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武侠仙侠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武侠仙侠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死后宿敌给我烧了十年香 第85章 番外一

作者:余何适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552 KB · 上传时间:2024-11-18

第85章 番外一

  京都三月三的这一日,天高云阔,春和景明。半空中纷飞的柳絮,如丝如缕,在青天白日里透着微微的樱粉,温润光华。

  一切恍若隔世。

  沈今鸾呆坐在静止的轿中,眼前摇曳的珠帘如同零散的记忆,一晃一晃,涌入她的脑海。

  尸山血海里横扫千军的身影,一支又一支箭划破荆棘丛,刺穿他的胸膛。

  执着沉毅的侧脸,黯淡如永夜的双眸,广袤如大海的怀抱。是黑暗鬼蜮里唯一的光。

  那时的她多么想奔过去,奔入他怀中,可虚无的魂魄只能扑空。喷涌的腥血穿透了她的手,那种灼热的感觉奔流而过,记忆犹新。

  多少次生离死别,多少回相知相许。

  恍惚间,她又听到他无比温柔的声音:

  “红线相牵,桃花为盟。不论生死,我都要你做我的妻子。”

  “我为你,烧一生一世的香火。”

  “得偿所愿,一年与一百年并无分别。”

  “我问赵羡讨了红线。”

  “无论你去何处,碧落黄泉,人间百代,我都能找到你。”

  钱塘江的潮声铺天盖地,将一切声息蓦地淹没。

  上一刻还在钱塘观潮,下一刻就重生回到了少时的京都。

  明明不过一个瞬间,却好似已过一百年那么久。

  记忆中那个英俊无双的少年,跨越生死之距,穿过百转千回的时空,来到她的面前。

  他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她和他,还有哥哥们都好好活着。一切都尚未发生。

  沈今鸾泪流满面。

  一帘之隔,顾昔潮则处以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不过是好奇大哥口中一直提及的沈家妹妹,趁人不注意溜过去一瞧。

  毫无防备地,轿中那陌生的小娘子忽然揽过他的臂弯,几乎是扑进了他怀里,无声泪流。

  她哭得那么伤心,又那么痛快。看起来委屈极了。

  他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都沾在他新裁的玄锦云纹缎袍上。

  等她的抽泣声稍稍小了点,他稍稍抽离了自己的手臂,从怀里取出一块锦帕。蓦然发现小娘子已经又端端正正地坐回了轿中,只那双杏眸还是湿漉漉的,一滴晶莹泪珠还挂在她眼角。

  顾昔潮一侧首,就对上身后沈家兄弟虎视眈眈的目光,再看一旁的大哥,神色亦是严厉万般。

  “你、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沈霆舟怒道。

  他去向顾家大哥行礼,一个不留神,这小子就探入轿子了,才哄好的十一娘又被他惹哭了!他愤然将手握上了刀柄,被一旁沈霆川按住。

  顾辞山上前一步,浓眉拧紧,沉下声问道:

  “九郎,你是不是唐突了沈家妹妹?”

  “我什么都没……”

  顾昔潮有几分羞恼,在大哥的威压之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君子端方,容止有仪,不窥不探,自小教养如此。但是他方才盯着那座轿子,心中莫名一动,鬼使神差地只想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没想到,就这样脱不开身了。

  没想到,里头的小娘子一见他,会哭成这样。

  她望向他的目光,泪中带笑,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一时之间,他竟无法将她的泪眼从脑海中抹去。

  就好像,他已经等了她很久很久,有一辈子那么久。

  君子礼节为上,顾家九郎素来身正持严,本不该再看,可他却又不由自主地望向轿子。

  帷帘已全然垂下了,只隐约可见白莹莹的面,鸦云般的鬓。

  “你看什么?”

