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艳局
承平五年伊始, 后党和世家相争已有五载,水火不容,分毫不让。
岁末, 永乐宫的阶前廊下,琉璃宫灯刚被一盏一盏点上。
满头大汗的内侍奔入永乐宫的时候,沈今鸾正在对镜卸下华妆。
那时候,她还未病倒, 铜镜里的女子看起来面容明艳, 气度雍华, 细细勾画的唇角如带血锋刃,掩着隐隐的疲态。
想必也是在那时, 她日夜操劳,殚精竭虑,早已如同烹油燃尽, 烈火干烧, 令她内里亏空,无法转圜。
心腹内侍慌慌张张来报,世家底下的郭侍郎, 已搜集到她手下贪墨的罪证, 涉及南征南燕的军饷, 数额重大, 牵扯众多。
郭侍郎已候在宫门外, 只等皇帝召见。世家门徒的御史已连夜起草弹劾的折子,明日早朝便要伏阙上奏。
她静静听着,新涂上蔻丹的指甲揉了揉鬓角, 缓缓从发髻上卸下一支镶金的白玉簪子。
她手底下的人多了,总有手脚不干净的, 毕竟在这宫里进出来往,打点消息,都需要银钱。
然而,去年大魏军三进南燕,几乎耗空了国库,元泓发了好大一通火。
她在朝中暗结党羽对抗世家的行径,元泓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一回涉及军饷,罪证确凿,他恐不会轻轻放下。
世家得了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会将她的后党连根拔起。
宫里烧着地龙,热烘烘的,她的冷汗却浸湿了额鬓。
她一点一点地攥紧了簪子,问道:
“此刻,陛下可还在景明殿?”
内侍回道:
“陛下午后一直在景明殿,与顾将军和一众朝臣商议南燕降臣事宜,还未得空召见郭侍郎。”
她摩挲着玉簪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又问:
“明日早朝,南燕受降使臣该入宫觐见了吧。”
“正是明日。”内侍心焦地劝道,“皇后娘娘,不能再等了。若是让郭侍郎入了宫,在陛下面前告了状……”
郭春江是出自潢川郭氏,百年来都是顾氏家臣,唯顾氏马首是瞻。这笔贪墨的案子今日由郭春江首告,很难说不是顾昔潮的授意。
上月,她的手下才翻出多年前顾辞山私自挪用军饷的旧案,要元泓撤了顾辞山的尊谥,顾昔潮就反扑过来,费尽心机借此贪墨案扳倒她,好再为他大哥正名。
中秋夜的毒酒一事之后,她对他留有一线,未再下手,可他却要对她赶尽杀绝。
她猩红的指甲抚过掌中温润的白玉簪子,稍一用力,一把折断了玉簪。
尖锐的碎玉划破了她白嫩的手心,鲜红的血浸染了她名贵的绸衣,宫中侍女惊慌失措,跪倒一片。
而她盯着掌心刺目的鲜血,计上心来。
她一点一点用锦帕擦去了掌纹里深陷的血渍,望着镜中冷艳如霜的女子,道:
“为本宫梳妆。”
……
顾昔潮从景明殿出来的时候,已入了夜。
候在殿门口的小黄门抱着他的大氅,一路小跑,殷勤地要为他披上。
宫门即将下钥,他在长长的宫道上疾步而行,一身朱紫官袍从玄黑的氅衣里漏出几许,灌满瑟瑟夜风。
这一处宫灯犹为昏暗,宫墙阴影笼下,狭隘的小道如漫大雾。
一道屈着身的人影从阴影中碎着步子走出来,手里举着一盏宫灯,照亮这片方寸之地。
顾昔潮一眼认出那是皇后的贴身女官琴音,他脚步一顿,而后漠然回避。
琴音却拦住了他的去路,面色焦急,福了福身,低声道:
“皇后娘娘在御花园中遇险,不知将军能否出手相助。”
外臣与皇后,于理于礼,都应避嫌。
听闻中秋夜之后,那日在洛水边的侍卫,全已不知所踪。
顾昔潮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小黄门,淡声令道:
“去叫人。”
“不可。”琴音出声阻拦,略带几分为难,压低声音道,“此事不宜声张。唯有将军是陛下近臣,更是皇后娘娘故旧,应是可信之人……”
