀跃几乎漾在了眼角眉梢。
现如今,宣平侯府的煊赫在长安城可算得上头一份儿。
谁叫这侯府的女主人——鲁元长公主乃是皇太后的独女,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姊姊?自半年前她进府做了侍婢起,镇日里便见着宫中的金银珠玉、异国珍贡流水似的赐进侯府来,公主更是时常受太后召见,算得上长乐宫中的座上宾……这般的盛宠,世上谁人及得半分?
唉……自家公主定是天生命贵!身份尊崇,宠眷无双且不说了,君侯又是这般品貌俊秀的神仙般人物。且二人夫妻多年,伉俪情笃,平日里就是艺花弄筝,吹笛娱兴的逍遥日子,又儿女双全,膝下承欢——长公主她,简直把天底下的福份都占全了呢。
小侍婢一路心下暗暗感叹着,难掩雀跃地向那长乐宫的宦者回了话。
次日一早,刘乐简单打点后,便乘着朱漆彤彩的绣帷容车一路自霸城门驶进了宫城。
长乐宫原本是秦朝在长安的离宫,名为兴乐宫。大汉建国之后,重新修缮,天子赐名为“长乐”,又因为位于长安城东,所以称“东宫”。
这一座宏伟壮丽的宫城占地甚广,周回二十里,宫墙四面各设一座宫门,门外有东阙和西阙两座阙楼。南宫门与覆盎门南北相对。东、南两面临城墙,西隔安门大街与未央宫相望。
长乐宫内有十四所宫殿,其中前殿位于南面中部,前殿西侧为长信宫、长秋殿、永寿殿、永昌殿等;前殿北面为大夏殿、临华殿、宣德殿、通光殿、高明殿、建始殿、广阳殿、神仙殿、椒房殿和长亭殿等。另有温室殿、钟室、月室以及当年秦始皇所建的鸿台。
大汉立国之初,长乐宫一直作为皇帝刘邦的居所,为平日议政之处。不过自新帝即位后,皇太后便常居于此,而天子刘盈则迁到了西边的未央宫。
刘乐是在长秋殿见到自己的母亲——太后吕雉的。
重檐庑殿顶的殿宇恢弘旷丽,柏木施朱的曲壁斗拱,木兰为梁,文杏做柱,金铺玉户,华榱壁珰。大殿居中的顶部砌作繁复绚丽的荷华藻井,四瓣纹的空心宫砖之上是香莆叶织成的地筵,案几畔又铺了织锦的藻席。
殿中正东是一架彩漆透雕凤纹座屏,屏风后蜃涂的白壁上绘着大幅的山川风物图,枣红、熟褐、棕黄、翠绿、白灰等诸色彩墨勾勒出苍茫氤氲的云海,重峦叠嶂的群山,白浪滚雪的奔涌川流……
“阿乐,过来。”一袭厚重的朱色三绕曲裾深衣,跽坐在屏前的朱绘鸟足漆案后的老媪,嗓音慈爱里已透了微微的苍老,朝刚刚迈步进了殿中的女儿带笑道。
她已是年近五旬,鹤发鸡皮,昔日秀美的面庞早起了深深的褶皱,一双眸子也是属于暮年老媪的微微凹陷,但却精神矍铄,目光清明而深湛。
“阿母。”刘乐施了礼,便像往常一般坐到了母亲身边的藻席上,神色是惯常的亲近。
吕后抬手微微示意,原本侍立在她身后屏风两侧的着八名云髻高绾、彩绦环佩的韶龄宫婢,便恭谨地施礼退了下去。
“如今,这世上也唯有阿乐能同我这老妇说说话了。”她语声微有些低,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容貌与自己肖似的女儿,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几缕散发。
刘乐微微垂了睫,无从安慰……自从阿母鸠杀了如意,又将戚夫人做了“人彘”之后,弟弟阿盈便再未踏入过长乐宫一步。
室中一时静默。
“阿盈他性子犟……这三四年了,都没有同我和解的意思。”继而,年迈的母亲神色悲凉地叹了声气,嗓音愈发低哑了下去。
刘乐仍是无言默然,只伸手为母亲轻抚脊背,柔和地替她顺着气息。
“我想,阿盈他只是小孩子脾气,待长大成家……应当便好些了。”吕雉又自我安慰似地道轻声道。
刘乐闻言一怔,恍然想到,自家弟弟如今将及弱冠,的确该娶妇成家的年纪了……也只她自己一直还当他还是那个依在姊姊怀里的稚嫩孩童,险些都忘了这一茬儿。
“阿母,是欲为阿盈择妇么?”她不由问道。
“是啊,丈夫二十而冠,阿盈不久就要行冠礼了,成人之后莫论如何也该立后了。”吕后神色温和而慈爱,语声也轻柔了几分。
刘乐心中称是,然后便暗自在心头检点起京中她所见过的各家女公子来……细细想来,适龄的姑娘委实不少,只是不知到底哪个更合阿盈的心意。
“阿乐,你觉得……阿嫣如何?”忽然间,一记语气极为和软的问话响在了耳畔。
刘乐怔了怔,一时间竟并未反应过来这言下未臻之意,知道母亲一向疼爱阿嫣,便下意识地回道:“阿嫣她在府中顽皮得很,前日还偷偷溜去了尚冠街看百戏。”
“阿母是说……聘阿嫣做阿盈的皇后如何?”吕后的声音更清晰也更高了一些,直白得每个字句都无需解释。
刹那间,仿佛一记惊雷响过耳际,刘乐霎时只觉得心头空白一片。
“阿盈他有多疼爱阿嫣你也是知道的,自小便是含在嘴里也怕化了……”那厢,吕后却是喋喋不休地同她说起了张嫣入宫为后的好处“何况,有我这老妇坐镇宫中,难不成你还担心阿嫣她会受了委屈?”
“阿母……阿嫣她还不足十岁!”仿佛一向温驯的羔羊终于被刀锋迫近了致命处一般,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子,一双秀丽的眸子仿佛瞬时间涌上了极度的激愤,语声蓦地扬了许多,目光近乎决绝地与母亲对视。
似乎被一向乖顺,懂事了二十多年的女儿这一瞬的厉色惊住了一般,殿中静了好一会儿。
“这有甚么?阿嫣她身量高挑,看着也有十一二岁模样,想来怎么都哄得过朝堂上那些人了……”但,过了些时候,吕后却又启了声,垂眸避开了女儿的目光,只自顾自地说着。
深旷的宫殿中始终只闻年迈的老妇一人的声音,总揆朝政,朝臣面前从来肃厉端严的皇太后,此时却像一个市井间最平凡的老妇般,絮絮叨叨的简直有些啰嗦:“阿乐你也要替阿嫣多思虑些,入主中宫,母仪天下是何等的尊荣,阿嫣日后前有阿盈疼着,后有我这老妇护着,这皇城里她尽可活得任意自在……”
“母后,你非要逼阿乐至此么?”刘乐语声沉静,不带丁点儿起伏,仿佛死寂般只凝着一双眸子定定看向母亲,盈睫的泪缓缓自眼角溢了出来……她却眸光不动,泛红的双目只死死与眼前之人对峙。
这么多年间,莫论如何,她从来只唤她“阿母”,这是头一回用这般恭敬却生疏的尊称。
许是这一声话语太过凄恻,神色太过哀绝,那厢原本絮叨不休的皇太后,竟是有些突兀地戛然住了声……然后,室中是许久许久的阗静。
令人自心底里恐慌不安的静,落针可辨。
“那,阿乐,你要阿母如何呢?”半晌之后,年近五旬的妇人启了声,这一瞬时仿佛蓦地又苍老了许多,眼角的褶皱深得有如刀刻,而那双深明清湛的眼里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凄楚哀恸“你觉得阿母在逼你,那——又是谁一步步将我逼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她静静看着女儿,置在案上的双手都微微颤着,语声里似乎都带了些狠意:“你可知晓,十九年前,在沛县的大狱之中阿母经历了什么,十年前,被俘于楚营之中阿母又遭受了些什么?”
