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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宿敌给我烧了十年香 第48章 燎原

作者:余何适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552 KB · 上传时间:2024-11-18

第48章 燎原

  离家的第三年, 沈今鸾十二岁时的那一年孟春,沈楔父子三人从北疆回京述职。

  北疆安定,先帝龙心甚悦, 封了大哥沈霆川为忠武将军。朝会后,还留了沈家父子设宴款待,独一份的荣宠。

  那一夜阿爹喝得面色酡红,还被赐以一顶华盖轿子, 送回了沈家位于京都的御赐府邸。

  阿爹好像从来没有如此开怀过, 把沈家子女三人叫到正堂, 向曾祖父上香。

  “我沈楔没有愧对先祖,终有出头之日了。”

  上品无寒门, 沈氏家祖从不入流的军户到今日有帝宠在身,数代步步为营,流尽了血汗, 眼见着有了光宗耀祖的机会。

  也就是那一夜, 重重香火之下,阿爹对她谈起了对她今后的安排。

  “阿爹,给你找了一门好亲事。”

  最是春风得意的沈楔对着最小的女儿道。

  两个儿子在沙场历练, 一身伤病, 沈楔虽极为严厉, 却也痛在心中。

  还是女儿好啊, 可以不用去战场受苦, 还能为家族联姻,福泽绵延。

  哪怕再不舍得,还是十岁就送她离开故乡, 来到京都学规矩,为沈家谋一条后路。

  可沈今鸾却歪着头, 问道:

  “阿爹,我非得嫁人吗?”

  她睁着那双漂亮的眸子,圆溜溜地看着他,挺起胸膛,道:

  “我也可以和兄长们一样,上阵杀敌,为沈家立功。从前,二哥骑马都没有我快!”

  她根骨极好,姿态轻盈,可以数个时辰跑马不歇,连二哥都追不上她。

  “等我当了大将军,就封你做个斥候。”二哥在旁笑道。

  沈楔却勃然大怒。

  大哥沈霆川面色微沉,眉间涌动,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年春,边关战事吃紧,父兄未再来看她,而是寄来两封信。

  一封是二哥的,兴致勃勃地说起,秦二哥已升了校尉,而贺三郎每次又挨了军棍,还是会大喊“十一”,要她来救他。可她远在天边呢。

  另外一封是大哥沈霆川亲笔所写。

  他在信上说,父亲想将她嫁入宫中。在诸位皇子之中,择一位乘龙快婿。

  当时的她不懂,所谓择婿,便是涉入夺嫡之争,选一位沈家支持的储君。

  而她那位向来恪守祖训的大哥却在最后写道,如若她实在不愿,他便劝说父亲,自己再上前线立下军功作为交换。那么她便不必入深宫为家族谋前程。

  长兄如父,大哥身负家族使命,他做不到像二哥那般直抒胸臆,却总是暗暗为她着想。

  她将信件捂在心头,突然很想很想回家。

  第二日夜里,沈家十一娘偷偷溜出家门,沈家出动所有家丁,甚至找上了京卫,寻遍了京都。

  寻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匆匆掠过,一树拂动,青涩的枣果压弯了枝头。

  “人走了。”

  一只手臂掀起了浓密的树枝。

  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从枝叶中露出一半,唇角轻轻一扬。

  沈今鸾攥紧了怀里的包裹。

  唉,真是躲在哪里都能被他找到。

  “下来。”少年掸了掸袖口沾上的叶片,道,“我接着你。”

  她不动,树影轻摇。

  少年等了许久,便劲臂一撑,顾自攀上了树枝,嘴角衔着一跟狗尾巴草,道:

  “沈十一,你打算在这树上啃一辈子酸枣吗?”

  见她还是不答,他浓眉紧皱,锦袍一掀,也跳上了树,一双长腿来回一晃。

  看到她怀里的包裹,少年微微一怔,问道:

  “你要去哪儿?”

  她抿紧了唇:

  “我要回云州去。我不想嫁进宫里去。”

  少年愣住,嘴里的狗尾巴草掉落在地。

  “一定要嫁人吗?”

  少年不识愁滋味,他从没想过,小娘子终有一日要嫁人的。

  她手托腮,双眼无神,叹气道:

  “我阿爹说,女子总要出嫁的,夫君的家才是我的家。那我在云州,就没有家了吗?”

  出嫁前,她是父兄的掌上明珠。出嫁后,那深宫里未曾谋面的夫君也会待她如珍似宝吗?

