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拨云见日
季姰是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只觉日光照在眼皮上火辣辣的,让人一时间难以完全看清四周。虽然不明情况如何,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却先一步闯进意识,听得人不胜厌烦。
勉强坐起身,季姰伸手揉了揉惺忪睡眼,借着手掌遮阳,这才打起精神观察环境。一看不要紧,再一瞧顿时怔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她不是同沈祛机和谢既在天泽庙对峙那邪了门的神像吗?
最后好像还看见了红光,然后怎么着来着?
季姰木然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所处的地方。
她好像躺在一辆板车上,身下垫着干草。旁边还有一头牛拴在角落,正伸着头吃干草,眼看着就要咬到她的衣角。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缩,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着。
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衣,灰扑扑的,没有颜色,草鞋上沾了一圈泥,现下已然干裂。
季姰瞳孔一缩,仔细地瞧着自己的手。
这手看轮廓本也秀气柔美,却十分粗糙,颜色偏黑,手掌处还有一层发黄的薄茧,一看就是惯于干粗活的手。
更重要的是,这明显就不是她的手,这具身体也不是她的。
季姰努力地消化这诧异的一幕。
她灵魂出窍附别人身上了?
往远处一望,她立刻就否认了这个观点。原因无他,眼前的场景并不完整。
自己貌似还是在村里,她观察山势地貌可以确定,这里还是柳杨坡。但村中的布局截然不同,与她亲自走过的找不出一点重合的地方。
远处田埂上浓烟滚滚,几乎染黑了半边天。仔细瞧去,在田地与天边的交界处,能寻到一条火带,火势不减,仍有蔓延之势。
再往远处就看不清了,笼在一片迷雾之中,并非雨雾,像是被什么生生截断了似的,绝不是现实中能出现的情景。
有些村民正蒙着湿布,用板车、扁担等工具往浓烟来处运水。还有些妇女老人站在不远处,你一言我一语,话里全是担忧。
“这天火,得烧到啥时候哩……”
“李秋家那片地已经烧糊了,再这么下去,庄稼全完了。”
“准是东边钱家老三在外偷人,惹怒了老天爷,连累我们跟着遭殃。”
“别瞎说,老天爷才不管这闲事,肯定是去年供品供得少了,上天不满意。”
这下就是傻子也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了。季姰蹙眉,心道这是几十年前天泽神君灭天火那段过往吗?自己为何会来到这儿?
未待她接受完信息,后脑勺就遭了殃,一颗干瘪的橡子顺势骨碌着,掠过她后脖颈掉到干草上。
“二丫,快去把你弟弟找回来!”
季姰气急败坏地回头,就见一个身形粗壮的农妇叉腰站在自己身后,语气不耐。
不是,她这是进了谁的身体了?
见季姰还是一动不动,望着她发愣,农妇顿时火冒三丈,眼瞧着上前来要扇她耳光。
季姰心道倒霉也不该是这么个倒霉法,往后一仰就去摸腰间蓄灵玉,一摸空空如也。
好嘛,什么也没带进来。
就算是幻境,也没有眼睁睁等着挨打的份。她从干草上一滚,顺势从另一侧跳下板车,身手之灵活令她也不由得惊讶,显然是早就习惯这种场合,身体下意识作出的反应。
季姰稍稍松了口气,好歹这身体素质比她自己的强多了,不然真得一无是处。
“你跑!成天就知道睡觉!还不去把你弟弟找回来!”
农妇脸色气得发青,怒目横眉,一副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样子。季姰敷衍地喊了一句“知道了马上去”,连忙跑出了家门。
出了家门她才慢下脚步,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企图从中找出些自己熟悉的地方来。
“二丫,今儿怎么不去找你的凌哥哥了?”
村头几个村妇坐在路边,见到她笑嘻嘻地问,满脸不怀好意。季姰莫名其妙,心道这村里有的人心也太大了,那边还冒着黑烟呢,眼前这几位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还有心情拿她调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幻境中能自主的余地有几分,但还是笑了笑,不放在心上:
“跟他吵架了,这么说你们高兴了?”