“呵……那般的屈辱,那样的折磨,都是因为嫁了刘季那老儿!待终于被放了回来,他却连看也不肯看我一眼……”她语声转轻,却无端端令人心底里发寒“是呵,被折磨得都脱了人形的老妇,哪里及得上他身边貌美的戚姬一根儿寒毛?”
“阿盈,呵,我亲生的儿子居然可怜那贱妇!我不该杀了她?若是她生的贱种当真即了皇位……那如今,我坟头上的草也早该掩了尸骸了罢。他不忍心看那贱妇死,就忍心看着他的阿母活生生给人逼死么?!”
她神色里几乎泛上了恨意,牙齿咬得微微作颤,微陷的眼眶中尽是湿意,却只略略仰头,将泪忍了回去。
“阿乐,”吕后用微微颤着双手扶案立起了身子,而后,苍老而盈泪的眸子静静看着女儿“要阿嫣入宫为后,阿母知道……你会怪我。”
“我的阿乐,是这世上最孝顺懂事不过的女儿,可即便如此,你也绝不会愿意一辈子将阿嫣困在这深宫里。”她语声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仿佛最明事理的母亲一般,安然地与女儿叙着话“可是,阿母还能怎么办呢?”
“这世上,阿母……就只有你了呀。”
“这朝堂上下多少人恶狼似的盯着那未央宫中的后位,周勃、陈平、王陵、灌婴……哪一个不是居心叵测,想趁此把爪牙伸进后宫里来?而况,阿盈又是那般的犟性子,不管不顾地和我闹着别扭,全不理会这些。”
“近些年来,阿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若有朝一日,我吕氏当真落了败……那阿母大抵逃不过三尺白绫、一盏鸠酒,甚至……死后还要被人挖坟掘墓,挫骨扬灰。”
她站在案前,目光平静地与女儿对视,不到五旬年纪,头发却已白尽了,一张面容因为早年太多的凶险与磨难,看起来竟比民间同龄的老媪还要更苍老些。
“阿乐,如今这世上,阿母能靠能信的……只你一个了呀,当真连你也不顾阿母的死活了么?”她语声都轻轻颤着,死死盯着女儿。
那目光,哀乞与胁迫里亦带着几分威压……根本不予她半分转寰的余地。
刘乐神色死寂一般毫无情绪,只冰凉的泪水潸潸划过面颊,一颗颗砸落在织锦的藻席上,渐渐地泅湿开一片……
※※※※※※※※※※※※
五日后,未央宫,宣室殿
“长公主,您不能进去……陛下,陛下他有过口谕,莫论谁人都不许搅扰!”
宣室殿最南侧的天子寝居前,几名内侍焦急又惶恐地稽首于地,齐齐跪在门前阻了刘乐的脚步。
“那,便去请陛下出来见我。”她勉力压下了心头的焦灼不安,沉声道。
“这、这……”几个内侍相互看了看,支支吾吾,却谁也不敢迈步进皇帝的寝殿去。
“即如此,谁再敢阻本宫一步?!”她语声一扬,眸光已然转厉。
内侍们连连垂首,唯唯喏喏,再不敢出声……谁不知道,如今大汉天下,除了皇太后与陛下,这位长公主是最开罪不起的尊贵人物?
刘乐径直跨过柏木门槛,进了天子寝殿,步履匆促地向弟弟的寝室走去,心中几乎急如火焚……宫中的传言荒唐到了那般境界,他竟也不管不顾,任其甚嚣尘上!
锦缘青丝履踩在蔺织的筵席上发出细微而密集的轻响,她快步越过了殿中的数根文杏梁柱,几扇绮疏青琐的镂花窗,东壁上所绘的那幅《仪仗图》也绵延到了末处。终于离天子内寝只几步之遥,但却被愈来愈重的浓靡香气熏得胸口微微发闷,一阵不适,尔后,耳中便清清楚楚地听得几声暧昧喘息……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会出场的刘盈,是这个故事里非常重要的角色(最初动笔这个故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姐弟间的感情)
然后,还有两章就结局,下一篇《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下下一篇《汉宣帝与霍成君》。
☆、张敖与鲁元公主(十二)
霎时间,刘乐木雕泥塑一般愣在了当地,身心俱僵,半晌也不得动作--
过了许久许久,她重重闭了闭眼睛,勉力抑制住浑身的轻颤,极尽平静地沉了声。
“阿盈,你出来。”年轻女子的声音不是太高,却似承载了太重的情绪,金石掷地似的,一字字砸出了沉沉的顿挫。
过了不大一会儿,内室那道浅金色的黄缣帘帷被人掀开,一个十八.九岁模样的清秀少年步脚略有些不稳地走了出来。
一袭玉蚕丝的堇色直裾袍看得出是匆忙才穿上,肘侧襟带系得有些草率,一挽长发不绾不束地披在肩背,鬓角处还带着分明的汗湿,几络散乱的头发湿漉漉粘在颈侧。
而他身后,一个容貌靡艳的美少年衣衫凌乱,形容狼狈地踉跄着步子紧随其后,才方出了内室,便颤着身子屈膝跪在了施朱绘彩的壁角边,瑟瑟发抖地低低恭垂着头,不敢抬眼。
“阿姊,”刘盈已走到了长姊面前,垂了首,语声有些低。
刘乐神色是惊极之后极度的静,眸子里古井无波般没有一丝起伏。就这样过了好半晌,她面上方才带上了些微情绪,却不看眼前的弟弟,只目光落向一旁壁角处跪着的那个姿容靡艳的娈童,声音冷得几乎结了冰霜:“滚!”