  少时的沈今鸾想不明白。

  更不会知道,多年后,她死时,弃若敝屣,甚至连坟冢都没有一座。

  而彼时,那个少年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专注:

  “天地广阔。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你想待在何处,那何处便可为家。”

  “你想回云州,那里就会有你的家。”

  后来,那个少年不曾食言。

  那一年他随大哥第一次去云州的时候,买下了一间三进大宅院,庭院里种满春山桃。只等求娶了心上人,便可归家。

  她想去何处,他便往何处。

  然,天命无常,待他再次回到那个落满尘埃的家中,却不与她同归。

  照看宅院的徐老历经战乱,丧妻丧子,神志不清,还当他是昔年那个意气风发要买宅娶妻的小将军,出来迎接。

  他大氅覆雪,步入家中。一间暗室,百余座灵位如群峦起伏,无言相望。

  红布如无边夜色笼下,覆住了满堂灵位,掩埋了曾经的希冀。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鎏金玉印的婚书,置于最前头的那三座灵位之前。

  而后,一如既往,为故人奉上三炷清香。

  ……

  烛焰一跳,火星子“噼啪”一声裂开来。

  黑暗中,沈今鸾被一阵争吵声惊醒。

  周身有一缕一缕的轻烟,正源源不断地没入她的魂体之中,充盈起来。

  她愣了一愣,想起方才她好像做梦了。

  梦中,有一道人影在案前焚香。一身甲胄覆满白雪,冰寒的光融进了那一小簇火焰里。

  那人在给她烧香。

  待他缓缓回身之时,窗外的大雪就纷纷落了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都做鬼了,还能做如此离奇的梦。

  沈卿鸾怅然若失,环顾四周。看到熟悉的祠堂和窗外春山桃的香息,才想起,这里不是顾昔潮在云州的私宅吗?

  他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她力竭之时听到他说,要带她回家。

  云州,确实曾是她的家。

  今日,却只能暂住在顾昔潮的私宅。

  “咚,咚——”

  一阵沉稳的叩门声之后,房门推开。一缕风吹来,灯火轻摇,帷幄微微拂动。

  来人阖上了门,步入房中,修长身姿隔绝了屋外雪气和争吵声。

  “明河公主以为我们定会逃回朔州。一连派了数十支追兵往朔州方向去了,一路在追查尸骨的下落。”

  沉稳的声音传来的时候,她看到顾昔潮立在门前,半侧脸映着烛火柔光,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中。

  她轻舒一口气,点点头道:

  “所以,顾将军偏反其道而行之。先留在云州。”

  论老谋深算,还得是顾大将军。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铁勒鸢绝对想不到,他们竟还留在云州。在云州还有一处居所。

  可她为什么对大魏主将的尸骨如此上心?

  沈今鸾揉了揉眼,从榻上起身,裙裾落地,她低头一看,面上迅速涌起几丝薄红。

  身上那件缢杀北狄可汗时撕裂破损的月白长裙不见了,而是一条卷草纹的白衫青裙,清淡秾艳相宜,别有一番端庄。

  谁人给她换了一身衣服?

  她呆滞地看着顾昔潮,耳后一热,才想起自己已是鬼魂,无需换衣,他定给自己又烧了衣。

  也对,那一身月白长裙已在混战中被扯烂。她从牙帐出来那个样子,定是吓坏他们了。

  沈今鸾抬手不断地绞着一绺发辫,忽然开口,声音轻如飘雪:

  “我,可怕吗?”

  我是恶鬼,你怕不怕我?为何千万人中,唯独你朝我走来?

  她低垂螓首,脑中浮现出那夜所有人耸立避退的场景,其实想问这一句。

  “可汗猝死,北狄大乱,诸王争位,大魏北疆有了数年的喘息之机。”

  “你杀了铁勒腾,救了我们所有人,也做成了我们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

  顾昔潮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犹如月隐星沉,晦涩之中带着她不熟悉的哀恸。

  “旁人或许惧怕,但我,认得你本来面貌。”

  唯有我,知你本来面貌。

  明媚的光鲜的,丑陋的不堪的,完整的破碎的,挚爱的厌憎的……只要是你,便想全部懂得。

  幽影里的女子静美其姝,月色下雪白如缎的一截颈子仰起,好看的杏眸睁大几许,眼尾沾染烛火的薄红,微微翘起。

  他默默凝望她,从前只在梦寐里见到的神情,一颦一笑,又复现在他眼前。

  瘦长的五指在袖侧紧张地握紧又松开,不由自主地朝她的脸伸了过去。

  朦胧的灯火里,她的神容露出一丝讶异,却也没有退却,任由他的手拂过面靥,轻轻落在浓密的鬓发之间。

  “娘娘的头发乱了。”

  她茫然抬手整理,才抚至鬓边,冰凉的手指与他温热的掌心相触。

  魂魄的手指柔若无物,仓皇又徒劳地想要从他厚厚的老茧中退开,逃逸一般。

  杀伐果断的皇后娘娘何时这般怯过?