她才不关心这些哥哥弟弟的,眼下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是要紧。
“不是我多管闲事,你的凌哥哥可是村里唯一一个读书读的有出息的,有啥事你还是得顺着他点,等到他当了官,娶你进门当官太太,不就啥都好说了?”
其中一个村妇一边纺线一边劝道,自认为苦口婆心。季姰懒得多费口舌,抬脚就走,又往浓烟那边瞧,心里盘算着怎么过去看看。
谁知道刚迈了两步,身后就响起惊呼:
“哟,念叨着人就来了,二丫,你快瞅瞅!”
季姰无奈叹气,叉着腰回头一看,就见几步外有个人正朝自己走来。
那是个苍白俊秀的青年,身量高挑,穿着灰色苎麻衣衫,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绑着,一副书生打扮。眼眸晶亮柔和,即便无一处不朴素,也掩盖不住那出众的文雅静气,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一瞧就不是池中物,将来兴许能平步青云,位极人臣。
“小凌呀,二丫说你跟她吵架了,你也真是的,不知道哄哄人家,怎么能跟自己未来媳妇计较?”
被称作小凌的人闻言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都是一派无可奈何的宠溺,温声道:“几位姐姐也知道,向来是只有她单方面同我置气,我岂敢冷落了她?”
话音一落,周围揶揄叫好之声顿时响成一片,季姰皱着眉,看着人走到面前,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们走吧。”
青年已经走到她旁边,朝她笑笑,季姰这才看清他还背着个背篓,上边还盖着一块布。
他已经往她身后走去,季姰未免在这儿被人议论,也只得一头雾水的跟了上去,心道静观其变。
一路上有许许多多的村民同他们,主要是同这位小凌打招呼。后者都一一应了,接着往前走去,场面令她一瞬觉得无比熟稔,好似在哪儿见过。
霎时,一个诡异的猜想闯进她的脑海。
季姰脚步一滞,迟疑着开口:
“沈郎君?”
那青年闻声扭头瞧她,勾了勾嘴角,眸子却全然不似方才柔和,凛然疏冷,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还真是沈祛机。
在幻境里找到同伴自然再好不过,但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面容和打扮,季姰一时也难以反应过来,来t来回回瞧了好几遍,才憋出一句,问道:
“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沈祛机抿了抿唇,敛下眸中暗色,语气淡然:
“直觉。”
季姰倒是接受了这个模棱两可的说法,左右看了看,见旁边有个小水洼,于是道:
“你先等等。”
她说着,几部跑到水洼边,俯身去照。
倒影中浮现出一张少女面孔,同沈祛机一样,这张脸和她本人完全不同,可以说南辕北辙。
五官称得上清秀,眼珠子格外的亮,是一种生机勃勃,很有朝气,不加雕琢的美,就是肤色暗淡,让人遗憾珠玉蒙尘。
季姰鼓了鼓腮帮,身后人已经走到水洼边,站到她身侧。
季姰:“不公平。”
沈祛机:“嗯?”
季姰:“凭什么同样是在幻境里,你还是那么白净,我却晒得这么黑?”
沈祛机无辜地眨了眨眼,见她手上还沾着土,掏出帕子,蹲下身就要给她擦手。
季姰一把挣脱,满是不服气:
“而且为什么我就叫二丫,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你在小山村里却姓‘凌’这么话本子的姓?”
沈祛机不知道她为何在意起这个来了,正经答道:
“此处种种,非你我可控。”
“哦,知道你是天选之人了。”季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还是想知道彻底,“所以你叫凌什么?”
“凌淮。”
季姰闻言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句充满困惑的感叹:
“凌淮和二丫竟然是一对,怎么听都奇怪。”
沈祛机没再就这个话题作出回应,还是拉过了她的手擦去上面灰尘,而后道:
“我的灵力在此发挥不出,且不知这里是否会对我们有实质伤害,所以你需得跟紧我,莫要擅自行动。”
“知道。”季姰点点头,忽地想起件事来,遂问道:“你在这儿,那么三师兄在哪儿?”
沈祛机摇摇头:“我醒来后,把村里都走遍了,并未发现有谁是他。”
“坏了,这还分散了。”季姰皱眉,“那我们现在当如何?”
