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转圜之机
此事敲定,刻不容缓。
季姰将夕垣谷灵土培植的药草尽数取出,按方调配,并为此咨询慈宁长老。
之后几人来到其中一处帐篷,里面躺着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面覆寒霜,四肢僵劲不能动,面色青灰,是目前此地病得最重的一位,比他还要严重的已然去世。
征得其女儿的同意之后,季姰将药配好,以凡火驱动灵药炉,将药草炼化,而后将丹药喂与老者,以百里潇然命人运至此地的百汇灵泉水送服。
这一刻帐内众人皆屏住呼吸,视线汇聚在老者身上,四下落得一片安静。
起初并无特别反应,老者脸色并未好转,人也没有醒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百里潇然认命地叹了口气,叉腰不语,老者的女儿悬着一颗心,眼瞧着又要开始拭泪。
后来连谢既也心觉无望,掀开门帘出去了,最后帐篷内除了昏睡的老者,只剩下她和沈祛机两人。
季姰所言说到底仍是纸上谈兵,从前无据可考,她也不是专门的药修,并没什么信服力。
后来连她自己都有一瞬产生怀疑,自己的方法是不是并非良策,但面上仍似不肯服输地憋着股劲,蹙眉等待着变化的刹那。
季姰下意识咬唇,瞥向一旁跪坐的沈祛机。
帐外日光从门帘处钻进来,模糊地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长睫微垂,漆黑的瞳仁沉静不见底,俊美无俦的面容疏冷从容如昔,好似冬日盛开的白梅枝头堆积的薄雪,于清寂月色下泛出盈盈泠光。
察觉到她视线,那双凛冽的眼睛倏地一抬,同她对视,他嘴角微抿,略微上扬,淡声道:
“怎么了?”
季姰怔然摇头,目光还是没有离开他的脸。
沈祛机抬袖,掌心一扣,便覆上她的右手,一股暖意瞬间从指尖盈满四肢百骸。
此时他并未用灵力为她驱寒,但季姰还是切实地感受到了那股暖意,那并非灵力,而今却较灵力管用千百倍。
沈祛机身上有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这种力量一直萦绕着她。
他相信她。
“沈祛机。”
不知为何,这时候她突然去触碰那根弦,径直唤他名姓。
但后者闻言并未有任何特殊反应,愣怔一瞬之后仅是点头,唇畔逸出一声“嗯”,一如她从前心中腹诽多次的无趣。
“沈潋。”她又低低地唤。
“嗯,是我。”沈祛机没有丝毫不耐烦,视线落在她的脸上,除应声之外什么也没问。
季姰只觉涩意满腔,方才压在心头的石头顷刻就散了,心涛拍岸,将堆积至今的阴翳不安涤荡了个干干净净,唯余青山浩渺,于心间蜿蜒向前,落入一片无所有的空濛中去。
他永远会回应她。
在能肯定这一事实的时刻,她不合时宜地眼热。
即便有朝一日,他真飞升成神,于神龛上游走于世间无数泥胎木像之中,也一定会为她怒目低眉。
就算这在八千载春秋中不过一瞬,于她而言也早已足矣。
若是她执签筒算运势,在他的神像前投出的只会是上上签;若她掌心合十祈愿,那么他的一缕神识,定然在她身处庙宇的神像之间。
“大师兄,沈郎君。”她歪头,露出一对梨涡。
“嗯,都是我。”
沈祛机抬手,指尖落于她的眼尾。
他怎么会没瞧见,方才曾有一刻,她眸底有泪光潋滟。
两人又耐心等待了片刻,约摸半个时辰,季姰也略有困意之际,沈祛机忽地轻推她的肩膀。
“起作用了。”
她的困意顿时消散得彻底,忙扭头去看,就见老者面上覆盖的寒霜不知何时已尽数融化,露出他本来的面庞。
“太好了!”
季姰喜色难掩,忙拿起一旁薄帕,覆在老者腕间,伸手为他把脉。
沈祛机耐心瞧着,就见她瞪大了眼睛,眸子也愈发明亮。
“有救了!他的脉搏有起复之色,且并无承受不住灵药的迹象。”季姰连忙站起身来,“我去告诉大家,得连夜炼制,为村民发放医治,若是皆有效用,即日联络小陈师兄,将更多灵草托付杏林峰弟子,从而阻止此疫于各地蔓延。”
“好。”
“大师兄,你先看看这位老者体内可还有妖气存留,我得走了!”