闻言,那十四五岁的娈童如蒙大赦一般,连连叩了几个头,然后急忙起身,步脚踉跄地疾步向殿外退了下去。
刘盈的目光扫过那形容婉媚的娈童匆忙奔走的背影,眸子里有一瞬的颓然与厌弃,仿佛是厌弃那娈童,又似乎是厌弃如今这样的自己。
“啪!”刘乐上前半步,扬手一记重重的掌掴声响起在室中,霎时后,清秀少年的侧颊上便留下一个印迹清晰的泛红指痕。
少年天子被这一记耳光震得微微晃了晃,却只垂着静立在原地,任长姊斥责,脚下未移半分。
“阿盈,你……非要这般荒唐行事么?”刘乐掌掴了他的那只手许久才缓缓落下,却一直微微作颤,她开了口,泛红的眸子几乎是逼视向弟弟,嗓音干涩得几乎带了些喑哑。
“龙阳之事在民间并不稀见,且父皇生前也在宫中蓄养娈童,怎地到了我这儿,便成了荒唐?”少年抬眸,神色平静,语声里却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恣意轻佻。
一股怒意自心底直涌了上来,冲得她眼底一片湿热,眸子里已然泛红,死死地盯着幼弟的眼晴,一字字沉声问:“你怎能……这般作践自己?”
少年闻言,只是又垂了头避开她的目光,眸子里的神色复杂难辨。他久久沉默,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有什么事……让你这般作践自己?”她声音愈发干哑,凝视着他的一双眸子里几乎是恨,爱之深,所以责之切。
刘盈仍是长长的沉默,久到殿中只闻两人清晰可辨的呼吸声。
“作践么?呵……”半晌之后,那清眉秀眉的少年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眸子里透出无尽的冷嘲与悲凉“阿姊,你也要来问这一句,为什么?”
“俾昼作夜、酒色无度,这样醉生梦生……也无非少活些日子罢了。可阿姊,你觉得……阿盈活在这世上又有何用处?”
少年天子凝目看着自己的白皙润泽的双手,声音略略沉了些“这双手,大抵天底下有许多人羡慕罢。掌国玺、执御笔、总揆着江山社稷……可,我自己清楚,它不过是摆着好看的废物罢了。”
“而我这皇帝,亦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细算起来,其实,是比这双手还要更无用的废物。”少年安然地垂着眸,看着那双手,语气极平静地说着,神色甚至不带半分波动。
室中一时静极,刘乐静静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照料长大的孩子……她脸色微微泛白,眸子里的红色血丝似乎更密了些——
阿盈他,其实什么都明白呵。
而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更为残忍。
“阿姊,我们坐下说话可好?”有些突兀地,刘盈忽然微微顿了顿,向她道。
——自那年涎下阿偃,阿姊的身子便亏虚得厉害,医工嘱咐过不宜过于劳顿的。
说着,也不待她反应,便去牵了长姊的手,像幼时一般紧紧攥着她的拇指,把半只手掌蜷进她掌心里……稚年时那个小小的孩童,每每只有这样牵着阿姊,才会觉得安心。
刘乐任他握住,携着走到室中那张黑漆朱绘夔纹案前,在香莆叶织成的莞席上相伴跽坐下来。
两相默然,许久许久的静,最终,却是她先启了声。
“当年……如意的事,你是恨极了阿母的罢?”语气很轻,却是笃定。
那厢默了一瞬,而后,少年天子近乎自语似的轻轻启了声:“如意一惯娇养得厉害,自小就怕苦,连生病吃药都要特意嘱咐医工多加几线甘草,还要一大块儿饴糖佐着才肯入口……我那时一边儿羡慕着他有饴糖吃,另一边儿却也在心里笑他,这到底是吃药还是喝甘酪呢。”
“可四年前,就在这儿,就是这间屋子里……他给人生生灌下了一整碗剧毒,那滋味想必是苦极了罢,如意才九岁,又娇惯成那样儿,当时怕是流了不少泪罢……可待我回来的时候,他脸色死僵地躺在地上,嘴角眼里都血,就算有泪也看不清了……”
刘乐静静听着他梦呓一般边回想边叙话,扶着漆案的手指轻轻颤起来。
如意啊,记忆里,那真是个讨喜极了的孩子。
她和阿盈都是看着如意出生的……那一年,她十四岁,阿盈六岁。那个时候,阿母还在楚军营中,她们姐弟便同戚夫人安置在一处。
阿盈自记事起,便镇日里待在军营,除了她这个长姊,几乎没有任何玩伴。她至今还记得,如意出生时,阿盈挤在榻边好奇地看着襁褓里那个糯红一团的小婴儿,苍白虚弱的戚夫人,浅浅地笑着说:“阿盈,这是阿弟”时,他眼里的欢喜与雀跃。
作者有话要说: 草稿暂时先发上来(实在是连欠两更不好意思了,抱歉)
这两天把前面四五章又修了遍……作者菌修文狂人,等稍微空闲点儿会再修前面一个故事(怎么看细节处都不满意,一直坚信——好稿子是都修出来的!)
然后,这几周都是跟榜单的,所以关于更新,请亲们放心(每周一至少万五千字,写不够的话作者菌是会进小黑屋的,泪……)——不说了,码字去也!
最最后,作者君这两天会小蜜蜂一样勤奋更新滴,可以先卖个萌,求个评么?
☆、张敖与鲁元公主(十三)
如意胎息积弱,自幼身子便多恙,所以一惯娇养得厉害,性子也是粘人得很。待踉踉跄跄学会走路后,整日便是小尾巴一般追在他们两个身后跑。
她同阿盈姊弟皆是承袭了父母二人的相貌,不过容色清秀而已。但如意,却五官眉目都似极了自己的生母--倾城国色的戚夫人,整个儿一眉目如画的玉娃娃。
阿盈一惯乐意带着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弟弟到处玩耍,遇到几位熟悉的长辈逗乐问起时,便十二分骄傲地仰了小脸儿道“这是我家阿弟”,那样的神气,仿佛眉眼如画引人瞩目的那个是他自己一般。
之后,大汉立国,储位之争。
再之后,便是七年前,张敖被夺爵,他们的父皇封了如意为赵王,离京远赴赵地。
最终,在三年前,他们的母后吕氏召赵王如意回京,鸩杀于未央宫。
她自然知道,当年自如意进宫之后,阿盈几乎便是片刻不离带了他在身边,同寝同食,简直护雏的禽鸟一般日日地守着,丁点儿也不敢懈怠……就这样过了整整小半年。
直到十二月那一天,阿盈晨起狩猎,因为时候还早,如意才不过九岁,小儿嗜睡,正是酣眠,冬日又天寒,阿盈不忍唤他醒来,便命宫人守着,未带他同去。
而当日,待他行猎归来时……见到的便是如意僵伏在地的冰冷尸首。
不久,他们的母后又将已罚入永巷的戚夫人做了“人彘”,且,让阿盈去看那具血肉一团的可怖情形……
之后,十七岁的少年天子重病一场,卧榻数月,自此心冷如灰,不理朝政,日日声色为娱,醉生梦死。
“阿姊,其实我心里都清楚的……”此刻,十九岁的刘盈神色平静地说着这些,仿佛这世上所有最明事理的孩子一般“戚夫人同阿母势同水火,算得上不共戴天,而她待我们姊弟两个温柔和气也不过是为着在父皇面前表功。”
