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二爷要回来,定国公府上下早就做足了准备。
此时老太太和老太爷领着大房三房四房的人坐在堂屋等候,家仆每隔一刻钟就通传一次,随时汇报二爷到哪了。一直到了正午,总算听到下人说:“到了到了,已经到门口了!”
老太爷坐不住了,拄着拐杖便要去门口迎接,老太太轻轻咳嗽一声,“那就赶紧请进来吧。”
下人闻言,忙去门外迎接。
不多时院里传来声响,众人齐齐往鹤鹿同春影壁后面看去。
谢立青和冷氏走在前头,后面是谢荣,再后面是谢蓁和谢荨两个小姑娘。多年不见,谢立青被青州的风土磨砺得愈发成熟,比九年前黑了壮了,却也更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他旁边的冷氏反而没什么变化,这是上天对一个女人最好的赏赐,三十几岁的妇人,看起来仍像二十几岁的姑娘。朱唇皓齿,肤白若雪,也不知道平时是怎么保养的,难怪谢立青对她爱不释手。
这一家子都生了副好皮囊,父母齐整,儿女自然也很养眼。
要说最惹眼的,还当数最后面披着白色绣牡丹纹狐狸毛斗篷的谢蓁。她唇边挂着浅笑,漫不经心地往前方看去,鹅蛋脸在融融日光的照耀下,仿佛一块白璧无瑕的美玉。身边的谢荨跟她说了一句话,她低头一笑,那一瞬间,周围似乎有花开的声音。
她从小就笑容甜美,无论你再怎么生气,只要一看到她的笑脸,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这种美是与生俱来的财富,旁人模仿不来,只能艳羡而已。
其实谢荨没说什么好笑的话,她只是问了句:“这是哪啊?”
她三岁时离开京城,对这里早已没什么印象,更别提记住定国公府了。这里对她来说太过陌生,虽然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但还是比不上青州那方小小的府邸。青州的家小是小,但更像一个家。
谢蓁偏头看她,捏捏她水嫩的脸颊:“笨阿荨,这里是国公府。”
谢荨不知道国公府是哪里,她听冷氏说过,他们在京城还有一个家,里面住着祖父祖母,以及一干叔伯婶娘。她抬眼看去,果见正堂里坐了许多人,所有人的眼光都往他们这边看来,她天生胆小,不动声响地躲到谢蓁后头。
谢蓁反握住她的手,对她说了句:“别怕,他们不会吃人。”
谢荨尚小,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是谢蓁却知道得清楚。
她离开时五岁,寻常孩子早就忘了这时候的事,偏她记得清清楚楚。大抵是那时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现在想忘都忘不了。
正想着,人已到了正堂。
众人呼啦啦站起来迎接,国公爷感慨万千道:“可算是回来了,在青州的这几年过得可好?”
谢立青恭敬地弯腰,向二人行了个礼,“一切安好,劳父亲挂心。”
国公爷又问了些青州的情况,这才作罢。
他看向后头的孙儿,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谢荣,“都已经长这么高了。”
谢荣行礼叫一声祖父祖母。
再看俩孙女,一个浅笑盈盈,一个怯懦娇憨,都是一等一标致的美人儿。他的目光停留在谢蓁脸上,着实震惊了好大一会儿。小时候看不出来,如今长大了,益发像当初的谭姨娘。
谭姨娘是谢立青的生母,原本是小作坊家的女儿,生得貌美如花,倾国倾城。一日国公爷打马路过,看到她从门口出来,登时一见倾心,从此念念不忘。后来定国公把她纳入府中,做了姨娘。可惜红颜薄命,她生下谢立青没几年,就香消玉殒了,时至今日,国公爷都对她心怀愧疚,每常想起,总要怀念一阵子。
倒从未想过,这个小孙女儿跟她生得如此像。
*
老太爷想起以前,无数思绪翻涌而至,说话很慢:“好,好……这是阿蓁和阿荨吧,这些年没见,还记得祖父么?”
谢蓁水眸一弯,脆生生地叫道:“祖父!”
老太爷高兴地应了一声。
她说:“当然记得呀,我当年弄坏了祖父养的花,祖父把我训了好大一顿。”
小孩子都这样,你对她好的时候她未必记得,但凡你一教训她,她就深深地记在心上。老太爷对谢蓁是最疼爱的,这小丫头能把你惹得火冒三丈,也能在下一刻把你哄得眉开眼笑,这就是一种本事,让人又爱又恨。
定国公哈哈大笑,宠溺不言而喻:“你这丫头片子,竟还在怨祖父不成?那是要送给太后的姚黄魏紫,你把它弄坏了,让祖父怎么跟宫里交代?”
她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嘛。”
爷孙俩还跟多年前一样,唠叨起来没完没了,若不是老太太发话,估计他们还会旁若无人地说下去。
老太太让他们一家五口坐下说话,谢立青坐在大爷谢立松下方,冷氏坐在对面,左右两边分别是大夫人许氏和三夫人吴氏。
许氏穿一件杏色缂丝短袄,下系一条姜黄琮裙,头戴珠翠,双脸用簪花粉抹得腻白,然而与冷氏一比,立刻相形见绌。她朝冷氏微微一笑,叫一声弟妹,便再无话。
倒是右手边的吴氏亲切许多,她向冷氏询问了几句青州的风土人情,然后又说了这些年定国公府的变化。谢三爷近两年刚入礼部,仕途颇为顺利,她言语之中不无炫耀之意。
冷氏听罢,反应极其平静:“恭喜三弟妹。”
吴氏碰了颗软钉子,讪讪地住了口,不再搭话。
谢蓁和谢荨站在冷氏身后,左顾右盼一番,规规矩矩地不再乱动。
谢蓁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在看她,循着看去,正好对上三姐姐谢莹的目光。
谢莹是大夫人许氏所出,年方十六,也是个美人儿。只不过她继承了许氏的高颧骨,眼尾微挑,乍一看有些刻薄,不大好相处。谢蓁对她印象深刻,笑得意味深长:“三姐姐。”
谢莹回以一笑,“多年不见,五妹越发标志了。”
虽是赞叹,但语气并无称赞之意。细听之下,反而有些酸溜溜的。
谢蓁听出来了,也客气地寒暄:“三姐姐也是,我都差点不认识了。”
话音落下,谢莹脸色变了变。
她最近脸上长了几颗小斑,不大明显,但她却非常介意。平常根本不让人说,如今谢蓁虽然没有明说,但她总觉得是在暗示什么,是以心中有些不快。
偏谢蓁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问她的脸怎么回事,还给她提了几条不着边际的建议。
她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
一家人在正堂用过午膳,谢立青和冷氏送走老太太和老太爷,这才带着儿女回到玉堂院。
他们离开京城之前,一直住在玉堂院中。如今这里多年没有住人,处处都透着冷清,没有人气儿。不过定国公提前让人清扫过此院,屋里摆设整齐,桌椅柜架擦拭得一干二净,被褥也用熏香熏了一遍,冷氏里外看了一遍,还算满意。
谢蓁和谢荨长大后要分房睡,冷氏便让她们住在西边两间次卧,谢荣住在东次卧。
丫鬟婆子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去,依照冷氏的吩咐摆放整齐。有哪里不如意的,冷氏又让人重新打理一遍,一切都收拾好后,已是日落。
谢蓁让双鱼双雁烧好热水送进来,倒进浴桶里,打算把自己好好洗一遍。
这一路舟车劳顿,难得有个休息的时候,她已经好久没有舒舒服服泡个澡了。脱下衣裙,坐在热水里时,她懒洋洋地叹了口气。
水温正好,她洗得昏昏欲睡。
胸前两团沉甸甸的,她伸手碰了碰,还是有点胀痛。白白嫩嫩的像两块豆腐,这一个月非但好像又长大了点,她一只手无法丈量,也不知道它们要长到什么时候。
谢蓁困扰地自言自语:“唔,疼……”
阿娘说等长好了就不疼了,可怎么样才算长好?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了,站起来抓过屏风上的巾子,把身上的水擦干,换上樱色苏绣牡丹纹褙子和马面裙,走出房间。谢荨正在院里看下人忙活,见她出来,把袖筒里的手炉递给她:“阿姐,你穿的太少了。”
屋里暖和,一到外面果真有些冷。她接过手炉,把谢荨拉进屋里,“你在看什么?”
谢荨指指正房,“大娘刚才来了,正在跟阿娘说话。”
谢蓁好奇地看过去,大夫人素来不跟他们亲近,来做什么?
许氏来是为了老太太大寿一事。
大后天就是寿宴,府里上下都已打点完毕。冷氏才回京,这些事无需她管,许氏只是来跟她说一声。
“你刚从青州回来,本不该跟你说这些,但这次非同小可,万不可因你一家人,丢了整个国公府的脸面。”许氏原本就不大瞧得上二房,如今他们待在青州几年,更是觉得他们上不了台面。
冷氏掀眸,淡淡地问:“大嫂此话何意?”
许氏连桌上的茶都没看一眼,“这次老太太大寿,太子受王皇后嘱托,会跟六皇子一起来访国公府。你们刚回来,若是无事,就不必到前头去了。”
许氏心里自有一番打算,若是二房两个闺女去了,必定会抢走别人的光彩。若是她们不去,那自家女儿幸见到太子或六皇子一面,或许能促成一桩姻缘。
☆、寿宴
许氏算盘打得精妙,但冷氏也不是好欺负的人。
冷氏慢条斯理地喝一口茶,平静无澜地开口:“此事不是我说了算,也并非大嫂说了算。我的三个儿女刚从青州回来,老太爷欢喜得很,若是不让他们去前面为老太太贺寿,两位老人定会不高兴的。非但如此,恐怕还要说一声荣儿他们不孝。”
此话不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太爷偏心二房,对二房的几个孙儿更是疼爱有加。正因为如此,老太太对二房愈发不待见,今日见面,还是勉强端着好颜色的。
许氏此番前来,显然是得了老太太的吩咐,没经过老太爷同意,想来一个先斩后奏。
可惜冷氏还跟多年前一样,不好拿捏,轻轻松松一句话便把她堵了回去。
许氏轻笑,正因为冷氏这样的性子,她跟她说话才会如此直白。冷氏刚进定国公府的时候,许氏对她还是很客气的,起码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然而慢慢地发现冷氏此人,软硬不吃,铁石心肠。若是跟她虚与委蛇地说话,她根本不搭理你,许氏被她惹出脾气来,也就渐渐地不客气了。
饶是如此,还是拿冷氏没辙。
谢蓁跟她一样,她生的好女儿,同样有把人气死的本领。谢莹回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院里下人都遭了殃,各个胆战心惊。
许氏见她不为所动,让了一步:“老太太怕你们路上辛苦,没得累坏了,想让你们多休息几日。既然弟妹不想歇息,那我也不好勉强,后日一早寿宴开始,会有不少贵客到访,你让孩子们都行事谨慎一些,免得冲撞了贵客。”话毕,抬起绢帕点了点嘴角,“毕竟在青州待惯了,不知京城的规矩,许多事情都得慢慢学。”
冷氏看她一眼,“今日父亲还当众夸赞蓁儿荣儿礼仪周到,怕是大嫂多虑了。”
她一口一个老太爷,反而让许氏无话可说。
偏偏她说的都是实话,让人想反驳也没法。
她的孩子她最清楚,谢蓁和谢荨平常虽不着调,一个懒洋洋,一个软绵绵,但关键时刻还是很能给她争光的。尤其谢蓁,在大事上懂得分寸,知道进退,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冷氏反而庆幸他们在青州住了快十年,天性纯良,活泼可爱,没有被国公府这乌烟瘴气的环境熏染。
许氏该说的话说完了,好处没捞着,却碰了一鼻子灰,脸色很有几分不愉快。她起身走出房门,对冷氏道:“不必送了。”
回头一瞧,冷氏端端正正地坐在花梨木圈椅中,哪有起来送她的意思?
她一噎,转身跟着丫鬟走了。
路过谢蓁的房间,对上两个姑娘乌溜溜的大眼睛,她本想扯出个和善的笑容,奈何笑不出来,嘴角垂下去,面色难看地走出玉堂院。
谢荨站起来跺跺脚,一脸疑惑地看向谢蓁:“阿姐,大娘为何表情这么吓人?”
谢蓁正倚在熏笼上,鼻端是沉香的香味,袅袅袭来,使人昏昏欲睡。她半闭起眼睛打了个哈欠,“她是从阿娘房里出来的,必定跟阿娘说了什么话,可惜说不过阿娘,自己跟自己生闷气了。”
不得不说,她分析得实在透彻。
谢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大娘跟阿娘说了什么?”
屋里很暖和,把人骨子里的懒怠都蒸腾了出来,谢蓁渐渐地歪下头,倒在谢荨肩膀上,“最近没什么大事,应该是跟祖母寿宴有关……”
话没说完,她自个儿已呼呼睡去。
谢荨推了她两下,她还是睡得很沉。谢荨只得跟双鱼一起把她放到内室床榻上,轻娟软幔下,她呼吸平稳,睡容恬静。
*
回到定国公府两天,谢蓁很快把府里逛了一遍,各个角落都摸得很清楚,熟记于心。
因为府里跟小时候没什么变化,只变动了一些细枝末节,是以她记起来倒也不算吃力。
这日她拉着谢荨去湖边走一圈,回来时路过一座花坛,花坛中间堆着好几块假山,假山后面是长长的廊庑,廊庑上并肩走着两人,正是三姑娘谢莹和四姑娘谢茵。
谢茵是三房吴氏所出,杏脸桃腮,也是个漂亮的姑娘。她性格跟谢蓁有几分相似,都是活泼的人,就是有些趋炎附势。譬如现在老太太宠爱三姑娘,大房在定国公府说话有分量,她便与谢茵交好,关系亲昵,而对二房不屑一顾。
两人在廊上说话,谢蓁跟谢荨在此处歇脚,中间有块石头挡着,谢茵谢莹没有发现她们。
谢莹似乎在为寿宴上穿什么发愁,谢茵提了好几个建议,她都否决了:“那些衣服都是去年的。”
谢茵说这容易,“三姐姐再去裁布做一身不就是了。”
谢莹蹙了蹙眉,大抵是嫌她太笨,“明日就是祖母寿宴,新做肯定来不及了。”
前阵子就让人新做了几套衣裳,但是明日太子和六皇子要来,她嫌颜色太素了,不够出彩,便想挑一件颜色鲜艳的衣裳。奈何挑来挑去,总是不称心。
哦……谢蓁跟谢荨默默对视一眼,不就是件衣裳,至于这么发愁么?
那边谢茵搭了腔,颇为热情:“三姐若是不嫌弃,我这里有几件新做的衣裳,还没来得及穿过。你去我屋里试试如何?”
谢莹看一眼两人体型,她比谢茵高,还比她瘦,大小恐怕不合适。
谢茵也注意到这一点,转了转眼珠子提议,“我看五妹跟你身型相似,不如……”
话没说完,自己先否决了,好笑地摇了摇头:“五妹在青州住了这么久,早就不知道京城最受欢迎的颜色了。还是罢了,免得撞见了太子爷,让他笑话。”
没有出阁的姑娘家谈论男人,何况这个男人还是未来储君,这谢家四姑娘真是有些大胆了。
好在周围没什么人,谢莹红了红脸,仿佛太子爷就在眼前,“别说胡话。”
谢茵会心一笑,道了声是,两人相携离去。
假山后面,谢蓁和谢荨走出来,若无其事地往玉堂院走。
谢荨忍不住人:“阿姐,明日太子爷也要来么?”
谢蓁唔一声,“你没听见三姐四姐的话?多半是会来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回事,如果不是听到谢莹和谢茵谈论,根本还被蒙在鼓里。她似乎能猜到大夫人当初为何来玉堂院了,谢莹到了说亲的年纪,如果能趁机攀一门好亲事再好不过。
定国公府老太太与当今太后是手帕交,谢莹的外公在太子手下任职,再加上老太太疼爱谢莹,如果找机会跟太后说一说,说不定还能许给太子当侧妃,再不济也是为良娣。到那时,可不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太子要先看得上谢莹才行。
*
老太太大寿这天,谢蓁毫无预兆地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夜里窗户没关好,感染了风寒,早上起来头晕乎乎的,说话瓮声瓮气。
冷氏忙让人请了大夫,开了两副治疗伤寒的药,让丫鬟煎了喂她吃下,她这才觉得好一些。
冷氏说:“要不就在屋里歇着吧,前院由我和阿荨去就够了。”
谢蓁蔫蔫地点了下头。
冷氏不放心她,让双鱼双雁好生照看着,若有任何情况,都要去前院回禀。双鱼双眼惕惕然应下。
谢蓁这一病,高兴的是大房母女俩。许氏当然没表露在脸上,甚至还让丫鬟过来表示了关怀,见谢蓁是真病了,便也不再管她。
谢蓁吃过药后睡了一会,睡醒天已大亮,想来还不到晌午。她觉得头脑清醒不少,想去前面给老太太贺寿,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说她不孝,日后想解释都解释不清。起初双鱼双雁不同意,但拗不过她,只得给她多添了两件厚衣服,由着她去了。
她去之前重新梳了梳头发,没有施粉黛,她最清楚自己怎么样好看。这张脸没有瑕疵,用胭脂水粉反而掩盖了原本的颜色,倒不如素面朝天,还平添几分娇弱可怜。
她没穿厚衣服,只披了件大红绣牡丹纹斗篷,手里揣一个小手炉,慢悠悠地往主院走去。
前院人多,老太太只露了一面便回来歇着了,目下正在屋里恭候太子和六皇子到来。
这两位身份尊贵,断不会跟其他人一样在前院坐着的,他们只是来送太后和皇后准备的礼物,送完了就走。
没想到等了半个时辰,却等来了谢蓁。
老太太脸色不大好看,“不是病了,怎么没好好歇着?”
谢蓁把准备好的紫檀浮雕木盒送上去,笑眯眯地说:“祖母过寿,我就算再不舒服也要过来的。”
定国公喜欢她的能言善辩,但是在老太太这里,就成了油嘴滑舌。
老太太不大喜,只说了几句话便打发她离去。
谢蓁倒也没有久留,她以为自己全好了,没想到走这一路还是有些吃力。从屋里退出来,她呵出一口白雾,举步往回走。
走出主院门口,远远瞧见对面来了两个人,身高颀长,鸣珂锵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人。
想来其中一位应该是谢茵口中的太子。
隔得太远,谢蓁不想跟对方迎面撞上,万一被人瞧见了,对她的名声也不好。于是她想了想,转身往另一条路走。
☆、帕子
远处两人走来,一个穿绛紫宝相花纹锦缎直裰,约莫二十上下,容貌俊美,纡青佩紫,正是当今太子严韬。
他一边走,一边问身旁的人:“查到是谁了么?”
他身旁的人嗯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是三哥。”
太子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袖口放低,掩住手腕上的伤口,继续往前走。他们出宫之后遇到了埋伏,十几个死士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招招都想要他的命。恐怕是他在宫里太逍遥,老三早就忍不住了,这才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的命。
他偏头,若有所思,“六弟对此有什么想法?”
被他称作六弟的人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年,眉眼精致,五官仿佛雕刻,俊朗不凡。这几年被晒黑了一点,皮肤是浅浅的小麦色,褪去了儿时的稚嫩秀气,越发显得英姿勃勃。他身高从去年开始猛地蹿起来,如今竟只比严韬低了一点点。
他就是六皇子严裕。
严裕沉默片刻,平静地分析,“三哥太鲁莽,不足为惧。”
倒是跟太子想的一样,严韬轻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这个六弟是七年前才从民间找回来的,刚入宫时,一身的市井气息,行事作风都单纯鲁莽得很,没想到短短几年,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脱胎换骨,判若两人,你再也从他身上看不到当初幼稚的影子。
这是一件好事,否则他根本无法在宫里生存下去。
正说话间,看到定国公住的主院走出来一人,穿着白色斗篷,瞧不清模样,看身段应该是个窈窕的姑娘。两人都没在意,走到跟前一看,才发现那姑娘离开得太匆忙,连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严韬弯腰拾起来,摸了摸面料,是极其软滑的丝绸,左下角绣了一朵素馨花,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严韬递给严裕,说笑道:“六弟拿着在这等会吧,说不定还能碰见那姑娘。”
严裕看一眼,没什么兴趣,“碰到了又如何?”
严韬弯唇,“那二哥我也算当了一回月老。”
竟是打的这个主意……严裕扯了扯嘴角,连接都没接,“多谢二哥好意,我不需要。”
太子叹一口气,委实惋惜,“六弟也不不小了,身边总没个女人,难道就不觉得寂寞么?”
身在帝王家,十三四就该接触女人了,偏这位非但没纳姬妾,竟然连一位通房都没有。有时严韬带他去臣子家中做客,舞姬鱼贯而入,一个比一个柳亸花娇,他眼睛却连抬都没抬,自顾自喝自己的酒,谁都不管。
每当这时候,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严韬以为他清心寡欲,但是有一次他喝醉了,却从嘴里溢出一个名字。声音太轻,带着浓浓的压抑,以至于严韬没听清他叫的是谁。
后来问他,他却怎么都不肯说。
严韬又问:“还是说,你早有了心仪的姑娘?”
严裕停下,看着前方,“到了,二哥不是要送寿礼么?别耽误了。”
果然还是不肯说……严韬笑笑,没再追问。
*
从主院出来,谢蓁始终没发现自己掉了东西。她晕乎乎的,只知道往回走,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双鱼跟着她,一门心思全在她的身体上,自然也没注意掉在地上的帕子。
谢蓁大抵是病糊涂了,环顾一圈,“这是哪儿?”
双鱼哭笑不得,扶着她往前走,“回姑娘,这是回玉堂院的路。”
她哦一声,“阿娘和阿荨呢?”
“夫人和七姑娘应当在前院会客,一会儿就回来了。”
没走几步,她突然停下,眼珠子转了转,“不回玉堂院了,我们去后院。”
双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又是怎么了?这位小姑奶奶,病还没好,咱们就不能回屋好好歇着吗?当然,双鱼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她委婉地劝说:“姑娘的药还没吃……”
可惜谢蓁决定的事,是绝不会轻易改变的。“不急,先去后院一趟。”
说着不管双鱼,竟然兀自走在前面。
双鱼赶忙跟上,愁眉苦脸,“姑娘去后院做什么?”老太太寿宴,后院这会应该有不少女眷,又不认识,去了干嘛?
谢蓁扭头朝她甜甜一笑,“不告诉你。”
双鱼一阵无奈。
后院距离玉堂院有一段路,走过长长的廊庑,再穿过两道月洞门,踩着鹅卵石小径走一会,才能看到后院的光景。后院有一个不小的湖,如今湖面已经结冰,湖边建了三座八角亭,周围种满了银杏树和松树,昨晚下了一场霜,雾凇沆砀,俨然一方琉璃世界。
此时亭子里还没有人,谢蓁走过去,对双鱼说:“这里太冷了,你去提两个火炉子来,顺道把我那件月白合天蓝冰纱大袖衫拿过来。”
双鱼不明白她的用意,拿火炉就算了,拿衣服来是为什么?
谢蓁却说:“让你去你就去。”
双鱼不再多言,“姑娘等我,我很快回来。”
等双鱼走后,谢蓁坐在亭里的围栏上,倚着廊柱,闭上双眼,很快酝酿出睡意来。
不多时,亭外走进来几个姑娘,打头的是谢莹和另一个白绫袄马面裙的姑娘,谢茵和另外几人走在后头。她们交谈融洽,你一言我一语,竟没人注意到亭子里的谢蓁。
穿白绫袄的是太子太傅的孙女凌香云,笑着问谢莹,“听说府上五姑娘和七姑娘回来了,怎么只见了七姑娘,却不见五姑娘?”
方才在正堂,她们已跟谢荨打过照面,委实是个不可多得小美人儿。凌香云见到她好好赞叹了一番,夸她的眼睛会说话,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小姑娘。谢荨被她的热情吓到了,躲在冷氏后面不肯出来,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偷偷看人。
凌香云一下就喜欢上了,还邀请谢荨去她家里做客。
当然,谢荨没答应,她害羞。
她们刚从前院出来,想到后院坐着说会儿话,凌香云刚好想到定国公府还有一位姑娘,顺口就问了出来。
谢莹没能见到太子和六皇子,心不在焉:“五妹染了风寒,今儿没出来……”
凌香云说了声可惜,“开春之后阿姐要在府上设宴,我本想邀请她们一块去的。”
凌香云的姐姐凌香雾是太子妃,嫁给太子已有两年,育有一女。谢莹闻言,眼睛亮了亮,“太子妃要设宴?”
她点头,“阿姐自己培育的牡丹花,过不久就要开了,想邀请大伙儿赏赏花,培养格调嘛。”
太子府来往多是达官显贵子弟,说不定还能碰到几位皇子,谢莹动了心思,“我正好……”
不等她说完,便见凌香云一愣,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谢莹循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偎在廊柱上小憩的谢蓁后,愣住了。
要说什么叫天香国色,仙姿玉质,恐怕只要看一眼眼前的人,就会立刻明白了。
谢蓁微垂着头,大抵是风寒未愈的缘故,酥颊粉红,唇瓣微张,像两瓣灼灼盛开的桃花,又娇又艳。耳畔的头发垂下一丝,覆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随着风起,一遍遍抚摸她光洁的脸蛋。竟让有点羡慕那缕头发,想取而代之,试试她的脸究竟多滑多嫩。
她听到动静,长长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一双朦胧水眸看向来人。初时有些迷茫,看清人后,弯唇乖巧地叫了声:“三姐姐,四姐姐。”
声音很软,带着刚睡醒时的腔调,听得人耳朵发痒。
其他人都看呆了,原来美人睡醒时是这么好看,她们明明是女人,居然也会觉得心动。
谢莹脸色有点难看,勉强挤出一抹笑意,“五妹不是生病了,怎么会在这里?”
她站起来,揉揉眼睛,“我想起一件事,便特意过来等着三姐的。”
谢莹不解,能有什么事儿?
正好双鱼从玉堂院回来,她手里捧着一件大袖衫,后头的两个丫鬟提着火炉,紧赶慢赶总算赶来了。
双鱼来到谢蓁跟前:“姑娘,衣服拿来了。”
谢蓁没有接,反而让她送到谢莹面前。
谢莹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谢蓁看向谢茵,谢茵忽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她下一刻说:“四姐说你的衣服都不合身了,我们身型相似,正好可以把我的衣服借你。这件是我最喜欢的,三姐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穿吧。”
谢莹脸都绿了,她居然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而且她是什么身份,居然要借庶出的衣服?
谢莹瞪向谢茵,责怪意味不言而喻。
谢茵心里喊冤,自己是私底下说过,但也没到谢蓁跟前说啊,她是怎么知道的?当即就想解释:“我没……”
谢蓁眨眨眼,“四姐忘了么?是你让丫鬟告诉我的。”
她说谎话的本事一流,面不改色心不跳。至于是哪个丫鬟……便让她们自己查去吧,反正跟她没关系。
谢莹无论如何都不会收她的衣服,一是好面子,二是看不上。青州那穷乡毗邻的地方,能有什么好看的衣裳?谢莹看都不看一眼,“多谢五妹,不过你大抵是听错了,我不缺衣裳。”
谢蓁露出遗憾的表情,让双鱼把衣服拿下去,反正她的目的也达到了,她不收正好,她还舍不得送人呢。
谢莹虽然否认了,但周围几个姑娘的眼神还是起了变化,都当谢莹是好面子,才故意这么说的。
甚至有一个掩唇轻轻笑了声。
谢莹脸色更难看了,看谢茵的眼神就跟刀子一样。
那边凌香云被美色吸引,已经开始向谢蓁发出邀请,“我阿姐设宴你去么?你刚从青州回来,应该多认识些人才对,到时和仪公主也会去呢。”
面对盛情邀请,谢蓁有些招架不住,最后点一点头,“好。”
凌香云高兴地拉住她的手,说到时候会让马车来国公府迎接,让她把谢荨也带上。
*
寿宴结束,谢莹好几天没打理谢茵。
谢茵吃了哑巴亏,把院里丫鬟全提溜出来问了一遍,但是没一个人肯承认的。她气得不轻,每个人都罚了一顿,还是不解气。
过不久就是太子妃设的牡丹花宴,她向谢莹示了好几次好,谢莹才勉强原谅她。两人凑在一块商量了下,谢莹去求大夫人,大夫人管着国公府的吃穿用度,凡事都要经过她手上。没几天,便往大房三房四房送了十几匹上等布料裁做春衫,然而送给二房的,虽不是什么下等料子,却也不多好就是了,而且颜色也都很暗沉,根本不适合十几岁的小姑娘。
谢蓁只看了一眼,原本是想让人一把火烧了的,想了想,让丫鬟拿去做抹布了。
她们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出丑吗?
谢蓁心想,她偏不让她们如意。
*
太子府。
自打上回见过谢蓁谢荨一面,凌香云每每来到这里,总要夸赞一番:“阿姐不知道,定国公府的五姑娘和七姑娘那才是真正的绝色,我要是个男人,一定娶她们俩……”
太子妃凌香雾闻言扑哧一笑,她跟妹妹的性格天差地别,凌香云有点大大咧咧,她则温婉贤淑。她点了点妹妹的鼻子,“过几日就是赏花宴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跟你说的一样。”
凌香云竖起三个手指头发誓,“如假包换!”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太子耳中,严韬问凌香雾,凌香雾一边替他更衣,一边笑着摇头,“哪有香云说得那么夸张,殿下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成天神神叨叨的,嘴里没几句真话。”
太子想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也就没再多问了。
☆、赏花
开春之后,冬雪消融,万物复苏。
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京城的春天比青州来得早,仿佛一夜之间,院里的花就全开了。谢蓁收到太子府送来的请柬,邀请她和谢荨三月初一到府上赏花。
就像凌香云说的那样,她们刚到京城,应该多认识些人才好。而且谢蓁原本就是好热闹的人,参加这些宴会对她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当初在青州的时候,她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伶牙俐齿,跟每个人都能打成一片。
当然,青州比不得京城。
京城的人比青州显贵,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处处都透着优越感。其中,以谢莹和谢茵尤甚。
谢蓁觉得这两人挺好笑,她们以为把她的布料换成粗布,她就没办法了吗?
回京之前,冷氏给她和谢荨新做了好几套衣裳,春夏秋冬都有,都是最时令的颜色和料子。谢蓁眼光独到,让人做出来的款式和花纹都别具一格,即便搁在京城,也是让人眼前一亮的。
谢荨跑过来找她,吞吞吐吐地:“阿姐……”
谢蓁正在摆弄一条粉色箜篌项链,闻言抬了下头,“嗯?”
谢荨扭扭捏捏,好半响才把话说完整:“我能不能不去赏花……”
这下她停下动作,扭头看妹妹,“为什么?”
谢荨撅嘴,“人多。”
她哦一声,很苦恼的样子,“可是你不去,我一个人势单力薄,会很孤单啊。”
谢荨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眨巴眨巴眼。
谢蓁放下项链,只好问道:“你喜欢三姐四姐吗?”
谢荨诚实地摇摇头。
她虽单纯,但有些东西还是明白的。一个人喜不喜欢你,你太容易知道了。从她的动作眼神等方面全都可以感受出来,谢莹谢茵不喜欢她们两姐妹,从她们刚回府的第一天,她就感觉到了。
谢蓁很欣慰:“对呀,三姐四姐也不喜欢我们。”
小时候的事情,有些她忘了,有些她却记得很清楚,就跟记得老太爷教训她弄坏他的花那次一样。谢莹从小不喜欢她,跟她不对付,彼时她小,弄不明白为什么,一次次想接近谢莹,却都以失败告终。
谢莹是个好强的人,她想成为长辈眼里最好的那个孩子,然而前面有谢蓁。谢蓁很聪明,看过的书一遍就能记住,所以祖父最喜欢她。
再加上老太太和大夫人的灌输,谢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看不顺眼谢蓁了。
于是欺负她,把她推雪地里,骗她淋雨,成了家常便饭。
谢蓁后来总算明白过来,谢莹不是她以为的好姐姐,所以她再也没接触过她,一直到现在。
谢蓁告诉谢荨:“别人越不想让我们过得好,我们越要过得很好,阿荨,你跟我一起去好吗?”
谢荨用力地点头,伸手抱住她的脖子,蹭了蹭,“我听阿姐的。”
谢蓁猝不及防,被她压倒在美人榻上,可怜兮兮地呜咽一声。
她说:“阿荨你是不是又偷吃东西了?怎么又重了。”
谢荨大声地反驳了一句“才没有”。
*
到了三月初一,太子府上的马车准备来定国公府等候。
统共有两辆,一辆坐着三姑娘和四姑娘,一辆五姑娘、六姑娘和七姑娘。
定国公府有七个姑娘,前两个都出嫁了,剩下五个待字闺中。六姑娘谢莺不大喜欢说话,时常被人遗忘,是四房嫡出。
这日谢莹和谢茵早就收拾完毕出门了,两人穿着新做好的衣裳,妆容鲜亮,登上车辇。
临上马车前,谢莹扶了扶头上的石榴纹银点蓝钗,看向后头的马车,问谢菁:“五妹七妹还没出来么?”
谢菁点点头。
她没说什么,只是唇边的笑意浓厚了些。
谢菁只觉得奇怪,却没往心里去。她坐在马车里等了一会,直到花鸟暗纹布帘被人掀起,她抬头看去,一时愣住。
谢蓁矮身坐进来,头上的红玛瑙眉心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下,被窗外明媚的太阳一照,更加显得雪肤白腻。她朝她微微一笑,两颊露出浅浅的梨涡,一下子增添了不少亲切感,“让六妹久等了。”
饶是谢菁见过她两回,这下也不免被她的美貌折服。
以前她没好好收拾自己,是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如今她梳着翻荷髻,穿着樱色绉纱衫,系一条彩色莲纹罗裙,头戴眉心坠,腰佩金累丝香囊,坐在阳光下,整个人好似一朵雨后沾露的荷花,让人想把她采撷回家,放在花瓶里,日日浇灌,细心呵护。
她是细心打扮过的,身上每一处都透着精致。谢菁低头一瞧,莲花纹罗裙上的针脚纹路,绣得栩栩如生,恐怕就算蜻蜓来了,也想停在上头栖息片刻。
不等谢菁开口,外面又上来一人,正是谢荨。
谢荨与梳着垂鬟分肖髻,她年纪小,不需要太隆重的打扮,只在髻上插了一支花蝶纹玉簪。她穿着白绫对衿衫儿,下配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腰上除了香囊之外,还在碧玉翡翠玉佩下面挂了两个花卉纹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
她看到谢菁,俏丽的苹果脸红了红:“六姐姐。”
谢菁被这两姐妹震住了,愣了许久才回应:“七妹。”再看谢蓁,“五姐。”
谢蓁完全没在意,放下帘子,让车夫启程。
从定国公府到太子府有好一段路,路上百无聊赖,谢蓁跟谢荨并肩坐在一起,脑袋对着脑袋,谈天说地。
谢蓁忽然想起来什么,问谢菁:“三姐四姐呢?”
谢菁几乎立刻回答:“三姐四姐出来得早,先走了一步。”
她点点头,便再无话。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太子府门前,府里的人前来接应。丫鬟领着她们到后院去,说太子妃与和仪公主已经到了,其他姑娘也在那里。
谢蓁还当自己来晚了,好在丫鬟说:“太子妃和公主设宴款待各位姑娘,自然是到的最早的,姑娘不必着急,随婢子来就是。”
她这才放心。
赏花的地方在后院东南角,那里有一块牡丹园,里面是太子妃悉心培育的各种牡丹花。园子里有凉亭和花架,还有假山流水,以及各种姑娘喜爱的琴棋书画。谢蓁、谢荨和谢菁到时,园里仿佛世外桃源,丝竹悦耳,笑语嫣然。
*
丫鬟上前,朝亭子里对弈的两人通禀:“娘娘,公主,谢府五姑娘,六姑娘和七姑娘来了。”
凌香雾落下一子,扭头朝外面看去。
只一眼,便被惊艳。
谢府两个姑娘,都是万里挑一的绝色。小的那个尚未长开,稚嫩中带着娇憨,大的那个却是十足的美人胚子。
十四五岁的模样,身段窈窕,曼妙无双。她裙子上绣着暗地金莲花纹,金累丝香囊里透出淡淡荷花香,一走近,还真有点步步生莲的味道。
看来这回凌香云没有撒谎,整个长安城,估计都找不出这样的好颜色。
她和谢荨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一旁的谢菁几乎成了陪衬。谢莹和谢茵看着她们,既是震惊,又是恼怒。
谢蓁和谢荨上前,对凌香雾和和仪公主行礼:“拜见娘娘,拜见公主。”
凌香雾虚扶了她们一下,让她俩起来。
凌香云站在太子妃后面,朝她们爽朗一笑。
石桌对面的和仪公主总算醒过神来,方才差点流了口水。她跟谢蓁一般大小,容貌可爱,性子却有几分野蛮刁钻。今日不知怎的,谢蓁和谢荨对了她的胃口,很快跟两人玩到一块儿去。
一问生辰,才知她只比谢蓁大了半岁,立即跟谢蓁又亲近了一些。
和仪公主不跟太子妃下棋了,拉着谢蓁到一旁赏牡丹,两人一见如故,居然有说不完的话。
短短半天时间,就有发展成闺中蜜友的趋势。
谢莹见状,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碎了,“她可真有本事……”
谢茵也是嫉妒,心想不就是长了一张好看的脸么?凭什么让公主对她另眼相待?