语罢,琴音提起宫灯,指向垂拱门里头幽深的花丛。
顾昔潮立在寒风中,抬眸望去。
隔墙树影婆娑,冬日松柏青翠依旧,一树寒梅初绽,幽香微不可闻。
宫灯浮动的光影里,只见一道人影立在梅花树底下低矮的灌木里,茕茕孑立,凝住不动。
她身上镶绣繁复鸾凤纹的裙摆铺开,鸦云髻鬟没入夜色里,鬓边一支熟悉的灿金步摇在浮光里颤动。
是皇后娘娘。
她稍有一动,灌木外僵立的宫人便惊声阻拦。
原是她的衣摆怀袖被半人高的荆棘勾住,尖锐的倒刺穿破衣料,正不断撕扯开来。露出的一截皙白小臂上,印着数道红痕,触目惊心。
身份贵重的她被困在灌木荆棘之中,无人敢擅动,进退两难。她爱重体面,也确实有失身份,不宜唤更多人来相救。
顾昔潮犹豫片刻,敛衽抬步,走入垂拱门里头。
几个宫人围上来,有模有样地朝他哭诉道:
“园里花开得正好,娘娘非要亲自摘那花,奴婢们怎么拦都拦不住……”
“娘娘金尊之身,奴婢不知如何救了娘娘才能不伤及玉体,是真真没有法子了。”
还是和从前一样,相中的花一点要自己亲自摘下来,从不肯假手于人。
顾昔潮举步上前。
沈今鸾僵立在荆棘丛生里,低垂着眼,听到男人一步一步走近的脚步声。朱紫的袍角拂过她面前的荆棘,最后停在几步开外。
她攥在袖口里的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距离中秋宴不过数月。数月不见,顾昔潮似乎消瘦了不少,下颔也生出了青色的胡茬,越发显得落拓不羁,看不清神容。
他闲庭信步,正慢慢地进入了她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照常不对她行礼,嗓音也依旧冷硬:
“能动吗?”
她试图侧身,可袖口一拂开,雪白的腕上也登时被粗糙的灌木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宫人的惊呼之中,她描得尖细的眉微微颦着,面有难色,朝他摇了摇头。
顾昔潮不再犹豫,撩开官袍,长腿迈开,跨入了灌木之中。荆棘被踩到一片,不断地“嘎吱”作响,勾破了他凛凛生风的官袍。
幽黑的荆棘一株一株错综矗立,犹如暗沉的深渊。
他紧握拳头的手在袖中缓缓松开,俯下身,拾起了一角陷落荆棘中的裙摆。
那片裙摆被倒钩般的尖刺卡得太深,勾得太紧,他只稍稍一用力,连带着的整一片裙裾便四散开去。
衣料的锦缎鲜艳如血,被他扯开几许,裂开的大红丝线之间,划过一缕若隐若现的白腻,光晕夺目,宛若悬崖荆棘上无辜的初雪,妩媚地颤动。
薄衫被汗浸透了些,映出的肢体玲珑曼妙,在他眼帘一闪而过,却挥之不去。
在浓重的幽夜里,惊心的艳光几近刺目,还有一股无法名状的幽香向他流淌过来。是梅香,抑或是别的什么……
撕裂的裙摆如涟漪在掌心散开,心底亦有不受控的涟漪在荡开。
陌生的柔软,起伏的轮廓,和很多年前所见所感的她,已全然不一样。
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面前的不是少时要他折花的沈十一娘,而是皇后娘娘。
顾昔潮的手陡然停在荆棘中,不动了。
僵持之际,她朱唇微启,语调微颤,犹如唇缝中幽幽吐露:
“衣裙不足惜,但求脱身。”
顾昔潮起身,低垂着双眼,褪下了身上的氅衣,轻轻一甩,盖在了她身上。
而后,他从革带中取出了一柄通体雕刻蟒纹的金刀。
那一刻,沈今鸾的心跳滞了一滞,眼底差点掩不住亮起的光。
臣子入宫本不可私藏利器。唯有这一柄先帝御赐的短小金刀,元泓特许顾昔潮携带入宫,作为无上圣宠。
多情的顾老侯爷南下之时,送给了顾昔潮的生母,作为定情之物。
因此,这柄金刀除却御赐的金贵身份之外,更是他早逝生母留给他的唯一物件,唯一念想。顾昔潮随身携带,视作珍宝,从不离身。
“得罪。”
男人声音冷淡,抽刀出鞘,正要砍断她身边的荆棘。她的心腹琴音已快步上前,拦在他身前,道:
“请容奴婢来。”