  她二哥很快挡在了轿子前,满眼防备,盯着他。

  顾昔潮收回目光,在顾辞山庞然的威压之下站回了大哥身边。

  沈家兄妹被迎入侯府中。小娘子纤巧的背影渐渐没入门后,桃花色的发带在风中飞起,一飘一扬,落在他眼中,轻轻地勾了他的心头。

  顾昔潮走在最后头,轻嗤一声,交覆在背后的双手摩挲着革带。

  诗书礼说的肤光胜雪,静女其姝,这沈家小娘子,尤其那双眼生得灵动明澈,如有精魂。和京中那些贵女一点都不一样。

  但,以后娶妻定不能娶这样的。他心道。

  上头有两个凶巴巴的哥哥,动她一个手指头都不行。

  顾昔潮把头一扬,一撩袍角,拾阶步入府中,玄袍凛凛,潇洒如风。

  顾辞山在花厅与沈家兄妹叙旧,男人的笑语声不断从厅中传出来。

  空荡荡的庭院里,顾昔潮因方才的唐突被大哥罚射箭。君子六艺,射艺也属其中一艺。

  草靶上,九支利箭正中靶心,毫无偏移。顾昔潮掌心转着第十支箭,心思却始终不定。

  他缓缓地抬臂,张弓搭弦,袖口的泪渍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苍白。

  弓弦张开,箭矢却许久未离弦。

  这时候,沈家兄弟与大哥寒暄道别的声音从花厅中透出来,越离越近,而后又远去,往大门那头去了。

  余光里,好似有一缕桃花色的发带远远地一掠而过。顾昔潮目不斜视,手指松开,利箭离弦。

  这第十箭却射偏了,擦着靶边而过,没入后面的草丛之中。

  一只遍布老茧的手从草丛里拾起那支失手的箭,递还给了他。

  男人身姿高挺,如松如玉,顾昔潮恭敬地低头唤一声“大哥”。

  顾辞山送了客步入庭院中,看着他道:

  “沈家妹妹初入京都,他大哥托付于我,我在军中往来京都多有不便,九郎,你好好照顾她,切不可怠慢。”

  “过几日的春日宴,她第一回 见京中诸人,你与她做个伴。”

  顾昔潮手持雕弓,把着弓弦覆在背后,没有作声。

  那种聒噪的场合,他从来不会去的。

  春日宴里都是莺莺燕燕的高门贵女,互相恭维溜须拍马的世家公子,吵死了。还不如去辋川跑马,甚至闷在书院里修书都比这惬意。

  他抬眸,淡淡地道:

  “大哥,下月要考察水旱和仓廪了,我不得空。”

  大魏朝以九品中正举官,朝中吏部大员以各科品第名次选拔世家子弟入朝为官。世家贵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犹为以水旱和仓廪二科最为艰难。

  顾辞山的眸光轻轻地扫过去,也不戳穿,只轻声道了一句:

  “她和你一样,自小没了母亲。”

  在大哥辽远的目光里,顾昔潮微微一怔。

  没由来地,他又想起了那一双泪眼婆娑的眼。

  那双眼里落下的泪珠,一颗一颗,沾湿了他的衣袖,砸在了他的心头,竟能让他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楚来。

  顾家九郎,天之骄子,从来不识这种感觉是何物,只觉好似已烙刻在心底很久,稍一触动,就发紧生疼。

  最终,他眸光低垂,应道:

  “大哥之命,不敢不从。”

  顾辞山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大底是沈家兄弟如何天纵英才,如何大有作为,顾家应可与之结交。离去前还令他继续,不到一百箭中靶不得停下。再过一月,便是宫里的射柳宴了,让他务必勤勉,不可懈怠。

  顾昔潮目送大哥远去,折下一株狗尾巴草,叼在唇角。

  麻烦。从此多了一个拖油瓶。

  少年摇摇头,薄韧的唇角却若有若无地扬了扬。

  ……

  春日宴是京中贵子女眷社交之场,是今年的第一场,犹为隆重。高门贵女争奇斗艳,百卉千葩。

  那一日,晨起一大早,侍女琴音就为沈今鸾打扮起来。

  “你大哥走前特意叮嘱了,要把你打扮得漂亮些。我们十一娘可是北疆一枝花。”

  沈氏在京都的府邸里,沈今鸾的闺房在最深近的一院。今晨,满堂皆是手忙脚乱为她沐浴更衣,梳妆绾发的小丫鬟。

  她倒是怡然自得地坐在妆奁前,分毫不乱。

  望着琴音递来的石榴红镶金裙裳,她轻轻摇了摇头。

  上一世,因军户女的身份压着,她畏首畏尾,不想惹人注意,又生怕赶不上京中时兴潮流,便跟从其他贵女穿大红的衣料。岂料画虎不成反类犬,被人从此不断地嘲笑奚落。

  这一世重来,她要做回她自己。

  沈今鸾起身,从柜中自己取来一件玉霜色素丝鎏花的襦裙,一旁的琴音讶异道:

  “我听闻京都可不比我们北疆,以贵为美。女郎这一身是不是太寡淡了……”

  她话音未落,只见沈今鸾已施施然换上裙衫,转过身来,琴音一瞧,眸中发亮。

  女郎乌发浓黑,杏眸婉转,唇红齿白,五官生得艳丽,用霜玉色泽的衣裙压一压,反倒衬得清丽脱俗,不可方物。

  饶是日日与她相对的琴音,都看得挪不开眼。真真跟画中描摹的仙人一般。

  沈今鸾坐回铜镜前,开始自己描眉,琴音为她挽起发,一头绸缎般浓密的云鬟,啧啧赞叹。又见铜镜里的美人只在眼下扫了一层脂粉,薄薄点了点樱色的口脂。

  小娘子肌肤无瑕,本来只需略施粉黛,浓妆艳抹倒显得艳俗。

  琴音心中更觉熨帖,和几个小侍女一道为她挽好发髻后,要为她束以金簪,道:

  “这可是当时请北疆最好的工匠特地为你打得金子,你瞧这纹路多细腻。”

  “用金簪,就头重脚轻了。”沈今鸾从妆奁里挑了两支碧玉簪。是大哥去山里偶然得来的翠色宝玉,绝伦无双。

  玉簪温润,光华夺目,簪尾坠着三两颗璎珞红珊。

  身动风过,环佩轻摇,灵动万般。

  最后,眉心贴上一点翠绿色的花钿。是二哥猎得北疆林中翠鸟,以尾羽里最细腻的羽毛制成。

  前世这个时候,京中还无人戴花钿,可待她为后时,京中开始大肆时兴此饰,一羽难求。今生,她大大方方,不介意先引一回潮流。

  顾盼之间,眉心的花钿折射流光,映出玉面娇靥,当真是画龙点睛。

  沈今鸾敛衣整裾,轻飘飘地走出宅邸。琴音扶着她登上大门外备好四驾高头大马所系的宝盖马车。

  马车向京都郊外驶去,沈今鸾随着行进微微摇晃,思绪浮动。

  淳平十年的春日宴,开在尹川李氏位于京郊的鹿柴别苑。这一面,不得不要见到一些熟人了。

  这一世重来,她有足够多的时间,可以带父兄远离纷争。便从今日开始。

  沈家一行人还未离开都城的永定门,一阵马蹄声从来传来。

  沈今鸾收回思绪,侧首,抬首撩开窗帘的一道缝隙。

  来了十余武人,毕恭毕敬地跟在她的车驾之后。其中为首之人高坐马上,正朝着她踏马而来。

  她投往窗外的视线,只可见来人蹀躞玉带勒出的一把劲腰。流云纹的袍角随风扬起,马镫间的革靴下,裹着的腿部线条紧实硬朗。

  沈今鸾心跳一滞,这一瞬,心头如有蝶振翅而飞。

  顾昔潮怎么来了。

  他从前,可是最厌这种人多的宴席。

  上一回初入京都的春日宴,顾家九郎可没有陪她来。是她被那些世家高门奚落之时,他才匆匆赶到,狠狠教训了那些人一顿。

  冥冥之中,前世的事情开始有了微小的变动。就如同,一颗碎石无意中坠入湍急的水流,或能让水流分岔,甚至最终彻底变道。

  她尚陷在往事的惘然之中,少年已走马过来,高挺的身影落在帘上,凌人气势透过纤薄的帷幔透进来。

  窗外,逆着光,看不清神容,只觉暗影里的五官深邃如刻。

  “家兄让我来护送你。”

  哦,原是怕她受欺负来护送的,听起来还有几分不情不愿。沈今鸾抿了抿唇,掩住唇角的笑意,只轻声道了一句“有劳”。

  甚至都未撩开帘幔一见。

  顾昔潮静候在窗外,微微皱眉。

  跟随马车复行数里,出了城门,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向马车内端坐的沉静影子望去。