另一边,和仪公主带着她坐在紫藤花架下,解下腰上的白玉玉佩,“这个给你,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了。你好好收着,要是敢弄丢了,我找你算账。”
谢蓁只好收下,她身上没带什么可以送人的东西,索性把金累丝香囊解下来,“那这个给你。”
和仪公主两眼放光,痛快地接过去,“我早就看上你这个香囊了,这里面放的什么香料?闻着真香。”
这香囊里的香料是谢蓁做的,她说起来如数家珍:“有荷花,桂花,茅香和杜蘅等……”
和仪高高兴兴地收下了。
谢蓁笑话她,“公主还缺这东西么?怎么跟没见过似的……”
和仪哎一声,打断她的话:“你以后别叫我公主了,就叫我的名字瑶安吧。”
当今国姓是严,严瑶安。
谢蓁倒也没客气,叫了一声瑶安,顺道夸她名字好听。
晌午是在太子府用的午膳,和仪公主是个野蛮性子,说什么都不让谢蓁走。到了申末,如果不是下人通禀说六皇子来接她了,恐怕她还是不肯放谢蓁离开。
☆、重逢
和仪公主与六皇子都是惠妃所出,六皇子七年前才中民间找回来,对外宣称与和仪公主是龙凤胎,被宫人所害,才会多年下落不明。其实这里面牵扯到宫中丑闻,外人并不知晓真相。
和仪公主并非惠妃亲生,当年被人跟六皇子调换了身份,一朝入宫,享尽荣华富贵。原本六皇子回来后,她也应该恢复原来的身份的,但是当今圣上疼爱她,不舍得把她放出宫外,是以才保留了公主的封号,至今仍留在宫中。
这件事情,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
严瑶安与谢蓁依依不舍地辞别,临走前还提议:“你家住哪?不如我让六哥送你一程?”
她可真敢说,谢蓁哪里敢让皇子送自己,用家里有马车拒绝了。
侍女欠身,委婉地提醒:“公主,殿下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六皇子严裕跟太子外出办事,回来时路过太子府,得知和仪公主也在府里,便顺道接她一起回宫。
严瑶安站起来掸掸裙子,这才往外走。
太子府外停着一辆青帷华盖的马车,马车简单却不失华贵,一看便知里面坐的非富即贵之人。马车四角立着八名侍卫,各个训练有素,贴身保护六皇子的安全。见到和仪公主过来,纷纷行礼,其中一个侍卫挑起一边绣暗金纹帘子,请她入内。
严瑶安弯腰走进车厢,抬眼一瞧,笑着叫了声:“六哥。”
严裕坐在车厢一边,斜倚着车厢,正在闭目养神。这几天他跟太子外出,为了调查太子受刺一事,少有休息的时候,这会忙里偷闲,便在马车里睡了一会。听到严瑶安的声音,他只微微抬了下眼皮子,眼里甚至没有一点情绪起伏,随口问了句:“怎么这么慢?”
严瑶安让车夫启程出发,放下帘子,“跟定国公府的五姑娘多聊了一会。”
严裕重新闭上眼,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严瑶安习惯了他的性子,她这个六哥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好像什么事都不能撼动他的情绪,更没人能吸引他的注意。也不知道成天在想什么,就不能多说两句话么?
她撇撇嘴,拿出谢蓁送给她的金累丝香囊,无聊地摆弄香囊下的穗子。
一时间香味充盈车厢,这种香并不浓烈,淡雅素馨,徐徐蔓延,甚至有些让人心旷神怡。很特别的香味,起码严瑶安从没在别人身上闻到过。
马车渐渐前行,一点点远离太子府,严裕仍旧在睡。
严瑶安忽地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跟他说:“六哥,你上回去定国公府见到谢五姑娘没?她可真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漂亮。”
严裕没搭理她。
她继续自言自语:“她还有一个妹妹,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就是还小,有点怕生……”
她的话让严裕想起另一个人。
思绪飞远,脑子里只剩下五六岁时的光景。
那也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她也有一个妹妹,她总是笑盈盈地叫他“小玉哥哥”,缠着他要跟他牵手。她的声音很好听,会唱动听的儿歌,还会背着他走很长的路……那个时候他总不耐烦她,因为第一次见面她就摸他裤裆。
真是一个小混蛋。
他心想,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还是对她念念不忘?
一闭眼,每一幕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她长成了什么样?小时候就像个小狐狸,现在呢?他在宫里生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想找人去打探她的下落,但是又害怕知道她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又或许怕给她招来麻烦。
不知不觉竟已七年。
他陷在回忆中,那边严瑶安还在喋喋不休:“看,这个香囊就是她送给我的!六哥闻闻,香么?”
见严裕没反应,她倒也没气馁,继续说:“不知道我戴久了,身上会不会跟她一样香?她说她妹妹阿荨也有一个,是她自己调的香料……”
话没说完,严裕蓦地睁开眼,漆黑乌瞳再也没有平静,只剩下震惊:“你说什么?”
严瑶安没见过他这反应,呆呆地说:“我说她自己调香料……”
不是这个,严裕抓住她的拿香囊的那只手,“你说她妹妹叫什么?”
严瑶安张了张口,“阿荨,谢荨。”
许久,车厢里只剩下寂静。
严裕松开她的手,朝外面道:“停车,立刻停车!”
车夫得了命令,匆匆忙忙把马车停在路边。
他原本想让车夫调头,重新回太子府,但是又嫌马车走得太慢,于是直接夺走严瑶安手中的香囊,大步走出车厢。
严瑶安不干了,掀起帘子抗议:“那是我的!”
他没听见,让一个侍卫从马背上下来,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他甚至连招呼都没跟严瑶安打一声,直接喊了一声驾,扬尘而去。
从没见他这么着急过。
严瑶安在后面气得跺脚,回过味来后,开始思考他为何如此反常?好像是从听到谢荨的名字开始……
他认识谢荨?什么时候认识的?
*
严瑶安说她姓谢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多想。
直到听到谢荨的名字。
这天底下,生得漂亮,妹妹又叫谢荨的人,能有多少个?
或许很多,然而这一刻,他却管不了那么多,只想回去见她一面。见到她,看看她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混蛋。
谢蓁,谢蓁。
那个可恶又可爱的小姑娘,经过这么多年,他以前的东西都毁了,她是不是还跟小时候一样?
耳畔风声喧嚣,他却仿佛听到她撒娇叫他“小玉哥哥”的声音。
不知道还好,他可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制在心底。一旦知道她就在京城,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他竟如此迫不及待。
街上行人很多,他骑马飞奔,强行闯出一条路来。
到了太子府,他跳下马,不等下人把马拴好,便直接往院里走,“太子妃在哪里设的赏花宴?”
下人一愣,不好回答:“这……殿下要去么?”
那里都是姑娘,他去似乎不太合适啊?而且六皇子来太子府,不是一般都找太子殿下么?今儿怎么想起来赏花了?
他没有耐心,又问了一遍,“在哪?”
下人只好说:“在牡丹园,小人带您过去。”
他步履匆忙,下人也不好走的太慢,几乎是小跑着带他过去的。
然而到了牡丹园,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赏花宴早就散了,姑娘们也各自回了家中。
下人面露为难:“殿下……”
严裕站立片刻,手里握着金累丝香囊,指节泛白,捏得香囊都变形了。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来到太子府门口,跃上马背,朝定国公府的方向骑去。
他上回跟着严韬去过定国公府,是以知道在什么方向。
这一路比刚才平静了点,只是手心仍旧不断地冒汗,差点握不住缰绳。他下颔紧绷,面无表情,快马加鞭总算看到定国公府的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应当是刚从太子府回来,丫鬟打帘,从马车里走下两个人。
谢荨先踩着黄木凳走下来,她还是圆圆的苹果脸,没什么变化。
她身后,谢蓁缓缓走出。
大抵是路上坐累了,她有些困,谢荨不知跟她讲了什么,她唇边弯起一抹笑,整个人顿时鲜活起来。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明亮耀眼,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相遇
谢荣站在国公府门口接她们,他已经长成了出色的男人,身姿挺拔,成熟稳重。
印象中,他一直都是默默地站在两个妹妹身后,替她们扫平一切障碍,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成长。他现在变得比以前更加不苟言笑,只有在面对谢蓁和谢荨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才会柔和一些。
严裕静静地看着,直到谢蓁牵裙拾阶而上,扑入他的怀中。
她埋在他怀里撒娇,那么大的姑娘了,居然还会露出小时候的表情。她仰着头向他说什么,眼睛里全是笑意,软软的,甜甜的,只是远远地看着,就能让人从心底里觉得温暖。
严裕握着香囊的手渐渐放松,他拿到跟前,一边看着她,一边轻轻抚摸香囊上的纹路。
她在谢荣怀里,小得就像一个玩具。小时候她总是比他高一个头,如今他只比谢荣低了一点,看样子总算能扳回一局了。
不知道她见到他,会是什么表情?
严裕握紧缰绳,想打马靠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见面之后该说什么?怎么解释他的身份?
他当初没有履行约定,明明说好带她去别院放风筝的,但是却没实现。不知道她有没有等他?等了多久?
那时候他跟父母连夜逃走了,根本没机会向她解释一句,她会不会怪他?
严裕看着定国公府门口,始终没有再前进一步。
谢蓁跟在谢荣后面,牵着谢荨的手快走两步,走入院内。她笑着对谢荨说话,隔得太远,看不清她五官的轮廓,只能看到她笑得那么真诚,仿佛荟萃了整个春天的美景。
他想起来,严瑶安说她前几天刚来京城。
谢立青不是在青州担任知府么?她为什么会到京城来,又为什么成了定国公府的五姑娘?
人越走越远,再也看不到了。
严裕在定国公府门口停了很久,一动不动。旁人路过,免不了好奇地观望几眼,他恍若未觉。
直至暮色西陲,日落西山,他才重新握起缰绳,调转马头转身离开。
他尚未在宫外建府,至今仍住在宫里的清嘉宫。宫中除他之外,还有五皇子和七皇子,其余几位皇兄皆已成家,在外建了府邸,不常留宿宫中。
严裕住在清嘉宫中段的郴山院,他回来之后,让人把马牵回马厩,他则去了书房,一坐就是一整夜。
夜里小公公袁全进去看了好几次,发现他一直坐在圈椅里,连姿势都没变一个。
他的眼睛看着翘头案,案上有一个金累丝香囊,一看便是姑娘家的东西。
袁全看直了眼睛,他的主子什么时候对女人的东西感兴趣过?
真是不得了,难道是要开窍了?
袁全端着茶水点心,放在案上,“殿下,您从回来就没吃过东西,不如吃点糕点垫垫肚子吧?”
严裕这才动了动,伸手把香囊握在手心里,竟是当成宝贝似的,“拿下去吧,我不吃。”
袁全露出担心,“不吃东西怎么成……”
他没回应,看样子是又走神了。
也不知道那个香囊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他看一整夜?袁全偷偷瞄了瞄,除了香味好闻点,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袁全忍不住好奇,委婉地问:“殿下,这是……”
他不说话。
袁全壮着胆子,“这是姑娘送您的?”
他霍地站起来,把袁全唬了一跳,还当他是生气了。正要叩头认错,却见他风一样往外面走,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
*
严裕彻夜未眠,天一亮便去了和仪公主的永平殿。
殿内严瑶安刚起床,正在一个人吃饭,见他进来,忙让宫婢多准备了一副碗筷,“六哥怎么这么早来了?”她说完,忽然想起来他昨天干了什么好事,伸手便摊在他面前,“把香囊还给我。”
严裕坐下,面不改色,“扔了。”
严瑶安登时就怒了,那是她的东西,他凭什么扔了?顿时连早膳也不让他吃了,挥挥手赶他:“你给我走,别让我看见你!”
她说赶人就是真赶,管你是不是哥哥。她从小野蛮惯了,对谁都不客气,整一个霸王性子。
严裕却稳坐如山,权当没听见她的话,“明日是上巳节,你怎么过?”
严瑶安以为他要转移话题,哼一声:“你管我怎么过?”
每年都是在宫里过的,到水边洗洗手洗洗帕子,一点意思都没有。她倒是想去宫外玩一圈,但是哪有那么容易?谁肯带她出去?
偏偏严裕就跟知道她想什么似的,垂眸说:“我明日要出宫一趟,可以带你一块出去。”
她登时一喜,连香囊的事都不跟他计较了,站起来追问:“真的么?父皇同意么?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严裕想了想,“明日辰时。”又道:“我会去跟父皇说一声,若是为了祭祀去灾,他应当不会反对。”
严瑶安简直高兴坏了,对他的态度立马变得恭恭敬敬,开始计划明日的行程:“六哥,我们明天要去哪儿?”
在宫里憋闷了太久,还没出宫,就跟撒了欢儿似的。
搁在以前,严裕肯定不会带她一起出宫的,毕竟嫌烦,但是这次不同以往,需要她一块同行掩人耳目。他说随你,又道:“我中途要去定国公府一趟,你最好找个人结伴而行,路上出了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他既然提到定国公府,那严瑶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谢蓁,果不其然,她说:“我找一起出来,六哥会派人保护我们么?”
严裕顿了顿,颔首。
语毕,她忽然想起一事,神秘兮兮地凑到严裕跟前,挤眉弄眼地问:“昨日我一提到谢荨,你为何这么大的反应?六哥难道认识人家?”
他偏头,半真半假地说:“早年认识她的哥哥谢荣,多年不见,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他们。”
严瑶安很好打发,当即就信了,“那你见到了么?是他们么?”
他点头,说了声是。
严瑶安一笑,热情高涨:“那正好,明日我把他们叫出来,让你们好好叙叙旧。”
他没说话,但是也没反对。
*
三月三日上巳节,家家户户都要到溪边净身祛病消灾。
富贵人家在家中用兰汤沐浴,普通人家便到溪边净身,祛病消灾。更有些文人雅士、王孙贵族喜好临水宴饮,曲水流觞。这一日可谓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来到街上,就连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们也都出了门,一起外出踏青游玩。
严瑶安早就听说宫外的热闹了,可惜一直没机会亲眼见一面。
如今有圣上恩准,还有六哥带着她,她可算如了一回愿。一大早不用人请,便自发自觉地收拾好一切,在永平殿里等着。
不多时,严裕底下的人小公公袁全来传唤:“公主,可以出发了。”
她一跃而起,飞奔而出。
殿外停着一辆黄杨木马车,一看便是严裕的那辆。她不用人扶,踩着黄木凳上马车,兴高采烈地喊了声出发。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先往定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到了定国公府门口,严裕走下马车,在朱漆大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举步上前。
看门的阍者得知他们的身份后,惕惕然让他们在堂屋等候,很快把定国公和老夫人请了过来。
定国公哪里料到他们会来,忙要跪下行礼。
严裕把他们扶起来,开门见山:“府上二公子谢荣可在?”
定国公惋惜道:“他方才出门。”
和仪公主闻言,迫不及待地问:“那五姑娘和七姑娘在么?能否让她们出来一趟,我带她们出去玩一圈。”
定国公还是摇头,同样的理由,“回公主,她们也不在府上,这仨孩子一块出去的。今儿个是上巳节,荣儿估计带他们去水边踏青了。”
严瑶安失望地撇撇嘴,又问:“那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么?”
定国公忙差人去玉堂院询问,没多久下人回来,告诉他们谢荣带着谢蓁和谢荨去明秋湖游玩了。
明秋湖在城外,距离此处有二三里的路程,不是太远,马车两刻钟就能到。
严瑶安道了声谢,转身就出门要去明秋湖。
她上马车前问严裕:“六哥,你呢?”
严裕说:“既然谢荣也在那里,我跟你一起过去。”
严瑶安没多想,痛快地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一起坐上马车,往城外明秋湖而去。出了城,路上行人减少,马车走得很是畅快,再加上严瑶安的催促,到的时候比往常都快。
明秋湖一边是山,一边是水,风景秀美,是个适合踏青的好地方。
湖边站了不少男男女女,泰半女子都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一眼望去,竟像大海捞针,完全找不到谢蓁和谢荨的影子。
严瑶安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多人,登时傻了眼:“这该怎么找?”
她有点想放弃,毕竟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严裕让她站在原地,环顾一圈,然后说:“我去找。”
说完不等严瑶安反对,他便已消失在人群中。
明秋湖是个游山玩水的好地方,往常就有不少人来,今儿个更是人多。湖岸有不少姑娘泼水嬉闹,笑声传出好远,即便泼湿了帷帽也不以为意。一年中唯一一次放纵的机会,谁都不想错过。
他沿着湖岸走了一段路,路上遇到很多人,却都不是他想见的那一个。
正当他要往回走时,忽然听到一声娇软的催促:“你走快点呀!”
他一定,循声看去。
距离湖岸有一定距离,临近树林边沿,几颗高大的樟木下,站着一个穿粉衫白绫罗裙的姑娘。她戴着帷帽,一手拉着另一个小姑娘,林中吹来一阵风,刮起她面前的轻纱,露出一个光洁的下巴,以及微微扬起的粉唇。
严裕转回身,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只剩下她。
她的身份毋庸置疑,因为另一边的马车旁,就是谢荣。
谢蓁牵裙往前走两步,兴致勃勃:“阿荨,快跟我来。”
谢荨慢吞吞地跟在后面,“阿姐走慢点,我跟不上。”
她在林中发现了一只小鹿,那鹿躺在草丛里睡觉,她没有惊动它,回来先告诉了谢荨,想让妹妹跟她一块过去看。
然而她只顾着回头看谢荨,连帷帽挂在树梢上都不知道,轻轻一扯,帽子便从她头上掉了下来。
丫鬟来不及阻止,霎时间,青丝流泻,露出一张姣丽无双的面容。
她一愣,正要弯腰拾起帷帽,严瑶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远远便喊了一声:“阿蓁,阿荨!”
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谢蓁循声看去,严瑶安站在人群里,身后站着几个侍卫和宫婢,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身尊贵。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谢蓁有点惊讶,回过神后,重新把帷帽戴在头上,朝她走去。
“瑶安,你怎么会在这儿?”
严裕就站在严瑶安跟前不远,谢蓁从他身边直直走过,竟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愤怒
严瑶安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可算找到你了!”
方才她在附近转悠,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她。也是,帷帽掉下来后,她的模样是最出色的,跟着大家伙儿的目光看过去,就一定能找到她。
可惜是昙花一现,还没看够,她就把帷帽重新戴上去了。
谢蓁不由得感到奇怪,“你找我做什么?”
严瑶安说得理所当然,“今儿个是上巳节,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一个人没意思,不找你找谁啊?”
一看她的阵势,就是刚从宫里出来的。身后跟了三五名侍女不说,不远处的马车旁还站着十来名侍卫,虽然都做了乔装打扮,但还是十分引人注目。再加上刚才谢蓁露了脸,一时间明秋湖大半的人都在看她们,委实太招摇了些。
严瑶安向她诉苦,说自个儿怎么千方百计从宫里出来,又怎么去了定国公府,得知她不在府里后,再到明秋湖里千辛万苦地找到她。说完忽然想起一件事,往周围看了看,“我是跟六哥一起来的,六哥人呢?”
谢蓁愣了愣,六皇子也来了?
然而严瑶安在人群里逡巡了一遍,始终没找到六皇子的身影,一个人奇怪地自言自语:“刚才明明看到他在这儿的……”
很快,严瑶安把此人抛到脑后,“不管他了,我们自己玩儿去!”
谢蓁嗯一声,心想六皇子不在倒好,她们可以随心所欲玩自己的。她又想起刚才林子里见到的那只小鹿,拉住严瑶安的手往前走两步,“我带你看个东西,快跟我来!”
严瑶安很少出宫,对什么都好奇,于是想也不想地跟着她走,“去看什么?”
谢蓁回头朝她一笑,“小鹿。”
她顿时来了兴致,疾走两步:“好好,我们快去。”
在宫里最常看见的动物,要么是父皇养的海东青和各种鸟,要么就是后宫妃嫔的猫儿狗儿,小鹿还真是少见,尤其是在这野生的林子里。难怪她这么兴奋。
后头跟了几个侍女,一直寸步不离地护着她,生怕她有任何危险。严瑶安嫌她们碍手碍脚,便只留下清风和白露两名侍女,其余的都在林子外面等着。
谢蓁找到谢荨,忽然朝一个方向喊:“哥哥,你不要走,在这里等我们!”
严瑶安随着看去,只见树下站着一个弱冠少年,气质清冷,如松如柏。他斜倚着树干,原本在看远处的湖面,闻言转过头,看到谢蓁的那一刻微微一笑,冲淡了眉眼间的冷漠,点了点头。
谢蓁这才放心,带着她和谢荨往林子里面走。
严瑶安呆呆地任由她拉着,半响才吞吞吐吐地问:“那是……你哥哥么?”
声音轻微,跟方才的盛气凌人完全不同。
谢蓁没发现她的不对劲,天真地点了下头,“是啊。”
她哦一声,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话明显比刚才少了。
*
她们没走多远,毕竟林中深处还是不太安全。谢蓁领着她们来到一条小溪跟前,沿着溪流走了十几步,果真看到一颗高大的樟木下卧着一只花斑小鹿。
它大抵是跟母鹿走散了,谢蓁在周围找了一圈,始终没发现它的母亲。
她们到时,它刚好睡醒。
它缓缓站起来,见到她们很有些害怕,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可惜没找准方向,一下子撞在树干上。
谢蓁忍俊不禁,蹲下来摸摸它的头,有模有样地跟它沟通,“你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小鹿低低地叫了一声,还是没有放下戒心。
谢蓁觉得它可怜,想把它带回家里去,但是它始终不肯靠近她,于是她捡起地上的青草喂它,“吃吗?”
小鹿没动。
她正要再喂,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林中树叶婆娑,树影斑驳,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常。
她抿抿唇,还是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谢荨一边逗小鹿一边仰头问她,“阿姐,你在看什么?”
她迟疑了下,然后说:“我觉得有人在偷看我们。”
谢荨一顿,露出几分无措。
那边严瑶安也听到了,跟着往周围看了看,可是什么异常也没看到,“该不是你看错了?”
林子里三三两两有几个姑娘,都是由丫鬟婆子跟着的,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啊?大家都在玩自己的,谁也没注意到她们这边。
谢蓁点点头,“或许吧。”
于是继续跟谢荨一起商量怎么把这只小鹿带回去。
渐渐地这只小鹿跟她们熟起来,居然一口吃掉了谢蓁手里的草,把她吓了一跳,扑通跌坐在地上。还没从惊吓中反应过来,小鹿就像没吃饱似的,一下子扑到她身上,用脑袋拱掉了她头上的帷帽,伸出舌头就开始舔她的脸。
谢蓁下意识要躲,然而晚了,已经被它舔了满脸口水。她呜咽一声,可能是跟小动物的声音有点像,小鹿又舔了她一样。
严瑶安一开始也很震惊,后来笑得东倒西歪:“它大概觉得你们是同类……”
双鱼双雁忙上来救她,拉开小鹿,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用绢帕给她擦了擦脸:“姑娘没事吧?”
她扁扁嘴,嫌弃地说:“脏死了……”
脸上都是口水,她嫌帕子擦不干净,便提着裙子到溪边洗脸。把帕子浸在水里,拧干之后一点点把脸洗干净,帷帽搁在脚边,乌黑的头发从肩膀后面滑下来,她偏着头,露出一张白净无暇的面容。
洗了两三遍,总算觉得洗干净了,她猛地站起来,颇有些头晕目眩。
眼前一花,她似乎看到前面的林子里有一个人。
再一看,除了浓密茂盛的树木之外,哪有什么别的东西?
可是她真的看到有人,难道是眼花了么?
谢蓁不知想到什么,慌忙把帽子戴在头上,转身就往后走。
双鱼就在几步之外,见她步履匆忙,不仅问道:“姑娘怎么了?”
她顾不得解释:“我们先出去再说。”
她小时候经历过好几次危险,警惕心比一般人都强。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六七岁的时候,在荒山野岭被狼群盯上的那晚,也是这样的感觉。好像无论她怎么跑,跑到哪里,那束目光都会一直看着她,跟着她。
她逃不掉。
她猛一激灵,走得更快了些。
*
回到刚才的地方,原地除了谢荨与双雁之外,全然不见严瑶安的踪影。
谢蓁问道:“和仪公主呢?”
谢荨指指林子里一个方向,“她追着小鹿往那里走了。”
原来谢蓁离开不久,那小鹿就开始不老实起来,要跑到别的地方去。严瑶安性子野,为了抓住它,跟着它一块跑了,两位侍女担心她出意外,便一起跟了过去。
林子里面虽然没有野兽,但也不代表没有危险。万一里面有歹人,她一个姑娘家根本无从应付。
谢蓁有点担心,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不见严瑶安回来,便赶忙让双鱼去外面求助谢荣,顺道把公主的侍卫和侍女也都叫了过来。她跟谢荣说了一遍情况,真是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谢荣安慰她道:“林子不深,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
他声音冷静,莫名地就给人一种安全感。
谢蓁抓住他的袖子,还是很不放心。毕竟严瑶安是公主,若是她出了意外,她们今天一行人都没有好下场,说不定整个定国公府都要被牵连。
谢荣摸摸她的头,“我去那边找找,羔羔,你和阿荨在这里等着。”
说着,又头脑清晰地给剩下的侍卫侍女分配了方向,让他们各自分散找人。若是找到了,便带回这里来。
谢蓁点点头,“哥哥小心……”
他说放心,往谢荨方才指的方向走去。
一时间原地只剩下谢蓁谢荨和双鱼双雁,谢荣让她们到外面马车里等着,但是谢蓁坐立不安,还不如留在这里更安心一点。
等了一会儿,林子没有任何消息,她越来越不安,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谢荨拉了拉她的袖子,愧疚地说:“阿姐对不起,我没有阻止她……我不该让她走远的……”
谢蓁回握住她的手,一点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就算你拦了也拦不住她的,你别难过,跟你没关系。”
她闷闷地嗯一声,还是很不开心。
刚才严瑶安要去追小鹿,她以为他们不会走远,哪想到一眨眼人就不见了,早知道她应该阻止他们的。
没一会,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谢蓁惊喜地看过去,竟看到了刚才那只跑走的小鹿!
小鹿藏在草丛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往她们这边看一眼,就跑走了。
“哎!”
谢蓁以为严瑶安也在那里,忙牵裙走过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等等我!”
小鹿跑得并不快,始终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追了一段路,正要放弃的时候,发现那只鹿却停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前面是一棵粗壮的巨树。
她慢慢往前走两步,环顾四周,没看到严瑶安的影子。
回头一看,双鱼已经跟了上来,她刚要开口,却被一股力道握住手腕,往一旁的树干后面带去。
谢蓁惊愕地睁大眼,还没来得及呼救,视线一亮,帷帽已被人蓦然掀开。
眼前是一堵结实的胸膛,往上看去,是一张英挺俊朗的脸,剑眉低压,薄唇紧抿,每一个眼神都昭显着他的不愉快。毋庸置疑,这是一张很漂亮的脸。
谢蓁微微发愣,莫名有些熟悉,似乎脑海深处,认识这么一个人。
可是仔细想又想不起来。
她忘了呼救,眼里的迷茫让对方更加恼怒。
他在等她想起来,可是过了好一会,树干后面双鱼呼喊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非但如此,还试图挣开他求救:“我……”
他捂住她的嘴,贴近她,身高的优势使他看人时带着点居高临下,竟有种孤傲的味道。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谢蓁,你敢忘了我?”
☆、记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谢蓁一愣。
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让她没法好好思考,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着赶快挣脱他:“呜……”
双鱼的声音就在身后,她想开口叫她,但是居然被眼前的人紧紧捂住了嘴,只能发出闷闷的声音。
荒郊野岭的,忽然被人这样对待,就算他长得很漂亮,也难免会觉得恐惧。谢蓁明亮的眼里很快升起水雾,泪水盈盈,她长长的睫毛轻轻一眨,便有一颗泪珠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仿佛被烫了一下,语气有些凶狠:“你哭什么?”
谢蓁瞪向他,他莫名其妙把她抓到这里来,还不准她哭了么?
奈何眼神没什么威力,她眼眶发红,反而有点像被激怒的兔子,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或许是为了跟他作对,他不让她哭,她偏偏越哭越厉害,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下来,顺着光滑的脸蛋流进他的手心。他最终投降了,见不得她哭,只好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我松开你,你不许叫人。”
谢蓁乖乖地点了下头。
等他一放开她,她就扯着喉咙求救:“双鱼,我在这——”
他眼神一深,颇有些气急败坏:“你!”
他早就该知道的,她就是一只小狐狸,狡猾得不得了,嘴里没几句真话,哪能轻易相信?
那边双鱼听到声音,快步往这边赶来,一眼看到树后交叠的两个人,吓得惊叫一声,扑上来就要拉开他:“你是谁?快放开我家姑娘!”
还没近身,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卫拦住了。侍卫眼神冰冷,语气坚决:“退下。”
侍卫一身黑衣,腰上佩刀,跟双鱼说话的时候亮出了锋利的刀刃,把双鱼唬得僵在原地。
刚才谢蓁只顾着反抗眼前的人,根本没注意周围的情况,目下一看,心霎时凉了一半。居然还有侍卫,那她想逃跑是不是更不可能了……
双鱼远远地看着她,进退两难:“姑娘……”
谢蓁抿唇,横下心来拿袖子抹了抹眼泪,气势汹汹地看向面前的人:“你是谁?究竟想怎么样?”
问完之后,半天没得到答案。
也不知道哪句话触怒了他,只见他的眼神更加阴沉,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他不说话,她哪里知道他想做什么?
谢蓁也很倔强,他不说话,她就一直跟他耗着,最好耗到谢荣回来之后,她就可以得救了。虽然她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但他也不是吃素的,最后问了一句:“你真的想不起来了?”
谢蓁歪着脑袋,眼里全是疑惑:“想起来什么啊?”
真是好极了,他记了她这么多年,想忘都忘不掉,她倒好,一眨眼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是这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明明小时候缠他缠得要命,开口闭口都是“我想你了呀”“我喜欢小玉哥哥”……现在连他站到她面前,她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谢蓁左右观察一番,发现他只带了一个侍卫,周围再也没有别的人。
她想逃跑,只要谢荨能听见她的声音,她就能得救了。然而现实终究比较残酷,她才刚动了动脚步,他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重新压回树干上,“我让你跑了么?”
谢蓁简直想哭,她哽咽着说:“你不让我跑,也不说自己要干什么,难道只是想跟我聊天么?”
静了一会儿,他扭过头,嗓音有点低哑:“那天,你去放风筝了么?”
他虽然身高长高了,但还是一个少年,最近刚处于变声期,说话时有股特殊的音色,有点哑有点沉,倒也不算难听,但绝对称不上好听。
谢蓁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放什么风筝,这又是哪跟哪儿?
她已经很久没有放风筝了,自从小时候被人失约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风筝。印象中阿爹送给她的大雁风筝,被她一直扔在库房里,回京时也没有一起带回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看。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视线落回她的脸上,看了片刻,再次移开:“如果你还想放风筝……我可以再带你去。”
很久以前,也有人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明明每一个字都透着不耐烦,但是眼神却跟她一样期待。那是她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埋藏得太久,再次翻出来的时候,竟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那个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小小的一团,既幼稚又天真。
他们趴在墙头上,头顶着太阳,一聊就是大半天。
“我家在城外买了一个新院子,那里风景好,适合放风筝。”
“你不是想放风筝么?你家这么小,怎么放风筝?”
“我可以带你过去。”
……
她到现在都记得,他对她凶巴巴的,话没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她问他为什么脸红,他说是太阳晒的。
记忆中稚嫩的脸孔跟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她总算想起来他的名字,慢吞吞地说:“小玉哥哥?”
那一瞬间,李裕有种浑身的包袱都卸下来的感觉。
时隔多年,没想到还能再听她叫一次“小玉哥哥”。
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强忍着才没有拥抱她。他的手臂撑在树干上,俯身逼近,不让她看到他的表情,半响才哑声道:“是我。”
谢蓁眨眨眼,始终有种不真实感。
他们离得太近,她的鼻子抵着他的胸膛,看不到他的表情。她这才发现,他们的身高已经差了这么多了。
小时候她比他高,现在她居然只到他的胸口?
谢蓁错愕不已,檀口微张,暂时忘了他刚才的无礼,“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走了么,你当年去哪里了?”
她抛出一连串的问题,他沉默良久,只能回答:“我到了京城……”
谢蓁抓住他胸前的布料,仰着头努力想看到他的脸,再次确认他是不是当初的李裕,“为什么要来京城?宋姨他们呢?你走的时候,怎么也不跟我们……”
原本想责怪他走时不跟他们说一声,但是她想起欧阳仪当年说过的话,她说他是因为讨厌她才走的,如果不是她,他根本不会搬走。谢蓁顿时不吭声了,再一想刚才他对她的态度,可不就是厌恶到了极致么……
她小时候似乎没少欺负他,难道他现在还记着仇?
李裕没发现她的反常,因为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第二个问题上。他乌瞳漆黑,闪烁着不具名的光彩,没有回答她这几个问题。
谢蓁自讨了没趣,推搡了他两下,从他怀里挣脱开来,“你在京城做什么?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有什么意义吗?”
怀抱顿时空了,他恢复一开始的面无表情,别开头说:“你又为什么会来京城?”
无论她怎么问,他就是不肯说关于自己的事情就是了。
谢蓁有点失望,这么多年不见,他们之间生疏了不少,他在刻意隐瞒她一些事情。不过没关系,她也不是那种追根究底的人,于是弯起眸子笑容真诚:“我家在京城定国公府,我是跟着阿爹阿娘一起回来的,估计以后不会再离开了。”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谁都没说话,气氛很有些尴尬。
另一边谢荨总算觉得不对劲,过来这里找她,大声地叫阿姐,很快找到这里来。
谢蓁想要回去,临走前想起来问他:“你家住在哪里?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到定国公府找我……嗯,找我哥哥也行。”毕竟他们都长大了,男女有别,传出去不太好听。
李裕顿了顿,微一颔首,见她当真要走,想也不想地抓住她的手腕:“我方才说的……你去么?”
谢蓁歪着脑袋,很显然已经忘了,“去哪里呀?”
他脸色不大好看,无声地瞪了她一会儿,“放风筝。”
静了静,到底是太要面子,补充一句:“毕竟当初是我失约在先,现在弥补还来得及么?”
谢蓁笑了笑,很好说话:“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早都忘记啦。你也不用太在意,毕竟我们已经过了放风筝的年纪了。”
李裕一愣,握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她趁机挣脱,想要跟谢荨会面,“我先走了……”
话没说完,被他狠狠一拉,重新抵在树干上。他神情古怪,颇有点不甘心的意思,“为什么忘了,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这句话饱含了太多的意味,估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谢蓁撞得后背生疼,被迫迎上他恼怒的双目。她看着这张脸,发现他跟小时候的变化真大,五官都长开了,比小时候少了几分隽秀,多了几分英气,难怪她一开始没有认出来。她舒展眉头,掀唇笑问:“说什么?你不是讨厌我么,我干嘛要自讨没趣呀。”
李裕怔住:“我……”
他什么时候讨厌她了?他真正讨厌一个人的话,根本不会跟他说一句话。
然而还没酝酿好该怎么说,那边谢荨已经找了过来,站在几步之外,大眼睛眨啊眨,天真懵懂地看着他们。
☆、浅眠
谢荨看看谢蓁,再看看李裕,“你是谁?”
她人小,说话同样没什么威力。但是不傻,知道这个人在胁迫她姐姐,因为她在谢蓁脸上看到了不乐意。
李裕只好松开谢蓁,向她解释:“我是李裕。”
谢荨对他还是有点印象的,小时候她喜欢缠着谢蓁,谢蓁喜欢缠着他,久而久之谢荨就把他记住了。她年纪小,童年里统共记住了俩人,一个是高洵,一个是他,都跟谢蓁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
她对李裕的印象不太好,盖因他以前对谢蓁很不好,又跟她抢阿姐,后来还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害得阿姐难过好一阵子。目下听说他是李裕,上下把他打量一眼,不管不顾地把谢蓁从他面前抢过来,护在身后,“你为什么回来了?要对我阿姐做什么?”
李裕唯有止步,看一眼她身后的谢蓁,“我只是跟她说两句话。”
说什么话?非要挨这么近吗?
谢荨狐疑地看他一眼,拉着谢蓁就往后走,“阿姐我们快走,哥哥快回来了,我们不要跟他说话。”
谢蓁跟在她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裕站在原地,微微抿着唇,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他看到她轻轻一笑,双眼含娇,粉面盈盈,恰如盛开的红粉莲花,美到极致,让人怦然心动。她笑得有点狡黠,又有点得意,唇瓣张了张,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来。
“我也讨厌你。”
李裕瞳孔缩了缩,差点没忍住就把她抓回来了。
……这个小混蛋。
*
而另一边山林深处,谢荣正好找到了溪水边怡然自得的和仪公主。
严瑶安正在踩着石头过河,她牵着裙子,从这个石头跳到那个石头,被溪水溅湿了裙摆也恍若未觉,自己跟自己玩得津津有味。她常年被困在宫里,被迫学习那些礼仪规矩,早就腻烦得不行了。她骨子里有一种野性,不喜欢被拘束着,所以在宫里总会闹出很多大麻烦,让圣上颇为头疼。然而圣上宠着她,即便惠妃没了,也没人敢当面数落她教训她,是以时至今日,便养成了她任性刁蛮的脾性。
比如今天在山林里,她想走就走,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也不顾是否会给别人招来麻烦,只顾自己痛快。
岸上的侍女欲哭无泪,“公主,您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仰头一笑,“急什么?我还没玩够呢!”
说着又跳了两块石头,视线一挪,正好看到了不远处的谢荣。她一脚踩空,只来得及张口说了个“救”字,就扑通一声坐进水里了。
浪花四溅,她在水雾中看到谢荣微微皱了下眉。
都这时候了,她第一想到居然不是疼,而是完了完了,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侍女见状,吓了一跳,赶忙从岸上跳进水里把她救出来。
清风和白露一个替她拧裙子上的水,一个给她擦拭脸上的水珠,心有余悸地抱怨:“公主下回千万不敢如此了……”
她不声不响,看着远处,毫无预兆地哎了一声,“你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吓我?”
两个侍女一惊,抬头看去,只见树下站着一个芝兰玉树的少年,面无表情,冷静无比。
谢荣看她一眼,转身缘原路折返,“公主若是无事,便随我一起回去吧。”
严瑶安觉得有点丢人,他越是冷淡,她就越是生气。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她根本不会摔进水里,他居然还不跟她道歉?这么一想,她底气足了不少,顾不得让清风白露继续擦干衣服,不依不饶地追上去,“你既然知道我是公主,为何不对本宫行礼?你刚才吓得我掉进水里,你得跟我赔礼道歉。”
追了好几步,总算把他追上了。严瑶安站在他面前,瞪圆了眼睛,端出公主的架子吓唬他。
没想到他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微微颔首道:“公主贵安。”
说完,继续往前走。
若是别人对她这样无礼,她肯定早都怒气冲天了,偏偏他对她这样,她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严瑶安继续跟上去,裙子沾了水,在山林里行走得很困难,湿漉漉的绣鞋踩出一个个脚印,“谁让你来找我的?你就不能走慢点么?”
