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虞之隙
季姰疾步走到两人旁边,开口问道:
“你们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谢既挑眉,漫不经心道:
“刚醒不久,看来这幻境不是连续的,更像是关键节点的联结。”
沈祛机亦点头,而后侧目望着石台上的付良吟。
“乡亲们,我已经问过了。此乃天火,上天不喜,才至此灾祸。因而凡水无用,需得引天水,才能将火彻底熄灭。为此,我作法之余,还需要天灯告知上天,这天灯需凝结全村人之心血,还望诸位竭尽全力,与我携手,共同度此难关。”
付良吟衣袍猎猎,举手投足皆是不俗,在这村子里的确很有说服力。但他话落并无人吱声,就算是修士,还是柳杨坡出去的,到底也好多年未见,并不熟悉。
村长见状,又附和着说了好多话,在场的村民才渐渐地行动起来,钉木架、裁纱布,场面霎时嘈杂。
“原来这所谓天灯不是付良吟自己带来的,而是村民做的。”季姰一手托腮,“用的材料也是再寻常不过,又是如何成为后来那般?”
谢既正要说话,就见付良吟已经从石台上下来了,正往他们这边走来,忙朝着季姰使了个眼色,而后作一副冷淡神情。
“凌淮,我们可得抓紧了。”付良吟笑笑,“看这火势,不出五日就会蔓延到村中。”
“付大哥真厉害。”季姰违心地赞叹,“修士是不是都像你这么有本事,将来还可以当神仙?”
身旁人闻言似乎睨她一眼,季姰权当没看见,佯装雀跃。
“门中传承,不足挂齿,回报乡亲罢了。”付良吟笑着摇头。
“那付大哥何时离开呢?”季姰问道,见付良吟一愣,连忙补充,“毕竟你是修士,肯定不会在村中留太久,我替我阿姐问问。”
“阿莲她……”付良吟欲言又止,并未把话说下去,终是叹了口气,回答了季姰的问题,“等灭了天火,我就该走了。”
这场闲谈并未持续太久,付良吟叫上谢既,说是有要事得办。谢既同他们交换了个眼神,先行离开。
季姰和沈祛机当然不会在这里等着制作天灯,找了个空隙也溜走了。两人的目标很明确,探查河流上游的源头。
昨日回忆起朝绯玉所言,季姰因此猜测河流源头必有三个阵法之一。两人顺着河流朝山里走了好一阵,终于在一处凹坑边缘发现结界。
“这下怎么办?”季姰扭脸问道,“咱们在幻境里和普通人并无区别,如何破得了结界?”
“虚象而已。”沈祛机抿唇,“幻境引我们至此的动机,是见证当年种种。不论是谁,与付良吟定然站在对立面,又怎会自寻烦恼?”
“说的也是。”季姰认同点头,沈祛机已经握住她的手,径直朝结界走去。穿过结界那一刻她不由得屏住呼吸,然畅通无阻,并未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
进入结界,两人见眼前场景均是一怔。
凹坑并不是天然形成,更像是人为炸出来的。其中碎石泥土已然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阵法。红光隐隐流动其中,昭示不详。
季姰认出来那阵法大致是什么,心头一跳,忙去瞧沈祛机神色。后者面色沉沉,眸色孤冷,显然也看出这阵法为何。
常见的阵法无非是以天地灵气为基,亦或是以布阵修士的灵力,以及天材地宝为核心。
眼前的阵法是杀阵,看其五行,乃是火阵。观其画法,又与其他阵法不同,五行竟是逆行,如此一来,便不单单是改变天地灵力走势,而是直接成了吸纳灵气的无底洞,强行引邪火。
“付良吟胆子真大啊……”季姰不由得感叹,“逆天而行,极可能遭到反噬。”
“既来自拂泠宗,有此做派,亦不奇怪。”
沈祛机冷冷出声,压下眸底暗色。
“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了。”季姰犹豫着,悄悄去瞥他神情,“大师兄,你之前是不是和拂泠宗有什么瓜葛?”