“可阿姊,既然他们母子已然落败,戚夫人被贬入永巷作了舂奴,本就活不久的。如意远在赵地不得入京……已经全然威胁不到什么了,阿母却仍要赶尽杀绝呢?”他抬眸静静看着窗外,神色几乎是有些空洞的茫然……
从他十七岁那年的十二月起,每天夜里,只要闭上眼,他仿佛就看到戚夫人被断手断足,剜眼煇耳地溺在厕中的可怖情形,然后,便是如意七窍流血地僵伏在他榻边,死不瞑目的那双眼睛……
每每被恶梦惊醒,汗透重衣……浑身冷得僵寒……
刘乐在一旁看着弟弟近乎呓语似的喃喃自问,心下几乎窒息的疼——阿盈呵,从来都是这世上最简单善良不过的孩子。
在他眼里,他们这些人都是一家,夫妇妾室,父母儿女,姊妹兄弟……不过是比平常人家丁口多些罢了,是以,他从来都对这“家”中每一个人报以最大的善意。
不止是待如意,甚至对其他并不熟悉的兄弟也是一般友爱。
阿盈即位的第三年,他们父皇早年在外私生的长子——齐王刘肥进京朝见。
宴席之上,已是帝王之尊的阿盈像寻常的弟弟一样,请了兄长上座,置酒燕饮,如家人般平礼相待。但,母后却因此大怒,席间便在酒中投毒,欲杀齐王。
阿盈警觉之后,便径自接过兄长手中的鸩酒,就势欲饮,却被母后惊怒之下打翻在地。
刘肥就此躲过一劫。
而母后和阿盈,之前因如意之事便已关系冷淡,此后,是愈发地僵着了。
“阿姊,我只是想要一个平常些的家罢了,不必整日操心父母二人朝堂政斗哪方会落败,不用忧虑自家兄长是否会死在家宴上,不会……回家看到阿弟七窍流血地死在自己的卧榻边……”
转过了目光,看着自己最为亲昵爱敬的长姊,目光里是悲极之后的哀切……
“那一年,如意给阿母召回长安,我去了宫外接他,九岁的小娃娃欢喜得牵着我衣角怎么也不肯松开……封了赵王的时候,他才五六岁大,由属臣领着离开了长安远赴襄国。那样娇气粘人的孩子,千里远行,身边却连一个熟悉的亲人的都没有,听说当时在路上便哭得不成样子,生了好一场大病……”
“入宫之后,如意径直要去见自家的阿母戚夫人,小娃娃仰着张小脸儿问我,自己身上这袭曲裾式样可是时下长安最尚行的……说着有些忸怩道,自家阿母从来爱美,最喜欢把他也打扮得精致漂亮,若衣裳不好看,怕她见了生气……”
“我要怎么同他说,戚夫人已被罚进永巷做了舂奴,怕是衣不蔽体,时日无多。于是,只好哄着他说他家阿母去了泾阳的望夷宫休养……如意毕竟年纪还小,就这样给我瞒了好一段日子。”
“后来,那孩子不知是听谁说了母后要杀他,于是吓得整夜整夜被恶梦魇到,惊醒后便缩在榻角一个人偷偷地啜泣……那样胆怯爱哭的孩子,已经连落泪都不敢出声……”
“后来,我便安慰他‘阿兄会护着你’。他信了,重重点头,自此便整日寸步也不离地跟在我身边,同儿时那个粘着兄长的小尾巴一模一样。”
十九岁的少年天子,仿佛梦呓一般,安静地在长姊面前追忆着这些记忆深处最血迹驳杂的过往——
“都是我的错,那时候,我怎能为他贪睡便放留他自己在这儿……否则,如意定不会死……至少,不会那么早死……”
“阿盈,够了!”一旁刘乐听到这儿,却蓦地出声喝断了他。
“你守得了如意一时,难道能护得了他一世?”她定定地凝了眸光与弟弟对视,目光深切里带了几分疼惜“阿盈……这不是你的错。”
他们的母后是恨毒了戚夫人母子的,终于手握大权,总揆百事……莫论如何都不会留二人性命。
闻言,刘盈深深阖了眼,许久许久方才出声“阿姊,我晓得母后与戚夫人积怨已深,不死不休,如今掌权,她赶尽杀绝亦算是情理之中。所以,我不能恨母后……只恨我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看出刘盈这么做,都是因为不想娶张嫣误她一生么?
☆、张敖与鲁元公主(十四)
汉惠帝三年十月,立宣平侯张敖与鲁元公主之女张氏为后,以骏马十二匹、黄金两万两为聘。
如此重聘,亘古未有。此后,黄金两万为聘礼,便成为有汉一代天子娶后的定制。
※※※※※※※※※※※※
两年后,未央宫,椒房殿。
暮春三月,正是花木扶疏的时节,殿前的花坞中也早是一派幽葩奇卉纷纷而绽,竟相争妍的明媚景致。
“呀!阿母,你瞧这株蜜香树,竟真的打出了花苞呢!”十二岁的稚气少女,乌泽的长发以彩绦绾作双丱,身着一袭淡霞色蜀锦襦裙,亭亭立在青白卵石砌成的花.径间,目光讶异地看着面前那株六、七尺高的小树,枝丫间生出的一粒粒淡金色花蕾,有些惊喜地扬了声道。
刘乐也有微微的诧异,这一株蜜香原是南越上贡的异树,据说花开之时香弥数里,且待木株成材之后,若伐下封存五载,便会结成一种异常珍贵的香料——沉水香。
只是,长安与南越南北异宜,气候大不相同,她原以为这树是怎么也种不活的……谁承想,今日竟能见着它开花。
阿嫣她自两年前入宫,住进这椒房殿起,便喜欢上了莳草艺花。菖蒲、山姜、甘蕉、留求子、指甲花、龙眼、荔枝、槟榔、橄榄、千岁子……这椒房殿前原本一处不起眼的小花坞,如今遍植异树奇葩,打理得比太液池畔的御花园也不逊色几分。
“总算是要开花了,也不枉我费了这许多心思,专门引了汤泉来灌它呢……”十二岁的孩子仰着稚嫩的小脸儿欣喜地看着那一树灿金,同样灿金色的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花枝细碎地洒落在她齐眉额发间,笑颜一如往昔的烂漫。
“这蜜香在南越似乎是四月的花期,如今怕是因着这汤泉的功劳,到了长安,反倒早了一月,恰赶上与桃李同开。”刘乐静静看着女儿,笑回道——难怪养得这般好,原来竟是将宫中沐浴的汤泉引了来浇花,阿嫣从来就是一个心思灵巧的孩子。
“对啊,如今正是桃月。今日又值上巳节,城外渭水边定也是花繁柳盛了,不知又是怎样的热闹……”亭亭立在蜜香树下的孩子,看着这满目繁花烂漫,忆起往昔,不禁开口道。
上巳又称女儿节,这一天,少女们多会到水边去游玩采兰,沐木祓禊,以驱除邪气……每每到了这日,长安城外的谓水之畔,总是鲜衣接踵、彩帷连天的盛景……
阿嫣一惯性子跳脱,自幼便是喜欢极了去水边荡舟采兰的……自五岁起,上巳的热闹她一回也没错过。但如今,却已整整两年未出过宫门了。
刘乐看着金钗之龄的女儿,神色一点点沉重下去……虽然阿嫣从来一副天真烂漫不知愁的模样,仿佛仍是昔日承欢父母膝下的精灵女童.但作为母亲,她怎样也无法自欺——女儿在宫中过得并不好。
她只是年纪还小……还不够懂事,不知这其中的残酷罢了。
“阿母,”心思纤敏的孩子,察觉了母亲忽然沉重下来的神色,于是自灿金的花树下走了过来,立在了她身畔,仰起尚稚气的脸儿认真地开口道“你不必为阿嫣忧心的。”
仿佛努力想要安抚母亲一样,十二岁的孩子努力地绽开了一个安恬而满足的笑意“阿嫣喜欢莳草艺花,像如今这样……即便一辈子只能呆在这一块儿小小的地方,也不会很闷的。”
闻言,刘乐却是刹时间心下一痛,几欲落下泪来——原来,她的阿嫣什么都明白。明白自己会一日日长大,像笼中雀鸟一般终生困在这宫城中,枯守一世,年光虚度……直至渐渐衰朽,老死在这儿。