前面没反应。
她咬咬牙,盯着他的后脑勺,“你再不说话,我就让父皇治你的罪。”
谢荣总算肯理她了,“敢问公主,我何罪之有?”
严瑶安得意地一笑,“惊吓本宫,对本宫不理不睬,你说你有什么罪?”
林中道路很不好走,枝桠横生,又有碎石挡路,也不知道她刚才是怎么过来的。谢荣专门挑平坦的路走,拨开树枝,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严瑶安叫他一声:“你听到了么?”
他嗯一声,“听到了。”
这反应……让严瑶安很没成就感,她也就是说说而已,根本不会真的治他的罪,谁让他是谢蓁的哥哥呢?但是他就不能装出害怕的样子么?她叫他一声,“你跟我六哥什么关系?”
谢荣问道:“此话何意?”
她跟他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六哥今日也来了,他是来找你的。”
谢荣没有多想:“公主想必弄错了,我与六皇子素昧平生。”
他刚回京城,认识的人大部分都是小时候的玩伴,并未与六皇子有过交情,他为何要来找他?
严瑶安不信,六哥怎么会弄错呢?她正欲争辩,人已经走出了山林,不远处就是谢蓁和谢荨。
她叫了她们一声,再回头时,谢荣已经走远了。
*
这一天委实称得上惊心动魄,先是弄丢了和仪公主,再是遇到小玉哥哥,回程的马车上,谢蓁倒在缂丝大迎枕里,仍旧有些晕乎乎的。
她想了又想,始终没想明白李裕当年为何忽然消失,如今又忽然出现。
他现在住在哪?家里在做什么?宋姨还好吗?
谢蓁霍地坐起来,懊恼地哎呀一声。
谢荨不解,“阿姐,怎么了?”
她拍拍脑门,后知后觉道:“我忘了问他家住哪里,怎么找他了。”
谢荨哦一声,“李裕哥哥?”
她点点头。
“阿姐现在是大姑娘,为何要去找他?你若是去了,会惹人说闲话的。”在这方面,谢荨比她明白得多。
关于李裕这方面,谢蓁的头脑总是不够清楚。
他在她最没准备的时候回来,她都快忘记他了,他却突然出现在她身边,问她还要不要一起去放风筝。谢蓁现在想想,还是有点生气的,当年他不辞而别,如今又什么都不肯说,她才不要跟他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那句“我也讨厌你”,终归带着赌气的成分。
那是她小时候的执着,等了许多年,总算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这件事只有她和谢荨知道,回家之后,谢蓁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冷氏也不知道。她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想等一切都清楚后,再一五一十地告诉冷氏。
不知不觉过去两个月,这两个月内,谢蓁一直待在国公府里,没有再见过李裕一面。
近来谢立青的仕途不大顺利。他担任青州知府的这些年,青州百姓安乐,生活富庶,眼看着青州一日比一日繁荣起来,他就算不能升做京官,继续回去青州也是好的。然而元徽帝却指派了另一人到青州担任知府,他没了退路,又恰好京城官位无空缺,只好留在家中等候。
这几日谢立青心情颇为沉重,只有回到家中,看到妻子儿女,表情才会轻松一些。
冷氏把两个闺女打发出去,一边替谢立青更衣一边宽慰他:“事情总会有转机的,你不必太过忧虑。”
谢立青长叹一口气,“就怕要等上三年五载,让你们的日子不好过。”
他没有官职,便没有俸禄,如今在京城每日花销都很大,他担心会让三个孩子吃苦。尤其两个女儿,各个娇生惯养,一个刚刚绽放,一个还是花骨朵儿,若是委屈了她们怎么办?
冷氏让他放心,“我们在青州还有许多积蓄,撑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女儿大了,她比谢立青考虑得更多。既然回到了京城,便要开始考虑她们的亲事,丈夫是庶出,太尊贵的人家攀不上,只能退而求其次……然而女儿生得太标致,也是一件让人苦恼的事。若是被王孙贵胄看上了,以她们的身份,只能做一名侧室或姨娘……与其如此,不如做一个普通人家的正妻,还能一世安稳。
*
此时此刻,谢蓁全然不知道父母的愁苦,她在忙着找一条帕子。
过去那么久,她总算发现有一条帕子丢了。原本是想不起来的,但是那条帕子绣着未完成的素馨花,她今日闲得发慌,想捡起重新再绣,没想到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她不知道,那条帕子正在太子手里。
严韬这阵子睡得很是安稳,全靠这条帕子。
他天生浅眠,再加上最近风口浪尖儿上,更是没有睡好的时候。可巧了,谢蓁也是浅眠的人,于是这条帕子上熏了有助睡眠的香。这种香是谢蓁自己琢磨出来的,带着点特殊的荷香,清香扑鼻,伴人入梦。
那天从定国公府老太太的寿宴回来,严韬随后又去了宫中,没来得及处理这条帕子,回府的马车上闻着这阵香,闭着眼睛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就连到了家门口都没醒过来。
后来只要没有大事,他便带着这条帕子一起就寝。
可惜帕子上的香是熏上去的,总有散去的那一天。香味越来越浅,太子又睡不好了。
☆、才貌
其实失眠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曾经好眠过。
严韬最近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夜里惊醒时,这种感觉尤其明显。虽然不至于无法忍受,但几天下来,整个人也憔悴了一圈,连太子妃都察觉到了他的反常。
晨起服侍他更衣时,凌香雾担忧地看他一眼:“殿下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夜里睡得不安稳?”
他略一点头,捏了捏眉心,“如此严重么?”
凌香雾笑笑,替他束上龙纹玉绦钩,“不大严重,是臣妾看得仔细,换做旁人未必能看得出来。”
严韬弯唇,只说了句爱妃有心了。
太子与太子妃在外人眼里是一对极其恩爱的眷侣,下人从未见过他们争执,一直都是相敬如宾,笑脸相待。但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其实算不得是一种爱情,只是别无选择下的一种顺从。
太子温和,不如大皇子深谋远虑,懂得审时度势,早早地便为自己打好了根基。朝廷不少官员被大皇子笼络,成为他的幕后之滨,而太子晚了他一步,便处处陷入被动局面。严韬这几年也做了不少,为了更深得人心,便娶了凌太傅家的孙女凌香雾为妻。凌太傅是朝中的老臣,说话也有几分分量,如此一来,不仅能拉拢凌家,更能博得一个敬重恩师的好名声,以此来拉拢更多官员。
一举两得的好事,他断然不会放过。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对的,这几年来他的羽翼渐渐丰满,不再受制于人,而开始准备反击了。
他跟凌香雾的关系不好不坏,太子府虽不断送入别的姬妾,但他对凌香雾始终客客气气,其他丈夫能给妻子的,他都给了她。因为他母后和父皇的关系僵硬到了极点,所以严韬一直认为,这就是夫妻最好的相处方式,没有争吵,只有顺从。
他生在帝王家,早就不奢望会有爱情了。
用早膳时,凌香雾亲自舀了一碗山药枸杞粥给他:“一会我让下人去街上置办些沉香,我记得殿下以前用这种香睡得还能安稳些。”
严韬没有反对,“那就由你办吧。”
凌香雾笑着说了声是。
他用过早膳外出办事,说了声晚上不回来用膳,凌香雾站在门前送他。他带着侍从往前走了十来步,再次回头时,发现门前空无一人,他的太子妃早就进屋了。
“殿下?”侍从冯夷叫他。
他回神,摇头轻哂,继续往前走。
那天从宫里回来,偶然看到街上一对即将分离的夫妻,男人背着包袱,与妻子依依不舍地在门前话别。两人眼中都有泪,相互依偎说了许久的话,最终那男人还是一狠心走了,一连走出百十步都没有回头。
妻子便一直站在门前看着他,直到人再也看不见了,才默默擦去脸上的泪痕,转身回屋。
他大抵有些羡慕那种感觉,才会期望在太子妃身上看到同样的影子。可是他忘了,他们是没有感情的,不过一场交易,他从她家里得到想要的后台,她在他身上得到权势富贵,各取所需罢了。
*
夜晚回来,凌香雾让下人点上沉香。
鸭嘴鎏金熏炉中升起袅袅香雾,香气很快弥漫整个房间,闻着不浓郁,使人心旷神怡。严韬更衣就寝,见太子妃还站在床边,便道:“夜深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留下她的意思,凌香雾是个明白人,当即也没有说什么,欠了欠身便退出房间。
有了沉香助眠,严韬睡得比前两天好些了。但是夜里不知怎的,总是会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个姑娘手持绢帕,站在云蒸雾蔼中朝他微笑,他上前一步,她便很快消失不见了。再次醒来时,发现那条帕子就在手边。他觉得这事儿有点荒唐,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帕子的主人是谁,更不知道对面生得什么模样,居然会对一个姑娘产生杂念。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他不承认也没法。
沉香虽有益睡眠,但始终不如那条帕子的效果好,他这两天都是睡到三更便自动醒了,后半夜一直睡不着,只能起来坐在窗边批阅文章。
一连七八日,就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
他妥协了,挑了一个早晨跟太子妃开口:“六弟到了成家的年纪,自己不好意思开口,我身为兄长,应当为他多操点心思。”这招数委实有点不光彩,拿着自己兄弟当幌子,然而没办法,总不能说他自己想找个女人,“我看他喜欢心思缜密的姑娘,你若是没什么事,便办一场宴席,邀请几位世家千金到府上,看谁帕子绣得精致,便拿过来让我过目。”
上回那帕子是在定国公府老夫人寿宴上捡的,不知是国公府里的姑娘,还是前去贺寿的千金,他没法确定,唯有都叫过来。
凌香雾没有多想,闻言说道,“六弟平瞧着寡言少语的,我还当他没有这种心思呢。”
严韬吃一口核桃酪,状似随口接道:“话再少,他也是个男人。”
都是男人,哪有不中意温香软玉的。
凌香雾会心一笑,答应下来,“那我这就着手准备,时间定下来后再告诉殿下。”
严韬颔首,“有劳爱妃。”
说起来,这阵子他的人都很辛苦,为了西夷的战事没少奔波。不如趁着这次机会把他和七弟一块叫来,顺道再叫上几位官场同盟,在院中举办一场酒宴,小酌一杯,纵情一回。
*
太子府送来请柬的时候,谢蓁正在院子里洗头。
最近连下几场春雨,天气有点凉,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她便让人在廊庑下搭了木架,弯腰站在廊下洗头。一头青丝刚泡进水里,下人便把帖子拿过来了。
她头上涂了皂荚,没法睁开眼睛,便让谢荨念给她听:“上头说了什么?”
谢荨打开信封,坐在廊下围栏上,塞了颗乌梅蜜饯在嘴里,含糊不清道:“太子妃办了一场才貌双绝宴,时间是十天以后,好像要比赛才艺和品貌,谁若是拔得头筹,太子妃会赐予奖赏。”
谢蓁抹抹脸上的沫子,听了三遍才听明白,关注的重点居然是:“太子妃是不是挺悠闲的?怎么没事儿就喜欢举办宴会。”
谢荨忙着吃,没打理她,她就一个人自言自语:“才貌双绝?是才貌都赢才行么?赢一个行不行?”
不用说,她这张脸是稳稳的第一。
谢荨搭腔:“阿姐要去么?”
慢条斯理地洗好头后,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身后,坐在谢荨旁边说:“既然太子妃都邀请了,不去怎么行?你看看上头是不是也有你的名字。”而且宴席最能提高知名度,错过就太可惜了。
谢荨低头一瞧,果然在谢蓁俩字后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她顿时垮下脸:“我什么也不会……”
谢蓁嘿嘿一笑,从她手里抢过蜜饯放入口中:“别担心,你还会吃呀。”
谢荨气得两腮鼓鼓,“阿娘说能吃是福!”
“……哦。”谢蓁故意戳了戳她的腮帮子,觉得妹妹脸颊太滑,忍不住又捏了捏,“看来我们阿荨很有福气嘛。”
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谢荨觉得自己被取笑了,从她怀里抢过油纸包,转身就要走:“我不理阿姐了!”
那是谢荣从街上给她们带回来的蜜饯,谢蓁虽然也喜欢吃,但绝对没有谢荨那么贪吃,所以这一大包蜜饯,大部分都进了谢荨的肚子里。目下眼瞅着妹妹要走,谢蓁赶忙抱住她的腰,认错求和好:“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别走呀。”
闹了半响,谢荨重新坐回来,到底感情深厚,也就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她们两人坐在太阳底下,谢荨手里拿着一条巾子,坐在谢蓁后面给她擦头发,“阿姐想得魁么?”
谢蓁歪着脑袋,一张小脸白净通透,乌发披在肩后,只穿着薄薄的春衫,“想呀,既然去了,自然要得第一。”
别看她平时懒洋洋的,其实好胜心一点没少。只要是想努力做好的事情,便一定要成功才行,她若是没干劲,那就一定是因为看不上这个东西。
谢荨给她擦得半干,从双鱼手里接过牛角梳,一点一点把她的头发梳顺了,“那阿姐要比什么才艺?”
品貌是完全不用操心的,整个长安城放眼望去,估计都找不出她这样好模样的。就是才艺有点难为人,她小时候偷懒,琴棋书画样样不精,现在竟连一个能拿出手的都没有。
谢蓁想了一会儿,也有点惆怅:“不如我弹七弦琴吧?”
谢荨疑惑:“阿姐会么?”
她记得她从没学过啊……
谢蓁笑眯眯地:“不是还有十天么,我可以现在学啊。”
☆、建府
尽管谢蓁说了要学琴,但是放出话后,却没见她学习过一天。
为此冷氏特意为她买了一把七弦琴,但是她却只拨弄过两下,除此之外,再没碰过。学琴并非一日两日之事,需要先生指点,更需要自己勤加练习。然而这两样谢蓁都没有,她每日仍旧过得跟平时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连谢荨都看不下去了,一天问她三次:“阿姐你不练琴么?”
她正在让双鱼染指甲,闻言点了下头,“练呀。”
凤仙花花瓣碾碎成汁,覆在指甲盖上,过了一天一夜再拆开,便能染成娇艳的颜色。一个个指甲盖有如瓣瓣桃花,裹在白嫩的手指上,愈发衬得一双手有如春天里鲜嫩的笋芽,又白又细。
看她的模样真是一点也不着急,明明后天就是宴席了,她的琴还没碰过几回呢!
谢荨是知道的,她想在这场宴席上拔得头筹,不仅能得到太子妃赏识,还能为父母争一口气。如今他们在国公府过得不算好,老夫人和大夫人都不喜欢他们一家子,要想被人重视,只有靠自己努力才行。
可是前几天她还志得意满呢,怎么一转眼就兴致缺缺了?
要知道不仅是她们,就连三姐四姐也很重视这场宴席,这几天一直忙着在院里练琴练筝,许久没见她们出来了。既然是太子妃亲手操办的,到场的一定都是簪缨世家的夫人千金,还有朝廷命妇,就算场面不大,也不得不让人重视起来。
这可是关系到名声面子的大事,谁都不敢马虎。
谢荨见谢蓁并不上心,不得不提醒她:“阿姐再是如此,明日可就是垫底的了……”
没想到谢蓁毫不在意,竖起一根手指头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这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好不好?我不练琴的事,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谢荨不太懂,“为什么?”
她趿着绣鞋,走到七弦琴跟前转了两圈,神秘兮兮地嘿嘿一笑,“阿荨,我教你一个成语吧。”
谢荨跟过来,“什么成语?”
她竖起四根手指头,在面前晃了两晃,“声东击西。”
“……”
谢荨想了半天,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很快就能理解了,因为最后两天时间里,谢蓁让先生代替她坐在院子里弹琴,琴声流畅优美,婉转动听,传出玉堂院外,听得人如痴如醉。定国公府的下人路过,都免不了驻足倾听好片刻,若是问起,院里的下人无一例外都说是五姑娘弹奏的曲子。
下人闲来无事经常碎嘴,是以传话的速度最快,用不了半天时间,整个定国公府上下都知道五姑娘用十天时间练成了七弦琴,并且弹得有模有样,真是让人称奇。这话传到谢莹耳中的时候,正巧她手下的筝断了一根弦。
谢莹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让下人重新换上一根弦后,平静地吩咐:“方才是谁传的话?掌嘴十下。”
说话的丫鬟立即跪下来求饶,可惜晚了,头一歪便被两边的婆子甩了个大耳刮子,甩得头昏眼花。
谢莹试了两下音,平静地弹奏完一首曲子,低声向下人吩咐了两句话,起身走回屋中。
*
及至第十天早晨,窗外晨曦微露,玉堂院被掩映在一片青黛之中。谢蓁还没从床上起来,便听到双鱼着急忙慌的声音:“姑娘,姑娘不好了!”
谢蓁从被子里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睁开困顿的双眼,带着浓浓的睡音:“嗯?”
双鱼急得团团转,“琴,琴不见了!”
今早双鱼起来之后,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便想着先把谢蓁的琴搬到马车上,免得一会儿去太子府时一时慌忙给忘了,没想到她到耳房一看,桌案上空空如也,琴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她不敢耽误,跌跌撞撞地来到谢蓁房里通禀,未料想谢蓁居然极其平淡地哦了一声,见天色尚早,蒙头又睡。
双鱼轻轻拉了拉她的被子,以为她没听清:“姑娘,琴丢了!”
这是今日去太子府要用的,若是丢了,一时半会也买不到顺手的。琴和人都是需要磨合的,若是用得不顺手,那怎么能弹出好曲子来?
双鱼显然忘了,就算琴没丢,谢蓁也弹不出好曲子。
谢蓁确实没睡醒,但她头脑清醒得很,她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早就猜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她一点也不着急,只想好好地睡到天亮。“我知道……你别说话,让我再睡一会儿。”
说完,往里面拱了拱,当真闭着眼睛再次睡了过去。
双鱼都服了,她不着急,自己也不好太大惊小怪,只得本本分分地让人准备早膳茶水,一会儿伺候谢蓁穿衣洗漱。
等她醒来后,反应依旧很平静,甚至没问一句关于琴的事儿,以至于双鱼一度以为她是不是忘了这茬。
换上广袖望仙裙,梳双环髻,谢蓁吃了两口杏仁酪便跟谢荨一起出府了。
路上双鱼忍不住问:“姑娘,咱们不找琴了么?”
她步履轻松,大抵是心情好,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为什么要找琴?”
“那太子妃设宴……”
她哦一声,似乎终于想起来了,眯着眼睛笑得很愉快,“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打算弹琴。”
她自个儿清楚得很,她不是学琴的料子,要是能学成早就学成了,根本不可能在十天之内学有所成。之所以说要学琴,不过是打一个幌子罢了,她想试试谢莹会不会有所动作,没想到还真猜对了。
那琴很有可能是被谢莹的人拿走的,她不在乎琴的事,她在乎的是这院里有多少大房的人。连谢莹的人都能在她这里来去自如,足以见得这玉堂院里的下人,委实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等她从宴席上回来,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找出是谁从中作梗,顺道敲打敲打别的下人。
*
经过谢蓁提点,谢荨才知道什么叫声东击西。
不过谢荨还是很为自家姐姐操心的,路上问她:“那阿姐拿什么比赛?”
她说不用担心,然后从马车后面翻出一支碧绿色的笛子,“别的不会,我还会吹笛子呀。”
这算是她不可多得的强项之一了,谢立青喜爱笛子,从小便手把手地教三个孩子吹笛子。谢荨和谢荣都没什么兴趣,只有谢蓁一个人学得不错,所以她小时候才会总缠着李裕说要叫他吹笛子。
可惜李裕不愿意学,要不她一定能教的很好的。
到了太子府,她才发现就连笛子都不需要。
太子妃把宴席设在上回的牡丹院,谢蓁跟谢荨到的时候,院里只有凌香雾和几位夫人命妇坐在桌旁说话。谢蓁和谢荨上前见礼,凌香雾将她二人介绍给其他人。其中一位是骠骑将军仲开的妻子柳氏,柳氏笑容和蔼,与她们打过招呼,由衷地称赞这姐妹俩模样生得齐整。
不多时陆陆续续来了人,有凌香云和其他世家千金,还有朝中高官重臣家的姑娘,有些谢蓁见过,有些谢蓁没见过。在凌香云的介绍下,谢蓁认识了不少世家千金,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凑在一块总有说不完的话,很快便能打成一片。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们都准备了才艺,有诗词歌赋,也有琴筝笙箫。大部分都不在乎谁输谁赢,不过是闲来无事凑一场热闹罢了。
然而人齐之后,她们才知道自己准备的这些是完全派不上用场的。
因为太子妃让丫鬟给每人发了一块丝绢和一筐针线笸箩,让她们随心所欲地绣一样东西,谁的绣工精致,太子妃就给谁奖赏。
时间有限,不必绣太复杂的图案,一朵花或是一片叶子都可以。
谢蓁拿着针线若有所思,总觉得太子妃办这一场宴席,好像别有用心似的……旁的姑娘都没察觉不妥,要么已经开始刺绣,要么就是还在构思,唯有她迟迟没动手。
太子妃见状,走到跟前问她:“五姑娘有何事?”
她仰头,对上凌香雾的眼睛轻轻一笑,“回娘娘,我在想该绣个什么图案好。”
凌香雾也笑,“随你吧。”
然后转身离开,到别的姑娘那儿观望。
她努努嘴,还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但是又想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劲。别的姑娘都在埋头刺绣,她一个人不动始终有点不太好,于是回想了下前阵子绣的素馨花,她起了针脚,一针一线地开始绣起来。
*
另一边太子在前院宴客,邀请了不少人来。
等候半响,迟迟不见六皇子踪影。
严韬询问他的下落,七皇子严韧搭腔道:“六哥这阵子忙着在外建府,总是不见踪影,想必一会儿就过来了。”
严韬闻言,忍不住抬了抬眉梢,“建府?”
严韧点点头,也觉得有点儿稀罕,“六哥向父皇请求在宫外建府,父皇答应了,据说府邸就建在北宁街以南。那地方清雅秀美,六哥倒是会选地方。”
话语里难免有点泛酸,父皇疼爱六哥,千方百计想弥补他这些年丢失的父爱,对他虽不至于有求必应,但也是大部分都能答应的。就比如在外建府,一般皇子成家后才会在外建府,这六哥还没成家,只跟父皇说了一声,父皇就答应了。
☆、妻妾
元徽帝疼爱六皇子严裕不是没有理由的,早年惠妃得宠,皇后病弱,由惠妃代为管理后宫。如果不是严裕出生时被人掉包了,送出宫外,估摸着成为太子的不是当今二皇子,而是他了。
这么多年流落民间,元徽帝得知真相后,千方百计想把他找回来。奈何一直受到阻碍,直到他七八岁时才有下落。回到宫里,原本是要给他改名字的,但是他死活都不同意,末了元徽帝唯有妥协,保留了他原本的名字,只换掉了李姓,改名严裕。
彼时他仿佛惊弓之鸟,来到宫里处处都不习惯,元徽帝看着心疼,便想方设法地弥补他。好在有惠妃管教安抚,他才慢慢习惯了宫里的生活,渐渐恢复成正常孩子该有的模样。
可惜他十岁那年惠妃就去了,从那以后他性情大变,沉默寡言,几乎不同任何人说话。
严韬看中他的能力,将他纳入自己麾下,这几年他才有所好转,起码不会时时刻刻摆着一张冷脸了。当然也没变得太好,身为他最亲近的兄弟,连太子和七皇子都很少见他情绪外露过,简直跟刚进宫的时候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就像一只没调.教好的小兽,见人就咬,时刻竖起浑身的毛,横冲直撞,一身的伤。
现在他身上的伤好了,在心口上留下一道道疤,除非他愿意解开伤口给你看,否则你根本不知他伤势如何。
正说话间,院外的下人进来通禀:“殿下,六皇子来了。”
严韬放下酒杯,“快迎进来。”
没片刻,严裕从门口走进,一袭藏青色柿蒂纹长袍,腰上系玉绦钩,身形修长,行色匆匆。他环顾一圈,大概看了看屋内有多少人在场,又分别是些什么人,然后走到严韬跟前行礼:“二哥。”
今日是一场家宴,无需讲究什么理解,严韬忙将他扶起来,让丫鬟去多备一副碗筷,“六弟怎么来得这么迟?我听七弟说,你向父皇请求在宫外建府,父皇答应了。”
这几日没什么事,是以严韬跟他有好几日没见,并不知道他要建府的事。难怪总觉得好些天没见过他,原来他不声不响是在忙着这等大事……严韬笑了笑,看来这位六弟是有情况了,否则依照他的性格,是断然不会想起这些的。
严裕坐在他手边,刚坐下,便有丫鬟往他面前的白瓷酒杯里倒了一杯酒。他捏着杯子,仰头一饮而尽:“七弟说得不错,不瞒二哥,确有此事。”
这酒是绍兴好酒,入口醇冽浓郁,他来之前,在坐的众人都喝过一轮了。
目下他一来,所有的目标都对准了他,要他自罚三杯,以示歉意。
严裕倒也没推脱,因为知道推脱来推脱去,这酒还是他的。他从十岁跟着严韬的时候开始沾酒,至今已有五年,这五年里一点点把酒量练出来了,虽不至于千杯不醉,但确实很少见他醉过。他一口气喝了三杯,没吃东西,所以胃里有点不舒服,他只微微蹙了下眉,便没再管。
他的胃一直不太好,再加上酗酒严重,胃里常常整夜整夜地疼,睡不好觉。
*
他自罚三杯后,七皇子好奇心起,非要问个明白不可:“六哥怎么想起来要在宫外建府?”
在座统共八.九人,都是太子严韬的幕后之滨,有六部里的人,也有定陵侯和向阳侯等。平日里没少帮太子办事,相互之间已经十分熟稔,是以七皇子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未避讳着众人。
桌上摆了几道凉菜,严裕夹了一颗盐水花生米放在碟子里,没来得及吃,边拨弄便回答:“有时在宫外办事,还是在外面有一座府邸比较方便。”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一闪而过谢蓁笑着回头的画面。
自从那天一别后,他便忙着建府的事情。他不承认建府邸是为了谢蓁,只说是为了自己方便,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其实早就规划好了他们的未来。他想她这么多年不是白想的,总要做出点什么才对得起这相思之苦。
就算她说讨厌他,那也无济于事。
严韧是个直肠子,一根筋,想到什么说什么:“六哥以前怎么没觉得麻烦?该不是为了娶媳妇吧?”
他把那颗花生米送入口中,嚼了嚼,半天没有回答。
最后是严韬解的围,让丫鬟往严韧杯子里添满酒,笑着调侃:“七弟问起这个,莫不是自己对谁家的姑娘动了心思?”
严韧倒也豪爽,一口气把杯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脸连红都不红,“二哥还不知道我么?我要是有喜欢的姑娘,肯定早跟你们说了!”
这是实话,众人哈哈大笑,气氛霎时缓和许多。
严韬不动声色地看向严裕,见他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听大伙儿谈话,偶尔插上一两句,完全不提自己为何建府一事。他这个弟弟,心思比一般人都深沉,他已经不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了,可见他这些年成长得多么迅速。
不知不觉间,便长成了出色的男人。
严韬笑笑,起身敬了众人一杯,很快融入他们的话题。
一群男人聚在一块,除了公务,谈论的无非就是女人。不是这个楼的姑娘模样漂亮,便是那个院里的姑娘声音好听,最后有人觉得干说没意思,便开始行起酒令来。严韬让府上一位姬妾作席纠,美人在旁,美酒在前,一时间场面很有些火热。
酒过三巡,时候也不早了,几人相互告辞,意兴阑珊地离去。
等严裕坐起来的时候,严韬特意叫住他:“六弟等会再走。”
他只得重新坐下。
等人全都走后,严韬和他坐在正堂八仙桌上,屏退了跟前的丫鬟,颇有几分促膝长谈的架势:“六弟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严韬很少这么开门见山地问人问题,想必他今日表现得太过心不在焉,才会让他特意把他留下来。
严裕喝了不少酒,目下很有几分头晕,喝一口酽茶醒了醒神:“二哥想多了,我没有什么事。”
严韬再问,他还是这个回答。
不是他闷葫芦,而是他的戒备心太重。这宫里能相信的人不多,尽管他跟着太子四五年,依然不能保证他说了之后,严韬会不会对谢蓁不利。
好吧,既然问不出个所以,严韬也就不问了,反正他的目的不是在此。他喝口茶润润喉,慢条斯理地开头,“你还记得定国公府老夫人寿宴那一日,我拾到的那条帕子么?”
严裕不解其意,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严韬一心想着给他,他后来没收,“那帕子怎么了?”
“说来话长。”严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他素来浅眠,枕着那条帕子便能睡得安稳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揉了揉眉心,“自从那香味散去后,我已有好几日不得安寝。”
严裕听罢,不禁皱了下眉:“二哥打算……”
那帕子是在定国公府捡到的,如今仔细一想,当时远远看到的那个身影像极了谢蓁……难道帕子是她的?这么巧么?
严韬跟他说太子妃在后院设宴,“虽然这么找有点困难,但总好过大海捞针,但愿能找到是谁家的姑娘。”
要是勋贵千金还好,万一是谁家的丫鬟,那可真不好找了……
严裕问他:“若是找到之后,二哥打算如何?”
这问题严韬还真没深思过,一开始只想着让她告诉自己帕子上熏的什么香就行了,后来做了那个梦后,心态不知不觉就改变了一些。“先纳入府中,再做打算。”
严裕没说什么,表情却有些凝重。
与严韬辞别后,从太子府出来,他总有股不大好的预感。骑马走出几步,然后又折返回门口,向门口的下人询问今日进出太子府的人。从下人口中听到“定国公府”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一拉缰绳,快马加鞭往定国公府的方向赶去。
*
此时谢蓁和谢荨正在回家的路上。
她们坐在车厢里,正在讨论方才宴席上的事儿。
太子妃让她们每人绣一个图案,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比拼才艺,更像是借此机会挑选什么人多一些。谢蓁忽然想起太子娶了太子妃多年,身边一直没有侧妃和良娣……她一时心惊,针尖戳进指腹里,很快就冒出血珠来。
她低头舔了舔,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没听说过太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看现在的架势,难不成他喜欢心灵手巧的?
思及此,她赶忙放下针线。
是了,一定是为了这个原因。不然无缘无故的,为何要让她们刺绣?
反应过来后,谢蓁不急着绣素馨花了,反而马马虎虎地绣了一片叶子。倒不是她瞧不起太子府,而是太子已经有了太子妃,况且似乎感情还不错,她如果有幸被太子瞧上,到了太子府,除了妾还能当什么呢?
侧妃的身份再高贵,那也始终是被正妻踩在脚底下的。
她从小被冷氏教育,宁愿嫁到平凡一点的人家为妻,也不要给权贵人家做妾。
所以她回过味儿来后,第一个念头便是放弃。
果不其然,她那片歪歪扭扭的叶子没有被太子妃瞧上,而是谢莹绣的花开富贵图案一举得魁。太子妃和几位命妇对谢莹赞不绝口,能在一上午这么短的时间内绣出这养一朵图案,实在匪夷所思。
谢莹面上矜持,内心却是非常高兴的,尤其看向谢蓁的时候,简直扬眉吐气的一回。
谢蓁一点也不介意,甚至笑容真诚地道喜:“恭喜三姐姐,三姐姐绣工一绝,我果然比不上。”
谢莹说话的底气足了不少,“五妹只要勤加练习,也是能进步的。”
谢蓁目下想起来,都有些忍俊不禁。
“阿姐笑什么?”谢荨坐在另一边,好奇地问。
谢荨不知道她是故意输了比赛,还以为她会伤心难过,路上安慰了她好几回。谢蓁正打算跟她解释,车壁上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笃笃两声,带着点急切。
不等谢蓁询问,窗帘便被一把掀开,带着一股风,差点甩到她的脸上。
谢蓁惊愕地往后坐了坐,盯着帘子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去,看到一张不悦的脸。
严裕紧紧盯着她,眉头紧锁。
车夫不得不把马车停在路边,本想呵斥此人不懂规矩,但是看他穿着打扮不似普通人,而且似乎跟自家姑娘认识,便把后面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谢蓁回过神来,又惊又奇:“……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原本脱口而出想叫他“小玉哥哥”,但是一想两个人都这么大了,他又讨厌她,她这么叫他他会更不高兴吧?于是顿了顿,把那个称呼给省掉了。
他没发现,只顾着问她:“你是不是丢过一个帕子?”
谢蓁微楞,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严裕见她迷茫,便补充了一句:“在定国公夫人寿宴的时候,你是不是丢过一个帕子?上面绣着素馨花,还带着一种能安眠的香味。”
谢蓁睁圆了眼睛,坐起来问道:“那帕子被你捡走了?”
音落,只见严裕整张脸都黑了。
☆、矛盾
谢蓁问完之后,又觉得不太可能。
她的帕子是在老太太寿宴丢的,怎么会被他捡到呢?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家住何处,在京城做什么,又为何突然出现问自己这个问题?而且问完之后,他好像心情更差了?
谢蓁一开始以为帕子是被府里下人捡走了,或是被风吹走了,依照他这么问,他应该是见过那个帕子才是。无论是不是在他手上,被人知道后总归对她的名声不好,谢蓁立即坐直身,不太确定地伸手,“真的在你那里么?你能不能还给我?”
严裕狠狠瞪着她,半响吐出:“不在我这。”
要真在他这就好了,起码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事已至此,已经基本能确定太子手里的帕子就是她的了。偏偏又没法跟她说,说了就会暴露他的身份,只能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那天在定国公府,严韬本说把帕子给他,是他自己嫌麻烦才不要的。现在想想,真是悔之莫及。
他片刻不容耽误,调转马头准备直接回太子府,若是幸运的话,或许能赶在严韬看到那手帕之前阻止。刚握紧缰绳,谢蓁就从里面伸出一只手,迟疑地,小心翼翼地看向他:“不在你那,那在谁那?”
严裕原本就心情不佳,一边气她马虎,一边气自己当时没收下帕子,所以语气很有些凶:“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你自己丢的帕子,自己不知道么?”
谢蓁被凶得莫名其妙,她知道自己理亏,所以一直是虚心认错的态度,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不耐烦。她也是有脾气的,玉白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就是不让他走,“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做什么?你为何会知道我丢了帕子,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严裕要被她气得七窍生烟,死死地盯着她的手,再从那只手看向她白净固执的小脸,“我有什么目的?我若是有什么目的,还会同你在这说话么!”
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她居然怀疑他有什么目的?严裕模样凶狠,恨不得能把她一口吞下去。
车夫停的地方好,正好在街尾一棵大榕树后面,这里来往的行人少,又有大树挡着,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马车后面的情况。不过再怎么不显眼,这位公子对他家姑娘委实太无礼了……车夫坐在前头,思忖着是不是该呵斥一两句。
不过他身后跟着侍从,一看便不是好惹的人家。
谢蓁不死心,非要问出帕子的下落不可,这下换成两只手都抓住他的袖子,“那我不管,你一定要把帕子给我找回来。”
白嫩的手指头搭在他藏青色的衣服上,对比鲜明,尤其那指甲盖儿上新染的蔻丹颜色娇艳,衬得一双手愈发纤白柔嫩。他想起这双手前一刻还在给太子绣帕子,顿时无名火气,绷着俊脸冷冷地说:“放手。”
谢蓁不依,正要使出杀手锏软绵绵地叫一声“小玉哥哥”,他却毫不留情地甩了甩袖子,扬长而去。
谢蓁坐在马车里,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想他是该多么讨厌她啊?才会连她碰一碰他的袖子都不愿意。
车厢另一边,谢荨目睹了两人对话的全过程,她想安慰谢蓁,但是又不知从何开口。憋了半天,挪到谢蓁身边摸摸她的手,“阿姐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谢蓁转回头,抿抿唇:“阿荨,你说他是不是还记着小时候我欺负他的事?”
谢荨早就忘了,好奇地问:“什么事?”
她仔细想了想,掰着手指头一件件地数:“叫他小玉姐姐,拿雪球扔他,让他背我……”
这么一数,好像还真挺多的……很多事情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一些零零星星的片段。比如叫他“小玉姐姐”,谢蓁只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弄错了他的性别,却完全忘了她曾摸过他的裤裆,害得他尿裤子。
偏偏这些,严裕记得一清二楚。
*
严裕马不停蹄地赶回太子府,从下人口中得知太子正在书房里,他下马,大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常来太子府,对这里的格局轻车熟路,很快便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门口守着两个丫鬟,见到他行了个礼。
刚走近,菱花门从里面打开,太子妃款步走出。凌香雾抿了抿鬓发,一抬头看到他,唇边笑意更深:“六弟来了。”
严裕颔首,叫了声二嫂,“二哥在里面么?”
凌香雾往旁边走了走,见他神色匆忙,便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在,你有事找他?”
话虽这么问,但她却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一般,不需要他回答,只是看他的反应而已。她刚才把一摞帕子送进去,没想到他就过来了,可见严韬说的话并不假,那些帕子确实是为他选妻用的。只是没想到他自个儿这么着急,明明刚走,眼巴巴地又回来了。
严裕不知她心中所想,确实有点着急,没有工夫跟她寒暄:“是,二嫂若是无事,我便先进去了。”
凌香雾十分理解地点点头,“去吧。”
话音刚落,他便推门而入,可见不是一般的着急。
凌香雾忍俊不禁,转身往回走,想起刚才宴席上见过的那么多姑娘,不知哪一个才最适合他。要说心灵手巧,那绝对非谢家三姑娘莫属……但是谢三姑娘性子沉静,不大活泼,与同样不活泼的六弟凑在一块,可不就是两根木头么……
相比之下,谢家五姑娘倒是个机灵乖觉的妙人儿,模样又生得周整,可惜绣活一般,不知六弟能否瞧得上。
她在这边左思右想,严裕已经进了书房。掀开璎珞珠帘,看到严韬坐在翘头案后,桌上摆着两摞绢帕。
他进来时,严韬正在端详手中一块绣蜻蜓的帕子。
严韬看到他颇有些诧异,把帕子放在桌上,“怎么又回来了?”