沈祛机闻言一顿,薄唇下意识地抿紧,没有看她,也没回答。
“因为一提到这个地方,你的脸色都不太好。”季姰斟酌着开口,“若只是传闻,你不会有这样明显的情绪。如果是亲历者,那便说得通了。”
见沈祛机还是不说话,只得补充道:“当然,这是你的私隐,不说也没关系的。只是打从去过天泽庙,你的状态明显不对,我怕万一对你修炼有所影响……”
“你无需了解那些不相干的事情。”
他终于出声,语气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淡,反而显得紧绷,“不过是一群豺狗邪祟,知道也不过平添烦扰。”
季姰简直吓了一跳,从未见过沈祛机这样说话。
他无谓狂妄,本性疏冷,这些她并非不知。但他的情绪从来都是游弋在“克己复礼”这一框架内的,外显也很有分寸,未有任何时候如眼前这般,锋利的戾气隐隐从那清冷温和的外表下溢出,几乎是称得上不管不顾,让那“光风霁月”也蒙上一层阴翳。
“不说也无妨,但我还是要更正一下,拂泠宗与柳杨坡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些我还是需要知道的。”季姰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也不能永远后知后觉,心安理得地受人荫庇一辈子。”
她语气轻松,眼睛却骤然黯淡下来,没再说什么,径直从边缘走下凹坑,往阵法处去了。
季姰不明白自己现在心情究竟如何,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径直走到了前面。
就像是……下意识地避开自己的情绪,装作一派若无其事。
沈祛机说的话重吗?当然不,不仅不重,甚至可以说很有道理。
他自己的事情,有什么非得告诉她的必要?他们又不是什么无话不谈的关系。
道理她都明白,她向来也努力去体察,去包容,故作大度地劝自己这不过是小事而已,无需挂心。
自己撞大运进仙门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入门又得师门爱护,更是有大师兄事无巨细的照拂,日子别说多令人称羡了。
她怎么敢有自己的情绪?大家都对她很好,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她怎么可以不知好歹?
这样的生活多少人羡慕不来,她再挑三拣四,故作姿态,就是她矫情了。
季姰无比清晰这一点,人不能既要又要,谁活着都有自己的难处,自己又何必无病呻吟?
可是,在仙门被人保护,过着看似无忧无虑的日子,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或许一开始的确得意,庆幸,自诩成了米虫,以后都不用努力了。但心底一直有个声音不曾消散,时时叫嚣,提醒着她眼前不过一场镜花水月,万不可沉溺。
她待沈祛机说不上满腔赤诚,初始可以说目的不纯,也曾想拒绝过这冠以师尊叮嘱之名的照拂,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竟然已经习惯了。
习惯于被过度的保护,到如今竟承受不来他丝毫拒绝抗拒之意。感受过无微不至的对待,心防不知不觉被削弱至此,到如今连一句略冷的话都受不住了。
季姰的眸底不由得浮现几分自嘲,心道这不对,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但是这何尝对她不是一种警醒?再如何也得有分寸,人与人之间本就不可能完全坦诚,他对于她的责任,亦不过是师尊强加,本来不应该有。
这些道理,换作别人,她都明白,甚至点头赞许。
为何到了沈祛机这里,心头却泛起一股难以言明,连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委屈?
人不能得了一个过高的身份,就真的妄想能毫无顾忌地凭此行事,认为这些东西真属于自己。
不知为何,她的眼前忽地浮现出家里的小院子。梨树、秋千、药炉……那些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她从未这么迫切地想要回家去,每天摘药草熬药虽然很累,但至少不会让她一直瞻前顾后。
沈祛机多么仁至义尽,她再清楚不过,若自己因为一句话就抹去他所有的付出,那对他就太不公平,也太苛刻了。
她如同被一盆冷水泼醒,再三告诫自己不要认为他对她好理所应当。他不欠她的,反而是她欠得更多,这些是需要还的。
眼下不是任由情绪放任自流的时候,她几乎是狼狈t地草草收拾好心情,努力将注意力移到眼前的阵法上来。
沈祛机不明所以地跟着上前,多少也察觉几分不对,遂问道:
“怎么了?”
他很少这样问。从前的沈祛机不在意她的情绪,之后她也被他那淡到几乎没有的情绪感染了,两人根本没什么起冲突的机会。
眼下这算冲突吗?自然不是。
季姰深知自己没有这个资格,闻言笑了笑,视线也没从阵法上移开:
“没事,方才是我冒犯,大师兄不必在意。你说这个阵法,是不是出自拂泠宗?”
