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欲盖弥彰
风掠琼音联络中断后,三人一时皆未说话。
“妖中王族现身人间,企图夺取供奉神仙的愿力。”谢既似笑非笑,轻嗤一声,“看来妖族想得还挺齐全,多管齐下,神鬼皆要沾身。”
“眼下有此疫,不止神鬼。”沈祛机道。
“大师兄所言不错,倘若妖族为祸人间,才是罪不容诛。”季姰摇摇头,吹气扬动鬓边碎发,“但我总觉得哪里说不通。”
“哦?这是为何?”谢既闻言瞧向她,问道。
“目前来说只是一种直觉,难以描述。”季姰神色凝重,她察觉其中有自相矛盾之处,一时却仍摸不清要领,如身坠云雾。
几人回到帐篷处,沈祛机并未立即答应周盈素所求,只是说待此间事毕再回到城中和诸派会合,进一步商讨如何应对大妖。
周盈素见状有些气馁,却也的确不愿在此地久留,随即便起身离去了。
“谢师弟,这副药还得再煎九副,季师妹说亥时前这些村民还需再服一剂。”
百里潇然将药包递给谢既,后者睨了一眼,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扔在桌上便是。
“打从下了山,我真是没少给人当苦力。”谢既拿着蒲扇扇风,一手支着太阳穴,难得显出无精打采之色。
“谢师弟辛苦,此回就当帮我了,潇然感激不尽。”百里潇然开玩笑似地向他郑重拱手。谢既懒得理他,不耐烦地扬了扬蒲扇,示意他一边待着去。
“说来周师妹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此?”百里潇然本来转身要走,步伐忽地一顿,皱起眉,“虽然我没有刻意掩藏行踪,但一路以来也未曾大张旗鼓,这里左右也不过是个村庄。”
“呦,聪明睿智的秋弦门大弟子终于反应过来了?”谢既懒懒掀起眼皮,得意一哂,“师兄琴剑双绝,怎么就这脑子美中不足呢?”
“周师妹素来端庄和善,你一直瞧人家不顺眼,动辄讥讽,怎么说人家也是姑娘家,我当然得拦着些,本来没想这么多。”
“你当各派真是为镇妖而来?”谢既点燃药炉,拍了拍手中碎屑,“他们是跟着我们来的。”
“各派互相探知行踪,也不算新鲜事。”百里潇然干脆坐在一边,“孟州繁华,地势却偏远,若无方向,很难来此。尊者集会后,我派受命下山寻妖,当时姑姑也只是说在西北方向,我们这才一路到此,按妖气罗盘指引,探查前路。”
“你们秋弦门当真支持镇妖?”谢既闻言瞥他一眼,将药包拆了倒入炉中。
“这是当然。”百里潇然笑了笑,眼底一片坦荡,“你我也是相识多年,我同你说一句真话也碍不着什么,我派镇妖为真,但亦有自身考量。”
“哦?”谢既闻言琥珀眸一眯,对他的话中之意起了兴趣。
“是非曲直,自是首要,若大妖为祸人间,与仙门为敌,我等绝不姑息。”百里潇然正色,语气认真,“但此事发端于贵派月微宫,因而我秋弦门可以鼎力相助,却难以身先士卒,还得请月微宫以身作则,敢为人先。”
“也就是说你们不当出头的那个对吧?”谢既一语中的,“还有呢?”
“镇妖一事正式启动,各派历练方式便会经历巨变,届时月微宫若能独辟蹊径,有得占先机之能,还望不吝赐教。”
谢既似笑非笑,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百里师兄想得未免有些多,这种事不是你我这身为弟子的人可以左右的。”
“t我等不是决策之人,却能添砖加瓦。此事于月微宫亦无害处,何乐不为?”
“这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却是你我二人就可以拍板。”谢既直起身来,将小辫往肩后一甩,虎牙明显,“此后你我若得知各方线索,互通有无,师兄意下如何?”
“不难,但是否先问一下沈师弟?”