严裕没心情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二哥找到了么?”
居然是问这个,没想到他比他还心急,严韬微微一笑,请他坐在对面,“哪是这么容易的?京城有多少贵女千金,六弟不清楚么?这帕子绣得千奇百怪,我看得眼睛都花了。”
听到这句话,严裕蓦地松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即便帕子的主人真的来了,她今日绣的图案也未必与你捡到的帕子一模一样,二哥如何寻找?”
严韬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只道:“碰碰运气罢了。”
末了又教他,把一块帕子放到他面前,“每个女人身上的香味不同,经过她手的香味也不同,你仔细闻,便能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严裕对女人没研究,也不想研究,他低头看一眼,明明没兴趣,却还要装出对此很热衷的样子,“二哥若是信得过我,不如让我帮你寻找如何?这些帕子一个个看过去,恐怕会花费不少时间。何况西夷战况不断,你还要随时注意那边的情况,不该为这些事情分了心。”
西夷原本是大靖的附属国,十几年前从大靖独立出去,便一直没有老实过。不是拒绝纳贡,便是想着吞并大靖,最近两年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不断增加兵力,出兵攻打边境的几个城市,成日闹得那边的百姓不得安宁。元徽帝为此操碎了心,派出朝中骠骑大将军镇守边境,打赢了几场仗,西夷人最近才老实一些。
元徽帝为了考验太子,便将边境几座城池交给严韬管治。战后的房屋修建和百姓食宿问题,都需要他出谋划策。
严韬和严裕去过边境数月,前阵子才回来,那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却还是不能马虎。一旦有什么新的问题,便由那边的官员快马加鞭送书信过来,询问他的意见。
事实证明,严韬管理的那几座城市恢复得还不错。
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太子,元徽帝毫不吝啬对他的称赞。
正因为如此,三皇子才会急红了眼,趁着他出宫的机会让人埋伏在外,对他痛下杀意。
好在侍卫保护得及时,他只受了一点轻伤,没有让任何人知道。目下一切都安定下来了,只要西夷不再出岔子,他们便不必再每日奔波,只需好好维护兄弟之间表面上的和平而已。
严韬有些信不过他:“六弟知道女人的香味有什么区别么?”
严裕还真不知道,半响没答出来。
严韬轻笑,跟他解释:“这女人身上的香,光是香露就分好几种,分别有茉莉蜜露、玫瑰露和桂花香露……罢了,你也不明白,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看到谢莹绣的花开富贵绢帕,他端详一番,花样绣得不错,可惜帕子上的熏香太浓郁,闻着呛人。他只看一眼,便随手放在一边。
不多时,屋外传来敲门声,下人在外头道:“殿下,外头有人求见。”
他问:“谁?”
下人道:“他没说来历,只说能为您出谋划策,应当是位谋士。”
太子爱才,只要是有能力的人,他都会重视。是以没多怀疑,便起身到前面去,临走前对严裕道:“六弟在此等我片刻。”
严裕起身,“二哥去吧,不必管我。”
他走之后,书房只剩下严裕一人,他来到翘头案后,拿起其中一摞最上面的帕子看了看,帕子后面绣着人名,极容易辨认。他一个个看了一遍,却始终没找到谢蓁的名字,他皱紧了眉头,把严韬看过的那摞也翻了一遍,依然没有谢蓁的名字。
而另一边的严韬走在去前院的路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帕,上头绣着片简单的杨树叶子。
他翻到后面看了看,却发现上面没有绣名字。
他递给身后的侍从梁宽,“去查一查这是谁绣的。”
梁宽跟了他十来年,忠心耿耿,是个足以信任的人。这件事交给他去办,他是很放心的。
说话间到了堂屋,里面果真坐着一个人。
可惜让严韬失望了,这人不是什么足智多谋的谋士,反而像一个江湖骗子,满嘴跑骡子,说的都是空话大话。严韬摇摇头,让人把他送走了。
☆、银两
回到家后,谢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不仅太子妃这场宴席很有问题,就连李裕身上也到处都是疑团。
她不知道太子妃有什么目的,也猜不出来,为了保险起见,她甚至没在绢帕上绣自己的名字。希望不会有什么事。
而李裕,他神出鬼没的,究竟为什么知道她丢了一块帕子?谢蓁一方面有点担心,一方面又想知道宋姨的下落,便把这事跟谢荣说了一下,让他帮忙调查李裕的事情。
谢荣不知此人在京城里,顺道问了句:“你什么时候遇见他的?”
谢蓁在他面前不敢撒谎,因为很容易就会被看穿,她抿唇,低头抠了抠指甲上的蔻丹,“上巳节在明秋湖边上,偶然遇见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其实不是偶然遇见的,也不知道李裕在那儿埋伏了多久,一把就把她抓了过去。这点小细节无伤大雅,谢荣看了看她,叫了声她的小名:“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抬起头,找不出合适的借口,只好耍赖卖乖,“上回那么多人在,我找不到机会开口,回家之后就忘了,一直到今天才想起来嘛!”
谢荣不说话,显然不相信她真能忘记。
她也知道这个理由蹩脚,从八仙桌那边探出半个身子,讨好地端过来一杯茶,眼巴巴地看着他:“哥哥帮我问问好么?”
谢荣没接,气定神闲,“为何要打听他的下落?”
她一噎,心想这能有什么为什么?想知道,不就打听了么!她要是这么跟谢荣说了,他估计更不会答应的,于是绞尽脑汁想了想,灵光一闪:“我不是想知道他的下落,我是想知道宋姨的下落。宋姨以前对我们那么好,我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个理由谢荣还能勉强接受,要真是为了李裕那小子,他是不会答应谢蓁的。
那小子小时候就不讨喜,也不知道长大了什么样,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谢蓁见他有所松动,趁热打铁,掀开茶盖往前送了送,小脸笑得灿烂:“哥哥喝么?喝完这杯茶,你就答应我了。”
谢荣无奈地弯起唇角,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她很欢喜,满屋子蹦蹦跳跳,一会儿来到他的跟前,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热茶,抿起粉唇,眼睛像两个弯弯的月牙。
她大概自个儿也不知道为何这么高兴,大概是快要见到宋姨的缘故。她是绝对不是承认因为李裕的,毕竟他们白天才吵了一架,他那么凶,她不要跟他好了。
在京城找人其实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每个进出京城的人都要出示公验,每一天都有记录。谢荣动用了关系,他正好与京兆尹的小公子赵进熟识,便让对方帮了个忙,查一查这京城里有没有一户叫李息清的商户,妻子宋氏,有一个儿子叫李裕。
然而几天以后,赵进却告诉他没有这户人家,问他是不是记错人了。
京城叫李息清的不少,但是却没一个跟他描述的一样。
谢荣想了想,又请他调查有没有李裕此人。
赵进是这么跟他说的:“有是有,但足足有二十七人,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还是我挨个拎过来让你瞧瞧?”
谢荣到底没真让他拎过来,而是跟他过去一家一家地看了。明明名字都一样,可是却长得各不相同,没有一个是谢荣认识的李裕。
直到看完最后一个人,他跟赵进打道回府,把这个消息告诉给谢蓁。
谢蓁听罢很有些失望,怎么会找不到呢?他们都见过好几回了!
他究竟在京城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她?
不知不觉过去半个月,太子府没传来什么动静,她也再没见到过李裕。日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平静一些,她这才渐渐放下心来,看来上回是她想多了,或许太子妃只是单纯想比拼绣工也不一定?
*
谢立青闲在家中已有一个月。
一开始他还会着急,目下已经完全淡定下来了。圣上不给他官职,他就算着急也没用,还不如心平气和地在家等着,总归会有消息的。
冷氏说他破罐子破摔,他自己一点也不这么认为,还头头是道地解释:“我就算着急也不能改变什么,倒不如在家中好好反思反思,自己前几年做得有哪些不好得地方,日后引以为鉴。往后可没有这么清闲的日子了。”
冷氏把糕点一碟碟摆在桌上,又给他倒了一杯碧螺春:“你就不想想办法么?”
他笑笑:“该想的办法都想了,时候到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与他的乐观豁达相反,冷氏不得不考虑得更多一些,“万一要等上七八载呢?三个孩子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穿用度都要花钱,你没有俸禄,咱们总不能坐吃山空。”
谢立青喝茶的动作一顿,把茶杯放回桌案上,“从青州带回来的银两呢?不够用了么?”
“够是够,就是不多了。”冷氏说道,回京城后各方面花销都比青州厉害,再加上他们只出不进,积攒下来的银子很快用下去一大半。如今入了夏,不仅要添置夏衫和其他东西,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荣儿不小了,到了说亲的年纪。说亲提亲下聘都需要钱,咱们该想想办法,不能因为这些耽误了孩子的终身大事。”
谢立青总算意识到事态严重,站起来走了两圈,与冷氏一块在屋里商量对策。
外面廊下坐着一个小姑娘,穿着粉白襦裙,双手托腮,惆怅地看着院里的蔷薇花。
谢蓁是来找冷氏的,不小心听到她跟谢立青的对话,忍不住好奇便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没想到是这么沉重的话题,她哎一声,头一次体会到没钱是什么滋味儿。以前在青州过得很富裕,他们想要什么父母就送什么,谁知道到了京城,居然还要操心起钱的问题。
☆、良娣
谢蓁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谢荨,也没跟谢荣说,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她一个人在屋里苦思冥想了好几天,终究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她想过去求定国公,老太爷一定会答应帮助他们的。然而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何况还有一个老夫人横亘在中间,应该不会太容易。她想起自己在青州攒了不少名贵首饰和珍珠,有逢年过节别人送的,也有高洵心血来潮送给她的,大部分都用不上,如果能拿到街上当掉,应该能换不少银子。
思及此,她立即从床榻上蹦下来,翻箱倒柜地开始折腾。
东西四分五散地放着,自从回到京城后就没收拾过,谢蓁足足找了一个时辰,才整理出一小匣子珠串首饰。别看匣子虽小,但里面的东西都极其珍贵,一个碧玉攒珠金雀簪上便镶了三颗珍珠,绝对能值不少钱。
谢蓁平常用不上这些,太华贵了,倒不如当了补贴家用。
她叫来双鱼双雁,把这事儿跟她们说了一遍,“明日你们拿这些东西到街上,找一间当铺当了。”
双鱼不解,打开一看惊奇连连,“姑娘为何要当了这些首饰?您可一下都没戴过的。”
她倒觉得没什么,这些只是冰山一角罢了,她箱子里还剩下不少,当务之急是给家里减轻点负担:“反正也用不着……放在这里碍地方。”
双鱼拿出一支翡翠鱼玉簪,觉得有点眼熟,“这个不是您十二岁生日时,高家公子送的吗?”
谢蓁摸摸脸颊,悄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明知不会有人,还是怕被人听见,“你小声点……不许告诉别人。”
她心里其实也有点愧疚,听说高洵为了买这个簪子,偷了他娘的私房钱,后来被赵氏狠狠教训了一顿。其实她也挺喜欢这个簪子的,但是这上面的翡翠色泽通透,青翠欲滴,一看便知能卖个好价钱……她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默默把这个簪子拿回来了,换成另一个金镶玉灯笼耳坠,“那我不当这个了,你不要告诉他哦。”
双鱼扑哧一笑,“姑娘心里还是在乎高公子的吧。”
她没忸怩,回答得坦坦荡荡,“他是我的好伙伴,我当然在乎他了。”
高洵对她的心思她当然清楚,可是她不能给予回应,她只能把他当好朋友,再多的便不行了。
双鱼走后,她一个人在房里坐了一会儿,闲来无事,重新拿了一条绢帕开始绣花。
约莫傍晚时分,两人才从街上回来,怀里捧着一个檀木雕花盒子,一人在前一人在后,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房间门口。
谢蓁一看,还当她们是刚刚做贼回来的,登时一愣:“你们这是怎么了?”
双鱼三两步来到她跟前,把盒子往她怀里一推,“姑娘快打开看看。”
谢蓁不明所以,掀开盒子一看,檀口微张,被里头一沓银票给震住了。她霍地重新阖上,“我给你们的东西,能当这么多钱么?”
就算她金钱概念不强,也知道这数目委实太多了些。
双鱼摇摇头,一言难尽的模样,最后还是双雁替她回答的:“我们到了当铺之后,有一个人要买下姑娘所有的首饰,开的价比别的地方都高出许多。他说日后您再有要当的东西,直接去找他就行了。”
谢蓁颇为诧异,不相信有这等好事,“他是什么人?为何要买我的首饰?”
双雁道:“听对方说,似乎是给妻子买的。”
谢蓁放心了,不再胡思乱想,喜滋滋地把盒子捧在怀里,“我要把这些钱拿给阿爹阿娘!”
她是个急性子,当即片刻也等不得,穿上绣鞋便噔噔噔往正房跑去。她推开房门,欢快地叫了声:“阿娘!”
冷氏正靠着妆花迎枕午睡,被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声吵醒了,缓缓坐起来抿了抿鬓角:“何事这么高兴?”
天转入夏,晌午的气温很是闷热,冷氏在屋里穿得凉薄,外头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罗衫,透出婀娜姣好的身段。谢蓁身上大部分像极了她,肤白貌美,长腿细腰,还有丰满的胸口……说起这个,谢蓁好像很久没喊胸口疼了。
她快步来到冷氏跟前,献宝似的把盒子拿出来:“阿娘,阿娘这个给你。”
说完,自己迫不及待地把盒子打开了。
冷氏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没有她预料中的惊喜,表情反而有些严肃,“羔羔,这钱是哪儿来的?”
谢蓁实话实说:“我把自己的一些首饰当了。”
她怕冷氏生气,低着头老老实实地交代:“我不小心听见你跟阿爹的对话……我想帮帮你们。”她不安地抠了抠裙子上的月季花纹,声音越来越小:“反正那些首饰我也用不上……哥哥如果要娶媳妇,我可以把首饰都拿出来。”
冷氏教育三个孩子最成功的地方,便是教会了他们相亲相爱,兄妹同心。
没有哪一家的孩子,像他们感情这么好的。虽然有时会有口角之争,但那不过是小打小闹,过不了一会,便又重归于好。
就像现在,谢蓁为了哥哥,可以不要那些漂亮的首饰。要知道她可是从小就最臭美的。
冷氏心中百感交集,将她揽进怀里,“羔羔放心,你阿爹只是一时不顺,不会一直如此的。你哥哥的事不必让你操心。”
她眨眨眼,轻轻地嗯了一声,“那这些钱阿娘收下么?”
冷氏揉揉她的头,“你先拿回去放着,若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再拿给阿娘好么?”
她咧嘴一笑,痛快地说:“好呀!”
回到自己房间后,她把檀木盒子放在箱子最底下,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不管怎么说,阿娘没有拒绝她,她还是有能力帮助父母的。
*
那之后几天,双鱼和双雁出府过几次。
偶然一回遇到上回买了谢蓁首饰的人,对方说他的妻子很喜欢,问她们还有没有要当的珠翠玉簪。谢蓁知道后,便把自己不需要的头面全找了出来,都是一等一的精致,她留了最喜欢的几样,剩下的全让双鱼卖给对方了。
她把拿回来的银票一起放在箱子底下,闲来无事数了数,被这笔不小的数目惊了一惊。
双鱼还说:“姑娘,那人说他的妻子夜里睡不好,问您有没有什么法子?”
谢蓁歪着脑袋,到底还是有点戒心,“为什么要问我?”
双鱼道:“婢子今日去购置香料被他瞧见了,香料里有助眠的成分。”
她哦一声,琢磨了下,毕竟对方帮了自己不少,而且又是有家室的,应该不会有问题……于是便把自己床头上挂的香囊取了下来,为了保险起见,甚至还挑掉了上面所有的花纹,递给双鱼:“你把这个给他,让他挂在床头,他的妻子应该会睡的好一些。”
这里面的香料是她自己配的,跟她帕子上的香味一样,有助人安眠的效果。她晚上睡不好的时候,便用这个助眠,十分见效。
双鱼应下,在下次见面的时候交到了对方手上。
一来二去,竟有了几分熟悉。
这天,双鱼来跟她回禀:“姑娘,那人说他妻子用了您的香,夜里睡得安稳了许多,他很感激您。”
能帮助别人,谢蓁也是挺高兴的,她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笑盈盈地吹着风:“那就好,我这里还有许多,他的夫人若是用完了,下回便再多送去一些。”
她始终没有怀疑,半个月后把香料缝进香囊里,通过做了五六个,让双鱼一块给对方送去了。
几日后,双鱼兴致勃勃地告诉她:“姑娘,那人说他妻子想见您一面,当面感谢您。问您后天是否有空,他们想约您在城南的萃英楼一见。”
夏日天热,谢蓁最喜欢坐在院里的桐树下纳凉,两旁的丫鬟打着风,她倚在榻上打瞌睡,再惬意不过。听到双鱼这么一说,刚酝酿起来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她睁开水雾氤氲的双眼:“萃英楼?”
萃英楼是京城有名的茶楼,听说当年太子在此处歇脚,夸赞那里的茶水一绝,这才因此出了名。
双鱼点点头,“对方姓陶,他妻子是凌氏。”
谢蓁沉吟了下,不知该不该去。
既然对方的妻子也去,那应该不会落人话柄,她犹豫一会儿,正好当面感谢他们买了她的首饰,于是颔首道:“你跟他们说我会去的。”
后天一早,谢蓁换了身白绫对衿衫儿和鹅黄裙,外头罩一件轻透罗衫,头上插一支水精簪,云鬟鬈鬈,莹泽照人。她带了两个丫鬟和两个仆从,事先跟冷氏支会过,冷氏仍旧不放心,便让谢荣陪她一块同行。
到了城南萃英楼楼下,谢蓁走下马车,她戴着帷帽,朝谢荣微微一笑:“哥哥在这等我。”
谢荣骑在马上,叮嘱道:“若是有什么事,便让丫鬟下来通知我。”
她点头,跟着双鱼双雁往里面走。
听说陶氏夫妻在二楼雅间,她们停在门口,双鱼敲了两下门,门里有个穿粉衣白裙的丫鬟打开门,对她们道:“我家少爷和少夫人还没到,姑娘请到里面等候吧。”
一边说一边请她们进去。
雅间紫檀小插屏后面是一张朱漆螺钿小几,几上摆了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水,谢蓁坐在垫子上,问了一些他们少夫人的情况,便开始静静地等候。
不多时,粉衣白裙的丫鬟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她和双鱼双雁三人。
起初谢蓁坐在那儿很安静,渐渐过去一炷香,对方还是不来,她便有些忧虑了。
等待最能看出一个人真实的模样。
若是脾气不好,或是耐心不好,恐怕早已坐立不安,搓手跺脚了。
可是她不一样。
她就算等得有点着急,也不会让丫鬟去催促,而是一个人坐在桌几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细品慢酌。茶喝完之后,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精致无暇的俏脸,双手托腮,撑着下巴滴溜溜地打量屋里的摆设。她坐的方向离门口最近,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
雅间里面有个十二扇绣竹韵常青的屏风,屏风是半透明的纱质,后面的人能看到屋里的光景,屋里的人却看不到后面的摆设。
严韬坐在花梨木圈椅中,腰上挂着她亲手绣的香囊,以手支颐,含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连她的丫鬟都不耐烦了,往门口看了一眼:“姑娘,要不要婢子去问问……”
她想了一会儿,“去吧。”
没片刻双鱼去而复返,有些泄气:“她说陶家夫妇在路上耽误了,恐怕还要一阵子。”
谢蓁自己倒没什么,但是她怕谢荣等得不耐烦,便让双雁下去跟谢荣说一声:“你告诉哥哥我没事,就是得晚一会才回去。”
双雁应是,走出雅间。
转眼又过去一炷香,谢蓁起身在雅间走了一圈,看看屋里的摆设。她来到十二扇折屏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花纹,正要往里走,方才的丫鬟推门而入,略带愧歉地开口:“实在抱歉,我家少爷和少夫人家中出了急事,怕是不能如约而至了。”
谢蓁踅身,愣了愣,很快大度地一笑,“没事,那就只能改日再见了。”
丫鬟将她们送出门外,为了表示歉疚,还打包了几种点心送给她。
等她们离开后,严韬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下方谢家的马车,谢蓁坐上马车,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许久才道:“想不到谢家还藏了这么标致的小姑娘。”
梁宽站在他身后,“殿下打算怎么做?”
严韬笑笑,收回视线,“慢慢来吧,别吓到她。”
反正已经知道她是谁了,不急于这一天两天的。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上回让你调查的事如何了?”
既然她是定国公府五姑娘,为何又要当掉自己的首饰?她在府里过得不好么?严韬特意让梁宽调查此事,不知结果如何。
梁宽回道:“谢立青去年年底回京述职,未被圣上重用,这几个月一直闲在家中。再加上他家中地位尴尬,日子似乎不大好过。”
严韬问:“为何没被重用?他以前在青州担任什么官职?”
梁宽道:“在青州担任知府。他极有能力,把青州管治得井井有条,日益繁荣。但是青州巡抚林大人弹劾他在青州任职时与突厥人有来往,圣上不放心,便暂时将他留在家中查看,过段时间再做打算。”
原来如此,严韬若有所思,“林睿所言属实?”
梁宽摇头,“属下让人查了一下,谢立青与林大人在青州曾有过节,至于他话中真假……有待考究。”
林睿此人,心胸狭隘,容易记仇,偏偏又是个滚刀肉,懂得讨好上头的人欢心,估计就是凭着那张舌灿莲花的嘴才让元徽帝信了他的话。谢立青又是个老实人,自然斗不过他。
严韬得知事情缘由,放在窗棂上的手拂了拂上头的灰,慢慢说道:“时刻注意林睿的举动,找个机会抓住他的把柄……至于谢立青,是个良才,别埋没了才好。”
*
近日边境又生事端,西夷人以五万兵攻打大小邬羌两座城市,骠骑将军仲开守城数十日,渐渐有破城之势。
元徽帝又调遣了三万兵前去支援,命严裕护送粮草提前一日出发,此事来得突然,连严裕都有些措手不及。
元徽帝既是为了锻炼他,又是为了让他增援仲开,并允他胜仗之后,必定答应他任何请求。
严裕只好连夜整装出城,前往千里之外的边境。
临走前,他甚至没来得及去定国公府跟谢蓁说一声。他们走的街道与定国公府隔着两条街,他骑马走过,只往那边看了一眼。
彼时刚刚敲过三更的梆子,谢蓁还在睡梦中,她没有听到铁骑铮铮的声音,更没有城门打开的声音。只有醒了,才听说夜里三万兵马离开了京城。
日子流水般滑过,期间她被邀请去了太子府几次。
当然不是她一个人,还有其他贵女千金。
有一回太子也在场,远远地瞧见一眼,她甚至没记住他长什么模样。其他姑娘倒是芳心大动,激动了好半天没缓过来。
太子跟太子妃说了两句话就离开了,不知为何,谢蓁总觉得他身上的香味颇有几分熟悉。
有时候和仪公主也在,便拉着她和凌香云坐一块说话。严瑶安喜欢她身上的香味,还缠着她要她教自己调香料,奈何时间地点都不方便,最后只得作罢。
一日和仪公主去昭阳殿给王皇后问安,正好碰到严韬也在。
王皇后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身子骨很有些虚弱。饶是如此,她仍旧衣着端庄素雅,雍容平和,只是苍白的唇色给她添了几分柔弱之感。她已有四十,即便保养得再好,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纹路,笑时会更加明显。
今天她气色好,脸上明显比往昔红润一些。
严韬到时,严瑶安正在下方陪她说话。
王皇后牵出一抹笑,让他坐下,“今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
严韬先行一礼,掀袍坐在下方,笑道:“香雾身体不适,儿臣便让她在家中养病了,免得把病气儿过给您。”说着看向对面,叫了声六妹,便继续对王皇后道:“母后今日气色不错。”
王皇后道:“瑶安陪我说了会儿话,我这才觉得精神了些。”言讫不忘关怀凌香雾的身体,让他回去好好照看着点。
他道:“母后放心,已经让大夫看过了,只是普通的风寒,并无大碍。”
皇后道:“那就好。”
母子俩坐在一块,无非是说些关怀的话。王皇后想起最近边境的动荡,不免担忧地问:“那边战事如何,圣上可有叫你过去看看?”
他摇头,“有六弟在,应该便不用我过去了。”
前几日边境传来捷报,道西夷人被后方赶来的三万大军打得猝不及防,立即放弃了攻城的打算,改为退军十里。当然,西夷人是万万不会轻易放弃的,他们在城外十里安营扎寨,商量对策,打算再做攻打。
严裕与仲开一个守城,一个进攻,听说西夷的军队已经溃不成军。
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正说话间,那边严瑶安吸了吸鼻子,好奇地问:“我好像闻到一种熟悉的香味……”
王皇后闻言一笑,让人把香炉抬出来,“你是说这个么?”
她摇摇头,又仔细闻了闻,“不是这种香,是……是很特别的荷香,只有阿蓁身上才有的。”
王皇后哦一声,“这位阿蓁是谁?”
“娘娘有所不知,阿蓁是定国公府的五姑娘,她调的香料十分特别,既能助人安眠,又极其好闻,”严瑶安一本正经地解释,站起来看了一圈,像严韬走去,“似乎是从这里传来的……”
她停下,不可思议地看向太子。
再闻闻,香味果真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这下连皇后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味深长,严韬轻笑,只好把腰上的香囊拿出来,“是这个么?”
严瑶安接过去,点头不迭,“就是它。”
王皇后叫了声韬儿,眸中含笑,“你告诉母后,这是怎么回事?”
严韬没打算这么早说出来,毕竟对方还未满十五,他可以慢慢等她及笄。这下是想隐瞒都瞒不住了,他只得道:“儿臣浅眠,母后是知道的。有一回在定国公府拾到了她的帕子,发现上面的香味能让儿臣睡得很安稳,事后便千方百计找到了她,让她给儿臣缝制了几个香囊,这才日日戴在身上。”
王皇后尚未开口,那边严瑶安便惊讶地睁圆了眼,“太子哥哥,你……你这是阿蓁缝的?”
他道:“正是。”
王皇后听明白了,她这个儿子怕是对人家小姑娘动了心思,不舍得说,在心里藏着掖着呢。
“你就打算一直戴着她的香囊?”皇后问。
严韬摇摇头,到了这地步,只好坦诚道:“若是母后同意,儿臣想纳她为良娣。”
谢立青是庶出,以谢蓁的身份做侧妃还有些勉强,可以先封她为良娣,日后再慢慢向皇上请封为侧妃。
太子娶妻多年,府里只有一个太子妃和几名姬妾,他要纳谢蓁为良娣,王皇后并不反对,“这事需得跟你父皇说一声,他若是同意了,过几日便能下圣旨赐婚。”
言下之意,便是你自己跟皇上说吧,她没什么意见。
严韬松一口气,起身下跪,“多谢母后成全。”
这边事情定下了,那边严瑶安看得目瞪口呆。她跟谢蓁关系好,怎么不知道谢蓁曾给太子绣过香囊……
不行,她下回见面一定要问问谢蓁是怎么回事!
☆、嫁我
五月初五,六皇子和骠骑将军胜仗归来,百姓在城门口迎接,场面盛大,万人空巷。
六皇子与大将军仲开携手击退了西夷人,保住了大靖的土地,乃是大靖的功臣。回宫之后,元徽帝亲自设了一场宴,宴请朝中各路官员为六皇子和大将军庆功,接风洗尘,听说足足欢庆了一天一夜。
翌日清晨严裕回到清嘉宫,只睡了一个时辰,便被外头的声音吵醒了。
袁全小公公守在门口左右为难,对严瑶安道:“公主,殿下才睡下……这一路风尘仆仆,估计都没休息好过。”
严瑶安有急事,根本不管这些,让人把他往旁边一搡,她直接推门而入:“六哥,六哥!”
到底还有些规矩,没有直接闯进内室把他掀起来,而是站在屏风外面叫了几声。
严裕没有睁眼,抬起手背放在额头上,声音沙哑:“说。”
这些年因着父皇的疼爱,她被宠得愈发没有规矩,他们都不是孩子了,她居然不顾男女之别直接闯了进来,看来是该让人好好教教了。
严瑶安开门见山:“你再带我出宫一趟吧。”
严裕直接拒绝:“没空。”
他原本想着先睡一觉,再洗个澡换个衣服去见谢蓁,现在睡个好觉是不太可能了……他只求后面两件不要再被打扰。
严瑶安岂是这么好打发的,她想出宫,除了求他别无选择。他不答应,她就坐在外面一直跟他耗着,“你若是不带我出去,我便在这里吵得你不得安宁!”
说着,把桌上的墨彩小盖钟敲得咣当作响,“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严裕皱紧了眉头,极不耐烦,“你出宫做什么?”
她脱口而出:“去见谢蓁啊!”
内室好半天没传出声音,就在严瑶安几乎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哑着嗓音问:“为何要见她?”
严瑶安长叹一口气,惆怅极了:“前几日我在昭阳殿,遇见了二哥。二哥身上戴着阿蓁绣的香囊,还说要纳她为良娣,我想亲口问一问她是不是真的,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呢?”
言讫,屋里寂静极了。
“六哥?”她轻声询问。
半响,才传出严裕冰冷的声音:“你说二哥要纳她为妾?”
严瑶安点点头,她那天听得千真万确,不会有错的。所以她才纳闷,怎么一点预兆也没有?“听皇后娘娘的意思,好像是不反对的。如果二哥跟父皇说了,估摸着下一步就是赐婚了。”
那边蓦地响起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极其刺耳,把严瑶安吓一跳:“六哥你没事吧?”
里头没动静,不多时严裕从里面走出,已经换好衣服,穿戴整齐,寒着脸出现在她面前。他乌瞳冰冷,眉峰低沉,带着凌冽的英气,没有多余的话:“你要去哪里?我带你过去。”
严瑶安大喜过望,跟着他往外走:“城南的萃英楼,我前天让人同她说好的。”
严裕大步走在前面,根本不管她跟不跟得上。
*
萃英楼内。
谢蓁来得早,坐在雅间里等了片刻。
她尚且不知宫里的情况,更不知太子已经对她动了心思,她最近听说最多的,便是六皇子大捷归来,到处都是称赞他的声音,夸他年少有为,令人敬重。
以前似乎没听说过这位六皇子,她回京之后,才知道他的存在。
谢蓁正在胡思乱想,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严瑶安探头探脑一番,见到她后眼睛一亮,冲上来抱住她,“阿蓁!”
谢蓁被她的热情吓住了,稍稍往后仰:“公主这是怎么了……”
严瑶安让清风白露守在门外,关上门,拉着她说起悄悄话来:“你同我二哥认识么?”
严瑶安向来直来直往,学不会那套虚与委蛇,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于是一开口,便把谢蓁吓一大跳。当今太子排行数二,正是严瑶安的二哥,她怎么会跟太子认识?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认识。”
“真的么?”严瑶安不信,盯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她依然回答不认识。
当真是不认识,谢蓁虽然去过太子府几次,但每次都是在后院跟女眷待在一起的,从未私下见过太子一面,又何来认识不认识一说?
严瑶安见她模样不像撒谎,开始纳闷起来:“这就奇怪了,你不认识他,他身上怎么会有你绣的香囊?”
谢蓁一惊,“什么香囊?”
严瑶安便把那天在昭阳殿的情况复述了一遍,描绘得有声有色,让人仿佛身临其境,以至于听到那句“二哥说要纳你为良娣”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若是她没记错,她的香囊只送出去过一次,对方姓陶,还有一个妻子凌氏。他的妻子夜里睡不好,她便做了几个香囊送过去,有助人安眠之效。
她手脚冰凉,握住严瑶安的手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那个香囊……上面是不是绣了一朵素馨花?”
严瑶安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香囊的香味跟你身上的一样,有一种淡淡的荷香。”
谢蓁心如死灰,坐回去半天没说话。
她以为自己很聪明,万事都想得周全,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被骗得团团转。当今太子名严韬,所以对方姓陶。太子妃闺名凌香雾,所以他的妻子是凌氏。她居然没发现,还以为自己遇见了好人,分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太可恶了,真是太可恶了。
他们此前根本没有任何交集,更没有说过一句话,难道仅凭一个香囊,他就要她这个人么?
谢蓁紧紧咬着牙,小脸越来越白,眼瞅着下一刻就要气晕过去。
她不愿意给人做妾,就算是太子的妾也一样,这是冷氏从小给她灌输的想法,根深蒂固,一时半会没法改变。
严瑶安见她脸色不对,这才觉得事情不大对劲,凑到她跟前问:“怎么?那香囊不是你绣的?”
她后悔莫及,说道:“是我绣的。”
严瑶安:“……”
谢蓁郁闷得想哭,哪里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她把前阵子的事情一五一十跟严瑶安说了一遍,说完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抓住严瑶安的袖子:“你能跟皇上说说,别让他赐婚么?我不想嫁给太子。”
严瑶安有点头疼,这事她也不好插手啊。“如果二哥跟父皇提了,就算是我也没办法……”
谢蓁眼前一黑,只觉得人生都没了希望。
就在她要昏厥时,雅间的直棂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砰地一声,严裕站在门口,冷脸看着谢蓁。
*
门里门外的人都愕住,愣愣地看着他。
谢蓁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盘旋在口中的名字还没叫出来,一旁的严瑶安便惊奇道:“六哥,你怎么进来了?”
谢蓁呆住。
严裕一步步走进来,最后停在谢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顺道面无表情地对严瑶安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跟她说。”
严瑶安见苗头不对,迅速地从垫子上坐起来,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遍:“你们……”
严裕紧紧抿着唇,不回答。
而谢蓁则是完全傻了。
严瑶安抵不住一颗好奇的心,想留下来听他们对话,结果被严裕冷冷的眼尾一扫,她缩了缩脖子,乖乖地退出雅间。
雅间只剩下谢蓁,严裕和双鱼双雁两个丫鬟。
双鱼双雁是不用避讳的,她们跟着谢蓁十来年,早就跟她一条心了。
谢蓁好半天都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神来,呆呆地看着严裕坐下,呆呆地看着回视自己。她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是六皇子?”
严裕看她一眼,“你不信?”
她当然不信!
他不是宋姨和李息清的儿子么,为何会成为当今六皇子?
谢蓁以为自己在做梦,便把双鱼叫到跟前狠狠拧了一下,疼得双鱼嗷嗷直叫,她还是不信,“你叫什么?”
他看向她:“严裕。”
同样的名字,只是改了国姓。
谢蓁方才的烦闷早被震撼掩盖,她有一连串的问题:“你为何会成为六皇子?宋姨呢?你当年离开就是为了回京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法回答,严裕冰冷地打断她:“你想不想嫁给我二哥?”
谢蓁被拉回现实中,情绪一下子跌入谷底,闷闷地摇了摇头,“不想。”
严裕不自觉握紧了桌子底下的拳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可以嫁给我,我没有娶妻,你不用做妾。”
谢蓁有点懵:“你说什么?”
他偏头,“你若是嫁给我,二哥便不会纠缠你了。”
她总算听懂了,简直可以称得上惊慌失措,“等一下……你为什么要娶我?你,你不是讨厌我么?”
他该不是想报复她吧?谢蓁忽然想,把她娶回家,不就可以好好折磨了么?这么一想,不禁打了个哆嗦。
严裕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我到了适婚的年纪,没有中意的人,只能娶你先将就着了。”
“……”
他说:“你放心,我不碰你。”
谢蓁消化半天,磕磕巴巴地问:“你能不能让我考虑几天……”或者跟爹娘商量一下也行……
然而他却站起来,语气一点也不温柔:“你若是再考虑,就要嫁给二哥做良娣,你看着办吧。”
说罢抬脚就要走。
谢蓁慌忙站起来,情急之下拉住他的手,柔软的手指钻进他的掌心,一下子就让他站在原地。她好商好量的口气:“那你说娶我就能娶我么?皇上能同意么?”
她以为他们还是小时候那样,可以毫无顾虑地牵彼此的手。
严裕用了好大的劲儿,才没回握住她的手,“我会有办法的。”
谢蓁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看着,忽然有点伤感,她抽了抽鼻子:“除了嫁给你,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感情她还很不愿意?委屈她了?
严裕有点生气,回头瞪她:“嫁给我你就是皇子妃,比太子良娣的地位高多了。”
她当然也知道,就是仍旧有点不真实感。
明明前一刻他还是普普通通的李裕,怎么下一刻,就成了圣上宠爱,百姓爱戴的六皇子?
她还没接受他这个身份,就要开始学着接受他另一个身份。
☆、赐婚
走出萃英楼,就看到严瑶安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一见严裕出来,她便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一脸的好奇与求知:“六哥你跟阿蓁认识么?你们何时认识的?你跟她说了什么?”
严裕根本不打算回答她这些问题,绕过她走上马车,等她上来后,对车夫说一声回宫,便坐在车壁上闭目沉思。他要娶谢蓁,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如果太子已经跟元徽帝开了口,那他便要跟兄长上演争夺一个女人的戏码。如果太子没开口,依照谢蓁的庶女的身份,做皇妃恐怕有点困难。
但是好在他出征前,元徽帝曾允诺过他一个条件。
他需善加利用才是。
正在严裕条分缕析地分析时,严瑶安不死心地凑了过来,还是跟刚才一样的问题:“六哥,你们究竟怎么认识的?”
他的思绪被打断,不仅想起小时候的事,慢吞吞地说:“我们以前是邻居。”
严瑶安恍然大悟,她知道严裕回宫以前,曾在宫外待过很长一段时间。饶是如此,得到这个答案还是有几分稀奇,“那上回我们在明秋湖,你为何要装作不认识她?”
严裕不出声。
不是他装作不认识她,而是那个小混蛋压根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他当时太过生气,转身便走了,后来一直在暗处看着她,一个没忍住便把她抓了过去。按理说等了这么多年,他不应该着急才是,但是他等得太久了,迫切地想从她那里寻找温暖,所以当她没有想起他时,他才会那么生气。
严瑶安没在意,因为她还有很多疑惑:“你跟阿蓁说了什么?你不是在下面等着,为何要上去找她?”
严裕阖上眼,许久才再度睁开:“和仪。”
他很少叫她的封号,一般这么叫的时候,便是有非常严肃的事情。
严瑶安登时挺直了腰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什么?”
