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枯木逢春
一个时辰后,谢既折返,三人启程前往周边村镇。
这回并未如初来孟州之时,作掩藏灵力的伪装。一来既有大妖行走,想来行动已然在对方眼皮底下;二来如今的城中,各派修士皆有活动,反倒分散了对方的注意力,修士的身份不似之前扎眼。
沈祛机携季姰御剑,谢既乘司南,赶往最近的村镇,冯家庄。
甫一落地至村口,便见村头已然搭起临时行帐,似乎已有人至此调查此事,其间可见妇女老少,还有些女修戴面纱穿梭其间,空中弥漫着药汤的酸苦气,一派凋敝。
几位老人在村头的土地庙前磕头上香,连连叹息。沈祛机给季姰系好面纱,又施了护身诀,才算妥当,三人一行往前走去。
“我怎么瞧这些女修有点眼熟?”谢既挑眉。
“她们都带着面纱,三师兄倒是慧眼。”季姰道。
“不是,她们的衣服我好像见过,是哪一派来着……”
“秋弦门。”
沈祛机淡道,谢既打了个响指,连连点头。
“秋弦门?”季姰眨眨眼,“秋弦门医修多么?”
“门中多以琴中剑为器,不擅医药。”沈祛机道。
初来乍到,三人自然是不明所以,之前未在城中发现这一门派的踪迹,他们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三人对视一眼,往这临时驻地深处走去。
季姰一边走,一边留心观察帐篷内外的病患村民。按数量来看并不十分多,约摸二三十人,算不上大规模传染。
但疑似瘟疫,如今是这些人,若未成功阻止,往后极有可能蔓延至各州。
她试图回忆起幼时亲历见闻,与眼前情形相较。
“大师兄,你们先去吧。”季姰骤然停步,“我想……我得问问情况。”
“你一个人?”谢既睨她一眼,难得地面露不赞同神色,“眼下事情还没清楚,贸然接触,别忘了你的身体也没强哪儿去。”
“我清楚会引发的一切后果,亦早有准备。”季姰眸色清凌,明亮如镜乍开匣,“此事等不得,何况兵分两路,效率会更高。”
“已经来了,你又何必纠结这一时半刻?”
“若一切事情,我都得思虑再三,所谓准备万全,确保对我毫无危险,再慢条斯理地去做,此身便无由驻足人间,更愧自出身杏林。”季姰的神色坚定非常,“我有分寸,相信我。”
谢既这下没了话,又瞥了眼沈t祛机,见他神态自若,一副早就知道她会如此的神情。
罢了,沈祛机看她跟眼珠子似的都这么淡定,想来他肯定有法子万无一失,才容她放手施为,不然按以往来看,他的脸色早就黑得能当锅来炒菜。
思及此谢既也不再纠结,叹了口气,说了句“天要下雨师妹留不住”,带头朝前走去。
沈祛机伸手理好她鬓边碎发,淡声道:“一切小心,有事寻我。”
季姰点点头,转身就走。
沈祛机和谢既二人一前一后,深入行帐腹地,一眼望去就见一方桌案横于中心空地,一人正执毛笔坐于其后,低头写着什么,闻得脚步声才抬起头来,戴着面纱的脸有一瞬明显迟滞,半晌才惊喜道:
“沈师弟,谢师弟!”
沈祛机和谢既脚步亦是一顿,后者琥珀眸眨了眨,诧异道:
“百里师兄?”
被称为百里师兄的人立即将笔搁下,起身上前,拱手道:“不曾想在此处遇见二位,久违了。”
“百里师兄。”沈祛机抱拳颔首,“你们驻留此地,可是为了瘟疫?”