“我等会问他就行,应该没啥问题。”谢既不以为意,往灵药炉下又扔了几根柴,加大了扇风的力度。
*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
近子时几人才算忙完,得以自行休息。
季姰从最后一位病患的帐篷中走出来,抬手伸了个懒腰,有些疲惫地站在一边醒神。
夕垣谷药草功效显著,经灵土培育的人间草药,性质和特征皆有变化。若为以后考虑,她需得着手将这些变了样的药草悉数整理成册,以期留存世间,或有裨益。
只是最近事情繁多,也不知能不能抽出空余来专心此事。
季姰在心里盘算一番,顺手从乾坤袋里拿出一粒补元丹吃掉,苦意瞬间盈满口中,她却习以为常,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正当这时,一颗蜜饯樱桃递到她唇畔,被她下意识地衔走,这才发觉身旁人,怔怔抬头,确是沈祛机。
酸甜无疑冲散了残留的苦味,季姰眨眨眼,问道:
“大师兄练完剑了?”
“嗯。”
天色式微之际,她说什么也不让沈祛机在一旁帮忙,再三保证自己一人能行,好话说尽才勉强让沈祛机同意去练剑。即便如此,他也并未立即行动,还是同她一块忙了好一会,才被她撵去识海,到如今大概也就练了一个时辰。
季姰现在就可以断定,他明日定然天不亮就会起,将缺少的习剑时辰尽数补全。
沈祛机早已习惯这样的日程,不是她几句话就能劝得动的,思及此,她叹了口气,歪头瞧他:
“沈郎君,你凭什么有恃无恐?”
这话没头没尾,沈祛机正拉过她的手检查温度,闻言一顿,手下意识牢牢攥紧,眸中泛起迷惘,疑声道:
“嗯?”
“仗着是修士,休息不够也不会有黑眼圈,于是尽情熬夜练剑。”季姰故作严肃,“请沈郎君好好反思自己的问题,注意身体健康。”
没想到也会有被季姰说这些的时候,沈祛机略有失笑,不很明显,眼底柔色粼粼。他慢条斯理地拿出披风,一如从前数次那般为她系好,才淡声道:
“我已习惯,每日休息两个时辰足矣。”
两个时辰?
纵使对修士有预判,季姰还是瞪圆了眼睛,皱着眉看他,神情明显不赞同。
但她同样对他肃然起敬,这么多年来每天只休息这么短的时间,竟然能维持住情绪稳定,是她这个稍有起床气的人远远不能理解的境界。
真是从头到脚无一处不透露着“未来神仙”的特征。
据她所知,谢既和朝绯玉他们每日至少也得休息三个时辰往上才行,沈祛机天赋异禀可以理解,但连休息时间都要体现这一点,实在是让人心生逆反。
“大师兄就不能多休息一会儿么?”
“与你一同时,已是休息。”
这话说得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反而像是以稀松平常的语调问她今天吃什么一般自然。
季姰闻言仔细回想了很久,她和沈祛机在一起时他都在做什么:调查事情、整理房间、陪她逛街、书不离手……
除了他封闭五感和醉酒那两次,她就没见过他往榻上躺过。
哦,最近还像是打通了什么关窍,调查事件之余还能抽出空来研究厨艺,尤其是专于甜品,也就是这时候她才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往乾坤袋里还放了许多食材。
所谓当初一句“已经备好”,她不过是触碰到冰山一角。
他的乾坤袋容量到底有多大?
而且沈祛机在她身边之时,不是为她忙来忙去就是看书,这能算休息吗?
就算他那时亲口所说这一切并非负累,她当时也认为这对修士而言可能还算容易罢了,不曾想他好像真的是乐在其中。
季姰难以描述此时是什么心情,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她和沈祛机过上了山水田园的生活,只不过耕田的是他,织布的也是他,她坐在屋檐下看着,手里还拿着芋头。
这是什么东西!她为什么会联想到这么诡异的场景!
季姰心道伤天害理,连忙使劲甩了甩头,将这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
“哪里不舒服?”
见她脸色奇怪,沈祛机俯身凑近,视线在她身上逡巡几个来回,手也一直没松开。季姰因着方才的心思难免心虚,与他对视之时下意识移开视线,呐呐道:“没有,就是我的心灵遭受到了伤害。”
听了这话,沈祛机神情更不见舒展,掌心锢住她的手,一动不动。
季姰打死也不会把方才脑海突然冒出来的画面说出,眼珠一眨,遂道:
“听了一位郎君只用休息两个时辰,而后高精力修习,处理各种事情的励志事迹,让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躺平拖后腿了,你说怎么办?”
沈祛机眼睫微动,闻言抿唇,抬手理好她鬓边碎发,温声道:
“你无需如此。”
“我知道呀,但我听了会心生嫉妒,产生不平衡,然后趁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季姰语气雀跃,回忆着话本中的情节,“潜入你的屋中,寻机会……”
“寻机如何?”