季姰匆匆留下一句,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帐帘往外跑去。
沈祛机面色亦是一缓,依照她的嘱托,以灵力探查妖气所在。
这时帐篷外传来欢呼声,一听就是百里潇然。
他凝神阖目,指尖溢出银白流光。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垂眸思忖片刻,站起身来。
妖力虽并未完全消失,但有消弭的趋势。
就在此时,门帘忽地一开,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定睛一看,是老者的女儿。
她甚至半点没有瞧见伫立一旁的沈祛机,径直扑向榻边,凄声喊道:“爹!”
榻上老者并未回应,面色却似乎恢复了,颜色逐渐趋于正常。
女子又叫了几声,目光在老者脸上来回瞧了个遍,这才反应过来,神情仍有无措,不确定地问道:
“大夫…,我爹他啥时候能醒?”
“你且放心,观其气色,一个时辰内便能苏醒。”沈祛机淡道。
“谢谢……谢谢大夫!你们是大好人!”
女子有些激动地叫道,就见面前长身玉立的郎君神色从容,闻言微微摇头:
“谢不在我,若要谢,应是方才那位姑娘。”
说着他就抬手掀起帐帘,探身往外去了。
*
周盈素等人到来之时,瞧见的便是这幅场面。
帐篷外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中间则是排起了两列长队。
左边的是沈祛机,正拿着毛笔,在纸上记着些什么,偶尔听得村民说话口齿不清,也是再三询问,神色虽然疏冷,却瞧不出半分不耐烦;
右侧则是季姰,拿着纸包递给村民,听他们有诸多疑问,也悉数解答,显然她身为一个年轻活泼的姑娘更为亲和。
后方则立着三口灵药炉,谢既坐在木凳上,看着正着火的药炉,一派大马金刀无甚所谓的姿态,百里潇然则在各个帐篷间穿梭,走来走去,为那些不能亲自起身的病患送药。
此情此景,称得上顺其自然,相得益彰,显得她们的到来格外突兀。
周盈素迟疑片刻,还是下定决心,莲步轻移,施施然走上前,柔声道:
“沈师兄。”
沈祛机闻言抬起眼皮,见是她出现在此,神色毫无变化,只礼貌朝她一颔首,而后接着为村民记名。
周盈素见状微咬下唇,半晌才鼓起勇气出声:“沈师兄,盈素来此,是有要事告知。”
这时候谢既也注意到来人,琥珀眸眯了眯,将蒲扇往旁边一扔,大咧咧走上前来,似笑非笑:
“什么风给我们周美人吹来了?”
周盈素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谢师弟,好久不见。”
“那确实好久没见了,估计也不想见。”谢既抱臂,露出一侧虎牙,“毕竟我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儿半天了,也入不了周美人的贵眼。”
“谢师弟误会了,我绝无此意。”周盈素暗中瞥了眼沈祛机,见他忙着记名,连半分目光也没分到这边,于是不由得攥紧衣袖,“来此的确是有要事。”
“天大的事,也得等我们忙完再说。”谢既嗤笑一声,“周美人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暂且不提,你真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和我大师兄商谈事情?”
周盈素这才惊觉周围好些村民正瞧着她,时不时还低声议论一番。
“是我疏忽了,稍后再议。”周盈素微微一笑,“眼下可需要我来帮忙?”
“那还是别了,霜天阁未来的阁主我们可请不动。”t谢既略俯身,琥珀眸中笑意不达眼底,压低了声音,“更何况,哪儿有半路帮忙的道理?周美人还是歇着吧,无需您纡尊降贵。”
纵使听了谢既这番阴阳怪气,周盈素还是挤出个笑来,仍是落落大方之态。
谢既失去了浪费口舌的兴致,正要让人往后稍稍,就听得身后响起一道惊讶之声。
“周师妹?你怎么在此处?”
“百里师兄。”周盈素恢复端庄自持,略过谢既盈盈上前,“别来无恙,百里师兄可好?”
“还不错,周师妹又如何?”
