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大结局(下)
山脚下的一处小村落中,一座竹林环抱的小院内,熙熙攘攘地聚集着好些村民,院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气味,即便是裹挟着竹叶香的凉风也吹不散。微风刮过廊下的竹铃,发出悦耳的脆响,而这条长长的队伍最前端,那简单的木桌旁,坐着两位女子。
其中一位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梳朝天髻,杏眼桃腮,巧笑嫣然,极为讨喜。她耐心地从身旁堆叠如山的药包中拣选,按需发给正排队的村民们,偶尔也会简单解答村民的疑问,实在说不上来了,就低头去问那正笔走龙蛇的少女。
后者吹干宣纸上的墨迹,将药方附在药包上,这才终于扭过头来。
那是个极为清丽的姑娘,绿鬓如云,仙姿佚貌,月中聚雪,般般入画。就那么打眼一瞧,便觉湖风沁入心脾,让人无端想到明月夜中迎风盛开的亭亭菡萏,天然殊胜。
“大娘,这些药材在镇上的医馆皆能抓到,价格低廉,您不必担心。”
季姰微微一笑,梨涡浅浅。
“那便好,姑娘,你们真是大好人。”
排在队伍前的中年妇女这才面露喜色,季姰将药方交给她,耐心询问诊断下一位村民的病症。
待到忙完,已是夕阳西下,好些村民还送来了村中的晚饭,季姰一一谢过,从篮子中捡起两个红薯,递给一旁的姜令杳。
两人就坐在桌边,吃着红薯,姜令杳一手托腮,半晌摇了摇头,叹气道:
“得亏我没让越越跟来,这儿可没新鲜的肉给他吃。”
季姰一边吃,一边整理好桌上的物品,放入乾坤袋,闻言噗嗤一笑。
“我怎么觉得,想吃肉的另有其人呢?”
姜令杳故作沉吟,半晌才高深莫测地点头附和,语气雀跃:
“阿姰说得是,但这也不能赖我,我明明都成功辟谷了,还不是因为跟着你四处跑,才被勾出了馋虫。”
“好好好,姜师姐,我一定给你赔罪。”
两位少女打趣着,视线一对上,皆没忍住笑出声来,弯了眉眼。
姜令杳伸了个懒腰,望着天边的霞光,神情渐渐归于平静,似乎有所慨叹。
“不过,阿姰,现在我真的觉得,人间是个好地方,我之前入道太久,几乎要忘了。”
季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阿姰,你真的很厉害。”姜令杳扭过头来,圆圆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我这么说,无关你的身份,而是你这个人。”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季姰抬眸,略有诧异。
姜令杳却没立即回答,而是陷入沉思之中。
这两年发生的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
沈祛机以身作箭,除了知道内情的那几个人,几乎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不过挽月弓的神力显著,在鸿蒙山驻留的各位仙君,以及在场的其他人的加持之下,最终成功将鬼族再度封印。
但这次的封印也有所不同,不再具有看得见的形状,夕垣谷的红霞散去,而后便下了一场泼天大雨。
众人在夕垣谷最高的崖巅找到了季姰,所有人都浑身湿透了,似乎都忘了用法术避雨,而她立在雨幕之中,宛若一道游魂,缄默良久,无一人敢上前打扰。
后来还是季姰如梦初醒一般堪堪回神,长睫微动,抖落其上附着的水滴,顺着苍白的脸缓缓流下。槐安真人刚要说话,就听她淡淡开口,气若游丝。
“回去吧。”
自那以后,鬼族的阴谋终于被公之于众,月微宫一直以来遭受的攻讦才得以歇了势头。与此同时,以霜天阁为首的仙门,也或多或少地被查出来与鬼族勾结,而且周凭虚同当年的拂泠宗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仙门的格局经历了好一番清洗动荡,想要趁乱浑水摸鱼,渔翁得利的投机者当然也有,不过被早有准备的慈宁真人和镜昱真人携一众尊者联合镇压,于是也没翻出什么大的风浪来。
与鬼族作乱这一耸人听闻的消息并行的,一是神界陨灭,这一下子可谓是炸了油锅。几百年来,虽说能飞升者到底是少数,可好歹也是个盼头,如果不能,说是动摇了仙界的根基也不为过。
还是槐安真人力排众议,将封印鬼族之后幸存的前几代仙君请出,重新召开尊者集会。商量的结论表明,飞升的路径依然未变,依然能成为神身,与天地同寿,只不过神界已经不是个合适的好所在,在几轮商讨下,众仙君决定,一边重建神界毁坏之地,一边将位列仙班者的道场分散到人间群山,从而守护人间。