  在她惊怯的目光里,他无声收拢了手指,沉声道:

  “娘娘该去见一见屋外的故人。他们都以为,沈家十一娘回来了。”

  男人的另一只手将她鬓边一缕乌发捋至耳后。

  箭袖落下,沈今鸾的鬓边多了一朵新折的春山桃,含苞待放,柔嫩娇美。

  她却觉得鬓边好似灼烧了起来。

  眼底是烛火,指尖也尽是火焰,鬓边也落满火焰,全部烧至心头。

  待她回过神来,想起是被屋外的吵闹声惊醒的,她极力压下心悸,平静地回他道:

  “怎么了,他们在吵什么?”

  男人双眸抬起,浓黑的眉峰似是微微一挑。

  “娘娘,他们要杀臣。”

  杀人如麻的顾大将军如是道。

  烛火的暗影下,他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房门。

  他的掌心自从攥住她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她呆呆地由他牵引着,走过一道一道的廊柱,在顾家的宅院里穿梭,如归家一般。

  昔日针锋相对得皇后和大将军,携手一道往院中走去。

  ……

  “我就是被北狄兵再抓去,绝不能留在这顾家的地盘。”

  “正是!我们少将军视这陇山顾家为知己,可将军当年遇险,围困城中,顾家不派兵驰援,害得云州陷落,沈家将军一个个身死,十五年才找回尸骨。”

  “要不是顾家,我们又怎会落到这般下场?”

  北疆军旧部无意中听徐老说起,这里陇山顾家私宅的。一群人在院中踱来踱去,极是不耐。

  莽机硬着头皮领着一群羌人苦苦支撑,拦着这一群人,以免他们入内惊扰到顾昔潮,忍不住啧啧称奇:

  “邑都哥果然说的不错,这顾九到处都是仇家,都不用我们动手,总有一日啊……”

  他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步入庭院之中,登时收了声。

  众人义愤激昂,看到他出现,横刀相向,怒目而视道:

  “秦二哥说你叫顾九,你领我们到这里来,是不是也是陇山顾家的人?”

  月色皎洁,桃花瓣拂过犀角蜡烛的火焰。

  烛火的幽影里,众人才看清男人是牵着一道青白的身影款款而至,风姿动人:

  “他是我的人。”

  女子声色冷厉,不怒自威。

  “他叫顾九。”沈今鸾看着顾昔潮,一字字道,“只是顾九。”

  北疆残军瞪大了眼,看到她一身血肉之躯,先是后退一步,又顿住不动了,细细端详起她来。

  犀角蜡烛照下,皇后娘娘,曾经的沈家十一娘沈今鸾白衣青衫,云鬓粉腮,栩栩如生,一如少时。

  秦昭贺毅二人了解实情,知其为魂魄之身,默声不语。其余人之前见她从牙帐出来时的凶相,虽曾有疑虑,但此时见她一切如常,不由面露喜色,感慨不已。

  当初听闻,沈家十一娘做了皇后,哪怕远在北狄牙帐的他们也听到了消息,心中为之一振,以为有了盼头。

  可盼啊盼,直到快要认命了放弃了,却终于等到了她来。

  沈家人,到底从未放弃过他们。

  众人且喜且惊的目光中,只见一角玄黑的氅衣掩着一缕镶嵌金草纹的裙裾,暧昧的重叠,一步一步掠过他们的身侧,朝阶前走去。

  一一唤出他们的名字。

  久别之后,再见沈家后人,喜悦盖住了所有情绪。再听闻,痛恨已久的铁勒腾横死牙帐,所有人无不欢喜雀跃。

  “十一娘能逃回来了就好。沈家还有后,真是太好了……”

  几个头发霜白的老兵也曾看着她长大,忍不住抹泪。

  众人肃容,齐刷刷跪地,向她叩拜:

  “皇后娘娘。”

  沈今鸾袖手微抬,众人礼毕起身后,马上有人指着他身后的顾昔潮,厉声道:

  “娘娘有所不知,当年我们在云州城向最近的陇山卫发送烽火信报,等了十日都无人来援,顾家人就是我们的仇人!”

  “老子既然逃出来了,非要杀光那些人不可!”