“眼下事态紧迫,的确无空余寒暄。”百里潇然闻言也敛了神色,长眉拧起,“自尊者集会召开,商议镇妖之后,我奉姑姑之命,于人间调查大妖踪迹,谁知大妖没见到,却是碰上了疑似瘟疫爆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只得在此先医治村民,再做打算。”
“你们秋弦门就没几个医修吧,怎么不联络素幽谷?”谢既挑眉,叉腰道。
这话一出,百里潇然难掩忿忿之色,愤声道:
“我当然联系过,可人家素幽谷忙着准备璇玑丹会,不愿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此事我已上报门中,只待调查清楚原委,杏林峰会派人前来。”沈祛机道。
“那太好了,这些天可是给我愁坏了。”百里潇然长出了口气,“小的医宗解决不了眼下局面,凡人医者更是无从下手了。你们不知道,州府派人封锁了消息,还派官差前来,医治病患。我同他们说了此事非人力能及,他们是走了,倒剩我在这支撑。”
“百里师兄大仁大义,能者多劳。”谢既揶揄道。
“少拿我打趣了。”百里潇然连忙摆手,“我只是实话实说。”
“师兄驻留此地数日,可发现不寻常之处?”沈祛机问道。
“我正要说的就是这个。”百里潇然正色,“这些病患我都一一查看,也找人问过,不似人间普通的瘟疫,发病虽也猛烈突然,却并没有那么容易传染,而且症状也有明显不同,这些村民皆有不同程度的阴寒之气入体,严重者甚至面覆寒霜,最终全身血冻凝滞而死。”
“我说呢,一进来见四处都放着火炉,明明眼瞧着夏天了。”谢既抱臂,闻言脸色也沉了几分。
“我怕凡火无用,还专门用的灵火。”百里潇然长叹,“但是无甚作用,即便能延缓村民去世的时间,却也改变不了结果。”
“师兄所言此疫非同一般,除症状外,是否还有其他原因?”沈祛机道。
“沈师弟果然敏锐。”百里潇然点头,“不错,此外还有一点原因,便是患病村民体内有妖气残留。”
“妖族干这些做什么?”谢既皱眉,“合着反就反得彻底,先弄些动静出来示威?”
沈祛机眸色冷沉,摇头道:“其中关联不会如此简单。”
“月微宫现下就你们两个来了?”百里潇然揉了揉眉心,“那可不妙,你们俩也没一个会医的,支援到之前,咱们三个不会得在这儿干瞪眼吧”
沈祛机和谢既二人对视一眼。
“不对啊。”百里潇然一拍大腿,骤然看向沈祛机,眼中满是疑惑,“沈师弟,我听闻你和新来的季师妹形影相随,出双入对,你待人家如珠似宝,寸步不离,眼下怎么没见她?”
沈祛机沉默好半晌,神情似有波澜:
“百里师兄又从何处听闻?”
“哪儿还用专门听闻啊,大家都这么说,说你俩印证了那什么诗句来着?”百里潇然说得理直气壮,眼睛一亮,“想起来了,什么‘得成比目何辞死……’”
“百里师兄明察秋毫。”谢既咧嘴一笑,朝他比了个拇指。
沈祛机彻底沉默。
“你竟然没反驳,看来这并非传闻,是十成十的事实。”百里潇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情,从沈祛机一如往常的疏冷神情里,瞬间解读出十几种可能来。
“她在这里,只是先去了解村民情况。”沈祛机没否认,却也不欲在眼下情形里谈论这些,于是如实道。
“这么说来,季师妹会医?”百里潇然瞪大眼睛,“我听说她不能修炼,凡间医术可解决不了如今状况。”
“她能的。”
沈祛机淡声道,语气肯定,“医术不能完全干预,还可从药着手。”
百里潇然闻言难掩惊愕,没再说话。
一来不曾想到这季师妹还真有些本事,二来从没见过沈祛机这么肯定一个人,语气里半分犹疑也没有。
沈师弟莫非真动了道心?
那他解决了这事之后得出手相帮。
*
另一边,帐篷内。
“小姑娘,你真是官老爷派来的郎中?”
长发裹着粗布条的中年妇女问道,神色不定。
季姰点头,朝她笑笑:“不错,我们专为此事前来。”
“我就没见过女郎中。”妇人嗫嚅道,眼睫上的冰霜凝之不化,发际也染了一层霜白,“反正也活不长,谁来都一样。”
“敢问此病是何时而起?村中可发生过不寻常之事?”
季姰将手从妇人脉搏处撤回,问道。
“不记得了,怎么也有十几天了。”妇人迟钝地眨了眨眼,“没发生什么怪事,就是听说最近四处闹鬼,挺吓人的。”
“闹鬼?”季姰蹙眉,“是真有其事么?可曾亲眼所见?”