就是因为太过明白,所以那个曾经性子跳脱、百般活泼的孩子,学会了逼着自己静下心来侍弄花草,逼着自己习惯枯守一隅的拘束与寂寞,还要再逼着自己扮出一副与昔日无异的天真烂漫模样,以免阿父阿母忧心。
刘乐看着眼前笑颜灿烂,懂事极了的孩子……蓦地,却再也抑不住眼底的泪意……
未央宫,宣室殿,内寝。
“陛下,今岁鲁地贡上了六十匹绛绮觳。皇太后留下了半数,余下这些是收入库中还是分赐下去?”髹漆朱绘的竹屉木榻边,天子的心腹内侍稽首而跪,恭谨地问询。
“绛绮觳?都是些什么颜色?”终年昏昏度日,已然病体支离的孱弱天子,闻言却勉力自病榻上推枕半支起了身子,出声细问道。
“回陛下,十五匹烟水碧,十匹藕荷色,另五匹是海棠红。”
“藕荷色和海棠红的各分六匹赐予椒房宫,余下的,尽数送去宣平侯府罢。”说着,仿佛自语似的喃喃道:“阿姊她……自小便喜欢碧色的……”
“诺。”内侍早已惯了这般的分配,神色分毫也不意外——陛下镇日里俾昼作夜,少有清醒的时候。但,唯独挂心长公主,宣平侯府的细琐之事,几乎日日都要问上一遍,听到长公主一切顺遂方才安心。
两年了,陛下他从不曾踏入过椒房宫一步,但各地上贡来的奇珍异宝,每每都是小半赐予了皇后,余下的尽数送进了宣平侯府……宫中最好的东西,反倒是这天下至尊之地的宣室殿,从来也未用过多少。
但长公主她,虽时常进宫陪伴皇后……但却不曾来探过陛下一回。
这两年以来,每每长姊入宫时,陛下总是悄悄立在未央宫居高的那处殿阁上,静静看着她……每每半晌也不移步,却从不敢靠近半步。
※※※※※※※※※※※※
次年八月,汉惠帝刘盈病笃。
刘乐怔怔立在病榻前,怎么都不敢相信,榻上那个形销骨立,枯瘦如柴的病人……是她的弟弟阿盈!
自阿嫣入宫之后,她便再未踏入过宣室殿一步……因为可以预见阿嫣她日后囿于深宫,枯守一生的命运,所以心底里多少是有些迁怒的罢。
其实——平心细想,阿盈他何其无辜!
她几乎是木愣着神色,动作僵硬地在那张明黄色的齐绣卧榻边跽坐了下来,伸手去握住了弟弟枯瘦如柴的手,眸子里没有表情,只泪水瞬时涌了上来,无意识地溢出了眼角……
“其他人,都、都出去!”而病榻上几乎已失了生气的年轻天子,似乎旧蓄了好一会儿气力,才能勉力高声地吐出了几个字来“我要同阿姊说话……”
“阿盈……”吕后看着病榻上已是弥留之际的儿子,面目憔悴,双目也早已泛红……莫论如何,这是她亲生的儿子,这辈子唯一的儿子!”
他才二十三岁,却要她这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病榻上孱弱已极的年轻人看了一眼母亲,转而却只是冰冷淡漠地撇开了目光。
吕后重重闭了闭眼,呆立在原地半晌,既而,苍白着脸色领着一众人等出了殿门。
“阿姊……阿姊……”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拽着她,握住拇指,把自己的手指尽数蜷进她掌心里,仿佛幼年时那个依恋着长姊,只有紧紧牵着她的手才会安心的孩童。
“我在。”泪水无声地划过脸颊,冰凉无温,刘乐紧紧回握了弟弟那只瘦得有几分硌人的手,努力地温声回应他。
“阿姊终于肯来看阿盈了……真好。”病容惨淡,昔日清秀的面容已被折磨得憔悴黯淡,连双颊都微微凹陷的年轻天子,微弱的语声里竟透着侥幸似的欢喜。
“整整,整整两年一月又七天呢……”他极其勉强地缓和着呼吸,好顺利些说出话来“阿盈知道,阿姊心里定是恨我的。”
“不过,咳咳”他努力地聚焦着目光,想再看清她些“其实当年宣政殿的事,是我、我故意给阿姊撞到的……”
闻言,她心下一惊,蓦地想到了一种可能,霎时间连与他交握的手都微微地颤了起来。
“此事,本就是阿盈累害了阿姊。若非为了我立后之事,阿母、阿母她怎么会打上阿嫣的主意……”
“可,阿姊,我去求过阿母的呀——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意让他弱不胜衣的身子都颤了起来,却仍拽紧了她的手,仿佛怕她不信一般坚持着道“阿盈舍了脸面骨气全不要,不顾之前那样恼怒阿母,低声下气地去求她,起誓日后世世都顺她心意,要我怎样便怎样,唯求莫让阿嫣入宫,可阿母不允……”
“咳咳,咳,我在长乐宫中跪了整整一晚,冻得浑身僵冷,晕倒在了长秋殿外,她还是不允……我白昼宣淫,宠幸娈童,她仍是不允……”病重到近乎有些目光浑浊的眸子里,竟然溢出泪来,声音干涩,愈发微弱了下去。
“那时侯阿盈想,索性——”他努力地吐出字来“索性让阿姊彻底恨上我好了……那样,阿姊就不必为这个不成材的弟弟难过了……”
刘乐心下蓦然一震,连呼吸都刹时窒住。
“可后来呵……那么久都再见不到阿姊,说不上一句话,心里却是悔得厉害……”
刘乐心间绞得生痛,直到那双握着她的力气似乎涣散了些,她方惊回了神,然后,柔和地握紧了弟弟的手,声音一如往昔的温暖:“……阿姊从不曾怪过你的。”
听了这一句,病榻上的那个弥留之际的年轻人,竟然唇角翘起了笑意,仿佛孩童似的开心:“真好啊。”
“咳咳,阿姊,你还记得九年前么?那个时候,父皇因谋反之事,将赵王贬作了宣平侯,恰逢白登之役大汉败于匈奴,父皇听了娄敬和亲之计,要将阿姊你远嫁予冒顿单于……”
刘乐闻言微微一怔——她怎么会不记得?那样仿佛天崩地陷一般的绝望,家中阴云惨淡,阿嫣那时候才三岁,哭得泪人儿一般……她自已甚至已备了一柄削金断玉的匕首,若当真到了那一步——一死了之也算干净。
后来,幸得阿母与父母相争,不肯应允……最终,自宫中选了一名婢宫封为公主,远嫁匈奴。
“那时候,我听闻消息,连夜便要去求见父皇,但阿母怕因此更失了父皇的心,丢了储位,将我关在宫中不许外出一步。”
“我跪在吕后面前,同她说,宁愿以储位换阿姊一个太平……咳咳,咳”他咳得几乎掩住了微弱的语声,刘乐在一旁极轻柔地为弟弟顺着气息,静静听着,泪水却淌得面上一片湿冷——当年的事情,原来,是这样啊……
“皇位,甚至性命……在阿盈眼里,都比不得阿姊重要啊……”他声音一点点地愈发微弱了下去,却努力地积蓄了最分几分力气,更紧地拽着她的手“阿姊,一定莫恨阿盈好不好……这世上,只有阿姊一个真心待阿盈好啊……”
他原本浑浊的目光涣散了开来,只留下最后一句微不可闻的语声“这世上,阿盈,只有阿姊了……”
那枯瘦的手,终于失了所力气,一点点垂了下去……
刘乐面色死灰般的惨白,仿佛木雕泥塑般跽坐在榻边,眼前恍惚浮现起幼年时那一幕——
“阿姊,待日后长大了……你想做什么呢?”六岁的稚嫩孩童,抱膝坐在军营校场边干燥的草垛上,嗓音是带了几分糯软的清脆,问。
夕阳余晖将相偎而坐的一双姐弟影子拖得老长,双影交叠,安宁而温馨。
正托腮望天的少女,闻言怔了怔,低头想了片时,不由有些茫然地回道:“不晓得……如果能安安宁宁地过清静日子,就很好了罢,阿盈你呢?”