少女神情认真,好似真要将这阵法研究个透彻明白,沈祛机见状抿唇,俯身就要去握住她的指尖。
季姰因着方才情绪未消,下意识地躲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么明显的抗拒十分不妥,动作生生止在半空,颇为尴尬。眼见周围气氛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她讪笑,解释道:
“感觉我和这身体融合的不太好,总是出毛病。”
沈祛机要是信了她那才有鬼了,再次伸手,这回没给人留余地,将她的手握了个严严实实。
季姰心中叹气,没再抗拒,一瞬没了所谓,出神地盯着阵法,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与沈祛机平日里有些相像。
他眼睫一动,面色仍然淡淡,手却不由得急切地解开她的手心,顺着指缝滑进去,直至十指交握才仿佛有了落点,如同冲到岸上因缺水干瘪的鱼,迫切地渴求水源。
沈祛机思绪极快,将方才种种过了一遍。
他当然瞧得出她的不悦,可却不明白是为什么。
那些事情本就与她无甚干系,有何资格污了她的耳朵?
她总是将注意力放在任何旁的事情上,半分也不肯给他,如今,连拂泠宗这种腌臜也要来跟他于此分个高下,凭什么?
思及此他神情稍冷,转眼便抛之脑后。他若是因为这种卑劣事物同她计较个明白,那才是真不值得。
至于她生气的原因,他的时间和耐心都充沛,总有办法让她高兴起来,然后主动告诉他。
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
如此想来,他竟然有一种难抑且隐秘的喜悦,如冰面下的暗流,潺潺涌动,不见天日。
沈祛机并未松开手,照例拿出帕子给她擦手,而后掏出一盒香膏,取出些给她涂上,手背手心,指尖指缝,一寸不落。
季姰难以言喻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他为何在幻境里作这无用功夫?还有他从哪儿弄来的香膏?
但看他还挺起劲,方才那些情绪不知为何消散了些许。她心道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望着那阵法,忽地想起什么,扭头问道:
“大师兄,师姐说有三个阵法,这里想必是后来老郎中住的地方,都在河流发源处。祖祠的阵法如今在哪儿我们并不知晓,而锦荷院也有一个。”
沈祛机闻言手中动作未停,看了她一眼,点头。
“虽然我们确认不了锦荷院前身是现在的哪个地方,但锦荷院是秦氏夫妇的住处。”季姰想到什么,一把反握住他的手,语调上扬,“你说,会不会就是尤凤莲或者付良吟如今的住处?”
沈祛机垂眸看着她的手,思考片刻,淡声道:“很有可能,我们去看看。”
*
另一边,谢既和付良吟看着村民将天灯已然搭出了雏形。两人对视一眼,走到一旁。
“阿然,最后的阵法就落在此处,我瞧过了,这一处坤灵之气最盛,是村中灵脉所在。”
谢既自然不知作何反应,只得不说话,点头。付良吟见状勾勾嘴角,道:
“你放心,我不会忘了宗主所说,门中弟子,即便年年招新人,到底不够消耗。此乃从宗门往外延伸的重大突破,按数目看是多了些,但也容易许多,不是吗?”
谢既心道原来不止自相残杀,手都伸到普通人身上了,可真是够丧尽天良。好不容易才将表情控制住,他知道改变不了事情走向,遂问出个问题:
“昨日在田间遇到那位姑娘,看起来与你交情不浅。你明明不可能留在此地,还招惹她作甚?”
付良吟愣怔片刻,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见他一脸不耐烦,许是怕事情节外生枝,于是解释道:
“我离村多年,对村中状况并不熟悉,利用她当只眼睛,何乐而不为?况且她家地势特殊,也是抽取地灵的中枢地带。我已经以带她离开为饵,让她把阵法所需在家中布置好了,也省了许多力气。”
谢既没想到他面不改色地无耻至此,差点就要破口大骂。用尽了理智紧紧咬住下唇,才勉强不让脏话脱口而出。
“这火烧的,还是快了些。”付良吟望着远处,笑得人畜无害,又收回视线,看向村民所在,有些惊讶地“呀”了一声,“你看,天灯这么快就要好了,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既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作:论一句话可以用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你说是吧小沈?(目移)
沈祛机:……
季姰:就是!
今天提早些更新噜!副本进入收尾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