二是沈祛机和季姰。沈祛机的身份虽然未被公之于众,但他身陨的消息却是瞒不住,于是这个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仙界,无数人听闻此事,或是扼腕叹息,怨天道不公,白白损失了个得问大道的好苗子;有些则趁机嘲讽,说是月微宫失去了这么个称得上剑道魁首的弟子,损失惨重,后继无人。即便过了许久,人们还是对此事念念不忘,或唏嘘,或悲叹,不一而足,只在人们的只言片语中。
而季姰忽然能修炼了,修为还令人观之不透,这当然会引起无数人的好奇打探。但她对此未作任何解释,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说她本身就是神仙,比现在的槐安真人,以及前代的逐玉道君、希夷道君等资历都高多了。这传闻虽然没什么头尾,无凭无据,也没什么人见过她出手,可越传越广,还真有了一定t的可信度,到季姰耳朵里时,就差没说她是开天辟地的帝君了。
季姰:“……”
事情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的确恢复了神位,可到底神魂受过损伤,又经历封印鬼族这一遭,不知还得休养多久。但有一点确实没错,现在数得上名号的仙君确实没有能打得过她的,虽然这一点也无法以实战证实就是了。
但她的精力也无暇注意旁人的眼光,夕垣谷自那场大雨之后,一夕生新绿。慈宁真人见之大喜,她也欢欣非常,在无数次试验之后,终于成功将灵土药草移植到人间,虽然药力照夕垣谷有折扣,可也比人间寻常的药草要有效许多倍。
她于是寻了个机会,将《灵土本草集注》推向人间,与此一并进行的,还有大批运往人间培植的灵土药草。季姰并未将其垄断,而是将此法共享,使得短短半年,灵土药草便得以遍布各州,成为每家医馆中随处可见的药材,那些郎中的案头,也一定会摆着一本《灵土本草集注》。
而季姰本人,则也未常驻月微宫,她重开了昆仑山的封印,此地也自然而然成了她如今的道场。在研究灵草的同时,她依旧笔耕不辍,神界唯一一处目前还在起作用的地方便是蜉蝣阁,她自千年前神界陨灭之后再度记录,勘遍九州四海,蜉蝣阁的书架之上,又逐渐堆起崭新的案卷。
如今她时常以游医的身份各地游历,也算是实现了小时候还未记得这些之时,游历天下,悬壶济世的梦想。姜令杳时常与她同行,起初是不放心季姰的情绪,她与沈祛机如何,姜令杳再清楚不过,是以不想让她一人承受,于是一路以来,也眼见着她慢慢恢复了神采。
姜令杳终于回神,见季姰问完那句话反倒盯着手里的红薯出神,观其神色,明显是想到了沈祛机。
她不敢对此多问,但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季姰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他。
封印鬼族那一日,她在月微宫外围防守,并不十分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同样也知道,沈祛机与季姰的羁绊,是绝不可磨灭的。
从起初的讳莫如深,到了如今,姜令杳也敢壮着胆子提到他的名字了,虽然仍旧不能对此展开谈论,但从几次对话中还是拼凑出来,沈祛机不是一般人,否则修士神魂俱灭可是找不回来的。
“阿姰,你是不是,又想沈师兄了?”
季姰闻言沉默半晌,微微颔首。
“嗯。”
她应声,从怀中熟练地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圆镜。
沈祛机给过她很多东西,他的身影几乎曾占满了她生活的各个角落,目光所及之处,无一处不与他有关。
所以自封印之后,她再没有勇气回到瑶光院。说来也奇怪,有时候想他了,她能在他的天枢院一坐便是一天,可却没办法面对她自己的住处。
海棠花开了又谢,年年岁岁花相似,物是人非,到底失了颜色。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如今她不能赏花,也不能观雪,唯在终年青翠的竹林间,能有片刻心安。
“好漂亮的镜子。”
姜令杳的视线落到那面圆镜上,注意到了镜子背面那圆滚滚的兔子图案,由衷地道。
季姰朝她一笑。
后来她曾将自己乾坤袋中的东西一一翻过,发现了这面当初被她随手搁置的镜子,这还是百晓大会获胜那晚,沈祛机留在她桌子上的。
当初她觉得这不过是面普通的圆镜,可那时候她福至心灵,以灵力一点,就见镜面光华变幻,形成了许多场景。
季姰一怔,待看清其中内容之时,不由得怔住了。
不是如她所预想那般出现沈祛机的模样,反而是她自己。
并非是当下的她,而是从前的种种,另一个视角中的她。海棠花下酣睡,月华中怡然自得,菱窗下翻话本……
以及笑得狡黠,问道:
“不知我这位神仙,有何愿望?”