琴音双手举过头顶,作势要接过他的金刀。
他是外臣,她是皇后。
亲自动手,于理于礼,皆为不合。踏入荆棘之中,已是逾矩。
宫人的提醒如警钟在耳边鸣响。
不容他拒绝,由不得他拒绝。
心头的涟漪已全然消散。
顾昔潮垂下双眸,终是将手中的金刀交给了她的宫人。
琴音低垂着头,接过金刀,越过男人奔到她面前,砍去皇后四周的荆棘。
早已断裂的柔软衣料没了着力点,恹恹地垂落下来。逶迤的氅衣之下,那一缕被他撕扯开的衣裙,底下靡艳的肌肤……
顾昔潮霎时清醒过来,迅速移开目光,背身回避,覆在背后的双手松了松,又握紧。
琴音算准时机,暗地里使了个眼色。
设计好的宫人迅速地蜂拥而上,迅速隔开了两人。一个个忙着一团为她整齐衣摆,梳理发髻,然后,护送脱困的她飞快地坐上轿辇,朝太医院治伤去了。
立在荆棘里的顾昔潮,半刻后才迟钝地退了出来,却见人都已走远了。
他的手里,刚折下一枝那开在最高处开得最好的梅花,空荡荡地在风中摇曳。
一个皇后身边的宫人上前,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躬了躬身道:
“当值的侍卫也不知溜去哪了,偷懒必得狠狠地罚!今日,真是有劳将军了。”
语罢,内侍将那件氅衣归还给他。
顾昔潮将折下的那一枝梅花攥入袖中,接过氅衣,调头离去。
雪夜寒凉,他甩开氅衣要披上之时,一股残余的幽香不可抑制地钻入鼻间,指尖所触,氅衣里还有一丝余温。
他披衣的动作一滞,氅衣在夜风中飘飘荡荡,最终还是被他挽在手臂,没有披在身上。
披衣在身,幽香在心,举心动念,皆是逾矩。
行至宫门前,已下了钥,赶不上出宫。顾昔潮心头一动,惯常地想要摩挲刀柄之时,伸手才发现腰际空空荡荡。
那把用来救她的金刀,也被她的人一并带走了。
黑暗中,他抬起黯淡的双眸,望向无穷无尽的宫墙,
回味过来之后,他僵冷的面上释然一般地笑了笑。
袖间,花瓣在风雪里零落一地。
……
第二日一上朝,南燕的降将入宫觐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皇帝献上的贡品之中,赫然就有那一柄御赐的金刀。那把顾氏独有的金刀。
朝野大哗。
柱国大将军与南燕降将似有勾连的传言甚嚣尘上,她手下的贪墨案却再无起过一丝波澜。
只因那一夜宫门下钥前,她的人找到了景明殿外手揣证据等着参奏的郭春江,以金刀为示,让他深信是顾昔潮的授意。
郭春江不疑有他,出宫候信,隔月就被跟着贬谪出京,连面圣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一把金刀,一石二鸟。
她一招祸水东引,弹指之间摧毁顾昔潮在朝中的地位,元泓的信任。
当日下朝,元泓屏退所有人,单独将顾昔潮留在景明殿,一连数个时辰,直至夜深都没出来。
门外值夜的内侍隔了老远,曾听到皇帝怒摔茶盏之声。
直至夜半,殿门打开,顾昔潮离开时神容如常。殿内,从来喜怒不形色的皇帝头一次面色铁青,挥袖掀翻了案头如山的奏章。
十日后,顾昔潮孤身一人去了北疆,此生再也没有回过京都。他走后,顾氏这一百年世家就连带着败落了。
无人再为顾辞山正名,他见死不救叛逃已盖棺定论。
于是,从此也再无人威胁沈氏的门楣,有污北疆军的声名。
沈今鸾长久压抑的一口气,终于能够放下。
……
羌人部落之中,给阿伊勃送葬的篝火已近烧尽,犹有残存的余烬在四野翻飞。
时至今日,沈今鸾每每忆及那一把金刀,仍是心有余悸,惊险万分。
若是顾昔潮袖手旁观,不入她设下的彀,或是不肯拿出金刀,她的谋算落空,那么最后倒台的就是她的后党,倾覆的就是她一生所护的沈氏。
生死局,一招定。
这么多年过去,两人是头一回谈及这桩改变二人一生的金刀毒计。
她当作险胜,他视之为咎由自取。
沈今鸾望着风轻云淡的男人,心中起了困惑,忍不住问道:
“顾昔潮,你知不知道那把金刀最后又落到我手里?”