  院中的叫嚣声此起彼伏。北疆军旧部残破的甲胄闪着寒光。

  沈今鸾扫视一圈故人,目光平静:

  “北狄牙帐中,带回三具大魏主将尸骨,可是确有其事?秦校尉、贺副尉,上前回话。”

  气度凌人,俱是其父兄风范。

  秦昭见她唤他们官职,虎躯微震,上前伏地,道:

  “我等在韬广寺夺回的尸骨,确有三具。而且、而且……”

  他迟疑了一下,看了一圈周围忿忿的同袍,才提高声量,道:

  “那明河公主亲口说,第三具尸骨,正是陇山卫主将顾辞山将军的!”

  “不仅顾九在,贺副尉也在,他可以作证!”

  贺毅与秦昭对视一眼,上前一步,也坦荡地应道:

  “在韬广寺前,明河公主确实如此说。”

  在场众人都是当年跟着忠武将军沈霆川死守云州城的,等了十日弹尽粮绝,也没等来陇山卫驰援,十五年来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可今日出自同袍的证言打碎了多年的恨念。

  谁会想到,顾家真来人驰援了,还死在了云州,尸身也被北狄夺去。而死的人,竟然是当年名震天下的顾家大郎顾辞山。

  顾辞山是什么人?即便远在北疆的众人也有耳闻。

  大魏第一世家顾家的嫡子,文武双全,光风霁月,皎如天上月一样的人物。

  不似寻常世家看军户低贱,顾辞山待人如沐春风,他们的少将军沈霆川一直与他交好,情谊深厚。

  秦昭身为沈霆川最亲近的裨将,犹然记得,有一年隆冬,少将军大雪入山,只为猎杀一头雄麝鹿,做成上好的麝香,赠予一向爱弄香的顾家大郎。

  每每得了陈年的桃山酿,也定会不远百里,昼夜奔驰,送去陇山卫。

  庭院寂寥。融化的积雪化作几缕细雨,落下花枝,敲打屋檐,声声清寂。

  “这不可能。”

  有人忽然道。

  “我们死守云州,从未见过顾家的军队来过。”

  秦昭叹口气,道:

  “你们可曾想过,陇山卫是去驰援城外的大帅了呢?”

  一想起领兵出城后失踪半月的沈老将军,众人眼里的光湮灭下去,摇头道:

  “顾家驻守在北疆的陇山卫足有三万人,无论顾家大郎选择驰援大帅还是少将军,就算不能救得两位将军,至少也有自保之力……可他,怎么也死了?”

  众说纷纭,经年的痛与恨,沉沉压在所有人头顶。每一声质疑,便是一道伤口,渐渐没人再出声。

  “因为,当年顾家内斗,陇山卫分裂。”

  那道僵立许久的身影终是动了动,沉闷的脚步走上前来,立于敞亮的光晕下。

  众人愣在原地,举目,只见那个名唤“顾九”的护卫。

  模糊的灯火,映亮了男人剑锋一般挺拔的身姿,一绺银丝随风拂动。

  听到他的声音低沉异常,像是压抑着一股钝重的痛意:

  “顾家大郎为奸人所迫,调兵不成,只带了唯一一队百余人的亲卫前去驰援。”

  “最终,悉数殒命云州。”

  一字一句,石破天惊。蒙尘的旧事被疾风吹去,露出灰烬下的遗容。

  满场哗然,苟活十五年的北疆残军讶异之中,渐渐露出痛色,唏嘘一片。

  顾昔潮的面上轻描淡写,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唯独垂落的眼帘留着一道罅隙,如隐秘的刀锋,将昔日的爱恨情仇尽数割裂开来。

  十五年,他花了整整十五年光阴,从少年乌发到生出斑白银丝,才终于将大哥的尸骨寻回。

  直至亲眼所言三具遗骨,亲自摆放众人眼前,才能证明这一冤孽,才敢吐露出这一真相。

  才敢,再握住她的手。

  顾昔潮荒芜的眸光里暗燃起了火,只一瞬,烈火燎原。

  同样的一瞬里,沈今鸾蓦然回首,眼帘变得朦胧起来。

  天地万物都黯淡了下去。

  他的身影便浓烈深刻起来。

  那么沉静,那么平和,却令她无端心痛。

  她凝望着他,仓皇又错愕。苍白纤细的手指试图从他掌心抽出,却被他捉住不放,越攥越紧。

  “顾九,你早就知道?”

  如怅惘,如痛惜,如叹息。

  “你一早知道,却瞒了我整整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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