马车行走在宽敞的道路上,车轱辘发出沉闷的响声,车厢里却很平稳,感觉不到一点颠簸。沉默良久,严裕才缓缓道:“我要娶谢蓁。”
严瑶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下巴掉到脚底下,结结巴巴地又问了一遍:“你,你说什么?”
他没有重复,而是直接说:“我回宫后便会求父皇赐婚,若是他不答应,你便替我说几句话。”
元徽帝爱惨了惠妃,于是对他们两个也格外疼爱。如果一个人去说没有用,那么两个加在一块,终归是能把他说服的。
严瑶安惊愕地说不出话,“你……为什么要娶阿蓁?”
从来没听他说起过谢蓁,而且每次面对谢蓁也都不冷不热的,今天不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见面么?怎么就要成亲了?二哥怎么办?
严瑶安还有一点理智,知道这事不那么好办,“二哥都跟皇后娘娘说好了,你横插一脚,他能愿意么?若是父皇已经把阿蓁许给他了怎么办?”
严裕乌瞳一沉,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如果真这样……他不能想象谢蓁嫁给严韬是什么场景,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大抵成为疯子,不顾一切也要把她夺过来。
思及此,严裕掀开布帘命令车夫快马加鞭,速速赶回宫中。
*
昨日欢歌宴舞一整天,元徽帝今早退朝后,便一直留在宣室殿内休息。
严裕听老公公说后,不问缘由,掀开长袍便跪在殿外的丹陛上。他身躯挺得笔直,眉眼坚定,即便是跪着,也有种不卑不亢的味道。
老公公吓坏了,忙上去扶他:“殿下这是做什么?您若是有急事,老奴进去通禀一声便是,何必下跪呢?”
然而扶了半天,也没成功把人扶起来。严裕此人顽固无比,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别提一个老公公了。他一动不动,直视前方,“不必告诉父皇,他何时醒,我便在这里跪到何时。”
老公公要愁坏了,哪里像他说得这么简单。若是圣上睡醒发现最宝贝的儿子跪在外面,他们做下人的都不好过啊。
老公公眼角都挤出褶子来,既着急又无奈,“您究竟为何要跪?也让老奴好跟圣上交代一声,地上石板凉,免得膝头子跪出病来。”
好说歹说说了半天,他还是不为所动,就像没听到老公公说话似的。他不让任何人叫醒圣上,铁了心要一跪到底。
老公公劝不动他,最后只好任由他去了,端着拂尘在檐下长吁短叹。
这一跪便是两个时辰,直至日落西山,薄暮暝暝,才听下人说圣上醒了。老公公片刻不敢耽误,忙进去通禀。
元徽帝此刻刚起来,正在由宫婢伺候着穿衣,他到了不惑之年,鬓边已有几根华发,然而他整个人看起来仍旧十分精神。一抬眼见俞公公进来了,随口一问:“朕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
俞公公叫一声圣上,“六殿下来了,已经在殿外跪了好几个时辰。”
元徽帝皱了皱眉,不大理解,“为何不进来,跪在外面做什么?”
俞公公哪里知道原因,他问了严裕不下十次,但是他都不肯说。“奴才也不知……圣上还是亲自去问吧。”
元徽帝穿戴完毕,这才举步走出宣室殿,一眼便瞧见直挺挺跪在丹陛上的严裕。
他登时竖起眉毛,让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你做错了什么,来跟朕认错的不成?”
他不为所动,侍卫到底不敢真拿他怎么样,虚扶了两下没扶起来,反而被他呵斥了声“退下”。
侍卫为难地看向元徽帝。
元徽帝又问:“难道还要朕亲自扶你起来么?”
严裕摇摇头,唇瓣干涩,声音也有点沙哑低沉,“我出征前,父皇曾允诺过答应儿臣一件事……这话还作数么?”
哪曾想他居然是为了这个,元徽帝既好气又好笑,“当然作数,朕一言九鼎,还会赖你不成?”
他抿了下唇,跪得太久,两条腿都麻木了,身子很沉重,头脑却很清醒,他说:“我有一件事,想求父皇同意。”
元徽帝不急着问他什么事,反而饶有趣味地问:“你跪了这么久,便是为了这件事?”
他也不觉得丢人,干干脆脆地点头,“是。”
“说吧,何事?”
严裕垂眸,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我要谢蓁。”
元徽帝一懵,“谁?”
他咽了咽唾沫,不知为何忽然有点紧张,喉咙火烧一般生疼,“我要娶谢家五姑娘为妻,求父皇成全。”
元徽帝听明白了,也有点乐,感情跪了这半天,就是想求自己赐婚?
原本赐婚不是什么麻烦事,他难得有中意的姑娘,当爹的应该尽量满足才是。但是好巧不巧,前天太子刚跟元徽帝说了这事,也是定国公府家的五姑娘,搞得元徽帝非常好奇,这五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他两个儿子都惦记上?
*
元徽帝迟迟没有表态,严裕就一直跪在原地。
宣室殿底下,一干宫婢公公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生怕打扰了两人的思绪。一时间风静云止,好半响,元徽帝叫他起来,“别跪着了,起来说话。”
严裕倒是想起来,可惜两腿已经失去知觉,根本没办法移动分毫。
侍卫从左右两边搀扶着他,才勉强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元徽帝好整以暇地问:“你为何要娶谢五姑娘?你认识人家,何时认识的?”
这明摆着是要逼他老实交代,他只得道:“幼时我住在青州,与她家是邻居。”
元徽帝哦一声,没有怀疑他的话,只是没想到中间还有这层关系。谢立青之前在青州担任知府,他又在青州住了七八年,这一切可真巧。元徽帝心里这样想,表情却很严肃,“你是不是从小就看上人家了?”
“……”
严裕顿了顿,别开视线,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七八年下来,这个儿子的性格元徽帝已经摸得十分清楚,口是心非,面冷心热,典型的死要面子。就比如现在,明显对人家姑娘很有好感,却偏偏不肯承认。他要是直接承认,他就同意他了,说句实话有这么难么?
元徽帝没舍得为难他,负手在檐下踱了两个来回。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委实是一对良配……
就是谢立青庶出的身份有点尴尬,他的女儿嫁给严裕做皇子妃……他看向严裕,问道:“先做侧妃行么?”
严裕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儿臣要娶她为妻。”说着又要跪下。
不是侧妃,更不是妾。
元徽帝让人拦住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语气也严肃起来,“要朕答应你并非不行,只是你二哥前几天也跟朕要了人,朕允诺他考虑几天……你若执意要娶谢五姑娘,想好日后怎么面对你二哥了么?”
严裕迟疑了下,缓缓点头,“儿臣想好了。”
看来他是已经有主意了,元徽帝惆怅地叹一口气,“容朕再想想,你回去吧。”
一般元徽帝这么说,便是同意的意思。
严裕懂得见好就收,弯腰一拜:“多谢父皇。”
元徽帝又叹一声,终于知道儿子多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
不出几日,赐婚的圣旨便下来了。
俞公公跟礼部的人一块来到定国公府,让谢家二房的人前来领旨。
☆、圣旨
圣旨到时候,谢蓁正端着一碗酸枣汤坐在桐树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最近天越来越热,即便只穿着薄薄的罗衫也无济于事,她热得蔫蔫的,开口让两旁手持团扇打风的丫鬟用力一点。
谢荨一身的汗,躺在她旁边的竹簟上翻来覆去地问:“阿姐看看我熟了吗?”
谢蓁咽下一口酸枣汤,摸摸她嫩藕似的胳膊,捏了捏:“快了,已经八分熟了。”
她翻个身,打算烤得更均匀一点,“那我再晒晒。”
谢蓁被她逗笑了,把手里的酸枣汤送到她嘴边,喂她一口,“你打算烤熟了把自己吃掉吗?”
谢荨倒也不客气,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碗,鼻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撅着嘴说:“我不好吃。”
末了吸吸鼻子,好奇地往谢蓁身上凑了凑,“阿姐,什么味道?”
谢蓁被她弄得莫名,也跟着闻了闻:“什么?”
她总算找到源头,拦腰抱住谢蓁:“阿姐身上好香。”
“……”
天气一热,谢蓁身上的熏香就像从骨子里蒸出来似的,随着高温蒸腾而出,旁人若是凑得近了,鼻子里都是她的香味。往常不会这么浓郁,或许今儿天实在热得厉害,才让谢荨觉得稀罕。
本来就热,两人挨得这么近,谢蓁更是受不了。她一手举着瓷碗,一手推搡谢蓁的脑袋,扁扁嘴故意嫌弃:“你快起来……汗都蹭我身上了!”
谢荨不听,抱着她不撒手。
两人便在美人塌上闹了起来,前院来人时,谢蓁正被谢荨压在身下讨饶。谢荨拿脑袋蹭她肩窝,她笑得一双眼睛都弯了,“阿荨,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可惜语气太较软,又含着笑意,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前院的老嬷嬷紧赶慢赶地过来,看到这一幕差点跪在地上,“我的两个小祖宗,你们怎么还在闹呢,圣旨都下来了!”
对面两人霎时停住。
谢蓁眼里的笑意尚未来得及退去,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圣旨?”
老嬷嬷让人把她俩扶起来,又另外叫人去通知冷氏和谢立青,急得跺脚:“老奴也不清楚,您先跟老奴过去看看吧,宫里的人送来了圣旨,可千万不能怠慢!”
谢蓁慢慢收住笑意,从美人塌上坐起来,让双鱼去拿一件苏绣牡丹纹褙子披上。
不一会冷氏和谢立青从屋里走出,神情凝重,领着她们和谢荣一起前往前院。一路上谢蓁都有些惴惴不安,不知是不是她想太多,总觉得这圣旨似乎跟她有关……她想起前阵子在萃英楼,严裕曾经跟她说过的话,该不是皇上赐婚的圣旨吧?
如此一想,手脚都有些发软。
来到前院,定国公和老夫人都已经到了,旁边还站着大房三房四房的人。
听说皇上赐下圣旨,他们的眼神都透着惶惶。
人齐以后,定国公领着他们跪下,俞公公往二房那边看去一眼,打开圣旨,缓缓念道:“谢五姑娘端庄贤淑,蕙心兰质……特赐六皇子严裕为妻,于十月初六完婚,一应事宜交由礼部打点。”
言讫,看了看地上呆住的众人,咳嗽一声:“谢五姑娘还不接旨?”
谢蓁脑袋空空如也,只能凭着本能上前,双手接下圣旨,“民女接旨……”
*
俞公公回去后,定国公府就跟炸开了锅一样。
尤其老夫人和徐氏脸上,可谓精彩,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吴氏的表情也有些古怪,不过还是强撑着上前贺喜:“五姑娘好福气……”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怎么偏偏就是你?
以前也没听说六皇子的事,一点风头都没有,怎么忽然就要娶妻了?还娶的是二房的女儿?
谢蓁也懵懵的,没想到圣旨下来的这样快,她以为起码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严裕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说服圣上的?她真的就要嫁给他了?
比她更错愕的是冷氏和谢立青两人,这毫无预兆的,闺女还没养大怎么就成别人的了……
旁人对他们贺喜,他们自己都有些云里雾里,不知该如何回应。
唯有定国公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摸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我家羔羔有福气,有福气!”
谢蓁捧着圣旨不知所措,看向冷氏,迷茫地叫了一声“阿娘”。
冷氏把她拉到跟前,勉强笑着回应了其他几房的问话,先将他们打发走了。临走时谢莹复杂地看了谢蓁一眼,嘴唇紧抿,嫉恨又不甘。
待人都离开后,冷氏才一本正经地问:“你告诉阿娘,这是怎么回事?”
谢蓁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久久才道:“我见过六皇子了……”
一听这话,连冷氏这样冷静的人都着急了,恨不得让她一次性.交代清楚:“何时见过的?你们说了什么,跟皇上赐婚有什么关系?”
谢蓁一想起那天在萃英楼的对话,就无助得厉害,她明明谁都不想嫁,却不得不答应严裕的提议。其实她既不想给太子当妾,也不想嫁给他当皇子妃,她只想在爹娘身边多待几年,然后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从此过一辈子顺心顺意的小日子。
她想起这些,心里泛起一阵阵委屈,双手抱住冷氏,像小时候那样往她怀里拱了拱,“阿娘,六皇子是小玉哥哥。”
冷氏跟她当初的反应一样,一下子没想起是谁,“谁?”
她闷闷地重复,“李裕。”
这下冷氏想起来了,李裕就是当初邻居李家的孩子,彼时李家无声无息地走了,冷氏还当以后再也见不到了。目下听谢蓁这么说,不免错愕,“他怎么会是皇子?”
这些事情谢蓁也不知道,没法解释,“我问过他了,他不说。”
冷氏与谢立青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
谢蓁还挂在她身上胡思乱想,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阿娘,我觉得他跟小时候比起来变了很多……对我更凶了,他那么讨厌我,为何还要娶我?”
冷氏摸摸她的头,从最初的震撼中缓过来,得知对方是李裕后,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你们从小就认识……如今多年不见,感情应该比以前好才是。”
谢蓁说:“一点也不好。”
他们每次见面,他都一副要吃了她的模样,哪里好了?
一想到要他过一辈子,她就忧愁得很。她觉得自己得想一个法子,为日后的生活想一条后路。
*
宣读圣旨的俞公公回到宫中,像元徽帝回禀了一下结果:“谢五姑娘已经接旨谢恩了。”
元徽帝坐在龙椅上,随手翻阅了一下奏折,偏头问站在一旁的少年,“满意了?”
这小子大清早就来书房等着,除了刚进来时说了句“我来看望父皇”,接下来几个时辰一句话都没有,谁不知道他是等结果的!来看父皇?元徽帝冷笑一声,傻子才会信呢。
严裕站在背光的地方,阳光从槅扇流泻进来,照在他的下巴上。他薄唇罕见地翘起一丝弧度,他很少笑,笑起来极其赏心悦目。可惜只那一瞬,便收了回去,很快恢复冷傲的一张脸,“多谢父皇。”
哼,臭小子。
心里不知高兴成什么样了,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元徽帝批阅完一张奏折,睨他一眼,“改日跟礼部商量个时间,去定国公府下聘吧。朕看你也等不及了。”
严裕微滞,“是。”
过一会,元徽帝想起另外一件事,语重心长道:“顺道再抽空去一趟太子府,你抢了你二哥的女人,总该给他一个说法。”
他这个父皇夹在中间,也是很难做人的啊。
严裕静默片刻,回答的不着边际,“谢蓁不是他的女人。”
哦,说错话了。元徽帝改口:“是是,是你的女人。”
他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你在宫外的府邸八月底大约便能建成了,剩下一个月自己添置点东西,若是有什么不会的便去请教皇后,需要什么便跟朕说。免得到时候娶了媳妇儿,府里参差不全,让旁人看了笑话。”元徽帝事事都考虑得周到,前头几位皇兄都是成亲后才建的府,府里有皇子妃帮忙操持着,再不济还有母妃参谋,根本用不着当爹的操心。唯有他,没娶媳妇,还没有母妃,怎么能让人省心?
严裕一一应下。
一切都交代完后,元徽帝见他杵在边上没事干,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严裕没有回清嘉宫,而是翻上马背,往太子府的方向而去。
有一件事元徽帝说得很对,他得给严韬一个说法。圣旨是早上宣读的,到这会儿,该知道的肯定都知道了。
☆、提亲
确实,严韬是从梁宽口中得知的。
俞公公带着圣旨来到定国公府的同时,严韬便知道皇上要把谢蓁赐给严裕了。他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中途居然会出变故,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别看他这个六弟平时一声不响,做起事来倒是很有效率。
严韬坐在花梨木圈椅中,手里拿着谢蓁亲手绣的香囊,若有所思地看着,拇指慢慢地摩挲上面的纹路。
脑海中渐渐浮现谢蓁在萃英楼既紧张又不安的模样,她有点小聪明,但阅历不够,仍旧是个非常单纯的小姑娘。这样的姑娘,来到太子府乃至后宫后,很快便会被勾心斗角的阴谋设计。他想要她,就是因为觉得能护住她这份单纯,让她以后的日子安乐无忧。
大抵是经历得太多,心思变得复杂,所以她的纯真便显得难能可贵。
那么六弟又是看上她哪里了?
严韬尚未想出一个答案,便有下人进来道:“殿下,六殿下来了。”
他仿佛一点也不惊讶,微垂着头,琢磨不清情绪:“请进来。”
下人退下,不多时领着严裕来到堂屋。
严裕迈过门槛,一眼就看到他手里绣着素馨花的香囊,眼眸一暗,停在原地叫了一声“二哥”。
他知道那是谢蓁绣的,那天谢蓁跟严瑶安说话时,他就在门外听着,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小混蛋不仅亲手做了香囊,还绣上自己最喜欢的素馨花,她是想活活气死他么?明知她自己也糊里糊涂的,但他还是免不了愤怒。
同时,也为严韬的手段感觉心惊。
要论心思缜密,深沉复杂,论谁都比不上太子殿下。他不费一兵一卒,甚至没让谢蓁见他一面,就把她引到了设好的圈套中。如果不是自己赶回来得及时,强行把谢蓁要过来,恐怕他回京之后,早已人去楼空。
如此一想,无比庆幸。
严韬抬眸一瞧,似乎才注意到他,比了个请坐的手势,“六弟来了?坐下说话。”
严裕没有坐,一动不动地站着,语出惊人:“二哥能把手里的香囊给我么?”
严韬一愣,旋即没好气地笑了。这小子抢了他的人,如今还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要香囊,脸怎么这么大?他把香囊重新挂回腰上,老神在在:“我晚上要靠着这个香囊入睡,不能给你。”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看样子不高兴了。
还没娶妻就这么善妒,日后若是娶了媳妇,每天还不一缸醋喝死他?
严韬以为他是过来认错的,没想到居然是要东西的,看来他高估了这个六弟,以他的脑子,估计根本不知道“认错”两个字怎么写!
思及此,严韬反而豁达了,姿态轻松地倚在背靠上,“今早下发的圣旨,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香囊上,平静地说:“我跟谢蓁比二哥认识得还早。”
严韬微微诧异,抬眸哦一声:“有多早?”
他说:“我们五岁便认识了。”
竟这么早!严韬没想到中间还有这层渊源,平日没见他跟谢蓁碰面过,还当他们从来不认识,他抢走谢蓁,不过是为了跟自己作对罢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以前不提,是因为那是他埋在深处的记忆,一旦告诉别人,便不是他自己的了。现在不提,是不想让旁人知道她是他的软肋,以此抓住他的把柄。他偏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我不喜欢接触女人,二哥是知道的,只有她是我从小就认识的女人,我只能接受她。”
严韬以手支颐,静静地端详他脸上的表情,许久轻轻一笑,“你的意思是,二哥必须把她让给你么?”
严裕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请二哥成全。”
“我不成全又能如何,圣旨已经下来了,我难道要抗旨么?”他唇边浮起意味深长的笑,笑中带着几分无奈,“阿裕,你这是在打你二哥的脸。”
严裕站着,不发一语。
他们原本是一对好兄弟,恐怕从这件事开始便会产生隔阂了。严韬其实待他很不错,这些年教会了他许多,让他能咬着牙撑到今日。可惜他们不是一路人,就算没有谢蓁,也终究会走向分歧。
静了许久,严裕才说:“其实当年,我很感激二哥。”
严韬诧异地挑起眉毛,饶有兴致:“此话怎讲?”
他回忆起当年,表情才有些柔和,“当初在普宁寺上香,我和谢蓁被人劫持,是二哥最后放了我们,对么?”
严韬低低一笑,“你何时知道的?”
他说:“刚一入宫,便猜出来了。”
他记忆力不算差,彼时他六七岁,前后不过相隔半年时间,还不至于忘记。虽然严韬当时穿着一身黑衣,又蒙着脸,但人身上的一些特质是不会改变的。他猜出来后,才会在众多皇子中独独亲近他一个,与他谋事,为他效忠。
严韬回味了一下他刚才的话,恍然大悟,“当初护在你跟前的小姑娘,便是谢蓁?”
他一愣,点头说是。
那个傍晚他这一生都难以忘记,谢蓁小小的身躯挡在他跟前,抖得比他还厉害,但是就像保护幼崽的小母鸡,一脸的坚决与勇敢。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哪来这么大的勇气?那么小一只,不是该让他保护她么?
每每想起,那天利刃穿透皮肤的痛觉就仿佛回放了一次,记忆犹新。
严韬恍悟:“难怪你要娶她。”
少顷看了看仍旧站着的严裕,不如趁着这次机会把话说开了,“此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你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严裕知道他想听什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会助二哥完成大业。”
如今二皇子虽已被立为储君,但背后仍有大皇子和三皇子虎视眈眈。三皇子不足为惧,大皇子却如同潜伏多年的野兽,不容小觑。严裕深得元徽帝重视,他这句话也算给严韬吃了个定心丸,抢女人这件事,暂且可以不计较了。
*
严裕离开太子府后,原本想去定国公府一趟,然而早上才下过圣旨,他现在就过去,似乎显得很迫不及待?最后骑马在定国公府外面的街道绕了两个来回,傍晚才慢悠悠地回到宫中。
礼部的人定下了提亲的日子,就在下个月初一,距今还有七八天。
元徽帝早已下了圣旨,提亲这事就像走个过场,但宫里的人还是忙得乐此不疲。一是因为皇上亲自赐的婚,二是因为从来不与女人亲近的六皇子要娶妻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把他拉下神坛,成为芸芸众生其中一位。
初一这一日,六皇子骑着高头骏马,身后领着礼部几个官员,往定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定国公和定国公夫人早已在正堂候着,下方还有冷氏谢立青两人,各个正襟危坐,怕有丝毫怠慢。严裕到时,刚过辰时。
定国公夫妻和谢立青两口子站在门口迎接,便瞧着众人簇拥着严裕从鹤鹿同春影壁后面走出来,忙挤出笑意,惕惕然行礼,把人往里面请。
严裕穿着一身靛蓝绣暗金宝相花纹长袍,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器宇轩昂。
他眉目英朗,端看模样真是一等一的良婿,就是眼神儿里总有股冷傲,让人一对上他的视线,就心头犯怵。
定国公把他请到上位,他倒也没客气,直接坐下去了。
提亲这事用不着他开口,一般都是礼部的人在边上说话,他只管着听就是。无非是说他和谢蓁怎么般配,怎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他听见这些话也不嫌烦,每个字都听进耳朵里,认真得很。
总算把场面话说完后,接下来便是商量下聘和成亲的相关事宜,他偶尔插上一两句,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好相处。
一应事宜商量完毕,还未到午时,礼部大臣准备开口说回宫,严裕却忽然对定国公道,“让我见见谢蓁。”
定国公愣了愣,“这……”
那边冷氏帮忙答道:“殿下见谅,依照礼节,成亲之前小女都不能跟您见面。”
他不走,其他官员也不能走,在旁边站着试图劝他。他却吃了秤砣铁了心,“我只跟她说两句话,用不了多少时间。”
最后礼部的人赶着回去跟元徽帝汇报情况,便帮着严裕一块劝说定国公,最后定国公扛不住便说:“请殿下长话短说。”
于是让人去后院把谢蓁叫来。
冷氏在边上皱紧了眉头,她还是不赞同。她认为姑娘家就该矜持一些,成亲前让对方见不着面,成亲后他才会百般珍惜。
这门亲事来得突然,她一开始没做好准备,目下接受之后,冷静下来便要好好为闺女的以后考虑。严裕这孩子小时候还不错,就是不知道过去这么多年,他的品行有没有变化……
不多时丫鬟领着谢蓁从后院走来,谢蓁穿着白绫短衫和织金璎珞裙襕马面裙,打扮得很清凉,看样子是一点防备都没有,毫无预兆地就被叫来了。她迈过门槛,一抬眼就看到了正中央坐着的严裕,抿了抿唇,挨个叫一遍众人,就是没跟严裕打招呼。
不是故意不搭理他,而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现在他的身份是六皇子,可在她心里,他还是小时候那个不爱搭理人的小玉哥哥。难道要跟他行礼么?可他以后又会是她的丈夫。
挣扎一番,于是错过了最佳时机。
老夫人正要斥她不懂规矩,那边严裕便对众人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想单独对她说。”
礼部带头走出堂屋,冷氏和谢立青不放心,走前多看了谢蓁两眼。谢蓁眼巴巴地看着爹娘全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她和严裕两个人,她慢吞吞地收回视线,对上严裕的双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要对我说什么?”
她站得远远的,明明就在一个房间里,却好像隔着万水千山。
严裕放在云纹扶手上的手紧了紧,对她说:“你站近一点。”
谢蓁头摇得像拨浪鼓,“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能说话么?”
他拉下脸,站那么远怎么说话?
☆、条件
两人僵持许久,屋里静悄悄。
谢蓁始终站在几步之外,睁着水润大眼,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严裕等得不耐烦,原本就没多少时间,可不能都浪费在这上。他看向谢蓁,“你究竟过不过来?”
谢蓁一点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仍旧摇了摇头,十分好说话:“你说吧,我在这听得见。”
谁管她听不听得见?她站得那么远,是怕他吃了她么?
严裕握了握扶手,霍地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把她往旁边的八仙椅上一带,“坐。”
说完,这才感觉到掌心里柔若无骨的小手,他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捏,她就往后缩了缩。他这才发现她不仅人比他小,就连手都变小了,这么多年她都没长么?怎么哪儿都这么小一点?
没握多久,最终还是松开了。他坐在旁边的八仙椅上,看向门口的碧纱橱,“你日后不要再接近太子。”
谢蓁跟着他坐下,默默地往椅子另一边挪了挪,听话地点点头,“嗯”。
这点她没什么异议,她也不想跟太子有过多的接触,尤其一想到自己还给他绣过香囊,便说不出的别扭。她只希望以后都不要见面,各自过各自的生活就行了。
严裕的表情缓和了些,他咳嗽一声,偏头又说:“再有两个月我在北宁街的府邸便建好了,你若是有什么想添置的东西便跟我说,我让人去准备。”说罢自己想了下,补充一句:“到时我带你去看看,府里的一切可以根据你的心意布置。”
谢蓁似乎没什么兴趣,轻轻地哦了一声。
便再无话。
又是一阵寂静,严裕抿了下唇,倏然扭头看她:“你就没什么要求?”
谢蓁被问住了,她对这些不在行,一时半会还真没什么想法。不过既然他这么问了,她便要回答一下表示诚意,于是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我的床能不能放在朝阳的地方?我早上起床喜欢看到阳光。”
严裕在心里记下来,“可以。”
旋即她的下一句话,便将他的好心情破坏殆尽,“府里房间多么?我睡侧室还是哪里?”
严裕差点跳起来,忽然间变得怒气冲冲,暴躁地问:“你要睡侧室?”
谢蓁被他毫无预兆的变脸吓住,往椅背后面仰了仰,尽量与他保持距离,“不睡侧室……那我睡别的房间?”
她根本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风,说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严裕薄唇紧抿,下巴紧绷,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你要跟我分房睡?”
谢蓁愣了下,难道她想的不对么?从一开始她就以为他们成亲只是个形式,她是为了躲避太子的纠缠,他是因为没有意中人才找她凑合的,既然他们都不待见对方,为何要勉强自己同榻而眠?
谢蓁安静片刻,“不是你说,不会碰我的么?”
严裕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抽搐,他的怒气渐渐消下去,大抵体会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他偃旗息鼓,有些不甘地看向谢蓁,“谁说睡一张床我就会碰你?我们若是分房睡,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么?”
谢蓁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样一来不仅让人看笑话,还会给定国公府带去麻烦。她看得开,妥协道:“那我睡在侧室吧,反正是在一间房里,就算传也不会传得太过分。”
“……”
总之她是铁了心不跟他睡一块就是了,严裕认清这个现实,头顶就像笼罩了一层乌云,又阴又沉。
然而说出去的话不能收回,他还在这边懊悔,谢蓁就在那边问:“你不说话,是答应了?”
他咬牙切齿,“我睡侧室,你睡内室。”
谢蓁有点诧异,很快答应下来,“好。”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严裕准备离开,省得她再说出什么话激怒他,到那时不知他还忍不忍得住。
可惜没走两步,便被谢蓁从后面扯住衣袖,力气很小,带着些许迟疑。
他定住,回头没好气地问:“还有什么事?”
谢蓁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住粉唇,赧然问:“你能不能答应我几个条件?”
严裕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想都没想,“不能。”
说罢踅身继续往外走。
没走两步,走不动了,他低头看着袖子上那只白嫩的小手,循着往后看去——谢蓁不知何时从八仙椅上坐起来,一脸希冀地瞅着他,那目光跟小鹿一样,瞅得他有点心软。他问道:“怎么了?”
谢蓁眨眨眼,“你上次说自己没有意中人,迫不得已才娶我的对吗?”
他一愣,“对。”
她又问:“那你有了意中人之后,能放我走么?”
严裕眼神一凛,脱口而出:“不能。”
话刚说完,对上她可怜巴巴的视线,他只好话风一转,“再说吧。”反正也不会有那个人的存在。
谢蓁很没安全感,怕自己一走进他的地盘,就被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到那时退无退路,自己未免太可怜。“我想每个月都回家一趟。”
这个要求还好答应一点,他每月陪她一起回来就是了,严裕颔首,“可以。”
她又说:“以后不管你多生气,都不能打我……也不能对大吼大叫。”
他什么时候打过她?什么时候对她大吼大叫了?严裕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儿,差点没上来,“好。”
“……你说过不碰我的。”她还是不放心。
严裕抿唇,许久才干巴巴地嗯一声。
“我不干涉你的生活,你以后也别干涉我,行吗?”
他一张脸都黑了:“你想在外面找男人?”
谢蓁脸一红,莫名其妙地嗔了他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轻轻一哼,她那句话不就是那个意思么?她想得美!只要她嫁给他一天,就是他的女人,无论他们有没有圆房,都没法改变这个不争的事实。“这条不行。”末了一顿,扭头道:“夫妻生活,哪有不互相干涉的?你嫁给我,便是对我的干涉。”
这是什么歪理?偏偏谢蓁还没法反驳!
她撅起嘴:“哦。”
严裕问:“还有别的要求么?”
她说:“没了,等我以后想到再告诉你。”
“……”
严裕拂了拂袖,早就被她气得没脾气了,冷声说:“那我走了。”
谢蓁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那你走吧。”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头看她。她双手负在身后,脸上总算露出盈盈笑意,她穿着鹅黄罗衫,一袭碧纱裙,像一束刺透绡纱的阳光,散发着融融暖意。那一瞬间,严裕很想上去抱抱她。
他想到什么,俊脸微不可察地红了红,为了掩饰自己的失常,故意压低嗓音:“你就不能过来送我?”
谢蓁笑意渐消,不知所措地上前:“怎么送啊?”
院外站着爹娘和祖父祖母,她若是出去送他,肯定会被数落不够矜持。她为难地看向他,发现他的脸有点红,“你怎么了?”
严裕偏头,“天太热,晒的。”
她没怀疑,却忘了这句对话太过熟悉,小时候他们趴在墙头,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她站在门口,酝酿半天,选了个比较委婉的方式:“这会还不到晌午,你若是不走,晌午的太阳更热。”
严裕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就这么巴不得我走?”
她抬头,又长又翘的睫毛忽闪忽闪,眨得他心里发痒。真想现在就把她带走,以后她只能让他一个人看。
谢蓁摇头不迭,还算聪明,“你若是不走,留下来用午饭也行。”
谁在乎她那一顿午饭?
严裕几番张口,想叫她的名字,让她抱他一下,可惜最后都拉不下脸。他踅身迈出门槛,这回走得干脆,连头都没回,“你回去吧。”
谢蓁目送他走远,许久才叫来双鱼双雁,缓缓走回玉堂院。
谢荨在院里等候许久,见她回来,忧心忡忡地扑上来,一连声询问:“阿姐,你们说了什么?六皇子有没有为难你?”
谢蓁说没有,带她一起走回屋里,“他说自己在外面建了府邸,问我有没有什么要求。”
谢荨听后,才夸张地松一口气。
自从她知道严裕就是六皇子后,一直担心阿姐嫁过去会受欺负。而且她跟谢荣都不太满意这门亲事,毕竟严裕小时候的表现实在不好……但是圣旨难违,他们就算再不满,也不能反抗。
谢荨问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谢蓁说:“十月初六。”
谢荨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阿姐生辰是在年底,这么说来……她仰头问:“阿姐,你那时候还没及笄?”
谢蓁一愣,好像还真是。
*
李裕离开定国公府后,没有回宫,直接去了北宁街的六皇子府。
府邸尚未建成,只建好了大致轮廓和一扇朱漆大门,门口两座石狮威风凛凛。他翻身下马,将鞭子交给门口的下人,“带我进去看看。”
下人都认识他,惕惕然接过鞭子,领着他往里面走。“殿下请。”
他步伐宽阔,一边走一边问:“建得如何?”
下人答道:“堂屋和正房已经盖得差不多,还剩下几个小院子正在日夜赶工,管事一切都是按照殿下吩咐布置的。春花坞到了竣工阶段,殿下要随小人去看看吗?”
他顾不得去看,开门见山,“先带我去正房看看。”
下人应是,快步走在前头,领着他过去。
正房修建得雅观精致,雕梁画栋,一看便是花费不少心思的。严裕看一眼外观,还算满意,然后直接往屋里走,“内室和侧室在哪?”
下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依言引路:“殿下随小人来。”
房屋刚建好,屋里空空如也,只有花白的墙壁和孤零零的窗牖。走过花鸟闹翻落地罩,下人指着里面道:“这是内室。”说罢领着他走出去内室,从另一道门走进去,是一个小房间,“殿下,这是侧室。”
他观察了一下布局,发现内室与侧室之间只隔着一道墙,于是语无波澜道:“把这两个房间打通,装一扇门。”
下人目露不解。
他却不打算多做解释,交代完后,心满意足地离开正房。
☆、暗示
亲事定下之后,便要开始准备嫁衣嫁妆等东西。
做嫁衣之前要先量尺寸,谢蓁量完以后,才发觉自己比来京城之前长高了一点点。她高兴得不行,在屋里蹦蹦跳跳,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谁说我不长了,我还在长个儿呢!”
别的地方还没量好,冷氏让她消停一点,“瞧你高兴的,都要嫁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一提起嫁人,她就整个人蔫下来,扁扁嘴控诉:“阿娘就不能说我点好的。”
冷氏让双鹂和双鹭左右按住她,锦绣坊的掌柜亲自给她量胸口和腰肢的尺寸,看着胸前鼓鼓的衣料,她有点羞赧,总算肯老实了。量到腰的时候,软尺往她腰上一缠,勒出一个小小的圈,锦绣坊掌柜瞅一眼尺寸,禁不住称赞道:“五姑娘这腰,真细。”
掌柜给她量尺寸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每一处都生得纤细匀称,恰到好处。顾虑到这位是大家闺秀,有一句话憋在心里没说,那就是“天生尤物”。
男人碰到这身子,还不骨头都酥了。
谢蓁自己倒没在意过,她用手量了量,举到面前一看,觉得没掌柜说得这么夸张。
她最近心情郁闷,吃得比以前少,当然会细了,还不是这门亲事闹得!
身上各处量完以后,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谢蓁疲惫地倒在一旁的贵妃榻上,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外面天热,她懒得出去,索性就在屋里纳凉。
谢荨大概知道这几个月是最后跟阿姐相处的日子,几乎每天都来她房里缠她,不是跟她一起闲聊便是一起绣花,从未有过的乖巧听话,甚至把自己私藏许久的果脯拿出来分她一半,“阿姐我晚上跟你睡好吗?”
她们小时候是睡一张床的,自从谢蓁十岁以后便开始分床睡了。谢荨很想趁她走之前跟她多亲近亲近,一想到以后阿姐就是别人的了,更加舍不得她嫁人。
谢蓁咬着冬瓜果脯,痛快地说:“好啊。”
搁在以前她肯定是不同意的,天气那么热,两个人挨到一块又黏又腻,晚上还怎么睡觉?但是她跟谢荨想的一样,都知道相处的时间不多了,妹妹想跟她一起睡,她当然不会拒绝。
谢荨高兴极了,起身就要回屋拿枕头,“阿姐等我哦!”
谢蓁捧着脸,笑眯眯地提醒:“记得多拿两把扇子!”
其实她屋里也有这些东西,不过既然谢荨乐意,那她就不会阻拦。
桌上摆着谢荨送来的小点心,有冬瓜果脯、蜜枣果脯和乌梅果脯等……谢蓁以前都不知道,这个爱吃鬼居然偷偷藏了这么多点心!亏她以前一有好吃的,就跟她一块分享,谢蓁愤愤地想,她一定要把这些东西吃完才能平衡。
正往嘴里送一颗乌梅,门口忽然传来动静,她以为是谢荨,张口就道:“找到扇子了吗?”
门口没声音,她抬头看去,才发现谢莹站在门口,略带笑意。
“五妹,是我。”
*
若非无事,谢莹绝对不会来玉堂院。
当然,就算有事她也不会来。
所以她出现在这里,谢蓁还是有些诧异的,她咬着果脯问:“三姐姐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谢莹款步轻移,走到她跟前坐下,掀唇一笑,“以前不常来,是因为委实没空。你知道我要学功课和女红,还要跟着先生学筝,自打你和二婶从青州回来,便一直抽不出时间过来。”
谢蓁眨眨眼,哦一声,出于礼节把蜜枣往她面前推了推,“三姐姐吃么?那你今天过来,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吧?”
谢莹看看碟子里的蜜饯,她为了保持身形,已经许久都不吃甜食。“不了……我不爱吃。”
谢蓁也不勉强,让双鱼去端两杯酸枣汁来,最好是用冰镇过的。谁知道谢莹嫌味道太甜,仍是不肯喝。
于是谢蓁就不再管她了,端坐在位子上自己吃自己的,等她开口。
谢莹笑得有些勉强,她以前对待谢蓁都是颐指气使,骄傲自信的,从来没有这样和颜悦色过。“五妹是咱们国公府第一个飞出的金凤凰……”
居然在夸自己,谢蓁别扭得很,坐在垫子上扭了扭,心想她还不如对自己刻薄一点呢。
谢蓁很惶恐:“三姐不要这样说……”
难道是先礼后兵?
犹记得圣旨刚下来的时候,谢莹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她撕了,怎么短短几天,就变了个人?