男人眺望天边层层涌动的雪云,缓缓点了点头。
“你竟一直知道?……那你为何不来取回金刀?”她一怔,拢了拢碎发,故意以挑衅掩盖心虚,道,“不敢来要,是输给了我,再无颜面对么?”
月色火光下,顾昔潮的轮廓半明半暗。
他侧过脸,望着她的目光没有波澜,却有她一直以来始终看不分明的温柔的深意。
“臣,落子无悔。那么,娘娘又收着金刀作甚?”
金刀,对于赢家沈今鸾来说,亦是心中深埋着的一根刺。
后来,南燕向大魏称臣,元泓龙颜大悦,将南燕使臣的贡品作为赏赐,让后宫几名嫔妃挑选,以示恩宠。
她为皇后,六宫之首,自是最先挑选。
满目奇珍异宝之中,那柄金刀赫然在其中,暗沉的刀柄在灯下折射着淡淡的金光,无人过问。
没有缘由地,她掠过琳琅珠宝,独独取走了那柄顾昔潮曾最宝贝的金刀。
她将金刀用绸缎裹起来,锁入内殿最里侧的红漆箱中。她想着,他生母遗留之物,他不会甘愿放在国库落满灰尘,更不会任她捏在手里。
于是,她以为他会来找她讨回。
可一直等到她死的那一日,远方再也没有传来故人的消息。昔日作为无上荣宠的金刀也再无人问津。
成于金刀,败于金刀,顾昔潮不再过问那把曾视作珍宝的金刀,既是心灰意冷,想必,也定是恨着她的。
她与他从幼时起相交多年,他自小最在意之物无非那把生母留下的金刀。他从不袒露于外人的心迹,唯独她深知。
曾经最熟悉的挚友,才是最能置其死地的对手。一出手,便是必能扎进心窝鲜血直流的利器。
那一夜同在荆棘里的二人,他每走一步,她和他俱是鲜血淋漓。
如今想来,那夜摇曳的宫灯之下,丛生的荆棘之中,竟是她生前见他的最后一面。
沈今鸾闭了闭眼,压下心绪,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冷肃,高高在上:
“金刀,自是一件战利品。”
“顾大将军也理应吸取经验教训,不可重蹈覆辙。”
顾昔潮双眸微垂,似笑非笑,有如嘲讽,亦如自嘲。
沈今鸾一字字道:
“羌人不可信任,当年已有先例,教训惨痛。那个邑都,当下视你为兄弟,愿意你不惜性命送你去牙帐。一旦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未必不会背刺你一刀,把你交给北狄可汗邀功……”
藏在锋利嘲讽之下的,是鲜血淋漓的往事,亦含她隐秘的忧虑。
“我与羌人之间,不必娘娘费心。”
顾昔潮头也不抬,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她道:
“你说的不错,今朝故友,明日仇敌。”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本就向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今鸾望向他,一时之间,不知他在说邑都,还是另有所指。
男人独立山丘,双手覆在身后,背影疲惫又坚忍,皑皑霜雪覆盖他泛着墨青色的氅衣。
他的身影,好像一座落满雪花的孤冢。
……
翌日,沈今鸾终于明白过来,为何顾昔潮会突然说出“今朝仇敌,明日仇敌”这番言论了。
羌族部落的英雄阿伊勃的葬礼连着三日,到了第三日的时候,部落里闯入了不速之客。
一队北狄的黑甲骑兵在黎明之时来到了王帐,沿途踩烂了牧民的帐篷,差点还踏过在草地上玩耍的孩童。人们惊恐地抱起大哭的孩童,躲得远远的。
最前头的骑兵他身上裹着一圈皮毛,高大壮硕,到了王帐前勒住了马,也不下马,面朝着匆匆赶来的阿密当面前,高声道:
“我们奉可汗之命,前来捉拿阿密当!”
邑都等一众战士挡在阿密当之前,龇牙咧嘴,不肯朝北狄人就范。
阿密当忙不迭上前,朝着祖宗大人一般躬身道:
“我犯了什么错,可汗要惩罚我?”