季姰眼睛一眨,见他非但不反驳好像还饶有兴趣,顿时一噎。
她最近看的话本是如何发展的来着?
女主气不过男主天资卓绝,将其迷倒之后趁机盗取他的本命剑,谁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香被人动了手脚,于是她也中了招,第二天发现自己和男主躺在一处……
沈祛机颇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下文,季姰努力压下面上不自然,咳了一声:
“总之大师兄得小心,嫉妒心可是很可怕的。”
“若是你,得逞也无妨。”他拉着她往前走,“太晚了,你该入睡。”
沈祛机说得理所当然,不知这话有多么石破天惊。
季姰难掩惊愕,一下子什么调侃的心思也没了,忙理好表情,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月光泼地如水,两人影子交叠于一处,迈着步子踩过砂砾,不时发出沙沙轻响,遮盖着她密集如鼓点的心跳声。
不,不。
仍是欲盖弥彰。
冯家庄因着此疫,本就一片狼藉,无空余供外来人居住。
百里潇然倒是一早为他们备好了帐篷,和谢既一样忙完就去睡了。
沈祛机对季姰的居住环境比她本人严苛更甚,即便这已经是百里潇然能提供的最好条件,加上眼下事态本也无暇顾及这些旁的,可他还是不满意。
重复的场景再次出现,季姰坐在椅子上,看着沈祛机将她的帐篷来回扫视好多遍,面色分明不虞。
但这回她没再出言相劝,之前的经历已经证明行不通,而且后来还答应了他,于是只得由着他去。
沈祛机先布下结界,而后又开始了他惯常的流程,将床铺和桌椅尽数替换,地面铺上绒毯,摆上白玉屏风,将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他从容立于其中,见眼前天翻地覆,这才收了灵力。
而后他便回到自己的帐篷,待季姰洗漱好换了寝衣,才又过来监督她睡下。
季姰裹在被子中,见他不厌其烦地替她掖着被角,眼睛异常明亮,神秘兮兮地问道:
“大师兄,你猜我今晚会睡多久?”
沈祛机闻言抬眸瞧她,长睫微动,在他鼻梁两侧投下浅浅阴影。
她对上他的视线,表情得意:
“两个时辰。”
沈祛机一怔,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神色不明:
“好,我便不走了,看着你睡。”
他既然说得出,就真能做得到。
季姰这下也不敢开玩笑了,赶紧闭上眼,连连摆手:
“千万别,我马上就睡,大师兄快回去吧。”
“嗯。”他低低地应,却并未挪动半分。
呼吸几个来回,季姰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对上他不见光的眸底,黑如深潭。
不知为何,她心头一突,下一刻他的手便覆了上来,不由分说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却忽觉耳畔有风声,四周温度也貌似冷了些许。
这感觉有些熟悉,似乎是他的识海?
没待她分辨清楚,一阵困倦不容拒绝地将她席卷,她的意识无边下坠,落入她曾来过一次的灵府,坠入其间湖心,泛起涟漪。
季姰立即睡了过去,沈祛机这才收回手,阖目感受灵台的阵阵波澜。半晌他拿出碧玉梳,仔仔细细地梳着她的头发,动作极其轻柔。
帐内并未置夜明珠,一旁的烛火不知何时趋于燃尽,四周落入一片昏暗。
沈祛机呼吸稍重,撑着床榻的手不由得拢紧,他伸手将她鬓边长发理好,犹豫一瞬,指尖一路流连,最终落在她的唇畔。
胭脂温软,如t榴花灼灼。
他盯着瞧了许久,眸中自厌更深,到底也未敢惊破桃李,指尖于她嘴角拂过,便匆匆收手,似被灼伤。
沈祛机回忆起在柳杨坡那晚,她留在他锁骨处嫣红的唇脂,被他从手中捻开,颜色虽化在指尖,触感却仍在其上徘徊不去。
他不知在此坐了多久,未依照她所言离开,蜡烛早已燃烧殆尽,再无任何光亮能照进他黑若点漆的眸底。
他终于有了动作,垂眸瞧向自己的指尖。
修士在黑夜中也如行白昼,因而他清楚地瞧见,指尖什么也无,并未沾了抹红。
沈祛机阖眸,将眼底自厌悉数掩盖,转而抬手——
将指腹贴于唇间。
【作者有话说】
季姰:你耕田来~你织布~
沈祛机:嗯,一起回家。
小沈请不要情不自禁~
久等啦么么大家![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