“我借给灭火村民送晚饭的名义前去,咱们去看看着火之地的情况。”
季姰点头,眼下也只得如此。
两人沿着田埂往冒烟处走,避着风向,免得被浓烟呛到。沿路上运水的村民你来我往,满头大汗。走得近了,沈祛机也从背篓找出两条帕子,用水囊浸湿,递给季姰。
“我觉得既然是幻境,咱们不用也行。”季姰道。
“小心为上。”
沈祛机说着,朝前递了递。
季姰只得接过,两人覆面,接着往前走。
此处距离河流有些距离,已经有村民在挖水渠,奈何距离遥远,日夜赶工也抵不过山火蔓延的速度。运过去的水无疑是杯水车薪,不远处还有些村民在割庄稼,希冀以此阻断火势。
沈祛机将背篓放在地上,喊周围村民来吃饭。季姰观察着四周,心下有了盘算,将沈祛机拉到一旁,小声问道:
“大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师姐说过,柳杨坡中有三处阵法有感应?”
沈祛机点头。
“我看前面就是进山口,河流的上游。虽然不知道这条河就是后来村里那条,还是我在树林遇到的枯河,但看样子就在附近。”
季姰道,提出建议: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此地火势太大,目前看不出什么。”
“好。”
两人正商议着,一旁有人喊他们:
“小凌,二丫,你们两个在那嘀咕什么呢?村长叫你们过去。”
季姰一个激灵,倒是沈祛机颇为淡定地拉住她的手,说知道了。
“大师兄,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季姰低头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咱们现在在村民眼里,准得被说伤风败俗。”
“无妨,是幻境。”
“不是你说得小心为上么?咱们这样多少有些引人注目。”
沈祛机睨她一眼,下颌微微绷紧,淡然道:
“有婚约。”
季姰吃惊地望着他半晌,后者岿然不动,她也只得妥协:
“好吧,你赢了。”
沈祛机什么时候信娃娃亲这一套了!
被腹诽的某人并无自觉,拉着她就去见村长了。村长正在看着人挖水渠,见他们二人前来,支着铁锹咳嗽一声,遂道:
“小凌啊,你还记不记得你家隔壁,付家那小子?”
沈祛机说记得,季姰偷偷瞥他一眼,心道真是面不改色,扮演的入木三分。
“他五年前离了家说要出去闯荡,前阵子有了信,说学有所成,回来看看乡亲们。我想来想去,村里左右就你一个读书有些墨水的,又和他之前相熟,这两天他回来,就由你接待着怎么样?”
“好。”
两人简单交谈完,村长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季姰,只说让她快点回家,她娘还等着她搓棉线。
季姰:“……”
待村长走远,她才忍不住吐槽道:“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沈祛机不语,伸手整理她乱掉的头发。
盯着村长的背影无语好一阵,她才回过味来,扭头问道:
“那个传说是天泽神君引天水灭火,看现在还没到这个节点。幻境不会无缘无故引我们到此,是不是村长口中的付家小子,去外闯荡拜入了拂泠宗,然后成为后来的天泽神君?”
“应是如此。”
沈祛机从袖中掏出一根木簪给她固定,无甚反应,显然也料到了这一点。
“那我们是不是能……”
沈祛机摇头:“此处是幻境,并非过去。我们只能见证事情的过程,无法干预。”
“好吧,那我们现在去河流上游瞧瞧。”
季姰说着,拉着人就要走。正走到大路旁,隐隐瞧见远处有两个人影,正往柳杨坡方向走来。
两人不由得停在原地,对来者为谁心下有了预判。
走得近了,才瞧得清模样。是两个青年,一个身着白色红芍药纹的广袖长衣,背上背着剑,眼神带笑;一个身着束袖黑衣,臭着脸,一副苦大仇深。
季姰瞧着来人,惊愕地张开嘴。
那背着剑的年轻人,长着与秦奉衍一模一样的脸。
【作者有话说】
季姰:我怀疑有人以幻境之机徇私,但我没有证据。
沈祛机:早知婚约这么管用……(自言自语)
季姰:在说什么?
沈祛机:(移开视线)
久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