都是她,只不过是沈祛机眼中的她。
那是季姰自重封鬼族之后,唯一一次大哭。
她明明不想的,她还要找到他,不信他真的就这么消散在天地间,怎么能这样伤心?
泪水如泉涌一般止不住,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擦干眼泪,天已经大亮。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无可奈何地瞧着她,哄她去睡觉了。
心中闷滞难纾,季姰习惯性地压下这股翻腾的情绪,又咬了口红薯,不知其味。
悬壶济世,遍访群山,的确很好。
但也正因如此,才映照出心上的缺口何其锋利。
“令杳,此间事了,你先行回去,我还要去一趟妖界。”
“好。”
*
妖宫内。
姬绥领着一众宫女,引季姰前往曜鸣殿。
“王上就在其中等您。”
“有劳绥姐姐。”季姰朝她一笑。
后者朝她行礼,便领着宫女退下了。
曜鸣殿内,珠光宝气,丝竹靡靡。季姰缓步走入殿内,就见锦帐重帘之下的王座上,有一个红衣男子赫然坐于其中,只不过姿势实在称不上守规矩,而那靡靡之音正来自他手中的琵琶。
“哟呵,这不是我们尊贵的知微元君么?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姬梵将琵琶往旁边一扔,一手撑着下颌,似笑非笑。
季姰寻了处空桌案,毫不客气地坐下了,闻言神情平静,反唇相讥道:
“来看看我们新一任妖王怎么还有空闲在这儿玩琵琶。”
姬梵“啧”了一声,直起身来,气愤道:
“季姰,哪壶不开提哪壶,可就伤了自家颜面了,本王能有今日,还不是拜你所赐?”
话说重新封印鬼族之后,妖界自然又是一阵腥风血雨。纵使那些被鬼族夺了舍的受本能驱使纷纷前往天尧山上的月微宫,但怎么说还是剩了些妖族,就这零星的妖族也有不安分的,好在朝家一直有人手在妖界蛰伏,待到姬梵赶回来时,才算一举平了动乱。
如今的妖界群龙无首,亟待重建,作为硕果仅存的一位领主,谁来接任下一任妖王之位,也就不言而喻了。
对此姬梵是极力拒绝的,据他所说,本来他就厌恶妖宫这个地方,再者,妖界辉煌的时候没让他享受到无上权柄,如今成了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空有个王的名义有什么用?可不比不得他当得一方领主逍遥自在。
然而,拒绝是没得拒绝的,在季姰的力荐之下,仙界诸位尊者还是保举姬梵继任了妖王之位,同时还和妖界签订了协议,互通有无,恢复往来。对于这位妖王,目前的仙界还是更为放心的,因为季姰言明了姬梵作为九尾狐族的渊源,皆传承于大荒神族,如此一来,两边才算关系走近。
姬梵没法撇下这个摊子,也只得一边头疼一边管着,越看这妖宫越不顺眼,甚至动过迁宫的念头,但看看宫中的账目,也只好含恨作罢。
到头来,这罪魁祸首倒是悠哉,专程跑来看他笑话,怎不让人心生气愤?
平复了好一阵心绪,姬梵才拎起一旁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
“怎么就你一人来?朝绯玉和谢既呢?本王可专门发下诏令,月微宫都是贵客,你们来此更无需层层通传,如我亲临。”
季姰沉吟片刻,抬眸一笑。
“他们啊,一个出海了,一个嘛,杀人去了。”
这话多少突兀,令人摸不着头脑,姬梵只觉莫名其妙,不由得道:
“什么?”
季姰却没回答,似乎也陷入回忆之中。
自鸿蒙山一役,月微宫也多少有损元气。随着月微宫重建如前,朝绯玉和谢既,也各自有事情要做,同季姰一样,暂时不在门中。
对此,槐安真人并未多说什么,经历此遭他也看得更透了,修士除了飞升一路,更需得逍遥自在,才算不负。
朝绯玉前阵子同她传讯,说已经到了乌膺国的港口,在此停泊五日,而后一路沿海西行。
她自生来便被严加管教,朝连陌耳提面命地告诉她一定要入选仙门,成为郢州朝氏所有人的榜样,为朝家声名背书。听得多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她还是照做了,却从未问过,自己内心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是飞升成为神仙,还是呼风唤雨,得求长生?