“盈素一切无恙,家父还总念叨着,得寻个闲暇,和瑛姑姑叙叙旧。”
“那是自然,姑姑和令尊也算是多年好友,只是眼下不得空闲,待它时我定亲自于秋弦门招待。”
“百里师兄,那可就一言为定了。”
“君子一言,不过你今日为何到此?”百里潇然问道,好像也突然注意到周围目光,“周师妹先来这边帐篷稍事休息。”
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寒暄,谢既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回去接着看药炉了。
待一切忙完,已经是天边霞散。
五人在一处屋后的帐篷外落座,齐聚于木桌旁。
“听季师妹所言,此疫不会无故传染,那我稍能安心了。”百里潇然端起茶壶,给众人一一斟上,“这些日子我可是提心吊胆。”
周盈素坐在桌边,目光落在对面的季姰身上。
季姰忙完之后才看见她,和她打了个招呼,并未说上些别的话,几人就已到此。
她看着季姰从乾坤袋中掏出各种糕点干果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说大家请便,无需拘礼,此地疫病确认不会传染,可以放心的吃东西了。
而后就见沈祛机拿出一碗酥山放在季姰面前,后者喜出望外,问他怎么知道她想吃什么,是不是会读心术。
她从未见过一向高山仰止的沈师兄,露出这样可以称之为柔和的神情,与一切礼节都不相关。
出神片刻,就听百里潇然问道:
“周师妹方才说有要事才会到此,刚刚事忙,眼下可悉数道来。”
“不错。”
周盈素霎时回神,瞧向沈祛机,语气轻柔:
“沈师兄。”
沈祛机这才将目光从季姰那边收回,瞧了过来。
她心头掠过一丝紧张,面上却仍是撑出一丝笑意,而后正色道:
“盈素今日作不速之客,实在是事态紧急。”
“周师妹请讲。”
季姰舀起一口酥山,沁人的甜裹着丝丝凉意于舌尖化开,她不由得惬意地眯起眼睛,闻言也望了过来,眸中满是好奇。
“沈师兄可在青柏城中,寻得大妖踪迹?”
“周师妹何以有此一问?”百里潇然闻言问道。
“近日我霜天阁发现城中有一狐妖,诸派弟子本欲擒之讯问,却被那大妖所伤,情况危急。”周盈素眉间焦灼难掩,“仙门重启镇妖,若此时擒得他,可谓大功一件,也能以此挫妖族士气。”
“哦?”谢既轻嗤一声,语气玩味,“你是说在事情还没完全查明的时候,就同妖界宣战?”
“事情原貌并不十分紧要,妖族既然公然流窜人间,属实挑衅,我等仙门庇护凡人,自然要逢乱必出,方能不堕清名,岂能袖手旁观?”
周盈素仍看着沈祛机,“更何况在座皆是仙门中的佼佼者,以沈师兄为最,眼下外派弟子群龙无首之际,若有沈师兄坐镇,定能顺利捕获大妖,到那时真相自然也能从他口中得知,沈师兄以为呢?”
“好一个袖手旁观。”谢既丝毫不掩饰嘲讽之色,“周师妹说得可真是时候。”
“谢师弟,你先安静。”百里潇然正一头雾水,不知城中种种天翻地覆,听得认真。
“周师姐,你说的狐妖是什么样的?”季姰问道。
“我等未见其真面目,只是见他妖力高强,打伤我数十弟子后化为黑烟离去,而后在现场发现一缕狐狸毛发,上面还残存妖气,才最终确定。”
季姰闻言心中一突。
正当这时,沈祛机的风掠琼音亮了。
“此事稍后再谈,我暂离片刻。”他微微抿唇,看向季姰和谢既,眼中之意不言自明。
“悬星峰事情很多,师兄和师姐见谅。”季姰也站起来。
谢既是一句话都没说,径自起身。三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沈祛机又布下隔离结界,才将风掠琼音连接。
“大师兄,你要我查的大妖,我在族中调查过了。”
是朝绯玉。
“嗯,有何收获?”
“那狐妖应该是妖族的显贵,我家同妖族往来之时,有人曾在妖界的醉胭坊远远见过他,妖族称其为七殿下。”
“师姐是说,他是妖王一脉?”季姰惊讶道。
“你们也在啊。”朝绯玉长出口气,“没人见过妖王,但据我所知当今的妖王并非狐族,许是有些血脉牵连,并非与妖王是血亲。”
“还是个王族。”谢既嗤了一声,“所以师姐,他叫什么名?”
“狐族乃姬氏,具体姓名尚且不知,但他肯定是妖族中的上层,如今不知为何公然现身人间,此间事毕我会立即赶回,你们一定要万分小心。”
季姰瞠目。
【作者有话说】
季姰:每次谈事情都少不了好吃的。(掏出乾坤袋)
沈祛机:还想吃什么?(掏出乾坤袋2.0)
小沈懂小季!嗷嗷嗷!
来晚啦~久等~[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