“没有。”妇人垂下头,“哪儿能活见鬼哩,有人说是看到了,我觉得是故意吓唬我们。我每天半夜都得去牛棚检查我家牛在不在,一次也没瞧见过。”
“村中来过外面的人吗?”
“偶尔也有人路过我们村投宿,最近我是没见过。”
季姰点点头,没再问些什么,站起身来。
“姑娘,我这还有救吗?”妇人问道,脸色青白。
“您且宽心,我们既然在此,定会解决此事,先好好休息。”
季姰思忖着走出帐篷,又去瞧河边水流,清澈见底,最后来到水井旁,望其中望去,漆黑一片。
这的确不是寻常瘟疫,与她幼时所见截然不同,水源十分洁净,村中并未有成规模的人死去腐烂。
而且她方才以银符感应,附近似乎有妖力流动的痕迹,极淡,应是残存的气息。
方才那妇人说村中纷传闹鬼。
这事如今算不得稀奇,如今许多地方都有此传闻,而她更清楚这的确不是流言,她曾亲眼所见。
可当时并未察觉魂魄有此能力,他们连形体都没有。
若一地妖与鬼两者同时出现,怕便如她们之前发现的种种一般,说明这两者早就不是泾渭分明,而是难辨你我。
此疫无端出现,会是吞噬了魂魄的大妖所为么?
如今难知原因,却无碍将此事解决。
她一边思忖,一边朝着帐篷中心走去,远远就见沈祛机和谢既伫立一旁,正同人说着什么。
“小师妹!”谢既朝她挥挥手,虎牙露出一侧。
季姰加快了脚步,来到三人身前,目光落到百里潇然身上,正要开口,就见他一笑,拱手道:
“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季师妹了,在下百里潇然,是秋弦门门主座下大弟子,季师妹若不见外,称我一句师兄便可。”
“百里师兄。”季姰不明所以,也抱拳回礼,“师兄所言大名鼎鼎,是说我吗?”
她疑惑地指向自己。
“那当然了,我虽未去百晓大会,却也听闻季师妹英姿,只恨不能亲眼得见,今日总算如愿。”百里潇然一笑,“待此间事了,你可一定得来我们秋弦门做客,在下必定好生招待。”
季姰讪笑,心道为什么总有人见她就要让她去做客?
不过如今也不是谈这些的时候,百里潇然将方才同沈祛机和谢既说的情况又同她说了说,问她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季姰摇头道:“起因尚且不知,但并非无计可施。”
“这么说,季师妹有法子解决?”百里潇然眼睛一亮。
“姑且一试。”季姰鼓了鼓腮帮,“我们如今都知,此疫症结在于村民体内的寒毒,我先称之为寒毒,此阴寒非人间所有,因而寻常医术难解。”
“不错。”
“若是其他宗门医修在此,凭灵力很难化解,寻常灵药难以对症,凡人之躯也承受不住。”季姰抱臂,一手支着下颌,“此阴寒非极阳不能消解,需得以极阳之地生长的普通药草入药,才能取两者之长,既化寒毒,性质亦温平,使人承受得住。”
“这话很有道理,可t这极阳之地是何处?”百里潇然神色迫切。
“夕垣谷。”一旁默不作声的沈祛机淡道。
季姰与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朝他一笑,沈祛机无声地勾勾嘴角。
谢既见状无奈摇头,所谓心有灵犀,的确是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不错,此乃月微宫神境,此前我派慈宁长老从中发现灵土,能用以培植灵草,使其功效加倍。”季姰点点头,“我曾以灵土培植寻常药材,如今想来能用。”
“那可太好了,这药草先今在何处?”百里潇然喜出望外。
季姰抿唇,拿下乾坤袋。
“我备着的都在这了。”
沈祛机却是一怔,倏地抬眸瞧她。
他不止一次见她念叨,说以后如何靠这些药草富甲一方,飞黄腾达,说是她发财的基础,往后全靠这些。
但她如今眸中一片坦荡,没有半分不舍之色,语气反而理所应当。
如今他也该整理思绪,盘算如何应对后来情况。
可他偏偏此时什么也无法思考,什么也看不见,漆黑的瞳仁中除了那清丽身影,再难容其它。
他早就移不开眼了。
【作者有话说】
季姰:计划通√
沈祛机:(被老婆迷倒版本)
嗷嗷嗷来晚啦![摸头][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