“我啊,那就长成一个擎天立地的伟丈夫,护着我家阿姊过清静安宁的日子……”小小孩童仰着一张清眉秀目稚气小脸儿,眼里的真诚几乎要溢了出来“这世上,只有阿姊最好啊……”
这世上,只有阿姊一个真心待阿盈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张敖与鲁元公主(十五)
汉惠帝七年(公元前188年)秋八月戊寅,天子晏驾于未央宫,享年二十三岁。九月辛丑,葬安陵。
年仅两岁的太子刘恭承位,皇太后吕氏临朝称制。自此,号令一出太后。
未久,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大封吕氏子弟。
而自惠帝晏驾后,鲁元长公主便一病不起。
吕后元年春,长安,宣平侯府。
“阿侈,宫中的那位楚医工用的药可对症?阿母这些日子病情起色如何?”十九岁的清俊少年一袭石青色衣袍,带着一路征尘在候府门前下了马,见到前来迎他的弟弟,无一字寒暄,开门见山地了当问道。
闻言,那厢的张侈却是神色凝重,微微摇了摇头,一双秀逸的眸子里满是忧色:“殊无好转,且……各样的补养之物日日用着,阿母她却是又见消瘦了。”
说到这儿,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看着兄长,眸光里带了深切的希冀,问:“阿兄此去兰陵,可请到了那位医称国手的黄公?”
“嗯,”张寿颔首,神色也微微缓和了些,对弟弟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他老人家随后便到。”
“黄公已是花甲之年,御不得马,便乘了安车,是以脚程慢些,路上足足费了半月辰光。我一路随行到长安城外,方才辞行,先他一步回府布置接待事宜。”
“那便好。”张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眸子似乎都明亮了些,这些天来面上头一回带了些微笑意——忧心如焚地盼了好些日子,神医总算是被请回来了。
阿母的病……待用了对症的良方,再精心调养,应当很快就能见好了罢。
“对了,阿兄,旁人不是都说这位黄公年纪大了,性子又清傲倔犟,所以从不出诊的么?”顿了顿,他忽然想起当初最令自己担心的那一茬儿,不由问。
“心诚则灵。”闻言,张寿只淡淡应道。丝毫也未提自己在以宣平侯府公子的身份求医碰壁后,苦苦在黄公府外盘桓了半月,谦卑已极,恳切陈情,最终才打动了老人家这些个中曲折。
他们兄弟二人的生母过世时,他才满两岁,尚是懵懂不记事的年纪,阿侈更是初初诞世的婴儿……自他们初谙世事起,唤作“阿母”的,便是如今病榻上那个关切疼爱了他们十五年的慈爱长辈。
虽无血缘之亲,但这些年来,她将他们视若已出,关切入微,付出了一个慈母为儿女能做的所有……
“对了,阿母的饮食起居,这些日子照料得可还精心?”兄弟二人相偕进了门,张寿细问道。
“怎能不精心?阿父这些日子依旧是日夜不离地守着阿母,连平日洗漱更衣之事也亲自照应,不假他人之手。”想到父亲日渐憔悴的形容,神色间忧虑更甚“这些事情看着琐碎,但昼夜不歇其实也劳累得很。阿父他自幼习武,体魄一向强健,近日里竟熬得鬓边生了白发。”
闻言,张寿心下微惊,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略略平复了心绪。既而默然一叹……父母十多载夫妻,伉俪相偕,情意笃深,阿母的病每况愈下,阿父如今只会比他们更忧心如焚。
兄弟二人一路细说着近日母亲的病况,一面加快了步子向主院的寝居走去……
鲁元长公主缠绵病榻已近半载。宫中的数十名医工几乎日日守在宣平侯府侍奉,连长安城内外稍有些名气医者也都尽数请过了一遍,但,却是不见分毫起色。
是以,张寿才不远千里,亲自去了兰陵为阿母延医。
次日,宣平侯府,内院正厅。
“长公主的病症,乃起于于多年间波折坎坷,心事沉重,思虑过度……病根早已种下。”六旬老者鹤发苍颜,面貌清瞿,此时捋着颔下长须,神情罕见的沉重“七年前,分娩之时亦不顺遂,以致气血两亏。近日,又遭逢至亲逝去,是以,多年的积郁一触即发,病来如山倒……”
“那,请问这位阿翁,我家阿母的病当如何救冶?”立在张敖身侧的一个年约六七岁的稚嫩孩童,却没有多大耐性听医者的条分缕析,只是神色焦急,直接了当地问道。
那仙风道貌的老者被个孩童这么打断,面上倒也分毫不见愠色,只神色歉然,起了身,向张敖的方向屈身一揖,道:“这……请君侯恕罪,老朽却是无能为力。”
“恕老朽直言,长公主之病疾……多年积郁,而今已入膏肓,恐是药石罔效。”
话甫落音,偌大的厅堂之中,蓦地一静,落针可辨,死寂得有些让人心惊。
近半年以来,造访侯府的医者不下百十个,对女主人的病疾皆是束手无策……但,他们却从未放弃,仍不断地延医问药,四处求访,期冀着万一的希望。
而今日,却听到了这位冠绝国中的神医这般的定论——
“你,你骗人,阿母她定然医得好,医得好的!”蓦地,孩童稚气的大哭声响起在厅堂之中,眉目秀致的稚儿,仿佛失控一般,愤怒地几步冲到了那个下了医喻的老者面前,抡起小小的拳头,向他身上打去。
“阿偃!”正当此时,却是一向最疼爱幼弟的张寿有些严厉地出了声,几步过去,俯身从地上抱起了他。
“乖,阿偃不哭。”十八.九岁的少年,语声极尽温和地安抚着怀中的稚童,轻轻拍着脊背替他顺着气息。
“阿兄……”那清眉秀目的孩童把小脸埋进兄长肩头,泪水抹得面上斑驳一片,一双眸子已然通红“他骗人的,阿母她一定医得好的,对不对?”