都不是。
朝绯玉想起自己开蒙之初,懵懵懂懂,对一切都很好奇,而这好奇之中,她对各国的地图情有独钟,也从小就精通数算。
她回到朝家,从自己住了十余年的屋中翻出了那压箱底的泛黄地图,心中微动。
如同郢州朝氏曾以捉妖本领为傲,然困顿近百年,却并未坐以待毙,仍在另寻他路,那么她会否也有其他路可以走?
朝绯玉不知道,可是这一次,她想遵循自己的本心去试一试。
她鼓起勇气同朝连陌说了自己的想法,难得见朝连陌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摆摆手,叹道:
“你自己t做主便是。”
她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激荡,虽说从未对神界有何向往,但接下来通向新世界的每一步,都由她亲自印下脚印。
从此,天高地迥,前路无穷。
从夕垣谷中出来之后,谢既的心魇似乎已经近乎痊愈。
他首先是对沈祛机和季姰两人擅自隐瞒牺牲自己一事非常生气,但见季姰那般样子,什么指责的话也再不忍说出口了,拉着她在人间四处游玩好多日,都未换得她展颜。
后来谢既灵机一动,为她寻得了当初他们下山之际吃的梨花酥糖来,才终于听她开口。
“三师兄,你之后,有何打算?”
谢既闻言先是愣怔,而后嗤笑一声,举手投足仍是不可一世。
“我这么厉害,到哪儿都是闪闪发亮的金子。咱们可是说好了,干什么都行,哪怕是杀人放火,也不能擅自给人扔一边,你可别忘了。”
季姰怎会听不出他话中深意,谢既虽然向来恣睢不羁,但心思的确细腻,这是用她当初的话安慰她呢。
她勾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约定好了。”
谢既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眸子如落日熔金,少顷,他伸出手掌,立于季姰面前。
对上后者不明所以的疑惑目光,谢既拧眉,语气里满是嫌弃。
“啧,击掌为誓懂不懂?”
季姰忍俊不禁,也伸出手去,两人的手掌相击,发出一声脆响,落下一个无形的约定。
后来,谢既也并未驻留门中。鬼族虽灭,但和其狼狈为奸的剩余锋金人,谢既可没打算心慈手软,是以一直在追查他们的行踪,一一清理,最近应该都是在九玄城附近。
复仇一事,唯有当事人才有话语权,是以季姰也没有阻止,锋金人本就罪大恶极,如此下场也不过是早已注定。
季姰堪堪回神,抿了口茶,这才开口:
“我拜托你的事,查得如何了?”
姬梵闻言揉了揉眉心,提及这个事他就头疼。
沈祛机为封印鬼族消散一事,他也同样知晓,后来听季姰所说,沈祛机并非凡人修士,而是君尧战神的剑灵,本身乃一道天生地长,不拘于三界的灵气。
季姰在神界和人间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而妖界这一边,就拜托姬梵派人寻找。后者当然不遗余力,但这几年来,也属实没有半点线索,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他也想劝季姰看开点,如果是修士的魂魄碎了,按他们这么找的力度,也该一片片拼凑个差不离了,事到如今哪边都没有进展,只能说明沈祛机是真的消散在天地间,灵气这东西来自天地,化归天地,本是常理。
可对上季姰的目光,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思忖片刻,姬梵叹了口气,而后道:
“还是老样子,一直在查,但没有什么进展,你那边呢?”
季姰闻言垂眸,不见失落之色,只是摇了摇头。
这几年她曾冒险去过三十六仙山,除了度朔山依然进不去之外,其他地方一一都去过了,还去过四木天柱,君尧战神陨落之地,皆毫无动静。
但她不想就这么认,所幸她如今是神仙,拥有长达八千春秋的寿数,她不怕等,一直怀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虽然她也不甚明白这希冀从何而来,却有一种直觉,沈祛机不会舍得离开她。
但也正因如此,等待的岁月变得无比漫长,虽有希望,亦更为煎熬。
“妖界这边,就还是拜托你了。”
“你我之间,不必客套。”
姬梵摆了摆手,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又道:
“听你当初的建议,妖界如今的美食也不少,妖宫外边就有一条小吃街,你要不要去?”