  那日他在庭院中练箭,分明听到沈家兄长托付大哥,说“小妹心思单纯顽劣,行止跳脱”,请他大哥多加照拂,可代行兄长管教之责。

  怎么到他这里,就一路沉默。

  “那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终于开口,语气故作轻松,颇有几分玩世不恭。

  那日,自然指的是初见那一眼。

  他此来,还是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数日来,他辗转反侧,一直会想起那一双含泪的眼,挥之不去。

  小娘子的面容略带稚嫩,青涩如早春的花骨朵,神情却是那么坚定,从容,令他总有错觉,她好像已经认识了他很久。

  他眼力向来犀利,看人极准,他总觉得,那一眼,绝不像是看到陌生男子的神情。

  “见笑。”帘后的影子颔首,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子,声音悠然,“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一见面就哭得泣不成声。顾昔潮眉峰微挑,默不作声。

  不知怎地,心中不是滋味,不知是因这错认,还是为那“故人”。

  但再追问便失了礼节了。心高气傲的顾家九郎不会问第二遍,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偏向帘后的那道身影。

  微风徐来,窗幔微微被挑开,露出少女精巧的下颚,肤白唇红。

  只这弹指之间,他似乎看到她嫣红的唇微微一翘。

  她笑什么?顾昔潮低头垂目,扫一眼自己,不明所以。

  再一回神,马车已走远,他轻踢马腹,跟了上去。

  李家的鹿柴别业位于京郊的辋川河畔,闹中取静,别业之中亭台楼阁,水榭花房,曲径通幽,别有洞天。

  京都的交际圈,以世家为重。世家之中,又以顾、李两家独大。李家举办这一年的春日宴,乃是重头中的重头,声势浩大。

  光在朱门前迎客的仆从就有数十人,分列两道,中间是李家女眷,正迎接往来达官贵人。

  “阿姐,阿姐!你快看,那是谁?”一年纪小的女郎手中团扇扑闪,直往身旁另一女郎身上拍。

  被叫魂的女郎正忙前忙后指挥仆从引客去席位,颇有几分不耐,举目望去,一时愣在原地。

  她瞪大了眼,还以为是自己看岔了,良久才道:

  “这位、这位是……顾家的?”

  一语惊破乱花丛。

  高头骏马上的少年,正是之前从不露面的顾家九郎顾昔潮。

  门前几位女郎面上飞红涌动,一个个不是急忙抚了抚微褶的裙裾,就是拢了拢完好的发髻。

  却见那马上器宇轩昂的少年一跃下马,往后头马车走去。

  一双莹白的手自己将马车的帷帘从内挑开,一道纤丽的身影从中走出。

  虽是一身素霜色的衣裙,可行止之间,缎面表里暗纹流转,浮光万千。

  乌发掩映之下,面若芙蕖,灼人睛目。浑然天成的明艳之中,独有一番凛然气度,令人望而惊心,明艳动人,不可逼视。

  喧嚣的人语声,往来的马车轱辘声,好像在这一刻尽数湮灭。顾昔潮立在马车前,脚步滞住,以眸光锁住她,半晌没动。

  心头似被灼了一下,莫名生了一念。

  他见过她。不止那一回。

  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我下不来。”

  小娘子秀眉微蹙,眉心的花钿一闪一闪,水灵灵的杏眸正望着他,流露出为难之色。

  原是招呼马车的仆从看呆了眼,来不及递去脚蹬。小娘子穿着层层叠叠的裙衫,确实不方便。

  顾昔潮回过神,微微俯身下去,横臂在前。

  小娘子没有预料,似是怔了一怔,而后会意,提起裙裾,裙摆下的莲纹绣鞋轻轻踩上他在前的小臂,被他一把扶下了马车。

  稳稳落地的时候,少年眉眼俱笑,像是有几分得意。

  门前迎客的女郎们,正打量着两人,手中的团扇都忘了摇动。

  顾昔潮竟然会笑。

  下一刻,数把团扇掉落在地。这女郎是什么人,竟得让顾家九郎不仅亲自护送,还以臂作凳,亲自扶她下车。

  “那是哪家的娘子?”