谢莹没理会她的话,继续道:“你嫁给六皇子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地位更是一跃千丈。日后六皇子再在圣上面前替二叔美言几句,赏个一官半职,那你们一家后半辈子可就风光无限、衣食无忧了。”
“……”
谢蓁不太喜欢她这么说,好像自己嫁给严裕,就是为了得到这些好处似的。于是她抿抿唇,没有回应这句话。
谢莹是个聪明人,看出她的不快,没再啰嗦这个话题,又开始称赞起严裕的好处。
“六皇子英勇无畏,上阵杀敌,堪称少年英雄……又英姿勃发,俊朗无俦,五妹嫁给他,真是好福分……”
谢蓁听了老半天,也没听出她的重点,托腮慢吞吞地问:“难道三姐姐也中意六皇子?”
谢莹连连摆手,示意自己并非对六皇子有好感,“五妹别误会,我不过感叹一两句罢了。”
谢蓁恍悟地点了下头,“那三姐姐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个吗?”
她说不是,总算开始切入正题,问起心中最困惑的问题:“你与六皇子,莫非有什么渊源不成……圣上为何要将你许给他?”
谢蓁眨眨眼,“我们就见过一面。”
她没撒谎,来到京城后,她确实只跟严裕见过一面。只是那一面,就定了终身而已。
谢莹显然不信,目光不经意落到她的脸上,又觉得并非没可能……大部分男人,大概都会被这张脸吸引吧。她重新堆起笑,语气很亲切,“无论怎么说,五妹以后都是皇室的人了……可千万不能忘了我们这些家中姐妹。”
到这里,谢蓁总算听明白了,这是暗示她帮她牵桥搭线,做第二只飞上枝头的金凤凰呢。
谢蓁有点想笑,好在忍住了,“三姐姐别担心,我怎么会忘记你们,即便我嫁人之后,也会时常回来看你们的。”
谢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苦于不好明说,暗地里着急:“经常回来多麻烦,你若是想我们,可以随时在府里办个家宴,多叫几人,大家伙儿在一块聚聚。”
这么明显的暗示,谢蓁怎么会听不懂,她是故意装听不懂罢了。在府里设宴,叫上她们,说不定还会遇上跟严裕交好的王孙贵胄,一来二去,自己不就做了红娘么。她叹一口气,总算知道谢莹是为何而来。
她明面上不好拒绝,便敷衍下来,“三姐姐说得是,不过此事我不能做主,得跟六皇子商量一下。”
谢莹目露失望,脸上勉强维持着一抹笑,“五妹说得是,那等你嫁过去后,再同殿下商量吧。”
说罢坐了一会,实在找不到话题,谢莹起身告辞,一转身正好觑到落地罩下站着的谢荨。
谢莹吓一跳,叫一声“六妹”,绕过她走了。
谢荨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抓着两把团扇,飞快地跑到谢蓁面前:“阿姐,三姐姐来跟你说什么?”
谢蓁见窗外谢莹已经走远,才轻轻一笑道:“来用自己的矛,刺自己的盾。”
*
半个月后,礼部带着人到定国公府下聘。
聘礼流水一样,足足抬了小半个时辰,府外的围观的百姓悄悄数了数,足足有一百零八抬。皇室的派头就是不一样,看呆了众人,直叹国公府五姑娘有福气。
定国公让管事带人从后门进去,送入库房,把聘礼都记下来,傍晚时再清点。
到了傍晚,一箱箱清点里面的东西时,简直要被晃花眼。珠钏首饰,珍珠玛瑙,还有珍惜古玩,绫罗绸缎……每一样都是精品,就连定国公这种见惯大风大浪的人,也免不了感慨:“圣上真是下足了血本。”
可见对六皇子的宠爱程度。
谢蓁没看到那场面,但是听下人口口相传,第一个想的不是东西多珍贵,而是那些东西能记在二房账上吗?
不管怎么说,那是她卖身得来的金银珠宝啊!
后来没顾得上多想,因为嫁衣已经缝制好了,她要在领口上亲手绣一朵并蒂莲。她绣活不好,为此练习了好几个夜晚,才勉强绣得像模像样。
绣完以后试了试,大小都很合适,她便让丫鬟收起来,等到成亲那天再穿。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过了溽暑,转入秋季。
☆、成亲
六皇子府已经处于竣工阶段。
大小院子都修建完毕,后院有一个不小的湖泊,湖心建了一座八角凉亭,九曲桥蜿蜿蜒蜒向湖岸伸展,岸边栽有两排柳树和一排杨树,树叶枯黄,摇摇欲坠。后院旁边是一个月洞门,门内有一条鹅卵石小径,往深处走去,抬头一看,梧桐树叶子的遮盖下,隐约能看见院子的匾额——春花坞。
这是严裕特意吩咐管事留出来的小院子,里面的摆设跟谢家在青州的春花坞相同。谢立青给谢蓁和谢荨单独开辟出一个小院子,里面摆设成她们最喜欢的样子,有花藤秋千,还有拱桥溪水。
严裕凭着仅剩的印象,让人建出一模一样的庭院来。
他走到院里看了看,花架上的紫藤花已经败了,秋千从两座变成一座,其他地方都跟以前一样。一恍惚,还以为自己仍旧身在青州。
他站在拱桥上,俯瞰池塘里的鲤鱼,忽然想起什么,对管事道:“再去弄两只乌龟来,放在池子里。”
管事没多想,以为他自己喜欢,便把这事记了下来。
其实并非严裕喜欢,他只是想起谢蓁的大千岁和小千岁,想讨她欢心才这么做的。
除了春花坞,别的地方也都建得极好。尤其正房的侧室和内室之间,按照严裕的吩咐装了一扇碧纱橱,连锁都没有,只要有心,可以随时出入。
严裕看过以后很满意,再放上床榻衣柜,这便像一个家了。
管事请了十来名木匠,每日在一个小院子里做家具,桌椅板凳,床榻条案,短短一个月便已全部完工。他们不仅做事迅速,而且做工精致,管事领着人挨着看了一遍,竟是一点瑕疵都没发现。
管事给木匠们结清恭工钱,便把这些家具分别抬往各个院落,逐一摆放周整。
剩下的便是一些细枝末节。
原本这些由管事亲自操持就行了,但是严裕每天都会抽出时间过来一趟,看看哪里需要完善,再提出一点意见。他对待这些比管事还上心,就连床帏的颜色都是自己亲自挑的……管事起初很震惊,后来渐渐习惯,也就随他去了。
新房布置的比其他地方都精致,入门便是两张黄花梨木玫瑰椅和一张方桌,条案上放着白釉花瓶和松树盆栽,条案两旁是青花瓷大花瓶。再往里走,是一扇百宝嵌花鸟纹曲屏,内室放着一个雕花亮格柜,柜子旁边是梳妆台,另一边放着一张黄花梨架子床,床上垂挂帷幔,上面铺着一层大红绣年年有鱼图案的被褥,是屋里最喜庆的地方。
管事领着严裕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殿下还满意吗?”
严裕颔首,“就这样了。”
剩下的只需把这里布置成喜房的模样,准备大婚就行了。
管事要去街上添置些玉器,放在屋里做摆设。正好严裕今日得空,便跟他一起出门。
*
玉器坊距离北宁街有一段路,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
男人买东西效率很快,严裕和管事只用了一刻钟,便挑选了好几种瓷器,付完帐后抬上自家的马车,准备回府。
严裕骑在马上,视线不经意一转,看到不远处从琳琅馆走出来的两个姐妹花。
虽然两人都戴着帷帽,但他就是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谢蓁。
他勒马停下,往那边看去。
谢蓁和谢荨走上马车,她们似乎还不打算回家,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那地方跟他回府的方向相反,管事见他久久不动,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什么也没有,“殿下,咱们回不回?”
他握紧缰绳,驱马跟上,“暂时不回。”
于是头也不回地追上谢家的马车,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管事不太能理解他的举动,但是主子都发话了,他们做下人的岂敢不从,只好驾着马车也跟上去。
跟着走了一段路,严裕骑马来到窗边,刚想抬手敲车壁,听到里面的对话,又放了回去。
*
谢蓁在家闷了两个月,冷氏不准她出府,让她老老实实待嫁,学点规矩,但她哪里闲得住,简直快要闷出病了。今日好不容易说服冷氏出一趟门,她便带着谢荨和几个丫鬟,一同到街上走走逛逛。
方才去了琳琅馆,她给自己挑了一对金镶玉灯笼耳坠,准备一会带谢荨去八宝斋吃点心。
八宝斋的点心远近闻名,尤其一碟枣泥拉糕做得精致可口,不知馋坏了多少人。谢荨也是那其中一位,她想吃很久了,如今总算有机会尝尝。
坐在马车上,谢荨在那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谢蓁很奇怪:“你在干吗?”
她嘟嘟囔囔地说:“我在数距离阿姐出嫁,还剩下几天。”
“……”
谢蓁倒在一边的迎枕上,鼓起腮帮子道:“数好了么?”
她点点头,“五十一天。”
谢蓁不说话,她就问:“阿姐,你想嫁给六皇子吗?”
谢蓁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说:“不想又能怎么样,圣旨都下来了,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说得也是,谢荨歪着脑袋忽然道:“我觉得高洵哥哥也不错,早知道这样,阿姐还不如在青州就跟他定亲呢。他喜欢你这么多年,要是听到你嫁人的消息,一定会很难过的。”
经她提起,谢蓁才想起高洵的存在,他们没回京之前他便去参军了,是以没能通知他一声。若是他知道后,一定会责怪她吧。
不知道他听说自己要嫁人会是什么反应?想起他那股执着劲儿,谢蓁没来由地觉得愧疚,幸好他不知道,否则自己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谢蓁在想事情,没有回应谢荨的话,然而听在不知情的人耳中,便成了默认的意思。
严裕准备敲车壁的手紧握成拳,愤愤地想,原来他离开的这些年,她一直跟高洵在一起。
高洵那家伙……从小就迷恋谢蓁,天天在他耳边夸她是小仙女,没想到长大了,还是这么肤浅!
他无声地冷哼,咬咬牙,骑马转身离去。
*
日子一天天走过,天气越来越冷,脱下夏衫,换上秋装,很快便到了十月初三。
定国公府上下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红色,谢蓁最近不知怎么,一看到这个颜色就紧张,于是索性关在屋里,闭门不出。
然而逃避是没用了,转眼到了初五晚上,明日就要嫁人,她却好像什么都没准备好,一团糟糕,却偏偏什么都不想动,躺在贵妃榻上装死。她一想到明天就要嫁到另一个地方,离开父母兄妹,便止不住的伤感,偷偷地把眼泪蹭在引枕上,还没哭完,冷氏就从外面进来了。
天色已黑,院外月色迷蒙,廊下几盏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光从窗牖透进来,照在谢蓁身上,把她小小的身躯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投在墙上,映出一个庞大的影子。
冷氏坐到她旁边,把她扶起来,用绢帕拭了拭她红红的眼眶,“怎么哭了?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若是肿着一双眼睛,恐怕要被人笑话。”
她呜呜咽咽,再也顾不得许多,伏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我舍不得阿娘阿爹……也舍不得阿荨和哥哥,我不想嫁人。”
冷氏听得心酸,她和谢立青又如何舍得让她嫁?
然而到了这地步,退缩也没有用。
她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声音比所有时候都温柔:“傻姑娘,就算你嫁了人,也是我和你爹疼爱的羔羔。你若是想家,随时都能回来看我们。”
谢蓁听不进去,她觉得是严裕拆散了她和家人,又哭又抱怨:“我讨厌小玉哥哥,我小时候怎么会喜欢他。”
冷氏听罢,伤感一扫而空,好笑地道:“你忘了么?你小时候天天缠着他,一点也不知道疲惫,每天就想着找他玩。他跟李家搬走以后,你还难过了许久。”
她自己有印象,确实是有这回事,闷闷地说:“那是我不懂事……”
冷氏问:“那你现在懂事了么?”
她说:“当然!”
冷氏把她扶正,敲了敲她的脑门,笑道:“那就别哭了,赶紧洗漱睡觉,明日还要嫁人。”
她蔫蔫地哦一声,从榻上爬下来,让双鱼双雁伺候更衣。
洗漱完毕,她一扭头,发现冷氏还坐在贵妃榻上。
“阿娘,你怎么没走?”
冷氏屏退一干丫鬟,把她叫到跟前,从袖筒里掏出一本册子,放到她手里,“你睡觉前随手翻一翻。”
谢蓁莫名,“什么呀?”
冷氏却没多解释,摸摸她的头顶,起身走出房间。
谢蓁很听话,晚上睡觉时特意让人留了一盏灯,她躺在床上,翻开冷氏给她的小册子。
一眼便看到马背上的两个人……
她被唾沫呛住,趴在床上咳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好奇多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合上册子,藏在枕头底下,再也没敢翻开。
拜这本小册子所赐,她夜里睡梦中跑出来一匹马,马上驮着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严裕。
她惊恐地睁开双目,发现天已大亮,外面丫鬟忙碌地走来走去,每个人脸上都是喜色。
她今天就要嫁人了。
☆、大婚
自从清晨醒来后,谢蓁便没休息过。
一大早便被冷氏按在铜镜前,先是沐浴,再是开脸。沐浴还好,泡在花瓣澡里舒服惬意,但是开脸便不一样了,要绞去脸上的绒毛,那可不是一般的疼。好在她脸上皮肤细腻,毛不多,婆子好不容易给她绞去两根,她嗷一声,疼得泪水在眼眶地打转。
冷氏按住她的肩膀,难免觉得好笑,“有这么疼么?”
她娇里娇气,“疼……”
冷氏只好让婆子下手轻点,谁知道婆子在她脸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其他的绒毛,收手道:“好了。”
谢蓁总算熬到头,还以为自己能休息会儿了,谁知道还要梳头更衣,涂脂抹粉。这一坐,便是两三个时辰。
期间她连动都不能动,等一切都打扮好后,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不能动弹。末了可怜兮兮地唤一声“阿娘”,让冷氏把她扶起来。
换上大红喜服,她这才有工夫端详镜子里的姑娘。镜子里的她头戴金丝冠儿,一副金头面,身穿大红妆花吉服,腰上环佩繁琐,走起路来叮铛作响。顺着通袖云肩往上看,是一张略施粉黛的脸,大抵是平常没有这般盛装打扮过,猛地一看,竟有些不认识自己。
平常伺候她的丫鬟们也看呆了,一个个痴痴愣愣地张着嘴,不会说话。
谢蓁还没看够,冷氏便往她手里送了个金宝瓶,让她一路抱着去六皇子府。此时已过未时,再有不久严裕便要带人来迎亲,她根本没有歇息的时间。
谢蓁又累又困,跟冷氏央求了很久,才在贵妃榻上眯了一会儿,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吉时一到,外面便响起敲锣打鼓声,不等人叫,谢蓁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她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往外面一看,居然忘了身在何方,“怎么这么吵?”
婆子叫一声小祖宗,给她盖上销金盖头,忙背起她往门口走去。
谢蓁哎一声,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要嫁了,她还没来得及跟冷氏谢荨倒一声别。在门口抓住谢荨的手:“阿荨……”
谢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万分不舍,“阿姐要常回来看我……”
她点头说:“一定,一定!”
婆子背着她来到门口,门外早已停满了迎亲的队伍。严裕骑着高头骏马站在最前方,穿大红圆领袍,簪花披红,眉目英朗,器宇轩昂。自从谢蓁出来后,他的目光便落在谢蓁身上,等婆子把她放入花藤大轿中,正要起轿,她的手却紧紧握住冷氏的手,舍不得松开。
这一幕看在外人眼里极其正常,毕竟是要嫁人的姑娘,哪个不是对娘家依依不舍?
可是看在严裕眼里,便是别有一番滋味。
谢蓁握着冷氏久久不肯松开,大红喜服下一双嫩白的手紧紧地抓着冷氏的袖子,颇有点可怜兮兮的味道。最后是婆子担心误了及时,才强行分开母女俩的手,把她送上花轿。丹凤朝阳盖子一放,立即起轿。
谢蓁坐在轿子里,想掀开窗帘最后看阿爹阿娘一眼,可惜婆子死死地捂住帘子,不让她掀开。
婆子也纳闷,当了这么多年喜婆,还没见过哪家的姑娘这么恋家的。
嫁给六皇子,不是该阖家欢欢喜喜么……怎么这一家,爹娘的表情都很惆怅?
*
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锣鼓喧天,震得花藤大轿里的谢蓁耳朵嗡嗡作响。
她怀里抱着个金宝瓶,冷氏嘱咐她千万不能碰碎了,于是她就牢牢地抱住,身板儿挺得笔直,动都没敢动一下。街上应该有许多人,可惜她的视线被销金盖头挡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喧闹声,还有孩童的呼声,一路伴着她来到六皇子府门口。
花轿轻轻落地,她的心跟着咯噔一下。
严裕翻下马背,接过仆从手里的箭矢,拉弓对准,一举射中花轿门头。
众人齐声呼好。
喜婆把谢蓁从花轿里扶下来,递给她一个大红绸带。她刚握在手里,婆子便把另一端递给严裕,“殿下请拿这一端。”
他们分别握着红绸的两端,严裕看了她一眼,目光往下,落在她白如嫩笋的手上,抿了下唇,一言不发地牵着她府里走。院子两侧站了不少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一边是王孙贵胄,一边是高官忠臣,见到一对新人走来,有些跟严裕交情深的,平常没机会看他笑话,这会难免忍不住哄闹使坏。
新妇进门要跨火盆,也不知是哪个坏心眼儿的,往火盆里多添了几块木炭,火势一下子蹿得老高,谢蓁又穿着繁琐的喜服,根本没办法跨过去。她停在火盆面前左右为难,心里恨恨的想,要是让她知道是谁干的,一定饶不了他……
想归想,火盆终究要跨的。
两旁有几个年轻的后辈起哄,七皇子也跟着喊了两声:“六嫂,不如让六哥抱你过去吧?”
其余人纷纷附和。
七皇子旁边站的便是太子,严韬唇边含笑,静静地看着穿大红喜服的小姑娘。她看似为难,却一点也不慌乱,很有大家风范。
谢蓁是不指望严裕能抱她过去的,正要提起裙摆,一咬牙准备跳过去,却蓦地觉得腰上一紧,身子一空,整个人靠在一堵结实的胸膛上。下一刻,她便被放到地上。
大约是一身红衣的缘故,严裕脸上被映得微微泛红,表情却没什么波澜,牵着她继续往堂屋走。
堂屋八仙椅上坐着帝后二人,元徽帝心里很高兴,但是碍于太子在场,不好笑得太明显,只是含蓄地弯了弯嘴角,笑眯眯地看着严裕跟谢蓁一起走来。严裕的母妃惠妃离世,便由王皇后代为主婚,王皇后端庄温和,然而到底不是自己的儿子大婚,是以只微微笑了下。
一对新人跪在蒲团上,听由司仪引领,拜完天地高堂,再是夫妻对拜,然后送入新房。
新房在后院主院,布置得到处都是一片红色。谢蓁被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送进内室,其中似乎还听到和仪公主和太子妃的声音了。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其实并不是。
和仪公主在旁边一个劲儿地起哄:“六哥快掀盖头,我要看看阿蓁什么模样?”
严裕从喜婆手里接过玉如意,走到床边,床上坐着他费尽心思娶回来的姑娘。谢蓁坐得规规矩矩,微低着头,看不见红盖头下是什么表情。
他手持玉如意,放在销金盖头下,不等众人反应,一下就挑起了盖头。
眼前突然明亮,谢蓁抬起双目,看向面前的人。
*
原本就是绝色无双的美人儿,如今再一精心打扮,更是美得让人惊叹。
她头顶是大红帷幔,身后是大红年年有鱼绸被,在龙凤通臂巨烛的照映下,酥颊粉红,妙目娟娟。饶是见惯了新嫁娘的喜婆,这会也免不了呆愣住了。
谢蓁眼波一扫,这才知道屋里站着那么多人,有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等人的皇子妃,还有几位命妇。她只认得和仪公主和太子妃,于是朝她们轻轻一笑,垂下眸去。这一笑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羞赧,只觉得新妇子笑得真是好看,整个屋子都明亮了起来。
喜婆提醒一旁的严裕:“殿下,该喝合卺酒了。”
严裕方回神,忽然间变得不在起来,轻咳一声,低低说了个嗯。
他坐在谢蓁旁边,手放下膝上,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喝合卺酒之前,喜婆分别取两人的一束头发,打成一个结,然后拿金剪子剪掉这束头发,放在一个紫檀木盒子里,笑着阿谀道:“殿下与皇子妃百年好合。”
说罢分别递给两人一杯酒,又道:“恩爱白头。”
谢蓁握着酒杯,抬头看对面的人。
两人距离前所未有的近,仿佛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彼此的鼻尖。严裕的眼睛定定看着她,看得她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他却忽然举杯把酒一饮而尽。不等她喝完,他起身走出内室,“我到前面看看。”
谢蓁捧着酒杯,有些愣愣的。
其他人也看呆了,没见过新婚之夜这么不懂风情的新郎官儿,放着貌美如花的新娘子不管,急着去前面做什么?
喜婆忙打圆场:“殿下这是害羞了,娘娘别介意,晚上等殿下回来,您使点儿脾气,撒个娇,他就一准后悔了!”
谢蓁有点委屈,低着头囔囔地说:“嗯。”
她知道严裕不喜欢她,但是没想到不喜欢到了这个份儿上。他离开的时候,就没想过她会难堪么?
和仪公主帮着她骂严裕,骂完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六哥定是看你今日太美了,不好意思见你才走的!”
太子妃经事多,说话比较靠谱,“六弟年纪尚小,不懂得如何怜香惜玉,弟媳原谅他这一回,日后好好管教就行了。”
说实话,凌香雾没想到严裕最后娶的会是她。上回那个绣活比赛,绣的最好的明明是谢家三姑娘,五姑娘只绣了一片杨树叶子,六弟不是最喜欢心灵手巧的姑娘么,又为何会看中她?
可是换个方面想想,又没什么好稀罕的。
谢蓁低眉顺眼,眼眶微红,天生丽质的好模样,使得她现在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但凡是个男人,大抵都逃不过她的一颦一笑。
……严裕是个例外。
*
众人离去后,屋里只剩下谢蓁和她从定国公府带过来的四个丫鬟和两个婆子。
谢蓁累了一天,换上牙色上襦和海棠红细褶裙,外面罩一件浅黎色缠枝灵芝纹半臂,歪在床上睡了一会儿。
睡完以后,还是很生气。
她觉得自己短期内不会原谅严裕了。
把双鱼叫来跟前,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双鱼刚遣人去前院看过,是以直接答道:“殿下被太子和七皇子留下了,估计还有一会儿……”
她鼓起腮帮子,愤愤道:“不回来最好,我自己睡!”
说着往床榻里一钻,连晚饭都气饱了,蒙头就睡。
双鱼哭笑不得,没听过新婚之夜就闹别扭的夫妻,她在一旁劝:“姑娘好歹把脸洗了……”
她这才想起来脸上涂了不少脂粉,只好重新从褥子里爬出来,站在木架铜盂跟前洗漱一番,拆卸满头珠翠,放下青丝,坐在床边。
洗完脸后,反而不那么瞌睡了。
她坐在床边,半眯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里烛火燃了大半夜,始终不见严裕回来。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灯芯,灯光微弱,勉强照亮了屋里的光景。
严裕回来的时候,已是三更。
今日大喜,他被灌了不少酒,目下头昏脑涨,走路都有些轻飘飘。丫鬟准备替他更衣,他却要先回内室。
头脑尚留存几分神智,知道谢蓁在里面。
内室的灯都吹熄了,只剩下条案上一盏油灯,照得屋里昏昏昧昧。他走到床边,皱了皱眉头,只觉得喉咙火烧一般难受。
他坐在床沿,莫名有点紧张,许久才哑声问:“你睡着了?”
床里没有回应。
他往里面看去,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伸手一摸,床里面空空如也,哪里有人?
他顿时酒醒了大半,就着月光仔细一看,床上果真是空的。
☆、认错
严裕霍地站起来,厉声道:“来人!”
丫鬟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见他面色不豫,还当自己犯了什么错,惶惶不安地跪在他跟前:“殿下有何吩咐?”
他问道:“皇子妃呢?她在哪儿?”
丫鬟壮着胆子往床榻看一眼,见谢蓁不在里面,顿时恍悟过来怎么回事,心有余悸道:“回殿下,娘娘说您回来得晚,她夜里浅眠,便先在侧室歇下了。”
谢蓁今天太过疲乏,没等多久便先睡了,然而心里憋着一口气,便没打算跟他同床共枕。反正他们提前商量过的,婚后分床睡,谁睡侧室都一样。
严裕知道后,脸色缓和许多,对丫鬟道:“你下去吧。”
丫鬟应一声是,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一盏灯,烛光闪烁,估计撑不了多久。严裕得知谢蓁在内室后,心里平静许多,他坐在床榻上,没多久忽然站起来,想去敲响侧室的门,然而手还没抬起就放了下去。如此重复三四次,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
她就在里面,他为什么不敢进去?
他们不是成亲了么,不是应该理所当然地睡一张床?
可是成亲前,他亲口答应过不碰她的。
严裕挣扎许久,躺回床榻上,望着头顶的大红绣金帷幔,想起这是他的新婚之夜,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点悲凉。他一跃而起,再也顾不得什么约定,大步来到侧室与内室想通的门前,抬手轻轻一推。
门没开。
他蹙眉,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开。
他不是让管事没装门闩么?
管事确实没装门闩,但是谢蓁进屋的时候,发现这道门没法上锁,于是为了提防某些心怀不轨的人,她特意吩咐双鱼双雁搬来桌子,抵在门口。是以这一时半会,严裕还真推不开。
他气急败坏地骂了声小混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甘地叫:“谢蓁?”
屋里没回应,谢蓁早睡下了。
他既然下了决心,便是不会轻易放弃的,重振旗鼓又重重一推,菱花门被推开一条宽缝。
桌子腿在地上摩擦出沉闷的声音,吵醒了床上的谢蓁,她迷迷糊糊地问床边坐在杌子上的双鱼:“什么声音?”
双鱼目瞪口呆地盯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严裕,结结巴巴道:“是,是……”
严裕睨她一眼,她立即不敢说下去了。
谢蓁以为没什么大事,翻身继续睡去,睡着前还不忘叮嘱:“记得看好桌子……”
她说这话时,严裕已经走到床边。
秋天夜里清凉,她穿着散花绫长衫,又盖了一条薄褥子。大抵是睡相不老实,领口微敞,露出里面胭脂色的绣玉兰纹肚兜,窗外皎洁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更加显得她肤白胜雪,细腻柔软。
严裕看着看着,俯身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圈在自己怀中。
双鱼在一旁看呆了,小声叫道:“殿下……”
严裕偏头,冷声道:“出去。”
主子的命令不能违抗,然而双鱼又担心他对谢蓁不利,一时间踟蹰不定,“我家姑娘睡了……”
严裕好像没听到:“我叫你出去。”语气不容置喙。
双鱼愁眉苦脸地退出侧室,在心里求了无数遍观音菩萨,希望菩萨保佑姑娘与殿下相处和睦,不要出事。
*
双鱼走后,屋里只剩下严裕和谢蓁两人。
谢蓁睡得不安稳,是以严裕只敢撑在她上方,没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他静静地端详她的脸,睡着之后,倒跟小时候更像了。眉眼鼻子如出一辙,还是那么小巧玲珑,就连这身板儿,也没长大多少。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一处,似乎又不全没长大……
他想跟她说话,但是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就这么一直看着,看了足足半个时辰。末了谢蓁翻身唔了一声,不甚压到他的手背,他才轻轻地抽出来,站在床边刮了刮她秀挺的鼻子,这才离开。
这次他躺回内室床榻上,虽然有些遗憾,但心里比方才踏实多了。
他闭上眼,一觉睡到天明。
再睁开眼时,神智比昨晚清醒多了。他坐起来,只觉得喉咙干渴得有如火烧,正欲开口唤丫鬟端茶,一眼却瞥见谢蓁坐在梳妆镜前,手里举着一个烛台,烛台那头是蜡烛燃尽后露出的金刺,她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要往手腕刺去!
严裕以为她要寻短见,连鞋都顾不得穿,快速上前一把夺过烛台,喘得厉害:“你干什么?”
因为着急,声音带着几分严厉。
谢蓁也是刚起床,乌发披在身后,遮住大半张脸,益发显得她的脸只有巴掌那么大。她仰头看他,水汪汪的大眼里满是平静:“阿娘说新婚第一天要拿带血的帕子入宫,我没有流血,所以想用这个割破手腕,滴两滴血。”
她很怕疼,还没想好要在哪个地方下手,他就疯子一样冲了过来。
昨晚她想了很多,既然他不喜欢她,那他们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就行了。她不对他抱有任何期望,以后才不会让自己陷入难堪。
所以割手腕这回事,她没有想过指望他。
严裕脸色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白,总算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面色恢复正常。他拿起烛台,面无表情地往自己手臂上一划,顿时有血珠冒出来。他另一手夺过谢蓁手里的绢帕,盖在手臂上,胡乱抹了两下,再把绢帕递回给她:“这样行了么?”
谁知道谢蓁根本不搭理他,站起来往里面走,“一会还要入宫,你自己交给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吧。”
严裕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绢帕,轻轻蹙了下眉。
不知为何,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
成亲第一天要入宫向帝后请安,因为考虑到他们新婚燕尔,元徽帝特准他们晚一个时辰去。
谢蓁换上粉色对衿衫儿和白罗绣彩色花鸟纹裙襕马面裙,今日太阳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容易使人心旷神怡。
她坐在缠枝葡萄镜前,双鱼在身后替她梳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余光一扫,便看到严裕站在窗边,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后背。谢蓁粉唇微抿,移开目光,理都没理他。
直到双鱼为她梳好百合髻,戴一副金丝翠叶头面,额头坠了一颗水滴状红宝石眉心坠,端是芙蓉玉面,娇丽无双。她起身走出内室,也不问严裕收拾好没,开口让丫鬟带她去门外马车里等候。
严裕跟上她,总算忍不了了:“你没看到我么?”
谢蓁走在廊下,轻轻点下头:“看到了。”然后便再无话。
严裕一口气哽在嗓子眼儿,憋得难受,却又不知从何处发泄。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竟然没有等他的意思,他下巴紧绷,默默无声地看着她的背影,竟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贴身侍从吴泽从前院走来,停在他面前恭谨道:“殿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出发么?”
他抿着唇,举步往外走,“出发。”
吴泽又问:“您是骑马还是坐马车?”
一般时候,严裕出入宫廷都习惯骑马,是以吴泽才会体贴地问一句。
严裕想不都想,“坐马车。”
说话间已经来到门口,门外停着一辆黄杨木马车,周围没人,谢蓁想必已经坐上马车了。他大步上前,踩上车辕,一掀帘子对立面的丫鬟道:“入宫面圣无需下人陪同,你们都下去。”
双鱼双雁面面相觑,看看严裕,再看看谢蓁。
他们小夫妻闹别扭,她们这些丫鬟夹在中间真是难做人啊。
末了两人欠了欠身,对谢蓁道:“姑娘,婢子下去了……”
谢蓁坐在里面,不动声色地看一眼严裕,然后收回视线,轻轻道:“下去吧。”
丫鬟下去后,严裕从外面走上来。
他哪里都不做,偏偏要坐在谢蓁旁边。马车本来不小,但是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硬生生占去不少地方,显得她这边有点拥挤。
谢蓁往旁边挪一挪,他也跟着挪一挪。
最后谢蓁被逼到角落,一边是车壁,一边是他。她偏头看他,黑黢黢的眸子古井无波,粉唇轻启,“你跟着我干什么?”
不是这样的。
她对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面对他时,总是天真又娇俏,带着甜甜的笑,还有软绵绵的嗓音。而不是现在这样冷淡平静。昨天之前还好好,为什么今天忽然不一样了?
他有些不安,想问她怎么回事,但是说出口的话却成了:“入宫以后随时有人看着,坐得近才不会引人怀疑。”
谢蓁居然信了,哦一声便没再理他。
她低头摆弄裙襕上的花鸟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能看得这么入神?
严裕低头看着她的侧脸,腻白的皮肤,精致的眉眼,粉嫩的唇瓣,每一样都很诱人。她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眨得他心里发痒,他想伸手碰碰,但是手在膝盖上紧了又紧,还是没伸出去。他靠在车壁上,挫败地闭上眼:“你昨晚睡得好么?”
谢蓁嗯一声,“好啊。”
他又问:“昨晚等了多久?”
她说:“没多久。”
“……你想何时回定国公府?”
她想了一下,“明天好么?”
严裕顿了下:“好。”
然后又是沉默。
过了许久,马车辘辘走远,他问:“你没什么话跟我说么?”
她说:“没有。”
“……”
严裕脸一黑,闭上眼睛睡觉,不再吭声。
*
马车很快来到宫门口,马车不停,一直驶入昭阳殿前才停下。殿外有宫婢迎接,将他俩请下马车,便带着往殿内走去。
走上长长的丹陛,皇后早已在殿内等候他二人多时。
皇后气虚,等了一会便有些疲乏,见两人来了,强打起精神笑着道:“可算来了,快坐。”
严裕的生母早逝,谢蓁敬的茶也是由她承受。
两人终究没坐,不多时宫婢奉上一碗热茶,谢蓁接过,上前递给王皇后:“娘娘请用茶。”
王皇后接过去,抿了一口,便让人把她给谢蓁准备的礼物拿上来。宫婢呈上一个紫檀雕花纹盒子,打开送到谢蓁手中,里面是一对红玉镯子,通透晶莹,无一丝瑕疵。谢蓁跪下行谢礼,到底是国公府的金枝玉叶,端起姿态宠辱不惊,又做得恰到好处,让人心里舒服。
王皇后让她起来,留下两人说了一会儿话。
然而到底身体不适,没多久皇后便有些吃力,无奈只得让两人先退下,她回屋休息一会。
严裕和谢蓁一前一后走出昭阳殿,谁都没有搭理谁。没走多久,前面便出现一个人,身穿绛紫柿蒂纹锦袍,高首阔步,气质不俗。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正往这边走来。
谢蓁察觉严裕微微僵了一下。
等人走到跟前,他叫一声“二哥”,她才知道眼前的人是太子。
她心中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垂眸不再多看一眼,规规矩矩地跟着叫:“二哥。”
严韬听说王皇后情况不好,这才一大早就赶了过来,目下遇见他们两个,仍旧能端出一副翩翩风度:“你们来跟母后奉茶?”
严裕站直身体,把谢蓁挡在身后,“是。”
严韬微微一笑,看向他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顶的姑娘,没多言语,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错身而过:“我去看望母后。”
太子走后,严裕索性直接牵住谢蓁的手,大步往御书房走去:“你走得太慢了,跟着我。”
谢蓁猝不及防被他一拽,踉跄了下,想甩开:“我不用你拉着。”
他握紧她的手,说什么都不松开,“用。”
她说:“不用。”
前头的宫婢听到他俩对话,还当这是他们小打小闹的情趣,禁不住弯起嘴角,偷偷地笑。
严裕憋了很久,心中有一团浊气,语气古怪地说:“小时候你不是很想牵我的手么?”
谢蓁看疯子一样看他,大概觉得他脑子有病,“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我不想跟你牵手。”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直视前方:“为什么?”
她挣了两下,鼓起腮帮子,“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说着成功脱离他的掌控,继续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手心蓦然空了,严裕握成拳头,心想女人真是太奇怪了,是不是每个人都跟谢蓁一样善变?
就这么来到御书房,元徽帝正在里头批奏折,俞公公进去通传以后,便让他们进去。
圣上以前没见过谢蓁,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见到之后,好像知道两个儿子为何争她了。
确实是难得一遇的美人。
整个京城里,估计都找不出跟她一样标致的。
谢蓁给他奉茶,他露出满意的笑:“好好,真是乖顺。”
大抵是心情好,元徽帝多赏赐了她几样东西,其中还有一颗手掌大的夜明珠。谢蓁显然对这个东西很有兴趣,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摆弄它,一会捂在手里看看是不是真会发光,一会拿到太阳底下端详,更加没有工夫理会严裕了。
是以回去的路上,严裕的脸简直阴云密布。
他问:“有这么好玩么?我再给你弄几个?”
她说不用,“我有一个就好了。”
马车一直驶回北宁街六皇子府,刚停稳,谢蓁便牵着裙子走了下去,没有等他。双鱼双雁早已等候在门口,她上前,跟着她们走回府里。
严裕一人被抛在门外,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赵管事吩咐车夫把马车停到后院,转到前面,看到小两口这一幕,忍不住提醒:“殿下,您和娘娘路上是不是闹了矛盾?怎么娘娘好像生气了?”
严裕转头看他,顿悟:“你说她生气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管事有些无力,“娘娘似乎一整天都没笑过,您没发现?”
他像忽然被人点醒了一般,扔下管事,大步便往府里走。他腿长步阔,谢蓁又走得慢,是以没多久,便追上了廊庑下的她。
他气喘吁吁地抓住她的手腕,对上她疑惑的眼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你……生气了?”
谢蓁静静地看他,不回答。
他又问:“为什么生气?”
她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孩子气地说:“不要碰我,你说过不碰我的。”
他一噎,无法反驳。
谢蓁转身继续往前走,他气急败坏地站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谢蓁,跟我说话!”
身后丫鬟都惊呆了,还没见过六皇子这么着急的时候。
谢蓁歪着脑袋,黝黑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把你一个人留在马车里,你生气吗?”
他目光闪烁,不置可否。
她问:“早上出门,我先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屋里,你生气吗?”
他终于点了一下头。
确实生气,当然生气,她当他不存在么?
谢蓁看着他,又问:“那你昨晚把我一个人留在新房,我为什么不能生气?”
说完,不等他有反应,绕过他往前走。
严裕大彻大悟,心口砰砰跳个不停。他总算知道她为何忽视他,为何不对他笑了,他总算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其实昨晚他不是故意扔下她的,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她又那么美,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失态的事。他抱着逃避的心态,转身就走了,却没考虑过她的感受。
当时那么多人在,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如此一想,顿时抛下面子尊严,想继续追上她,跟她好好解释。可是廊下空空,她早就走远了。
他一路追到正院,向下人打听她的去处,知道她在屋里,三两步便走了进去。
谢蓁正坐在梳妆台前,摆放皇后和圣上送的东西,她一样样归置整齐。正要站起来,抬头从铜镜里看到身后的严裕。
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见她发现了,一开口,才知道自己嗓子又哑又沉:“你别生气。”
谢蓁眨眨眼,“为什么要听你的?”