“嗯,医得好的,”张寿温声道“阿兄再去请医工,一个不行,就两个,三个,即这个不够高明,去请更医术高明的来……一定医得好的。”
※※※※※※※※※※※※
晚间,宣平侯府,内院正寝。
“这甘豆羹我令人添了些糖饧,不似原先那么寡淡,你尝尝。”张敖语声暖然,淡淡笑着将一盂糯软香甜的羹汤从髹漆的小食案上端起来,递到她面前。
刘乐靠着软枕半坐于榻上,抬手接过,尽管半点食欲也无,仍是勉强用了小半。
“厨下疱人的手艺是愈发长进了。”她有些虚弱地微微笑了笑,轻声赞道。
“那,明日便做寒粥,以桃滥调味如何?你一向喜欢甜而不腻的滋味。”三十六七岁的男子依是风姿清逸,只是瘦削了些,鬓边新生的几缕华发在灯盏映照之下分外显眼。
“嗯。”她轻声应道。
——尽管她病重至此,早已饮食无味,他却仍日日变着法儿安排可口的饮食,她能做的,也唯有坦然接受这份心意。
室中略略静了一会儿。
“今日黄公扶脉……我,已时日无多了罢?”片时后,她忽然有突兀地开了口,语声平静得如同方才回应他明日吃寒粥一般,不带丝毫的意外。
但,落在旁边那人耳中,不啻一记惊雷。
他手上替她掖被角的动作骤然一顿,还未及开口,却已给微微扬了音的女声平和地阻断:“我身上的病,谁会比我自已更清楚?……不必再哄着瞒着。”
整整半年,看着阿侈前后忙碌,迎着阖府上下往来不歇的医者;看着阿寿千里奔波,为她寻医访药;看着阿偃那般顽皮的孩子,仿佛一夕之间乖巧懂事了起来;看着他……这般衣不解带地在病榻前照料,两鬓添霜,华发早生。
够了呀……能有这般的家,这般的家人,此生,她已知足。
病榻上的女子,缓缓伸出已然瘦得可怜的手,握住了被衾上他的手,眸子里竟还是带着那样恬然从容的淡然,凝然对视:
“这半年一直拘在屋子里养病,实在闷得厉害……一直都想出去走走。”
“张敖,余下的日子,你陪我,好好看看这长安城,可好?”
闻言,他不由浑身轻轻一震。
她这是头一回唤他的名字,他听出了其中的郑重。
日夜不离,衣不解带地照料着夫妻的丈夫,静默半晌之后,回视向她,与她紧紧十指相扣,眸光平静而温暖:“好。”
作者有话要说: 闲话不说,今晚争取把第二更修改完放上来,握拳!
☆、张敖与鲁元公主(十六)
自大汉建国至今,承平已有十五载,先后两任帝王轻徭薄赋,修养生息,是以国力渐渐恢复。而天下首善之地的汉都长安,已是初显繁盛。
长安城周回极广,南面覆盎门与北面的洛门,相去十三里二百一十步,城中有“八街九陌”。
八街为:华阳街、香室街、章台街、夕阴街、尚冠街、太常街、藁街、前街。
九陌是:安门、清明门、宣平门、洛城门、厨城门、横门、雍门、直城门、章城门等九门及门外大道。
此外,又有“九市”--柳市、东市、西市、直市、交门市、孝里市、交道亭市、高市,各方二百六十六步,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东,凡四里为一市,致九州之人在突门。夹横桥大道,市楼皆重屋。
“……那是何物?”次日,长安柳市的一幢重楼前,坐在辒辌车中的刘乐,自莲花纹镂雕的木格车窗中看到一家皮革铺挂在壁外的那截色泽鲜丽斑斓,有些似兽尾的东西,不由微微讶异地出了声。
“这,应当是‘文旄’,”跽坐在身畔,极细致地侧身护着妻子的张敖,顺着她的目光在一旁温声道“此物出自西海,我以往也只在荀卿的着述中看过,未曾想今日倒有幸见得实物。”
算来,他们夫妇二人定居长安已有十一载,但却从未一起游街逛市,见识这长安的繁华胜景。
起初几年,先是张敖待罪之身,生死难料,再是储位之争,整个京城的官宦人家皆十分避忌,甚少在城中走动。
后来,待她的阿弟即位,总算风雨初霁,云开月朗,但他们夫妇却已习惯了安居府中的清净日子,除却刘乐时常被宫中召见外,伉俪二人几乎从不外出。
直至昨晚,刘乐在病榻之上提起时,张敖方才反应过来--他们夫妻二人,甚至从未一起游过长安城。
所以,最后的这一段日子……便让他陪着她看尽这满城风光,无边景致。
“这‘文旄’也算稀罕之物,你喜欢,不妨便买下罢。”他向皮革铺那边看了眼,温声问道。
刘乐闻言,笑着轻轻点头。
张敖示意,既而便有身后随侍的仆从带着钱财进了店,去同主家议价。不多时,便将那“文旄”买了回来奉上,刘乐拿在手中,轻轻抚着其上精致绚烂的文理,眸光里难掩喜爱……
身畔有他相伴,闲逛市井,挑些可心的玩意——这样的事情,她已在心下默默期许了许多许多年,而今……终于得偿夙愿。
只单单这么一个柳市,可看可玩的的去处便有许多,夫妇二人逛了整日,仍是意犹未尽。
之后的半个月间,他伴她游遍几处市坊,逛尽了八街九陌,又去了旗亭楼,镐池,横桥,双阙铜台……他扶她登旗亭楼,陪她泛镐池水,携她在横桥的石柱旁观浪涌如奔,在双阙下为她说这台上一双铜雀“一鸣五谷生,再鸣五谷熟”的趣闻掌故……
不知不觉间已是暮春,这一天,张敖同刘乐来了长安城中极负盛名的梨园赏花。
正值花期,一顷梨园,满目莹白,玉瓣琼蕊如雪绽。
“这梨花开得可真好……”刘乐已经虚孱得几乎弱不胜衣,昔日她最喜欢的那一袭楚锦的碧襦白裙,如今穿在身上竟是宽大了许多。面色苍白得仿佛有些剔透,连双唇都不带多少血色。
但她却坚持要下车在梨花林间走走,于是张敖便将妻子半拥在怀中,一路小心地护着在梨花林间缓步,此时,她伸手接住了一片翩跹坠下的雪瓣儿,唇角微微漾了丝笑。
“我记得,当时在襄国的赵王宫中,那片芍药圃边就种了几株梨树,每逢花时,轻风过处,满枝繁白纷纷飘落……像落雪覆了庭阶。”她靠在他肩头,仿佛有些恍惚似的轻声忆道。
“是啊,后来待阿寿、阿侈长大了些,那几株梨树便遭了秧,年年春日被折尽了花枝,到了秋天竟是一枚果子也无。”张敖静静听着她说,不由也追忆往昔,眸子里不自禁地漾了丝笑。
她却似是在思索什么一般,偎在他怀中,静了好一会儿。
“张敖……这么多年,你恨么?”有些突兀地,病弱已极的女子自丈夫肩上抬起了头,转而看向他,语声虽轻,神情却再认真不过。
闻言,他陡然一怔,似是许久都未反应过来。
刘乐看着自己的丈夫,一手扶着他臂肱,伸出另一手轻轻抚上他鬓边,如银的几缕白发掺在原本的黑发间,显眼得几乎有些刺目,她眸底瞬时涌上了些湿意,几分恍惚里仿佛浮现出十二岁那一年,初见他时的模样--