  “是北疆的沈家女郎。沈家那可是今上跟前新晋的红人。”

  众人咂舌。一个军户女,竟然有此番气度,竟丝毫不逊于世家女。女郎们窃窃私语,眼中流露出明晃晃的艳羡。

  少年玉冠束发,腰佩金刀,覆手在背,信步走来,黑眸锐气逼人。一旁的女郎端雅清丽,眉心的花钿耀人睛目。

  真是称得上是风华绝代一双人。

  这两人一出现,生生把门前这一众花红柳绿压了下去。

  也包揽了这一场春日宴所有的谈资。

  沈家女郎初入京都,这春日宴还未进门,就夺去了多少人费尽心力想要挣来的风头。

  总有人不甘,刺耳的话语便时不时响起:

  “哪家的阿猫阿狗,也来丢人现眼嘛?”

  “北疆来的土包子,能登什么大雅之堂。”

  顾昔潮听见碎语不言不语,审视的余光望着身旁的她,心中存着一分试探。

  却见小娘子从容依旧,目光清亮。眉间流光溢彩,丝毫不受扰动。

  一声轻笑传来。

  “几位言下之意,是说我们李家待客不周,并非大雅之堂了?”

  人群中簇拥着一个身着广袖长衫的年轻女郎,拂袖间,若烟霞璨璨,端的是贵丽无双。

  嚼舌的女郎们听见这一声音,心头一紧。

  对客人评头论足,岂不是累及邀请此客的主人没有眼光。谁敢说堂堂尹川李家不是大雅之堂?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吱声。

  那贵中之贵的女郎一开口,为沈家女解了围,只微微扫了那些嚼舌之人一眼,美目如电。

  一旁的侍女便心领神会,默默将这几人的席位划去了无人的角落里。

  盼了一年的社交场,苦心求来的好位置,蕴含着今后的前程和姻缘,就这样被轻轻一笔划走了。

  沈今鸾听到熟悉的声音,停下了脚步,才偏过头,一只素手已轻轻搭在她臂上。腕上是一双镶金玉镯,而非佛珠。

  “沈妹妹来了,我等你好久。”女郎笑脸相迎,玉姿雪貌,更胜往昔。

  再见故人,已经两世。

  前尘烟云已散去,沈今鸾含笑应下,由着李栖竹引自己入院。

  见她竟有李家女郎和顾家九郎,世家之中最为显赫的二人相护,诸人目光复杂,心中各自有了一番思量。擦身而过之际满院宾客见了三人,无不颔首行礼。

  春日宴玩乐花样繁多,女郎们聚在一起说笑,二郎们另开一席饮酒。

  顾家九郎难得来此,不少高门贵子围在他身边,朝他敬酒调笑。

  另一处女眷的席面上,李栖竹领着她一一介绍来客,将她引入京都的世家交集圈。沈今鸾与他们相见,微微倾身行礼。

  没了明枪,总有暗箭,顾昔潮一走远,便有无趣之人凑了上来。

  一贵女令人抱着一把琴,放在她面前,嬉笑道:

  “可巧,我近日得了古时的一把琴,名为焦尾,还未试过,不如由沈家妹妹替我们试一试琴?”

  又来了,和前世如出一辙。

  那丽人面上含笑,用意昭然若揭,就差把“你不会不通音律吧?”这一句写在脸上了。

  军户女哪识得什么好琴。众人袖手笑看,等她推拒或出丑。

  沈今鸾敛起袖口,五指葇荑张开,按在琴面之上,朗声道:

  “此琴九弦,根根劲练,其声应是犹如金戈之声。”

  而后,她忽扬手一抚,琴弦如波纹一荡,五指百转之间,音色果然铮铮如千军万马,战台有风。

  “是把好琴。”

  身旁有一女郎心悦诚服,问她道:

  “沈家妹妹是哪位名师处学的琴?”