他别开头,看向窗户外树叶枯黄的桐树,不习惯跟人认错,语气生涩:“昨晚,是我……”
说到一半,半天都没再开口。
谢蓁抿唇。
眼看着她又要走,他着急了,挡在她跟前,直视她的眼睛——
“是我不好。”
话说完,自己脸红得不行。
☆、示好
他肯说出这两个字,已是十分不易。
若是搁在以前,必定不管你生不生气,或者明知你生气也开不了口认错,就跟小时候一样,憋了大半天,就憋出一句“你要不要来我家放风筝”。
现在大抵醒悟过来,这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他们成为一对夫妻,日后是想面对面相处一辈子的,如果他不认错,谢蓁以后都不会原谅他。谢蓁不原谅他,就会跟今日一样,处处忽视他的存在,他受不了这种待遇。
所以尽管觉得羞耻又没面子,但他还是说了。
说完之后,环顾一圈周围的丫鬟,语气不善道:“看什么?都出去!”
这屋里伺候的统共有八名丫鬟,四名是谢蓁从定国公府带来的,双鱼双雁,红眉檀眉。她们伺候谢蓁都有好些年头了,使唤起来很是顺手。另外四名是六皇子府的丫鬟,晴霞,笋芽,翠袖,绿袄。这四个丫鬟还算伶俐,模样也生得周整,就是伺候起皇子妃来,还有些摸不清脾气。
目下严裕这么一命令,其他丫鬟知道他不会伤害谢蓁,头一低便退下了,只有一个还站着不动。
严裕皱眉:“你有何事?”
那丫鬟正是晴霞,是几个丫鬟中最标致的,欠身乖乖顺顺地说:“殿下与娘娘都在气头上,万一伤了和气……婢子恳请留在屋里……”
严裕皱眉道:“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出去。”
晴霞一怔,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训斥了,眼里很快蓄上泪水。她一低头,委屈地说:“是。”
然后欠身退下,看背影还真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可惜严裕是个不懂风情的人,更不会怜香惜玉,他若是懂了,估计便不会把谢蓁和自己逼到这个地步。闲杂人等都离开后,他再次注视谢蓁的眼睛,见她非但没反应,还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口,登时一恼:“我方才的话你听到了么?”
谢蓁收回视线,下意识:“嗯?”
话音刚落,他再次脸黑。
谢蓁回过神后,哦一声,开门见山:“你哪里不好?”
这个人,就连道起歉来都比别人姿态高傲。他说是他不好,谢蓁等了大半天,也没等到他说哪里不好。他以为说一句“是我不好”就能完事了?要真这么简单就让他糊弄过去,那以后这府里,哪还有她的地位?
严裕没想到她会穷追不舍,哪里不好?他要怎么说出来?
他抿紧薄唇,“你不清楚么?”
“……”
听听这叫什么话,真是要把人气死!
她当然清楚,她是怕他自己不清楚!说出来以后,才能认识到自己哪里错了,日后改正。可是要从他嘴里撬开一句话,真是太难了,谢蓁狠狠瞪他一眼,觉得刚才对他抱有希望的自己就是个傻子。
她转身出屋,他不依不饶地跟上去:“你去哪?”
她不回答。
严裕大步来到她跟前,一手扶住屏风,一手撑住墙壁,挡住她去路,“你原不原谅我?”
谢蓁觉得好笑,然而也当真弯起唇角,“你又没错,为何要我原谅?”
他这回听出来了,她在说气话。
屋里静得厉害,他不由自主地放下双手,想抱住她,又怕她更生气:“谢蓁……”语气竟有点可怜。
谢蓁不理。
他垂眸说:“我昨晚不该将你一个人留在屋里。”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两排又翘又长的睫毛。
他很不安,继续认错:“我回来得太晚……没有跟你喝合卺酒。”
她总算开口,说出的话却很气人:“我不想跟喝合卺酒。”
严裕当没听到,被她噎习惯了,反而不再容易生气。这句话似乎给了他一个台阶,他让丫鬟立即准备两杯酒端上来,要补上昨晚的礼节。
很快,红眉手捧托盘走入内室,托盘上放着两个金酒盅,酒盅里盛着佳酿,是上等的绍兴酒。
她欠身道:“殿下,娘娘,酒来了。”
严裕让她把酒放下,“下去吧。”
红眉把托盘放在贵妃榻旁的方桌上,敛衽离开。
严裕握着谢蓁的手走过去,两人并肩而坐,他递给她一杯酒,自己又拿了一杯。一对上她的眼睛,就匆匆移开:“喝完合卺酒……我们才是真正的夫妻。”
谢蓁心想,谁要跟他做真正的夫妻?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心甘情愿嫁娶的。
但是没说出口,因为他已经勾住她的手臂,把酒倒入喉中。
谢蓁敛眸,抬手把酒杯放到嘴边,用舌头尝了一口,便被辣得拧紧了眉心。眼看严裕都喝完了,她便没想那么多,学着他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第一次喝酒,被这种滋味呛得咳嗽不止。
严裕连忙放下酒杯,轻拍她的后背,“好些了么?你以前没喝过酒?”
她晃了晃脑袋。
两人挨得很近,这个姿势,就像他在抱着她一样,他的心顿时变得柔软,“谢蓁,你原谅我了么?”
然而等了半天,还是没等到她的回应。
他又失落又气恼,究竟怎么做她才会原谅他?
“你别太得寸进尺……”
他话没说完,她就一头栽进他的怀里。
他愣住了,手足无措地抱住她,一时间连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的身体又小又柔软,脑袋埋在他的肚子上,乖巧得不得了。
“谢蓁?”
他试着叫她,然而她没反应。
他又叫:“小混蛋?”
还是没反应。
他怕她捂坏了,便把她的身子转过来,侧面对着他。她不胜酒力,才喝了一杯便脸蛋通红,柳叶眉轻轻颦起,粉嫩的小嘴微微张开,难受地嘤咛了一声。
他忍不住碰了碰她的脸,放低声音:“羔羔?”
她居然答应了,“嗯……”然后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成一团。
严裕起初被吓一跳,还当她醒了,后来见她仍旧醉醺醺,顿时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不敢叫得太大声,怕吵醒了她,便捂着她的耳朵,又叫了一声:“羔羔……”
嫁给我,你就这么不开心么?
*
担心她在外面躺着不舒服,严裕便把她抱到内室床榻上。
她不老实,拽着她的衣襟说胡话,一会儿叫阿娘,一会儿叫阿荨……把认识的人都叫了一遍,就是不叫他。
严裕索性不走了,就坐在床边看着她耍酒疯。
他不知道她的酒量这么浅,一杯酒就能把她撂倒,好在昨晚没有喝合卺酒,否则这副模样被别人看去,还不让人笑话?
如此一想,唇边竟然弯出一抹笑来。
他的袖子被她握在手心,他盯着她如玉般的小手,一时间心痒难耐,掰开她的手指头,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她果真握上来,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握着他不松手,可是他还是不满足,便岔开手指头跟她十指相扣,千丝万缕地纠缠在一起,再也不想松开。
期间严裕喂她喝了一杯茶,她闹腾许久,总算安静下来。
严裕正低头摩挲她的手指甲,她忽然呢喃:“小玉哥哥……”
他一怔,定定地看着她。
她用另一只手揉揉眼睛,慢吞吞地说:“为什么……”
后面几个字太轻,他没听清。
他翻身而上,把她罩在身下,手臂撑在她头顶,“谢蓁,再说一遍?”
她呜咽,摇摇头不肯再说。
男人与女人体重悬殊,他压在她身上,那么沉,把她压得喘不上气。他只好两条腿撑在她身体两侧,身体悬在她的上方,继续不死心地问:“什么为什么?你说清楚。”
谢蓁此刻意识已经涣散,哪里听得懂他在问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头疼,想好好睡一觉,但是有个人一直阻挠她,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说一声“别吵”,耳边果真清净了,她扁扁嘴,沉沉睡去。
严裕无可奈何地抵住她的额头,咬着牙齿道:“我没嫌你吵,你居然敢先嫌弃我。”
她没有回答,呼呼睡得香甜。
严裕不甘心,毫无预兆地俯身,在她脸上咬了一口。她的脸蛋很滑很嫩,牙齿轻轻刮过去,她没觉得疼,反而有点痒,可怜巴巴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又绵又软,长长的尾音拖进他的心里,让他恨不得把她一口吃下去。
他又咬两口,没有用太大劲儿,故意逗她发出撒娇一般的声音。
最后自己受不了了,听得浑身酥软,又爱又恨地盯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牙印,他舔了下,渐渐地,便有些收不住了。
如果不是念在她睡着的份上,他一定狠狠咬一口,才能发泄这么多年的相思之苦。
最后到底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抱着她睡了一晚,天快亮时,才回到自己床上。
*
谢蓁夜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的家里忽然闯进来一条大狗,不由分说地把她扑倒在地,她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他糊了满脸口水。
这还不算,那狗从她的脸舔到脖子,连手不放过。她想反抗,但是手和脚都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它为所欲为。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迎着窗外晨曦,仍旧恍恍惚惚的,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她闻闻自己的手,似乎真有种怪味儿。
正好双鱼从外面走进来,她问道:“昨晚院里有狗么?”
双鱼奇怪地摇头,“没看见有狗进来……姑娘怎么了?”
她坐起来,把头发别到耳后,小脸皱得像个包子,苦兮兮地说:“大概夜里出多了汗……我觉得自己身上臭烘烘的,想先洗个澡。”
双鱼应下,“婢子这就让人去准备。估计要一会,姑娘先吃过早膳再洗澡吧?”
说着放下铜盂,上前为她穿鞋。
她揉揉眉心说好,回想昨晚的画面,仍旧有些云里雾里,“我昨晚怎么睡着的?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双鱼道:“您跟殿下喝了合卺酒,婢子进来的时候,您已经睡着了。”
她哦一声,总算想起来问:“那,那他呢?”
“殿下晨起练罢剑,目下正在外面等您共用早膳。”
换上衣服,洗漱一番,她的头发随意挽了一个同心髻,便跟着双鱼出来用膳。清晨微凉,她穿一件绣绫衫和一条彩鄃裙,一边走一边拿湿帕子擦脸,走出内室,正好迎上严裕的目光。
他在这坐了好一会,练过剑后换上一身黛青缠枝莲纹长袍,眉清目朗,比往日都神清气爽。
桌前摆了几碟小菜粥饼,一样都没动过,他在等她。
见她出来,他破天荒地先开口:“坐吧,用过早膳我们便回定国公府。”
按规矩应该是成亲第三天回娘家,但是昨天他问过谢蓁,谢蓁说先今天回,他当时为了讨好她,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今早想起来,才匆匆让管事去准备回门礼,好在管事办事效率高,一早上就准备好了。
谢蓁听罢,双眸一亮,终于露出久违的笑:“真的么?回去几天?”
他说:“一天。”
她蔫下来,不吭声地坐在他对面。
他见她手里拿着一条帕子,不停地擦脸,问道:“脸上怎么了?”
她说:“昨晚似乎被什么东西又咬又舔,脸上黏糊糊的。”
他一愣,旋即低下头去,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回家
两人用过早膳,谢蓁去内室洗澡,浴桶放在百宝嵌花鸟纹曲屏后面。屏风不大,勉强能挡住她的身影。
她除下衣服,坐在水里把浑身上下都搓洗了一遍。
因为一会还要回娘家,不敢洗得太慢,匆匆洗完后便站起来,往旁边一看,发现自己忘记带衣服进来了。她只得重新坐回去,叫一声檀眉:“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檀眉正站在外面,闻言忙应一声,转身就要去拿衣服。
严裕早就收拾好了,此刻正坐在外面的黄花梨玫瑰椅上,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地等人。
檀眉行事匆忙,颇有些冒冒失失,找到谢蓁的衣服后便飞快地跑去送给她。奈何路上左脚绊右脚,踉跄两步,不甚把谢蓁的橘红色肚兜掉在地上。一阵风起,肚兜正好飘到严裕脚边。
他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弯腰拾起来一看,一张漂亮的脸红又红又白。脑子不安分,一想到谢蓁正在里面洗澡,便觉得胸口有一股气血翻涌而上,直冲到天灵盖。他掩唇轻咳一声,把肚兜递给檀眉,“快送进去。”
檀眉恍然大悟,道一声:“婢子失礼。”忙走入内室。
最后是谢蓁嫌那肚兜弄脏了,让檀眉从柜子里重新拿了一件。她当然不知道那是严裕碰过的,没时间训斥檀眉,换好衣服梳好发髻,便匆匆踏上回定国公府的马车。
大抵是刚洗过澡的缘故,谢蓁身上透着一股水雾,坐在她身边都能感觉到清爽。走得匆忙,她一边坐进来一边往身上点香露,那是她最常用的荷香,轻轻点在脖子和手腕上,便会透出清雅馨香。
不一会,整个马车里都是这种香味。
她倒不避讳严裕,他坐在旁边,她就跟看不到他一样。
马车里除了她们,还有双鱼双雁二人,一路上马车走得很安静,谁都没有先开口说一句话。
严裕假装随口问道:“什么香?”
她盖上瓷塞,言简意赅:“荷花香露。”
经她提起,他才想到太子捡到的那条手帕,上面也有这种香味。正是因为这种香,才会让严韬对她念念不忘,他不悦地皱起眉头,“日后别再用这种香。”
谢蓁抬眼看他,那眼神明显在说:关你什么事?
严裕也知道自己要求无理,但他开不了口解释,于是偏头口是心非,“我不喜欢这个香味。”
谁知道谢蓁轻轻一笑,像夏日一天天绽放的睡莲,毫无预兆地盛开出美丽的颜色。“你不喜欢没关系,我喜欢就好了。”
说着斜倚在缎面妆花迎枕上,闭上眼小憩,不再理会他。
马车里有丫鬟,他不好说太跌份儿的话,即便憋得一肚子火,在看到她睡容的时候,也都默默咽了回去。她是真困了,没多久便睡得死沉死沉,趴在迎枕上东倒西歪,一点也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严裕看不下去,只好坐过去,扶着她的脑袋让她靠到自己身上。
她听话得很,枕着他的肩膀一点怨言也没有,没多久,枕着枕着就滑上他的胸口。他伸开双臂,把她纳入怀中。
*
马车停在定国公府们口,谢蓁被人敲了敲脑门,一个讨厌的声音响起:“醒醒,到了。”
她缓缓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严裕精致的脸孔。她睁着大眼迷茫地看了看左右,这才恍悟自己居然倒在他怀里,立即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爬起来,抿了抿鬓角,别别扭扭地解释:“我睡着了。”
严裕没想到她居然会心虚,觉得稀罕,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他指指胸口上的水印:“一会若是被人看到,该如何解释?”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耳朵粉粉嫩嫩,声音又轻又小,“不知道。”
严裕薄唇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把她这模样爱到了心坎儿里,“你枕了我一路,不跟我道谢么?”
她掀起帘子就要下去,双鱼双雁在心里替自家姑娘捏一把汗,这都到家门口了,可千万别吵起来啊……好在谢蓁只是走下马车,等严裕下来后,再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入府邸。
路上严裕似乎心情颇佳,没再板着一张脸。
谢蓁步子小,他长腿步阔,没一会两人之间就拉开好一段距离。他自己没察觉,兀自走了一段路,一回头,才发现谢蓁竟已落后十几步。
他站在原地等她走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怎么走这么慢?”
谢蓁平静地说:“我走不快。”
严裕看一眼她的腿,大概觉得可以理解,改口又问:“那为何不叫住我?”
她牵着裙子上台阶,站在三层石阶上,还是没有他高。她回头看着他:“我在等你自己发现。”
说完,踅身走在前头。
严裕无话可说,但是后面果真学聪明了,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在她旁边,考虑到她的情况,还故意把步子迈得小一点。他问她:“你这七年里,就没长高么?”
说起这个话题,谢蓁便积郁难平,她狠狠嗔他一眼,“我当然长高了,你看不到么?”
是么?严裕眼神里明显透出疑惑,她看着仍跟小时候一样。“以前你总是比我高。”
她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走在前头不吱声。
严裕慢吞吞跟在她后面,心血来潮,伸手在她头顶比了比,正好到他的胸口。谁知道这一幕正好被她抓个正着,她突然回头,恼羞成怒地说:“你别得意,我哥哥比你还高!”
他一愣,这才想起她还有一个极其护短的哥哥。
两人磨磨蹭蹭总算来到堂屋,屋里围了一大圈子人,定国公府的人听说六皇子要带皇子妃回来省亲,一大早便起来等候了。如今听下人说两人已到跟前,忙到门口迎接。
严裕和谢蓁并肩走来,定国公带着家人行礼:“老臣拜见殿下,拜见娘娘。”
谢蓁见他和爹娘要给自己行礼,哪里受得了,眼眶一红就冲上前去,“祖父是要折煞我吗?您不许拜,阿爹阿娘也不许拜!”
冷氏和谢立青站在定国公后面,眼里既是含笑又是酸楚,最终化成一句:“羔羔回来了。”
定国公和二房有了谢蓁的特赦,可以免于行礼,但是其他几房的人没听到她说不用拜,只得向她和严裕欠身行礼。大房的人笑得多少有些勉强,自己闺女尚未嫁出去,谢蓁排行比谢莹小,居然嫁得这么好。
*
回家之后,谢蓁与爹娘兄妹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她一会儿缠缠冷氏,一会儿抱抱谢荨,分明才两天不见,就像分别了十几年一样。
冷氏说她嫁人了,应该有嫁人后的样子,可是她骨子里还是个孩子,腻在冷氏怀里说几句好听的话,便轻轻松松糊弄过去了。严裕在外面陪着定国公和府里的男人说话,谢蓁便和女眷来到西厢房,两人分开以后,她便更像撒欢儿的野羊羔,不必再绷着装着,可以肆无忌惮地笑闹。
冷氏点点她的鼻尖:“这两天把你拘谨坏了?”
她点点头,至于原因却不能说,只能往冷氏怀里一缩,“阿娘对我好点,我今天还要走的。”
冷氏骂她小没良心,“我平日对你不好么?瞧你说的这话。”
她嘿嘿两声,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阿娘待我最好,比谁都好。”
这边母女俩说不完的腻歪话,那边许氏和吴氏听了一会,吴氏忍不住插话:“阿蓁何出此言?莫非六皇子待您不好?”
谢蓁抬眸,抽空看了看吴氏,笑眯眯地说:“小玉哥哥对我很好,我们一起入宫面圣,圣上还给了我一颗这么大的夜明珠。”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语气里满是雀跃和欣喜,就像天真懵懂的小姑娘。
吴氏注意她比划的大小,忍不住露出几分艳羡。想到什么,故意看了看左右,悄声道:“可是我怎么听说……”
谢蓁偏头,“听说什么?”
吴氏故意做出吞吞吐吐的样子,“听说你和六皇子……”
话说到一半,冷氏疾言厉色:“三弟妹!”
谢蓁从未见冷氏如此动怒过,登时在她怀里一僵,直觉不是什么好事。她无辜地握住冷氏的手,在她手心抓了抓,轻声细语地劝慰:“阿娘别生气,我今天刚回来,阿娘怎么能生气呢?”
然而话毕,冷氏的脸色刚刚有所缓和,那边许氏却接了话:“二弟妹堵得住我们的口,却堵不住其他人的口。如今整个贵女圈子谁不知道,六皇子新婚之夜连合卺酒都没喝,便把阿蓁一人扔在新房,直到后半夜才回来……这期间,也不知道去哪了。”
谢蓁蓦然愣住,没想到竟是说的这件事。
那天严裕把她扔在新房,屋里统共没多少人,一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和仪公主和太子妃不像是会碎嘴子的人,那么剩下的,究竟是谁传出去的?
谢蓁咬紧牙关,心中冒出一丝丝的冷气。
她没想到最后让她难堪的,会是她的大娘和三婶。
从震怒中缓和过来,她心中大定,一边安抚似的握紧冷氏的手,一边咬着唇瓣轻笑,“大娘和三婶从哪里听来的?”
吴氏眼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大家都在说,谁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
本来么,谢蓁毫无预兆地指婚给六皇子,就已经让他们嫉妒眼红好一阵了。如今忽然传出一桩丑闻,就像给了他们一个嘲笑的话柄,似乎拼命揪着这件事不放,自己就能过得比谢蓁好,或者说,能让自己得心里稍稍平衡一点。
谢蓁慢吞吞地哦一声,“那三婶亲眼见到了么?”
吴氏一愣,不忿道:“我是没见到,但这又不是我传的,肯定有人亲眼见到了,才会这么说。”
谢蓁握着冷氏的手逐渐冰凉,心里有点乱。这是事实,她再怎么生气,也反驳不了这个事实。
冷氏气得浑身哆嗦,“三弟妹是羔羔的长辈,怎能当着她的面说这样的话?你莫非要让孩子亲眼看看,什么叫为老不尊么?”
吴氏被噎住,“我怎么就为老不尊了?”
吴氏到底冲动,很容易便被冷氏激怒,坐在一旁心有不甘地冷哼:“还不让人说实话么?”
许氏给她一个眼神,让她安静一些,然后对冷氏和谢蓁道:“这种事咱们自家人知道就好,羔羔即便承认了,大娘和婶婶们也不会笑话你。本来六皇子那等尊贵的人,怎么会瞧得上……”
说话说一半,点到为止。
谢蓁气到极致,反而轻轻一笑,“大娘错了,不管他之前是什么身份,但是成亲以后,他就是我的丈夫。”
说完,抬起一双滢滢妙目,静静地扫视她们一眼,“嘴巴是别人的,耳朵是自己的。别人听什么就信什么,那是傻子。”
一句话,将两人堵得哑口无言。
许氏怒极,霍地站起来:“你怎么同长辈说话的?”
谢蓁依旧坐在榻上,“大娘的一言一行,哪里像个长辈?”
她还是这样,伶牙俐齿,说话轻易就能把人噎个半死。许氏气得胸口起伏,若是平时肯定要跟老夫人一起罚她,然而今日老夫人不在,她又成了身份尊贵的皇子妃,一时半会还真动不了她。末了,只得咽下这口气,憋得面容青紫。
谢蓁还是头一回把人气成这样。
但是怪不了她,她们当着她和阿娘的面说这些,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她和阿娘的感受,她又为何要考虑她们?
谢莹站在徐氏后面,她上回刚向谢蓁示好,本不好多说什么,但是这会儿忍不住替徐氏说话:“不怪阿娘,大家都这么说,阿蓁你不打算解释么?”
谢蓁看她,“没有的事,我为何要解释?”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声音:“殿下,娘娘在这里面。”
谢蓁往屏风后面看去,直棂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原来正堂的谈话散了,一会就要用午膳,严裕过来找谢蓁,刚走进屋里,就觉得里面的气氛不大对劲。
屋里安静得厉害,一个说话得声音也没有。
他看向谢蓁,见她坐在冷氏身旁,耷拉着脑袋,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严裕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她抬头,眼眶红红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仿佛她一眨眼,就会簌簌掉下泪来。
严裕怔住,顿时慌了神,蹲在她面前想碰她,但是又不敢,眉眼里都是着急:“怎么了?你哭什么,跟我说不行么?”
她抽了抽鼻子,呜呜咽咽:“大娘说……”
大抵是太委屈,她攒住他的袖子,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是前半句,严裕却是听清楚了。他霍地站起来,转身恶狠狠地瞪向许氏,质问道:“你对她说了什么?”
许氏对上他的眼神,浑身一颤。
哪里料到谢蓁刚才还好好的,威风凛凛像个小狮子,怎么六皇子一来,她就成泪人儿了?
☆、出气
徐氏不回答,他寒着脸又问了一遍:“我问你对她说了什么?你是聋子?”
事已至此,再装傻也瞒不过去了。而是六皇子处于盛怒中,凌厉的眼神看得她心头一怵,心惊胆颤地跪到地上,到了这会仍想隐瞒:“回殿下……民妇只是跟娘娘唠唠家常罢了……”
严裕不是好糊弄的,一拂袖把旁边八仙桌上的茶杯扫到她面前,溅了她一脸的茶水茶叶,“唠家常能把人唠哭?你若再不说实话,本宫今日便掀了你这定国公府!”
他极少在人面前拿身份压人,更很少自称“本宫”,大抵是小时候没养成习惯,谢蓁从未从他口中听过这两个字。今日或许是气急了,说出的话处处都透着杀气,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随时都能捅到对方心口上。
此言一出,非但许氏面色一惊,两旁的人都呼啦啦跪了下去,包括方才趾高气昂的吴氏。
吴氏面色煞白,抖得不成样子。清楚自己方才也说了谢蓁是非,恐怕今日逃不过一劫……
谢蓁坐在冷氏怀里,抬头怔怔地看着严裕的后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刚才趁他进来的时候故意装可怜,想着他们夫妻一场,他怎么着也会帮自己出气的。但是没想到他这么当回事,居然一本正经地帮她教训大娘……倒让她心里有点愧疚。
她低下头,默默地揉了揉眼睛,不知为何眼睛又有点酸。
严裕放出狠话,果真有人坐不住了。
吴氏低头,忐忑不安地阐述:“都是民妇的错,是民妇先起的头……”
严裕偏头,睨向她。
她继续惴惴道:“前日殿下与阿蓁大婚,隔日便有消息传出来,说殿下新婚夜弃阿蓁不顾……民妇也是关心阿蓁,便多嘴问了一句。”话说到这,她几乎能感觉到头顶锋利的眼光,登时身子一软,强撑着把后面的话说下去,“后来大嫂接了两句话,或许是话说的重了,才会让阿蓁委屈。”
许氏闻言,震惊地看向她。
严裕面色不豫,“她说了什么?”
吴氏头头是道:“说殿下之所以离开,是因为瞧不上阿蓁……”
许氏猛地叫了一声“三弟妹”,语气不无咬牙切齿,“你岂能如此搬弄是非?莫非你没搭腔?”
吴氏此时态度与方才判若两人,端的是一心为谢蓁出气的好婶婶,“我只不过问了一句,哪像你语气刻薄?若不是你,阿蓁能哭么?”
许氏气得头顶冒烟,偏偏又拿不出话反驳她,毕竟那句话确实是自己说的。
严裕脸色难看,垂在身侧的手拢握成拳,仿佛随时都会出手。
许氏和吴氏争执不休,两人谁都不让谁,但是许氏没有吴氏嘴皮子厉害,不多时便被噎得气急败坏。谢莹和谢茵见状,纷纷上去劝慰自己的娘亲,再加上四房的人也在劝和,一时间一个小屋子里,叽叽喳喳全是女人的声音。
“都闭嘴!”严裕忍无可忍地斥道。
他胸口燃着一团火,差点就把自己燃烧殆尽。
既愤怒这些人欺负他的谢蓁,又懊悔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他自己。
如果不是他,他们的新婚之夜岂会传出那样的言论?谢蓁又怎么会被人非议?连她的婶母至亲都能随意议论她,难以想象旁人口中会是什么样子。
*
或许是西厢房的动静惊动了堂屋,没一会定国公和老夫人便匆匆赶来这边,进屋一看,被里头跪倒一片的场面震惊了。
大房,三房和四房的人都在地上跪着,谢蓁眼眶红红地坐在贵妃榻上,身边是冷氏和谢荨。
两位老人直觉出了大事,一问之下,才知道是两个儿媳妇嘴欠惹得祸。
老夫人敲了敲拐杖,指着许氏道:“你,你们两个……”
真是没有脑子,私底下议论也就算了,哪怕谢蓁再不济,她的身份也是皇子妃,是她们能明面上胡说的么?更何况今日她是和六皇子一块回来,按规矩是明日回来省亲,六皇子肯答应她今日回来,那就说明了他对她宠爱有加。而且回门礼准备得十分周全,给足了谢蓁面子,她们连这点都看不出来,真是白白活了几十年。
许氏和吴氏总算消停了,两人都认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追悔莫及。
老夫人再生气,也得为两个儿媳妇求情,一把年纪就要下跪:“殿下看在她们是谢蓁长辈的份上,饶了她们这回吧……”
严裕与谢蓁不愧是夫妻,说出的话都如出一辙,“她们可有把自己当成长辈?”
老夫人与定国公面面相觑,定国公也琢磨不透他是什么打算,便跟着一块求情:“殿下……”
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今日一定要严惩这些碎嘴的妇人,否则谁知道以后她们还会传出什么话?不管她们是不是谢蓁的长辈都一样,但凡欺负他媳妇的,都不能轻易放过,“许氏私下议论皇室是非,对皇子妃不敬,胆大包天。”他剑眉一蹙,疾言厉色,“来人,带下去掌嘴!我倒要看看,谁以后还敢口无遮拦?”
音落,吴泽带着两个侍卫从外面走进,架着许氏就要往外走。
许氏大惊失色,她一个妇人,若是被这些牛高马大的侍卫掌嘴,那还有活路么?顿时挣扎着向严裕求饶,见他不为所动,便又去求谢蓁:“阿蓁,我好歹是你大娘,你难道忍心……”
谢蓁把头埋在冷氏怀里,假装听不见。
其实她嘴角的弧度早就翘起来了,原来有人替她出头,比她自己替自己出头还痛快。
谢荨坐在她旁边,还以为她又伤心了。方才阿姐被大娘和三婶看笑话,她跟冷氏在一旁干着急,却帮不上忙。那时候她真是恨透了严裕,把他想成了虐待阿姐辜负阿姐的大坏蛋,现在他替阿姐出气,她很快就对他改观了,甚至还有点刮目相看。
到底是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叫道:“姐夫。”
严裕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很快知道明白这是在叫他,心情稍霁:“何事?”
谢荨一指对面的吴氏,揭露道:“三婶方才也议论阿姐是非了,还说外人传的都是实话。”
吴氏脸一白,还没来得及求饶,那边严裕就冰冷道:“那就带下去一起掌嘴。”
她惊愕地睁大眼,“不……我没……”
侍卫刚要把她带下去,严裕说一声等等,吴氏还当事情有转圜余地,眼里迸发出希冀的光彩。谁知道他下一句话居然是:“下回若再让我听到这话,便不是掌嘴这么简单。”
说完,侍卫便把她也带了下去。
严裕的侍卫都是习武之人,力气足得很,一巴掌打下去,便打落了许氏的一颗牙齿,她半边脸几乎立刻就肿成馒头。吴氏见状,双腿一软,涕泗横流地求饶。
可惜严裕不发话,谁都救不了她。
*
好端端的一场家宴,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定国公也很郁卒,让人把双颊高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许氏和吴氏送回院里,连连向严裕赔罪:“都是老臣管教无方……”
严裕说:“管教无方,以后就好好管。”
定国公满口答应:“是是是,老臣一定好好管理内宅。”
最后几人草草在正堂用了午膳,谢蓁胃口不好,只吃了一点,冷氏怎么劝都没用。严裕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但是表情渐渐不好,定国公见状,怕他又动怒,忙让人去准备谢蓁最爱吃的杏仁酪。杏仁酪端上来后,她多吃了两口,严裕的表情这才好点。
用过饭后谢蓁跟冷氏一起回玉堂院歇息,严裕不好进内院,谢立青怕他觉得无趣,便对谢荣道:“荣儿,你陪着六皇子到府里逛一逛吧。”
他想着谢荣和严裕年纪差不多大,应该很有共同话题才是,可惜打错了算盘。谢荣领着严裕走出去,两人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走了大半个院子,对话都没超过两句。
严裕想着谢蓁哭泣的模样,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情跟大舅子套近乎。
谢荣是天生不爱说话,路上统共说过两句话,一句是“走这边”,一句是“走那边”。
偌大的府邸,他俩没一会就逛完了。快回到堂屋的时候,谢荣总算先开口:“你跟羔羔本不合适。”
严裕停住,偏头看他。
其实谢荣这句话不无道理,严裕和谢蓁的性格确实有很多不合适的地方,他们两个都不成熟,小孩子心性,既冲动又容易意气用事。虽然严裕跟以前相比稳重了许多,但到底年纪太小,一遇到谢蓁,便容易不冷静。
而且他太口是心非,心高气傲,不轻易低头。谢蓁脾气也倔,两个同样固执的人碰到一快,本来就不是一桩幸事。
谢荣又道:“虽然说这些有些晚了,但我想告诉你,不要再让她承受今天这种委屈,你若是做不到,就把她还回定国公府。”
严裕眼神一冷,“还给定国公府?不可能。”
娶到手的媳妇,哪里有还回去的道理?
他大步走到前头,甩下一句话:“我自有分寸,不必你操心。”
*
谢蓁跟冷氏回到玉堂院,起初还有点低落,没多久便躺在冷氏怀里睡着了。
她睡觉的姿势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握着冷氏的衣角,蜷缩成一团,睡得满足又香甜。冷氏侧卧着,手里拿着一柄团扇轻轻地替她打风,秋天刚到,晌午仍旧有些热,冷氏怕她出汗,手上便一直没停。
丫鬟想要接手,都被她无声地挥退了。
谢荨坐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问:“阿娘,你觉得大娘她们说的真的吗?”
她不是故意嚼舌根,就是想知道严裕对谢蓁究竟如何。
冷氏半垂着眼,拨了拨谢蓁脸上的头发,“是真是假又如何?今日六皇子替你阿姐出头,你没看到么?只要日后他对羔羔好,我便别无所求了。至于外人传的那些话……即便是真的,想必其中也另有隐情吧。”
谢荨似懂非懂地哦一声,“那阿娘觉得他是喜欢阿姐么?”
冷氏笑了笑,“喜不喜欢我不清楚,但肯定是不讨厌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想起七岁那年李家搬走,谢蓁哭着对她说“小玉哥哥讨厌我”,直到今天,她似乎都还觉得严裕讨厌着她。她疼惜地摸了摸谢蓁的额头,心想这真是一个傻姑娘,严裕这么明显地护着她,她难道看不出来吗?
谢蓁只睡了小半个时辰就醒了,醒来见到阿娘和妹妹都在身边,顿时觉得心中大定,真想留下来不走了。
可惜事与愿违,该走还是要走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临走前,冷氏特意把她叫到一旁问道:“你跟六皇子……圆房了么?”
谢蓁双手背在身后,左顾右盼,“没有。”
回答得倒很老实,冷氏哭笑不得。
她仰着头问:“阿娘怪我么?”
冷氏摇摇头,想说什么,最终化成一句:“只要你过得好就行,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她开心极了,阿娘没有强迫她,她觉得一下子轻松很多。肚子里还有许多话说,可是前面的人已经来催了,马车就在门外等着,她再舍不得,这会也得回去。
冷氏和谢荨把她送到玉堂院门口,她一步三回头,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步履轻快地走到国公府门口。
门口站着定国公和谢立青等人,严裕站在马车旁,往她的方向看来。
她依次跟祖父父亲道别,然后才踩着脚凳上马车。双鱼双雁正打算进来,却被严裕挡在马车外,“你们坐在外面。”
说着,打帘走了进来。
双鱼双雁只好坐在车辕上,车夫一扬马鞭,马车缓缓驶出。
严裕坐在谢蓁旁边,也不知道有什么话要单独对她说,非要支开丫鬟。
谢蓁也不催他,窗户外面的阳光流泻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在脚边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边,或许是在想事情,她微微敛眸,模样有点出神,唇边甚至含了一丝暖融融的笑。
严裕心潮涌动,张了张口,“你……”
谢蓁斜斜看过来,眼神有尚未融化的笑意,轻轻一眨眼,把他的神智搅得七荤八素。他胸口跳得剧烈,多怕她会听到,于是往另一边挪了挪,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成亲那晚……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谢蓁回神,笑意慢慢收回去,“那你以为会变成哪样?”
他今天帮了她,她其实很感激的……但仔细一想,这一切不都是拜他所赐么,所以功过相抵,她就不打算跟他道谢了。
严裕眼神飘忽,明显没有底气,“总之,我以后不会……再……”
谢蓁好奇地等着,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话。
他憋半天:“不会再把你一个人扔下了。”
小时候遇到危险,那么危难的时候她都没有扔下他,他为什么舍得留下她一个人?现在再怎么后悔都晚了。
谢蓁弯起眼睛,在太阳底下微笑,“你还想把我扔下几次啊?”
一刹那,他以为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猜忌了,终于忍不住,伸手就想抱她,“我……”
谢蓁往后退了退,眨巴着无辜的眼睛:“你干什么?”
她刚才那么说,一是因为心情好,二是因为他今天表现还不错,可不代表他就能随意碰她。
严裕一僵,收回手坐回去,“没什么。”
想了一路都想不明白,他今天帮她出气,为什么她只对他笑了一下?就不能多笑一会么?
*
晚上两人还是分房睡。
谢蓁睡侧室,他睡内室。自从第一晚谢蓁知道侧室没有门闩后,隔天便让人装了一个,是以即便他想推门而入,也是不大可能了。
晚上各自盥洗完,谢蓁坐在铜镜前拆卸珠翠,红眉站在后面替她梳头。
严裕坐在灯下看书,偶尔抬眸瞥她一眼,书上写了什么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梳好头,站起来往侧室走,“我去睡了。”
严裕下意识叫住她,她回头,他一时想不出留下她的借口,盯着书上的古训:“今天夜里有雨,你关好窗户。”
谢蓁纳闷:“你怎么知道?”
他说:“傍晚天气阴云密布,一看便知。”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然后扭头继续往里走。
他又道:“还会打雷。”
谢蓁这回听明白了,转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害怕?”
他恼羞成怒,瞪她一眼,“我怎么可能害怕?”
他是怕她害怕好么!
谁知道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居然不点不懂他的用心良苦,莫名其妙地反问:“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也不害怕。”
他抿唇,绝不承认自己有点失望。
谢蓁走进侧室没多久,他就放下书卷,洗漱上床了。
说来奇怪,以前他都是一个人睡的,从来不觉得有什么,自从娶了谢蓁后,一个人睡就显得有点奇怪。他抬起手臂搁在额头上,扭头打量外面的月亮,也不知道谢蓁这会在干什么……睡着了么?