季姰愣怔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如今的她并不悲伤,反而很平静,但这平静亦如一潭死水,起不了波澜,也提不起兴致。
“诸事缠身,我先告辞了,王上不必远送。”
季姰站起身来,朝他微微一笑,便往殿外走去。
姬梵望着她的背影,无声一叹。
难得地,季姰想出去散步透透气,她犹疑片刻,眨眼来到孟州城中。
此时已然入夜,孟州的街头人影攒动,十里银花,千家火树,一如当年。
她这才后知后觉,又是一年浮明节至。
如今的浮明节不再暗藏危机,只是再纯粹不过的节日罢了,抬眼得见万家灯火,十里光相照。
她缓步走入人群,长街上的行人如织,两侧摊位小贩叫卖之声不觉于耳,令她有一瞬心生恍惚。
曾经有一人就是这样不厌其烦地跟在她身侧,怀里堆满了各种零嘴和小玩意,还能一手护着她,免得她被密集的人流撞到。
季姰缓缓勾起嘴角,眼中却并无笑意。
当时只道是寻常。
“姑娘,祈福的红绳要不要来一个?祈福消灾,好运连连。”
路过的小摊贩喊住了她,季姰扭头望去,目光落在摊位摆放的物什上,是许多编得很精巧的红绳,图案不一,有的还有银丝和玉珠点缀,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却无端令她心中一动。
如今再无月老维持缘分,她本身就是神,本也难有设呢心愿,可她还是想买一条红绳。
见她似有所动,小摊贩忙不迭地推销起来,就见少女的视线逡巡片刻,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一根,道:
“麻烦了,我要这个就好。”
那是个再纯粹不过的红绳,没有任何其他东西装饰,唯一能算出彩的地方,便是正中间有一个兔子图案。
“姑娘您是属兔的?好嘞,我给您包起来。”
季姰没有解释他的先入为主,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他,接过那条红绳,再度走入人群,将红绳戴在了腕间。
心中似乎有所牵引一般,安定了些许,季姰的心情也稍微恢复,打算认真地过一过这个节日。
她先是跟着人群,前往希夷庙祈福,而后点香敬神,最后照样买了一个兔子花灯,缓步来到了当初的桥上。
月明桥上看神仙。
季姰望着远处遍布河面的花灯,她还是没有向神仙许愿。
神仙也没有向她许愿。
不知瞧了多久,她喃喃出声。
“沈潋。”
这声音极轻,恍惚是思念到极致才有此情不自禁。她眨去眸中湿润,正要离开,却听得风中传来一声极为熟稔的声音,一下子把她定在了原地。
“嗯,我在。”
季姰呼吸一滞,顷刻瞠目,好半晌才鼓起勇气,回头一望。
如回首,风与月,需长久。
就见一步之外,一个极为俊朗的美男子长身鹤立,月白衣,莲花冠,霜襟雪骨,端的是温润如玉。
孤光照雪,一如当年。
季姰不记得自己哭没哭,反应过来的时候兔子灯已经不知哪里去了,她一个箭步冲向那人怀中,如之前数次一般被接了个满怀。
沈祛机的衣襟顿时湿了个透,沉静如水的眸中难得有些无措,他揽住怀中的少女,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她好像瘦了。
怀中的少女哭也无声,他不甚熟练地吻去她的泪,尝到了无数咸苦。
正当这时,不远处忽地有火光升空,而后骤然炸响,绚丽无比。
沈祛机捏了捏季姰的手,温声道:
“阿姰,看烟花。”
季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眼眶仍红,先是被凉风拂面得了清醒,而后无数火树银花骤然从夜空炸开,映入她的眸底。
身前人却除了最开始,再未看那烟花一眼,各色光晕映在他的面容上,如梦似幻。
一片喧嚣声中,沈祛机只能瞧得见一人。
从很久之前,就是如此了。
季姰的目光则从夜幕逡巡而下,落到不远处的河面,而后惊喜道:
“大师兄,你看,花开了!”
沈祛机闻声望去。
那一刻,唯见江流月涌,菡萏花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感谢大家以来的支持,特别是追读的宝宝们,一路以来辛苦了!
这本小说是我第一本书,落笔之初,我也没有想过,有一天真的能成功写到完结,是你们的鼓励,才支撑我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季姰和沈祛机的故事,简单来说,是一个被“看见”的故事,最好的感情,便是能被对方看见,无论是好的坏的,都不加矫饰,仿佛两个天生为对方而生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是以我对它怀揣忐忑惶恐,也付出极大心血,每每半夜失眠,辗转反侧之际,也曾数次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但唯有一个念头支撑我,便是要给自己的角色一个完整的结局。或许它仍有青涩粗拙,诸多短处,但我仍然喜爱这个故事,就像小季和小沈一样,我和你们,同样在相互看见,在此之中有一瞬灵魂的共鸣,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个时刻!
希望大家在现实生活中也能幸福快乐,无论是书里书外,都能看见更多的美好时刻,这是我的希望,想来小季和小沈也是如此。
再次感谢t大家读到这里,这个世界是我们共同织就,也会在未来,在另一个时空无限地延伸下去,祝大家平安喜乐!
番外会从周一开始更,大概是隔日更,具体的我到时候会告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