  初时识琴,自是当年无事不通的顾家九郎领着她,辨音识色。

  后来入东宫时,彼时苦闷无聊,元泓颇通音律,弹得一手好琴,也曾教过。

  她抬目望去,太子没来。这个时候,他大概还被困在宫中。

  她一面抚琴,稍舒一口气,笑道:

  “并非名师,乃是一故人所授。”

  她口中那“故人”,此刻就在不远处,目光若有若无地偏过来看她。

  琴音通透,悦耳铮鸣,几名年纪稍大的贵女暗暗点头。

  那出言等着看笑话的贵女自讨没趣,拧紧了帕子,却见一陌生小厮上前,待沈家女一曲奏毕,便抱走了“焦尾琴”。

  “你做什么?”贵女上前拦下。

  “得了好琴,既不会试琴,也不识琴音,你要这琴何用。”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却如在谈笑。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少年倚在曲廊边,双臂手肘抵着阑干。神容散漫,像是已有几分醉意,目光却锋锐如刃,刮在人面上火辣辣的疼。

  顾家九郎浓眉俊目,眸若点漆,不笑的时候总带有一分杀气。

  那抱琴的小厮得了他的令,已差人送来一盒细雕匣子,一打开,金光满目。小厮皮笑肉不笑低道:

  “够买你的琴了。”

  就算不够,顾家九郎要的东西,谁敢不从。

  前世可没有这一出。沈今鸾面对诘难丝毫不乱,可看着这一把名贵的古琴,她生出几分不知所措。

  顾昔潮神态自若,目光若有若无地望向她,漫不经心地道:

  “初次见面,没有备礼。便以此琴,作为见面礼。”

  又道一句:

  “京中名家甚多,若是有心要学,我可荐师于你。”

  会琴的故人有什么了不得。不过尔尔。

  沈今鸾令侍女收下了琴,抿了抿唇忍住笑,道:

  “改日定当回礼。”

  小娘子声音甜润润的,看起来很高兴。顾昔潮仰起头,望向天际,神容冷肃,唇角却又一次勾了勾。

  在场众人心中暗自惊叹,顾家九郎为沈家女一掷千金的名声便传了开去。

  那贵女登时蔫了气,正要拿走匣子,却见少年手掌张开,将那一匣子金锭摁住了。

  “你既是拿琴来助兴,如今琴没了,不如这些就赏了人。见者有份。”

  语气沉稳文雅,又显漫不经心。

  语罢,不等那贵女回话,便将匣中金锭掷去庭院之中。仆从们都听见他的话,纷涌而至,抢得不亦乐乎。

  一分钱都没给她留下。

  那贵女脸都绿了,想要跳脚又不大敢对顾家九郎造次,只得怒冲冲地转向了沈今鸾。

  她还未发作,身上忽被撒了一泼水。把她簇新的金丝榴花纹的雪衫染成了暗土色。

  那端着酒水的侍从已跪下。

  李栖竹握住了那女郎的手,温和地将她拽住:

  “下人不利索,还真是抱歉。妹妹随我来更衣。”

  这一浇,把那贵女的气焰全浇灭了。

  她花容失色,却又不好对李家女郎发作。而且妆发衣裙可不能乱,那么多人看着,多丢人呐。

  在李栖竹威严又柔和的目光下,那女郎悻悻而走,跟着她去厢房更衣。本打算再挑衅的也都各自散去了。

  几轮试探下来,其余众女郎见这沈家女年纪虽小,落落大方,不惧诘难,谈吐风仪都颇有气度,绝非等闲之辈。

  尤其那眉间的花钿,真是精巧可爱,众女从未见过,好奇围观,女孩子家说起装扮都起了兴,嬉笑颜开,很快打成一片。

  因顾昔潮在此,想要奉承拉拢顾家九郎的人极多,时不时总是凑上来。沈今鸾不胜其烦,目光瞥过去,见他面上并无不悦,仍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料必他心中定然已生厌。

  沈今鸾脚步一顿,朝他轻声耳语道:

  “我有各位姐姐照顾便好。”

  他要是一走,她身边可就清净多了。没那么多双红红的眼睛盯着。

  这是要赶他走了。顾昔潮侧目,扫过小娘子轻摇的耳珰,微垂的眼睫,也不去深究,叫来身后的小厮:

  “有事唤我。”

  语罢便翩然离去,身影没入假山石林,往另一处庭院去了。

  顾家九郎一走,不少世家公子便跟着去了。女郎们面露失望,挺直端正的身姿都懈怠下来,不耐地扇着扇子,开始各自闲聊。

  沈今鸾总算松下一口气,坐下才饮了一口茶。却见一侍女出来传唤道:

  “我们女郎请诸位入内赏花。”

  春日宴,自是要赏花。

  “听闻鹿柴别业李种满了京中最名贵的缠枝牡丹。”

  “走,快去看看。”

  鹿柴别业的后院比前庭更为广阔,因依着辋川,后院蓄着一湖流水,自山间而来。

  湖水如镜,绿水春波。繁花锦簇,便种在这湖边,姹紫嫣红,在水中落成盈盈倒影,美不收胜。

  沈今鸾与众女郎一道赏花,熙熙攘攘都簇拥在湖边,一面谈笑京中趣事,品赏各类名贵牡丹的品种。

  黑影重重,投在湖面。

  “扑通”一声,水花飞溅,尖叫声四起。

  ……

  顾昔潮曲廊的高台之中,俯视底下席宴,目光定在人群中那一道纤巧灵动的身影。

  本来他对于这种人浮于宴的场合是能避则避,可今日却因有此一人而略有不同。

  方才她一来,人群里望向她的目光何其纷杂,他想着,还是看着她一些的好,免得出了事大哥怪罪下来。

  岂料沈家妹妹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成了席上炙手可热的小娘子,许多女郎争相跟她交朋友。

  明明是大哥让他来照顾她的。可她好像完全不需要自己照顾。

  他倒也乐得自在。

  “九郎,西域有进贡的葡萄美酒,我们中,当属你最懂,快与我们一道品鉴一下。”

  有一认识他的世家公子端了酒上来。

  顾家九郎善品酒,京中人多以美酒巴结。

  见他冷淡不应,那人一面给他斟酒,一面悄声道:

  “三皇子也在宴上,知顾家九郎也在,特命我来赐酒。”

  看来是三皇子的人,到底是皇亲贵胄,顾昔潮不欲拂了三皇子的面,便自斟自酌,饮了一口。

  那人殷勤又道几句,无非是想替三皇子拉拢顾家。三皇子目前简在帝心,招兵买马,大有一展拳脚,与东宫抗衡之意。

  顾辞山不曾表态站队,顾昔潮今日更是意兴寥寥,便随意敷衍过去。

  一口酒饮罢,他一回头,湖边人头攒动,却不见那小娘子的身影。

  “公子!沈家女郎落水了!……”

  已近傍晚,暮色濛濛的黑。

  大片大片的火光亮起。

  湖边赏花的女郎们吓得乱颤,慌不择路,纷乱的人群忽被一股人潮猛地拨开。

  紧接着,只见几道身影举着火把立在岸边,又有几道身影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顾昔潮带人潜入水中,各自凭着岸边的火光去寻那落水的小娘子。

  不远处,水花扑腾扑腾,他游到近处,见她在水中挣扎,显然吃了不少水,发带散开,乌发凌乱,衣袂飘在水面,如同一大片雾气。

  顾昔潮顾不得男女之防,一把人揽腰抱起。

  浮出水面,却见她衣裳尽湿,春日纤薄的衣衫濡湿贴身,透了光,隐隐水底下露出起伏的曲线。

  目之所及,顾昔潮揽着她腰的手一僵,掌心又是一片柔腻,他登时迅速挪开目光,目不斜视,奋力向岸边游去。

  临到岸边,人群还未退散,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氅衣,将衣裳尽湿的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稍一犹疑,以掌心轻抚她脊背。

  催力之下,沈今鸾咳出几口水来,渐渐已恢复了气息。

  她想起,前世李栖竹在她身边寸步不离,生怕她被人坑了,赏花之时,更是紧紧攥着她的手护着。

  今日,李栖竹却因顾昔潮买琴这一变数,为她解围,将那闹事贵女带去厢房更衣了,不在湖边。

  她便落水了。

  命运的齿轮,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这些人真是无语。湖水不过数丈之深,周围尽是会水的下人,淹不死她,只想看她出丑。

  火光不住晃动,远处一名侍女匆忙赶至,对沈今鸾道:

  “春夜凉,女郎快随我去更衣罢,免得冻了身子。”

  又对一旁顾昔潮的躬身道:

  “后院是我们女郎们的厢房,公子不便入内。”