到了后半夜时,果真下起雨来。
起初雨很小,后来慢慢变大,漂泊大雨砸在屋檐上,发出密密集集声音,吵得人不能入眠。
严裕被雨声吵醒,室内漆黑一片,桌上的油灯早就燃尽了。他一时间不能适应黑暗,躺在床上缓了一会,才勉强看清内室的轮廓。
他记得谢蓁从小浅眠,夜里有一丁点声响便能把她吵醒。有一回晚上又打雷又下雨,她一整夜都没睡好,第二天早晨眼眶底下一圈青紫。那时候觉得滑稽,现在却会关心她睡得好不好。
严裕正在犹豫过不过去,一扭头,便看到一个身影向他走来。
身形轮廓跟谢蓁很有些像,他以为她害怕雷声,坐起来问道:“你醒了?”
恰好窗外一道电闪雷鸣,一瞬间将屋里照亮。
他看清了她的脸,却不是谢蓁。
☆、雨夜
是丫鬟晴霞。
他对屋里丫鬟印象不深,是以想了一会才想起她的名字。
他皱了下眉:“你来干什么?”
晴霞手里拿着一盏油灯,见他醒来,低眉顺眼地站在他几步之外,声音在雷声下小得几乎听不清:“婢子见内室灯芯熄了,便想来给殿下续上。”
严裕躺回去,语无波澜:“不必,下去吧。”
今夜是她和笋芽当值,笋芽早就歪在门框上睡着了,雷打不动。她顿了顿,露出踯躅,“今夜风大,殿下冷不冷?可要婢子再拿一张毯子来?”
严裕这会儿只想一个人待着,觉得她声音很吵,语气便有些不善:“你去侧室看看皇子妃醒了么,若是醒了就来告诉我。”
晴霞欠身应是,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床榻,见他手臂放在额头上,曲着一条腿,明显心烦气闷的模样。她眼神闪了闪,也不知在想什么。
来到侧室门口,晴霞抬手轻敲两下门。
里面很快打开一条细缝,露出双雁的半张脸,“何事?”
她道:“今夜雨大,殿下让婢子来问问王妃睡得可好?”
双雁颔首,“很好,回去吧。”
她不着痕迹地往里面看了看,奈何屋里黑暗,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光景。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蜷成一团,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她说是,旋即关门退了下去。
她是六皇子府建好以后才买进来的丫鬟,彼时只听说六皇子即将大婚,这府邸是为未来的皇子妃准备的。她一开始以为六皇子与未来的皇子妃情投意合,恩爱不移,谁知道两人成亲第一天,六皇子便把皇子妃一个人扔在新房,直至夜深才回来。
这就算了,他们居然还分房睡。
此举震惊了屋里伺候的丫鬟,但是她们被管事交代过,谁若是把这事说出去,谁就吃不了兜着走。
是以大家惊讶归惊讶,但都默默都憋在心里,谁也不敢说,更不敢议论。
隔天一早,皇子妃与六皇子便闹了别扭,起了争执。她们丫鬟暗暗猜测,六皇子必定是不满圣上赐婚,才会大婚没多久就跟皇子妃屡屡不和。
有一回大家憋久了,忍不住在下人房悄悄议论,“你们说这样下去,殿下会不会休了皇子妃?”
绿袄斥她胡说八道,赶紧让她闭嘴。
翠衫却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婚后久不圆房,不仅如此,还分房睡。就算殿下不休妻,也是要纳妾的吧。”
说罢调侃晴霞,“咱们几个数你最好看,你猜会不会是你先被收房?”
晴霞登时烧红了脸,没有回应这句话。
绿袄是真生气了,站起来反驳:“皇子妃生得不比咱们都好看?殿下若看不上她,能看得上咱们?”
翠衫头头是道:“皇子妃不懂得讨殿下欢心,说不定殿下就喜欢乖顺听话的呢?”
就是这么一番言论,深深扎根在晴霞心上。
他不喜欢与她作对的,喜欢乖顺听话的。这些她都可以做到。
*
晴霞回到内室,只能看到严裕在床上躺着,分不清他是不是睡着了。
她壮着胆子上前,刚来到床边,就对上严裕冷漠平静的一双眼。她忙低头,恭敬道:“殿下,皇子妃娘娘已经睡着了。”
严裕心里一阵失望,闭上眼道:“下去吧。”
她还想多留,但是怕引来他的反感,于是行了行礼便退下。
大雨下了半个时辰还未停,窗外风雨交加,吵得人更加睡不着。严裕索性不睡了,披上外袍走到与侧室相通的那扇门,手刚放上去,门就轻轻开了。
原来方才晴霞问过话后,双雁忘了栓门闩,是以他才能轻轻松松就进来。
严裕强压下心中的欢喜,对床边的双雁挥挥手,示意她出去。双雁原本趴在床头东倒西歪,见他进来,瞌睡虫立马全跑了,见他让自己出去,知道他不会对谢蓁不利,于是一撒腿便跑了出去。
严裕坐在床边,看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姑娘,恰好窗外响起一声惊雷,她皱了皱眉头。
严裕脱鞋上床,罩在她身上,把她圈进自己怀里。
谢蓁根本没睡着,外面那么大的声音,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可是她委实困了,是以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进来,还以为是双雁出去又回来,根本没管,哪料到下一刻就被人紧紧缠住了?
她睁大眼,只能看到一个脑袋,惊恐地问:“你是谁?”
严裕在她耳边道:“我。”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这么近的距离显得格外清晰,她耳朵一麻,抬手便要反抗:“你来干什么?你放开我!”
窗外雷声一阵接着一阵,轰轰隆隆,好似没有尽头一般。
她力气不大,但是这么挣扎下去也不是办法。严裕四肢都缠住她,心一横道:“我怕打雷。”
谢蓁果真停下了,不可置信地扭头,“你怕打雷?”奈何他凑得太近,根本看不到他的脸。
严裕抿紧薄唇,坚决不会重复第二遍。
她扑哧一笑,笑完之后语气软了很多,“我刚才问你,你不是说不怕么?”
他不说话。
天空劈下一道闪电,将屋里瞬间照亮。床上有两个交叠的人,身形颀长的男人把娇小玲珑的姑娘盖得严严实实,每一个姿势都透着占有。
然后雷声大作,严裕应景地把她搂得更紧。
谢蓁总算抓住他的一个弱点,眯起眼睛,也就不跟他计较那么多了,“你怎么会害怕打雷啊?我都不怕,阿荨也不怕,你是男人,为什么会害怕?”
严裕心想,我也不害怕,若不是为了你,我何必装成这样?
谢蓁说完以后,总算想起来提醒:“雨停之后,你就回去睡哦。”
严裕不出声。
谢蓁是个小话唠,反正睡不着,于是就好奇地问:“你是不是害怕得说不出话了?”
严裕咬着牙,“不是。”
她哦一声,已经不大瞌睡,“今天谢谢你帮我。”
严裕闭上眼,非常不喜欢听到她说“谢谢”两个字,他们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于是他只道:“嗯。”
他们贴得这么近,他感觉到她胸前软乎乎的地方,脸颊染上血色,好在屋里黑暗,她看不到。但是时间长了,难免会有反应,于是他不动声色地退了退,不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谢蓁又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是她思考一天的问题,可惜最终也没想出个答案。
严裕腾出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上,玲珑的腰线让他爱不释手,手掌往下滑了一点,不敢太放肆,怕她起疑,便放在她的腰窝下方,忍得手心滚烫。
他声音沙哑:“你哭了。”
谢蓁水眸明亮,一门心思都在对话上,根本没注意他不安分的手。“还不都是你的错……”
他顿住,点了下头。
能让他认识到错误已属不易,今天这事他是真知道错了,估计以后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外面雨势渐小,谢蓁的声音也慢慢弱下去,等到完全雨停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他怀里睡着了。严裕撑起身,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眼睛鼻子,最后盯住她粉唇的双唇,迫切地想尝一尝是什么滋味。
他刚要低头,她就翻了个身,吓得他动作戛然而止。
做贼心虚大概就是他这种感觉……他最后放弃了,抱着她老老实实地睡觉。
什么雨停后就回去?他早忘了。
*
经过一整晚雨水的洗涤,翌日天高气爽,碧空万里。
谢蓁睡到日上三竿,最后是被勒醒的。
她只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浑身上下都被束缚着,难受得很。她睁开双眼,发现严裕正像大狗一样抱住她,把她缠得密不透风。
难怪她会觉得难受。
脑子迟钝地转了转,回想昨晚的画面,他说他怕打雷,自己就勉强让他抱了一会……后来,后来他们好像都睡着了?
谢蓁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就差没把他踢下床去:“你,你快起来!”
严裕被闹醒,先是皱了皱眉,才缓缓睁开双眼。他刚睡醒时带着几分慵懒,漂亮的脸没了锋芒,领口微敞,眼神迷蒙,看得谢蓁有一瞬间的呆滞。
“怎么了?”他看清她后,不明所以地问道。
谢蓁回神,往床榻角落里躲,“你还问我?这……这是我的床。”
他清醒过来,带着睡音嗯一声,薄唇一抿,居然耍起无赖,“反正都天亮了,再睡一会也无妨。”
说完闭上眼睛当真要睡。
谢蓁岂会让他如愿,连推带搡地把他从床上赶下去。她叫来丫鬟,让人在门外看着,谁都不许进来,换好衣服才去外面洗漱梳头。
严裕已经换过一身衣裳,此刻正站在铜盂前洗脸,已经恢复平常清贵冷傲的形象。
晴霞替他绞干净巾子,正欲替他擦脸,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去,没有让别的女人碰触的习惯。
听到身后有声音,他头也不回道:“用过早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蓁坐在铜镜前,从镜子里面看他,“什么地方?”
他却不肯说。
元徽帝念在他新婚燕尔的份上,特意准了他十天的假,这十天他都不必入朝。与其在家闲着,不如自己找点乐子。
用过早饭,他带着她往外走。
院里到处都是积水,一不留神就会踩到水洼里,溅上一身泥水。谢蓁走得小心翼翼,牵裙跟在他身后,他现在走路学会等着她了,偶尔还会递上手,把她从对面牵过来。于是这一路,谢蓁发现他们走的都是坑坑洼洼的水路。
终于到了鹅卵石小径,路才好走一些,谢蓁刚刚松一口气,路边草丛里便蹿出一只不小的蛤蟆,朝她叫了一声。
她哇一声,上前紧紧握住严裕的手:“小玉哥哥!”
严裕身子一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它不会咬人。”
她说:“可是我害怕……”
于是严裕从一旁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挥了挥,把蛤蟆赶走了。
她这才放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她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脱口而出叫了声什么,可是却在他心里惊起不小的波澜。成亲以后,她没叫过他的名字,也没叫过他殿下,她是否还把他当成小玉哥哥?
最后停在一个院子前,谢蓁抬头一看,念出声来。
“春花坞?”
☆、童趣
春花坞这个名字,曾经贯穿了谢蓁整个童年。
她大部分喜怒哀乐,都是在这里发生的。
那时候谢立青给她和谢荨建了这样的房子,她们两个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面度过。里面有花藤秋千,小桥流水,还有她们养的两只小乌龟。
每次家里来人,她们都会把小伙伴邀请到春花坞去。
后来渐渐长大了,虽然不再跟小时候一样闹腾,但她和谢荨还是常常去那里,坐在各自的秋千上说悄悄话。再后来回到京城,春花坞里的东西没法搬过来,就只能作罢。
所以现在看到这三个字,第一反应是惊奇,然后才是惊喜。
她拾阶而上,把严裕扔到身后,迫不及待地走入院子里。
入目还是一模一样的场景,院子正中央有一座紫藤花架,紫藤花都枯了,只剩下一些枯黄的枝条。旁边是一架秋千,左手边是一座小小的拱桥,桥下有流淌的溪水,她走到水边一看,里面不止有十几条鲤鱼,还有一大一小两只乌龟。
她惊奇连连,走到桥上探着脑袋往下看,眼里都是欢喜,“大千岁和小千岁!”
仔细一看,龟壳上的纹路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不过这已经够了。能看到这一幕,她已经十分心满意足。
从桥上下来,她脚步不停地来到秋千旁,坐上去前后荡了荡,握着秋千的绳索,笑容灿烂地看向严裕,“你怎么想起来建这个院子的?”
自从她冒冒失失地跑进来后,严裕便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从这里跑到那里,再从那里跑到这里,幼稚得要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高兴,他的心里就像开花一样,一朵一朵开满胸腔。
他偏头,看向别处:“这个院子太偏僻,用不着,正好拿来给你建东西了。”
说罢,转头看谢蓁的反应。
谢蓁笑盈盈地坐在秋千上,眼里盛载熠熠光芒,她歪着脑袋,绵绵软软地说:“可是我很喜欢啊。”
她笑时脸颊有浅浅的梨涡,眼睛弯弯,好似月牙,又明又亮。
严裕耳朵通红,红晕逐渐蔓延到脸上,他站在太阳底下挣扎:“哦……”半响生涩地补上一句,“你喜欢就好。”
谢蓁是真的喜欢,如果能让谢荨也过来就好了。不过她很知足,他能有心为她建造一个这样的地方,无论是什么原因,她都很感激。
谢蓁问他:“我以后能不能把阿荨带来?”
他点头,反正这个院子是她的,她想带谁来都行,“可以。”
她仰头看他,“哥哥呢?”
“可以。”
她又问:“阿爹阿娘呢?”
他不厌其烦:“也可以。”
她好像来劲儿了,一迭声吐出好多名字:“瑶安呢?凌香云呢?谢莹谢茵呢?”
他眼角抽了抽,“都可以。”
许久,她问道:“那你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抑制不住地冒出欣喜,但是却嘴硬:“我不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说完,看到她眼里闪过失望,登时后悔了,匆匆补上一句:“不过我可以陪你过来。”
可惜他说这话时,谢蓁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桐树后面露出一只花斑小鹿,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很有几分熟悉。谢蓁忙走过去,又惊又喜,“哎,你……你是不是明秋湖那只鹿?”
小鹿当然不会回答她,她转头又问严裕,严裕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里,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她到底听到他后面的话没?
如果听到了,为什么没有表示?如果没听到,为什么这么快就释怀了?
谢蓁不知他的纠结,悄悄绕到小鹿后面,一把抓住它的尾巴:“你怎么会在这?谁把你带回来的?”
小鹿受到惊吓,挣脱她的手飞快地跑到严裕身后,好奇又畏惧地露出一对鹿角和一双眼睛。
谢蓁惊讶地看向严裕,“是你带回来的?”
他嗯一声,想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谢蓁,我……”
小鹿从他身后逃走,她匆忙追上去:“等等我呀!”
严裕:“……”
最后小鹿被追得走投无路,扑通跳进水池里,谢蓁就在它后面,躲避不及,被溅了一身一脸的水。水下鲤鱼被惊动,慌张地四下逃去。
她脸上挂着水珠,呆呆地站在原地。
严裕走过来,哪里料到才一会的功夫她就把自己弄成这样,错愕之余,拿自己的袖子给她擦擦脸,一边擦一边气恼地问:“你不知道躲躲么?”
他不会控制力气,布料重重地摩擦她娇嫩的脸,她忍不住抗议:“疼……”
严裕瞪她,手上的力气却明显放轻很多。
他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水珠,语气不善:“鹿有这么好玩?”
她说:“我以前没见过嘛。”
过了一会,袖子渐渐换成了手,他的手指在她眼睛上慢慢摩挲,不舍得离手。
谢蓁等了很久,忍不住问:“擦干净了么?”
他说没有,在她脸上多摸了两下才放开。她的皮肤光洁无瑕,白豆腐一样,又滑又嫩。
他趁她走之前拉住她的手,咳嗽一声,“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她疑惑:“什么话?”
瞧这模样,果真是没听到。严裕剑眉一压,气急败坏地质问:“你没听到就瞎跑什么?”
谢蓁往后一缩,眼里闪过畏怯。
他好不容易才让她重新露出笑意,他一训斥,她又要缩回自己的壳子里。严裕又心疼又懊恼,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许多,他重复道:“日后只要你想来,我就带你来这里。”
谢蓁点点头,却不再笑。
她知道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但那是情理之中。猛地看到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场景,能不欢喜吗?
是不是因为她太放肆,所以他生气了?
*
回去的路上,谢蓁不再说话。
严裕心烦意乱地走在前面,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沉默。刚才不是还好好的,难道他对她凶一点,她就生气了?
他沉着脸,谁也不搭理谁。
走了一段路,没有听到身后的声音,他回头一看,才发现谢蓁正提着裙子慢吞吞地走在后面。他抿抿唇,大步折返,停到她跟前,弯腰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她,一边走一边问:“为什么不说话?”
谢蓁一惊,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襟,“说什么?”
严裕问:“路不好走,你怎么不叫我等你?”
她莫名其妙,觉得这人简直反复无常,“我们不是吵架了么?”
他顿住,漆黑乌瞳直勾勾地盯着她,“谁说我们吵架了?”
他的眼睛像一泓深水,藏着无底的深渊,容易让人沉溺。谢蓁辩驳:“你之前答应过我,不能打我也不能对我大吼大叫。”
他一阵心虚。
果不其然,她下一句话就是:“你刚才对我大吼大叫。”
严裕试图辩解:“那是……”
可惜他嘴拙,半天也说不清楚。
正好他们走出最艰难的那段路,谢蓁从他怀里下来,前面不远便是正院,她可以自己走过去。
回到正院,两口站着两个丫鬟。
双鱼和晴霞把她迎入正室,双鱼转身去倒茶,晴霞却屡屡看向门外。
谢蓁注意她的视线,突然问道:“你看什么?”
☆、对策
谢蓁早就看出这丫鬟心思不对,只没点破而已。
上回严裕叫屋里的人都出去,偏偏她不出去,说什么担心他们关系不和。从那时起,谢蓁便知道这是个不安分的丫鬟,她平日里倒还算老实,只是今天表现得太过明显,大抵是憋不住了,才会露出破绽。
晴霞突然被点名,脸上闪过慌乱,很快低头道:“回娘娘,婢子没看什么。”
谢蓁没那么好糊弄,懒洋洋地睨她一眼,“没看什么?那我在这坐了好一会,你不知道端茶倒水,你的心思在哪里?”
“婢子……”晴霞欲言又止,想说双鱼不是去倒茶了吗……但是主子说什么,她们素来没有反驳的余地。
谢蓁今日非要问出什么,故意恐吓她:“你再不说,我便把你卖给人牙子。”
晴霞脸蛋一白,她们都是从人牙子手里出来的,知道那是怎样的生活,每日动不动打骂不说,还没有一顿好饭。她登时就怕了,老老实实地交代:“婢子见您是跟殿下一块出去的,目下只有您回来了,婢子出于好奇,就多看了两眼。”说罢诚惶诚恐地认错:“婢子知错了……日后再也不敢乱看,求娘娘不要把婢子卖掉。”
话音刚落,严裕正好从外面踏进来,听到晴霞那句话,往这边看来:“什么卖掉?”
晴霞抽抽噎噎,看了看谢蓁,明显想说不敢说的模样。
谢蓁撑着脑袋,“如果府里有不听话的丫鬟,我能不能做主?”
严裕心里装着另外一件事,漫不经心道:“随你。”
谢蓁看向晴霞,抿唇一笑,“听见了么?”
晴霞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一时间既是羞惭又是屈辱,但是她伪装得好,很快就变成乖顺屈服的模样,微微欠身:“婢子听见了,求娘娘再给婢子一次机会,婢子定当尽心尽力地服侍您。”
谢蓁让她下去,等她走到门口又叫住:“你刚入府,许多地方做得不如双鱼双雁周到,这几日就先跟着她们,给她们打下手。”
她们八个丫鬟原本是同等地位,都是贴身服侍六皇子和皇子妃的,这样一来,就只有晴霞的地位比她们低一等。晴霞顿时红了眼眶,下意识看向严裕,奈何严裕看都没她一眼,注意力全在怎么哄媳妇上。
晴霞刚离开,双鱼就端着茶走了进来,刚想问晴霞的眼睛怎么红红的,就见谢蓁和严裕之间气氛诡异。她是个有眼力劲儿的丫鬟,没有多话便退了出去。
人一走,严裕便道:“我说话声音大。”
言下之意,便是不是故意大吼大叫的。
谢蓁歪头,“有多大?”
他想了一下,“像刚才那么大。”
好吧……谢蓁唇角上扬,得寸进尺,“那你现在是不是该跟我道歉?”
他扭头,不可思议地看她。
他眼神的意思大概是——我都这么说了,为什么还要道歉?
谢蓁就知道从他嘴里听到道歉的话是不可能的,她没有勉强,想出另外一个主意,“那你以前答应我的事,每违反一次,就让我多回家一天,行吗?”
严裕认真思考一会儿,颔首答应下来。
反正他认为自己只会犯这一次错,最多让她回家一天。
*
晴霞被谢蓁指派给双鱼双雁打下手,心里不是没有不服气的。
大概是心里成了魔,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觉得是谢蓁阻碍了自己前途。她心里不服,面上却维持得很好,仍旧尽力尽力地替双鱼双雁做事,底下的丫鬟都喜欢她,糕点茶水也都愿意让她送到堂屋来。
偶尔会遇到严裕一人在屋里,时不时便搭话一两句,端的是乖顺娴熟。
今日原本是翠衫到书房送茶水,翠衫肚子不舒服,临时换了她去。书房里只有严裕一人,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书,她上前轻轻唤了声“殿下”。
严裕头都不抬,敲敲桌沿:“放下。”
她一眼放下茶水点心,一样样放得极慢,“殿下在看什么书?”
严裕很不给人面子,“与你何干?”
她倒也不退缩,轻声细语道:“幼时父亲会念书,便教婢子学了几个字,可惜后来家贫,买不起笔墨纸砚,便没有继续下去。”
严裕冷冷地:“与我何干?”
他对是不感兴趣的事,回答通常只能分成两大类,那就是“与你何干”和“与我何干”。
晴霞不死心,“殿下不尝尝点心吗……”
最近谢蓁对他不大热情,他很受伤,便想到书房看会书静静。却没想到到哪都不能清净,他只觉得这女人废话真多,送完点心还杵在这干什么?他冷眼看她,直言不讳:“你可以走了。”
晴霞失望,欠身退下。
刚走出书房,便看到双鱼迎面而来,双鱼见到她很热情:“晴霞妹妹,堂屋廊下有一块地板脏了,我没时间清理,你帮我去擦擦吧。”
晴霞刚想拒绝,她便到:“平常在定国公府,这些事情都是我和双雁做的,毕竟不是什么大事儿,能做就做了。”
说完,人已走远。
她是故意说后面那句话的,因为谢蓁曾吩咐过,让晴霞给她和双雁打下手,所以她说出这句话后,晴霞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
晴霞站在廊庑,眼里浮起一丝戾气。
双鱼从书房离开,直接去了正院正室。谢蓁正在屋里坐着,她进去把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提议道:“姑娘,这样的丫鬟不能留。”
骨子里不安分,用不了多久便会爬上主子的床。如今谢蓁跟严裕刚刚大婚,便有丫鬟蠢蠢欲动,再过一段时间还了得?她语重心长地站到谢蓁身便,附耳低声:“不只是晴霞……这院子伺候的丫鬟,都得好好管治管治。”
谢蓁也有此意,她托腮好奇地问:“那你说该怎么管治?”
双鱼跟过冷氏两三年,在彼时冷氏跟谢立青住在定国公府,尚未移居青州,她在府里见多了这种例子,对付起来还是有些手段的。双鱼附在谢蓁耳边,悄声耳语一阵,末了道:“姑娘只需以儆效尤,剩下的人便该懂得收敛了。”
谢蓁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点完以后,自己有点迷茫,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谁想勾搭严裕,同她有什么关系?
她想一会儿,大概是不喜欢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儿吧。
*
十五这日是严裕休息最后一日。
晚上月明星稀,清风和畅。谢蓁心血来潮,在院里的小亭子里摆了一桌菜,一边赏月一边吃饭。
她把严裕也邀请过来,两人同坐一桌,面对着面。
谢蓁在那头笑靥盈盈,主动夹一只醉虾给他:“你尝尝这个,是我最喜欢吃的菜。”
严裕并不喜欢这些需要剥壳的东西,觉得麻烦,不过既然是她夹的,他就勉强可以尝尝。他去掉头尾,剥壳送入口中,嚼一嚼。
谢蓁期待地问:“好吃么?”
除了肉质鲜嫩,别的没什么特殊。严裕勉强点了下头,“嗯。”
她弯唇一笑,给自己也夹了一只。
严裕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一直都在看她吃饭,最后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停箸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她刚吃完一口糖醋咕咾肉,嘴角沾着一点汤汁,她不以为意,伸出舌头轻轻一舔,完全不知道这个动作让他喉咙一紧。
严裕匆匆移开目光,哑声道:“你叫我来这做什么?”
谢蓁唔一声,指指头顶,“赏月呀。”
今晚的月亮像个银盘,又亮又圆,高高地挂在天上,两旁是树木枝桠,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
可是这个答案严裕却不信,前几日她对他不冷不热,他甚至提出再带她去春花坞,她都没同意,怎么今天就忽然对他热情起来了……严裕直觉其中必有古怪,至于哪里古怪,却说不上来。
正好这时檀眉端上一壶酒来,打断他所有的思绪,他把酒壶拦下,“不用上酒。”
这酒是谢蓁要上的,她疑惑地问:“为什么不用?”
她不知道上回自己只喝了一杯合卺酒,便醉倒不醒的模样。
严裕看向她,眼里居然含了几分嘲笑,“你知道自己喝醉酒是什么模样?”
她拨浪鼓似的摇头,“我喝醉过?”
严裕不打算跟她解释,直接让檀眉把酒端下去。
不喝酒也行,那就吃饭赏月。吃到一半,谢蓁说要回屋取样东西,她对严裕道:“你趴在桌子上,闭上眼,不能偷看。”
严裕蹙眉,“什么东西?”
她神秘兮兮,“不告诉你。”
严裕起初不愿意做,但对上她期盼的目光,只得面无表情地照做了。
谢蓁走时不放心,特特叮嘱了好几遍:“不许睁开眼哦。”说完见严裕老老实实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她一溜烟跑回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那边厨房刚做好一道热菜,厨子忙得腾不出手,便让晴霞帮忙送过去。
晴霞提着食盒到时,严裕仍趴伏在石桌上,露出半张俊朗的侧脸,眼睛闭起,似是睡着了。
她从食盒里端出菜式,放在桌上,他还是没醒。
于是壮着胆子来到他身边,忍不住伸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还没收回,便被一股力道擒住手腕,力道极大,疼得她立即叫出声来。
严裕睁开双目,冷厉地看向她。
☆、请求
“婢,婢子……”
晴霞语无伦次,磕磕巴巴地开口。
他什么都不问,只平静地说:“你好大的胆子。”
恰逢此时,谢蓁从屋里面走出来,两手空空。她原本也不是要去拿什么东西,只是为了引出晴霞而已,目下站在亭子外面,没有上前,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晴霞扭头回望谢蓁,才恍悟自己已经落入圈套,露出可怜的神情:“娘娘,您为何要陷害我……”
谢蓁有些想笑,头一次见到这么能颠倒黑白的人,“你是什么身份,值当我陷害你?”
如果不是她心术不正,能被抓个现成么?
晴霞又看严裕,扑通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袍裾求饶:“殿下请听婢子解释……婢子见您睡在亭子里,担心您受冻,是以才想试试您手上的体温,并未怀有不轨之心。请殿下绕了婢子一回吧!”
这个理由倒还说得过去。
可惜严裕不想在她身上多浪费时间,让人府里管事请来。
不多时赵管事来了,路上便听人说了怎么回事,一到凉亭先给严裕跪下,然后训斥晴霞,“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不知好歹的东西!”
晴霞垂眸,一声不吭。
严裕叫他,“该如何处置,你看着办吧。”
说罢起身走出凉亭,路过谢蓁身边时,停下多看了她一眼。旋即绷着脸,面无表情地拉住她的手,往屋里带去。
谢蓁心虚,知道自己利用了他,也就乖乖地任由他拉着走了。
亭子里只剩下一干下人,赵管事站起来狠狠瞪向晴霞,毫不留情,劈头盖脸便讽刺起来,“你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竟敢在皇子妃眼皮子底下做这等事!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便怪不了别人。”
晴霞两手撑地,手掌紧握成拳,端的是十分不服。
任凭赵管事怎么说,她都一口咬定是要试探严裕的体温,并非存有非分之想。
赵管事最后被她惹恼了,原本只想把她降为下等丫鬟,去后面扫院子,临时改了主意,让她去后院西南角清洗恭桶。
晴霞以前好歹也是贴身伺候主子的丫鬟,吃住都没得挑,若是主子高兴,说不定还会赏赐一两样金银首饰,比其他丫鬟风光多了。如今忽然让她去清洗恭桶,那是比下等丫鬟扫院子还不如的活儿,登时面上青白交错,拽着赵管事的衣服连连求饶:“不……管事,我不要去……”
赵管事挥开她的手,毫无商量余地,“要么去清洗恭桶,要么再被卖出去,你选一个吧。”
被人买走再卖回去的丫鬟,多半没有人家再愿意买,几乎日日都要被人牙子打骂,她是见过的。更可怕的是,他们还会扒光她的衣服……
想到那场景,她忍不住瑟缩,含泪屈辱道:“我去。”
赵管事漠然道:“既然要去,就回屋里收拾收拾包袱,我带你去以后住的地方。”
晴霞站起来,往边上一扫,才发现有不少人都在看着她,包括往昔她熟悉的好姐妹。翠衫此时连一句话都不说,扭头与绿袄说话,假装没看见她。
她心如死灰,低头从她们跟前走过。
*
内室,谢蓁负手站在严裕面前,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
严裕很生气,但是他生气的时候不会表现出现,就是冷着一张脸,憋得脸黑如锅底,只会恶狠狠地瞪着她。
仔细看,那眼神里还含着怨气。
谢蓁抬眼瞧瞧觑他,一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慌慌张张地重新垂下脑袋,继续站好。
严裕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开口,故意问:“你拿的东西呢?”
谢蓁根本没拿东西,她原本想找个东西随便凑合的,但是翻来翻去,屋里只有一些女儿家喜爱的簪子镯子,拿给他他肯定不屑。于是她只得放弃,空着两只手回来了。
眼下被问起,她拿不出东西来,只好从身后抽出手,摊开白嫩嫩的手心举到他面前,“这里有我的一片心意。”
严裕真是要被她气死,瞪着她水灵灵的大眼睛,恨不得把她狠狠教训一顿。没见过这么能胡诌的,什么心意?她把他当傻子么?他气恼地问:“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谢蓁这回答得很痛快:“有啊。”
他脸色稍稍好点,“什么?”
她粉唇一抿,眼神飘忽,最后才看向他,“对不起。”
严裕愣住,一瞬间气全消了,但还是不想轻易饶过她,“对不起什么?”
她自己干的好事,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我没提前告诉你,利用了你……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她跟严裕不一样,认识到错误懂得跟人赔罪道歉,而不像某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打死也不肯说出“对不起”仨字儿。
严裕张了张口,想说不仅如此。他介意的不仅仅是这一个,还有她把他推入别人怀里……明知是陷阱,还是不能释怀。他在她心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分量么?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若真没有一丁点分量,谢蓁又为何对晴霞耿耿于怀?
这是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可惜他俩谁都没发现。
谢蓁颇有点讨好的意识,上前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还吃饭么?”
气都气饱了,吃什么饭?严裕盯着袖子上的小手,冷哼一声,话到嘴边却变了味道:“外面风大,让丫鬟把菜端到屋里来。”
谢蓁笑弯了眼睛,“好呀。”
他板着脸,目光却不离开她身上。
桌上饭菜没动几口,双鱼双雁让人重新热了热再端上来。谢蓁和严裕分别坐在两侧,严裕见她爱吃醉虾,自己却懒得动手剥,他默不作声地剥了小半碗,放到旁边,“我剥好了,你吃吧。”
谢蓁探头一看,疑惑地问:“你不吃么?”
他拿巾子擦了擦手,垂眸道:“我不喜欢吃虾。”
谢蓁哦一声,自然而然地挪过去,坐到他身旁。夹起一块虾肉蘸了蘸酱,放入口中,偏头看他:“很好吃呀。”
她眼里含笑,唇角微翘,说话的时候眼里都是他。
严裕忽然有些想尝尝她口中的虾是什么味道。
他忍住了,可惜心思却不在饭菜上,一顿饭下来,根本没动几次筷子。谢蓁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自己吃饱了。
明明吃饱了却舍不得站起来,一直陪她吃完整顿饭。
*
翌日严裕天没亮就离开了。
谢蓁刚起来,坐在铜镜前听双鱼说晴霞的下场。她听完以后,让双雁吩咐下去:往后谁若不老实,便跟晴霞一样的下场。
双鱼给她梳好翻荷髻,正要去准备早膳,便听前院来人道:“娘娘家中来人了。”
谢蓁在内室听到这句话,忙走出来惊喜地问:“谁来了?”
下人道:“是谢六姑娘。”
阿荨?
她喜出望外,换好衣服便往外走,谁都不等,一阵风似的走在前头。来到堂屋门口,谢荨正襟危坐地喝着茶,见到她来,笑道:“阿姐!”
她走上前,坐到谢荨身边,“你怎么来了?阿爹阿娘知道么,来之前为何不同我说一声?”
谢荨缩缩脖子,附在她耳边悄悄地说:“我偷偷来的,阿爹阿娘不知道。”
谢蓁收起笑容,端出姐姐的威严,“阿荨,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万一这样出危险怎么办?”
谢荨只好道:“我有话对阿姐说……”
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一定不是小事。谢蓁勉强原谅她,带她去后院春花坞说话,顺便带她参观一下这个院子。
谢荨看后果真合不拢嘴,跟她那天一样惊奇又惊喜,四处看了一遍,跟谢蓁肩并肩坐在花架下,“姐夫对你真好!”
谢蓁不大习惯“姐夫”这个称呼,恍惚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严裕。
她开门见山:“说吧,你有什么要紧事?”
谢荨嘟起嘴,拧着眉头,有点像小大人,“还不是阿爹的事。”
谢蓁紧张起来,“阿爹怎么了?”
“阿爹闲在家中已经好几个月了,上面也没个准话,只说让他等翰林院的闲缺。如今大伯三叔仕途顺利,如日中天,只有阿爹前路渺茫,他这阵子心情不好,我和阿娘都替他着急。”谢荨这两天瘦了点,露出尖尖的下巴,方才谢蓁没察觉,现在她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她这才发现。她又道:“阿爹阿娘昨天商量了一下,想请姐夫在圣上面前说说好话,让阿爹早日入仕……后来阿爹阿娘又觉得你刚嫁过来,不好给你添麻烦,便打消了这个打算。”
说完,谢荨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不觉得麻烦。”
最后一句话几乎没有声音:“阿姐跟我想的一样么……”
谢蓁摸摸她的头,笑着说:“当然一样。”
她眼神骤亮,张开双臂便挂到谢蓁身上,大喜过望,“阿姐真好!”
沉默了一会,总算想起来问:“姐夫会不会不答应?”
谢蓁想了想,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严裕这人阴晴不定的,谁知道他一天到晚想的什么……不过她试试吧,尽量说服他。
*
散朝以后,严裕跟几位大臣又去了御书房一趟。
自从击退西夷大军后,边境几座城镇要重建,需要消耗巨大的财力物资。元徽帝最近犹豫该让谁去监管重建城池一事,太子严韬前几年刚去过,最近元徽帝准备把朝政慢慢交给他,是以他不合适。剩下的几个皇子里,唯有大皇子,三皇子和六皇子能委以重任。
而六皇子刚刚大婚,还没温存便拆散人家小两口,似乎不太厚道……
君臣商量了一早上,也没商议出结果来。
元徽帝挥挥手让大家散了,各自回家吃饭吧。
严裕回来时,谢蓁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她心里装着事,破天荒地服侍他擦手,亲手绞干净帕子递到他手里,“你在宫里吃饭了么?”
他说没有,忍不住多看她两眼,“你有话要说?”
她点点头,事到临头才知道这么不好开口,“我……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严裕直接问:“何事?”
那口气,仿佛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她便把今日谢荨来的事说了一遍,再说到谢立青官场不顺……最后底气不足道:“你能不能帮帮我阿爹?”
本以为他肯定不答应,谢蓁原本没抱多少希望,没想到他居然痛快地颔首:“可以。”
谢蓁惊喜不已,怀疑自己听错了,一个劲儿地问他:“真的么,真的可以么?”
他说真的,一点为难她的意思都没有。
其实严裕原本就有这个打算,不单因为谢蓁,而是谢立青此人确实有能力。短短数年便将青州管理得改头换面,若不是官场被人弹劾,估计也不会落得今日下场。正好边关几座城镇需要重建,他可以向元徽帝引荐谢立青,若是做得好,赢得圣心,往后必定前途无量。
这些他没跟谢蓁说,等一切定下后再说也不迟。
他对上谢蓁熠熠生辉的双眸,不知为何,忽然改口:“我有一个条件。”
谢蓁收起笑,一本正经,“什么条件?”
他别过头,表情很不自在,干巴巴地说:“你亲我一下。”
谢蓁哪里料到他会提这个要求,先是错愕,再是紧张:“为,为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话题就变了?
他一时间也想不到好的借口,但是想亲她是真的。从把她娶回来的第一天,就觊觎她那双粉嫩的唇瓣很久了,一直不敢下嘴。如今总算抓住机会,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可是用什么借口呢?
难道要告诉她他偷偷喜欢她很久了?他说不出口。
严裕见她迟迟不动,剑眉一蹙,逼问:“你亲不亲?”
两人心里都有小小的萌动,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谁都没有说开。谢蓁明知他的要求无理取闹,但还是配合道:“那……那你不能出尔反尔人。”
他嗯一声,“不会。”
屋里丫鬟早就识趣地退下了,她走到他面前,他太高,她根本够不着。
“你低一点。”她说。
他配合地弯下腰,把侧脸送给她,胸口砰砰直跳。
她闭上眼,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下,然后退开数步,转身就往内室跑,“我亲好了!”
严裕愣在原地,摸了摸被她亲到地方。
轻轻的一下,便回味许久。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