十六七岁的孤冷少年,一身白衣缟素,野山吹笛,焚香置酒以为祭奠。她至今还记得,那是一曲《东山》。
而后,短短三日便在汉军营中校场之上重逢,那少年甲胄劲装,满挽长弓,三箭连发,正中鹘的……百步穿杨的精湛箭术引得路过的她几乎击节而赞。
再之后……便是她被父皇千里远嫁,赐婚于他,那一天,襄国城外,二十一岁的少年王侯一袭玉冠白衣,在城外恭谨执礼,迎她车驾。
“张敖,”十五年后,漫树繁白的梨花间,她静静与他凝眸对视,神色再郑重不过——
“你大约不知道……那时候,我得知父皇要我嫁的人是你,心里头其实是欢喜的。”
“甚至,我在还未见过阿侈和阿寿的时候,便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待他们好。”
他闻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比方才更为怔愣。
“说起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失地一笑,抬眸与他对视“你,大约不记得了。在十九年前,就是汉军被项羽大败,伤亡惨重的那一回,在荥阳城外焚香祭祀时,曾遇到过一个上山采药的小丫头。”
张敖怔了半时,却是忽地笑了笑:“我记得。”
“那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被我连累,坠下了岩壁险些摔伤,临走时却慷慨地将她自己的蓑衣留予了我。”他努力地回忆道“只是,我以为那是附近山民家的孩子。”
他看着妻子,不可思方的神色渐渐转为笑意,语声愈温和了许多:“那个时候,你便认得我了?”
“是啊,自那之后三日,我竟在汉军营的校场上看到了你,从此……便心下时时留意你的事情。每逢诸位长辈们说起前线战事,举凡提到你,我在一旁都会暗自竖了耳朵留心听着。”
“我能一一数出那四年间,你所经过的每一场战事,何月何日到了哪座城池,对手是谁,己方的副将、末将又为何人?甚至你几时负过伤,伤在何处,卧榻休养了多少日子……”
说着说着,她眸光恍然地笑了笑,却依旧神色平和。
十二三岁的年纪,偶然邂逅了那样一个少年,从此在心底里悄然生了根。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关于他的一切。却并不希求靠近,只远远看着,知道他平安顺遂,便好。
“那时候,我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嫁你为妻。”
她定定看着丈夫,眸光仍是恬然平静:“我清楚,自己嫁予你,是父皇制衡诸侯的筹码,你必定会疑忌防备,甚至是厌恶于我……所以,很早便有了打算。只要我尽心尽意地待阿侈和阿寿好,待你好——那,总有一日,你会相信我,不再处处戒备的罢。”
那个时候,最怕的事……就是被你厌弃啊。
那样的少年情怀,真挚得近乎虔诚,将自己置于那般卑微的境地,只愿自已倾尽毕生的努力,换得回他些微情意。
“后来啊,你在我病榻上交心相谈,你同我讲昔年父辈的旧事,你为我鼓瑟,奏了那一曲《野有蔓草》……呵,心底里简直做梦一般。”
她至今仍能清楚地忆起,那一天在襄国赵王宫的书房之中,二十一岁的张敖凝眸与她对视,目光再真切不过:“莫论公主信与不信,张敖确无半点谋逆之心,此生,唯求一世清平而已。”
可——她的父皇,却是怎样也不肯放过,予他这一世清平呢。
两次驻陛赵王宫,头一回在宴间那般当众羞辱,他已含垢忍隐忍至极。第二回,竟是强令赵美人侍寝……却是置他这个女婿于何地,又置她这个女儿于何地?
之后,赵美人因此而孕,次年……生下一子,既而羞愤自尽。
她涎下的那个孩子,后来被送进了宫,她的父皇为之取名为“长”,如今已十一岁,封了淮南王。
呵……这世上还有比之更不堪的事情么?
而这么多年来,他心底里是有多少煎熬?
当年被囚车押解进长安,他有多隐忍;父皇欲将她远嫁匈奴,他有多怒恚;母后令阿嫣入宫,他有多忿然……可,他却只能镇日埋首翰墨,吹笛弄筝,仿佛一个真正清闲无争也懦弱无能的富贵王侯。
这个男人,文武兼修,少年统军,战绩不斐……原该是翱翔九天的雄杰人物,凭什么受这般的委屈,这样的辱没?!
而今,光阴荏苒,世事变迁,她于病重之际,终于可以坦然地洗心而对,问他这一句“恨不恨?”
那厢许久许久的沉默,半晌之后,他终于抬了眼,定定回视向她:“刘乐,可曾悔过嫁了张敖?可曾恨过为我拖累半生坎坷?”
她轻而坚定地摇头。
“得妻若此,只怕是把这一辈子的幸运都用光了呢。”两鬓生了华发,却依旧气度清朗的男子眸间带了笑“此生命途多舛,但历经那些事情时,我身边却一直有你,有阿寿、阿侈、阿嫣、阿偃相伴。”
“得刘乐为妻,相依不弃,相守不疑,张敖……更复何求?”他静静地看着相守十五载,共历风雨的妻子,与她执手相扣,尽管眸子里的湿意已微微模糊了视线,却目光久久也未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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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后元年四月,鲁元长公主薨。与弟弟刘盈的逝世,只相隔短短八个月。
当日,她身边的心腹侍女兰秋将一封帛书交予了宣平侯,道是公主临终前,留予皇太后的函信。
“母氏慈鉴:
不肖女阿乐再拜。儿自知时日无多……夫张敖,伉俪十四载,承其照料,感念于心。二子寿、侈孝谨知礼,如已出……唯乞阿母垂怜,略加照拂……儿黄泉之下,方得心安……”
一字字阅毕,张敖的手抖得厉害,帛书从指间落在了地上,面上已是一片泪迹斑驳,点点打落在地上的帛书,微微洇了妻子临终之前勉力书就的一个个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