  顾昔潮目有疑虑,想要召来琴音等人送她,却一时找不见人影。

  北疆来的主仆看起来亲如姐妹,却是不如京中尊卑有序,侍女也不守规矩,不知去哪里玩乐了。

  见他面色沉黑,沈今鸾朝他抱之一笑:

  “没事,我可自己去。”

  语罢,她有几分赧然,拢紧了他的氅衣,跟着女侍女步入后院之中,脚步留下一片又一片远去的水渍。

  顾昔潮目送她离去,一回身,凌厉的目光扫过那一圈人。

  众人只觉那目光似是要剜他们的眼,吓得逼退了几步。

  “查。”顾家九郎淡淡道了一字。众人心中一悸,头皮发麻,便知这几日必定不能安生了。

  吩咐完侍从,再转头,只见后院一片漆黑,那小娘子已没入黑暗之中。

  火光幢幢,细看地上,还落下了那一根桃花色的发带。

  鬼使神差地,他将那发带收了起来。

  下一次见到,就还她。他在心里对自己道。想起方才水面上,散开的乌发底下,轻颤的羽睫,柔韧的束素。

  只觉这一根发带拂过掌心,火灼一般地烫。

  “公子也更衣罢。免得受凉。”小厮小声劝道。

  顾昔潮扯松了滴水的衣襟,露出一道口子。他心中不定,忽一扬手,召来另外几名侍从问道:

  “这一处后院,可是李家女郎们的厢房么?”

  几名侍从面面相觑,只道不知。其中一名却犹犹豫豫道:

  “奴方才好似见到,见到……”

  顾昔潮皱眉,喝道:

  “见到什么?”

  那侍从心惊胆寒,低声道:

  “天太黑,没看清,好似是见到三皇子殿下酒醉后入内了。”

  顾昔潮的拳头握紧了松开,又握紧,透湿的臂上青筋暴鼓,肌肉贲张。

  这是连环计。沈家乃朝中新贵,多少人眼红,这沈家女刚入京,就有人急不可耐要下手了。

  想起那双湿漉漉的杏眸,他胸闷难抑,一股戾气犹然而生。

  别业的后院小道回廊纵横交错,林深草盛,顾昔潮疾奔而去,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分明是空置的厢房,哪是什么女郎的闺房。

  不远处有一盏光,他朝那一间房冲去,猛地撞开了门,大步走入。

  漆黑之中,火光幽沉,隔着一道纱帘,浓雾一般地透出来。

  顾昔潮走进去,踩到什么东西,一看却见是他方才为她披上的氅衣。

  他揽起氅衣,疾步过去,只见地上晶亮的一抹,是她额间的花钿,明明灭灭。

  再往前,他猛然掀开面前纱帘,眼见一个衣衫半褪的男人,正伏在一物上,兴奋地喃喃:

  “娇娇,可找到你了。美甚,美甚……”

  男人身躯庞大,袍边镶绣四爪金龙,张牙舞爪。他身下漏出的一缕,正是她玉霜色的衣裙。经幽光所照,可见满是湖水的湿迹,泅染了一片地砖。

  顾昔潮喉间一窒,一股血气直冲天灵,正要上前将人踹翻,身后的衣袍忽然一紧。

  他回身,一只小手扯住了他的袍角,将他轻轻往后拽,让他来到她身边。

  小娘子隐在纱帘的暗处,身姿颤颤不堪一握,衣衫不整,尚在滴水。

  漉湿的杏眸却是泛起了靡丽的雾气,双颊透出异样的潮红,含羞带怯一般。

  朝他呵出的气息,带着几分喘息,更有几分灼烫。

  她意识不清,唇角翕张。

  他侧耳过去倾听,却听她在一声一声唤自己的小名:

  “顾九,救我……”

  ————————

  回到少年时,小顾依旧被吊成翘嘴。

  爱过的人一定又会爱上。

  我的番外也是精雕细琢写的,所以不是日更,但是会定时掉落完整剧情。

  再请大家收藏一下作者专栏,还有我准备开的预收《千百劫》和《美人刀》~

本文共86页,当前第86
章节目录首页    上一页  ←  86/86    尾页  ←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死后宿敌给我烧了十年香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