那骑兵气势汹汹地扫视一圈羌王和他的战士,冷笑道:
“阿密当,你们羌族人不仅做了我们伟大可汗的逃兵,还妄想背叛可汗,逃到了朔州,要向大魏人投降。可汗很生气,要将你捉回牙帐,让你长长记性!”
阿密当大惊,一头冷汗登时从鬓边沁了出来。
北狄人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自那个顾九带来羌人尸首在大魏的消息,还不过十日。当日王帐里只有他身边忠心耿耿的近卫,难道是北狄骑兵已到过了朔州,发现了那些羌人的尸首?
阿密当千思万绪,六神无主,一身汗出如浆。
“你如果不从,我们得了可汗的令,可当下就地砍下你的头颅祭旗!”北狄人磨磨牙,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这时,什么东西弹指间飞过一群人的头顶,“嗖——”地一声,破空而至。
一声惨叫声后,马上的北狄骑兵应声倒地。他的胸口插着一支利箭,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指着茫然的阿密当道:
“你……你竟敢刺杀使臣……可汗不会放过你,还有羌、羌族……”
话音未落,他已没了声息。
他身后的北狄骑兵围了上来,黑目圆睁,又惊又怒,手已握在刀柄处,正要拔刀相向。
然而,刀还未出鞘,紧接着,他们也接连中箭,跌落马背,一击毙命。
羌人回过神来,面上的慌张变为了巨大的惊惧。
北狄可汗本就雷霆一怒,来问罪的使臣还全都死在了部落里,这下更加说不清,完全绝了后路了。
几名近卫战士意识到了什么,向暗箭的方向狂奔去,越过王帐后方的一座山丘,停下了脚步。
连绵的山丘无穷无尽,弥漫的风沙渐渐荡开来。沙丘的尽头,竟然浮现出一抹浅浅的金色。
起初,众人以为是初生日头的反光。直到那金光如鱼鳞灵活地浮动,最后铺天盖地地朝部落涌动而来。
百余面旗帜迎风招展,旗上金色的麒麟盘踞中央,表情狞厉,肃杀冷酷,威慑天地之间。
那是大魏军的战旗。
羌王阿密当和邑都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遮天蔽日的沙尘中,漫山遍野不知何时都是大魏军的骑兵。数不清有多少人,骑兵在前列阵,弓卫在中张弦以待,如同千军万马的摄人气势,却也并不进攻,只是静立在部落之外。
邑都看到军队中央,一道熟悉的身影骑马立在最高的山丘之上。
男人头戴兜鍪,一身麒麟纹甲胄,身姿高大挺拔,臂挽长弓,只平静地俯视底下众生,无形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刚才那数支暗箭,是他射来的,箭无虚发,力透脏腑。气焰嚣张的北狄人连逃都来不及就不明不白地死透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那道人影动了动,驱马缓缓驶向了山丘底下的人。盔甲上冰寒的光如同雪山上经年不化的冰霜,反射出他身后一个红衣纸人。
诡异瞩目,旁若无人。
看到那个纸人,邑都这才认出了来人。
“顾九,是你!”
邑都面上的惊讶慢慢转为了愤意,握刀奋力狂奔,直冲上了沙丘,沙尘四散。
他朝着那熟悉又陌生至极的男人,怒吼道:
“顾九,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在这里杀了北狄人,是要害死我们吗?”
邑都放眼望去,看到了他身后气势凛然的兵马,目光又落在男人的身上。
他已褪下了寻常所见的粗麻胡袍,盔甲上雕有冰冷狰狞的兽纹,那不是大魏小兵该有的甲胄。
连同他身后的亲卫,都换上了雄浑的甲胄,每一件都比他身上任何东西还要精贵。
“你……你不是顾九!”他后退一步,突然拔刀指向男人,惊呼道。
看到邑都竟敢对主将拔刀相向,一旁的将军亲卫骆雄不悦皱眉,拉弓张弦,正准备一箭射落了他手里的刀。
马上的男人微一抬手,骆雄便放下了弓箭。
邑都握了握汗湿的刀柄,死死盯着男人,沉声道:
“你究竟是谁?”
万里尘烟之中,顾昔潮缓缓摘去头上的兜鍪,露出铁甲下的冷峻面容,如同恶鬼显现了本来面目。
“吾名顾昔潮,大魏柱国将军,督北疆三州军事。”
“十年前,羌族背叛大魏,转投北狄,今,特来讨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