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算计
阿伊勃的葬礼在月夜之下。
在王帐前, 由他的胞弟阿密当主持,举行了隆重而肃穆的仪式。
所有王帐的羌族人都来到了中央,围绕着熊熊燃烧的篝火, 男女老少举着火把,熙熙攘攘,来送这位曾经的羌族英雄最后一程。
入棺前,人们给他枯瘦的身躯换上了生前的战甲, 覆上上好的皮毛, 将追随他四处征战的佩刀放在身侧。
青年战士们将他的尸体抬起, 埋入草海之中。
他的双手交叠在前胸,面容安详, 甚至唇边还带着残留的笑意,如同跃然的少年,将要去远方面见自己心爱的姑娘。
他为了与爱人的一个诺言, 苦苦支撑了十五年, 终于得以解脱。作为阿弟的阿密当既是欣慰又是悲痛,举起一壶陈年的烈酒,缓缓地倒在了篝火边缘。
烈焰一触既燃, 火星子爆开来。酒水挥洒尽, 阿密当砸烂了酒坛, 扔进了篝火里, 回眸处, 泪光闪动。
从他开始,沙哑的嗓音一段一段地唱起族中招魂的曲子。
他身后的族人,双眸含着热泪, 虔诚地跟着他们的王齐声相和。
幽长的唱声浩浩荡荡,交织着风里翻飞的灰烬, 飘向遥远的天穹。
不远处的山坡前,积雪覆盖,一道孤影立在坡上。
顾昔潮避开了羌族送葬的人群,手扶刀柄,无尽的目光似是笼罩住了整座羌族王帐。,
一个红衣纸人与他并肩在山坡至高处,遥望底下的葬礼。
一人一鬼皆是半晌无言。
阿伊勃死前那段遗言回音不绝,在沈今鸾耳边翻来覆去地响起。
一夜来,她的心绪难收,不知如何和顾昔潮开口。
想起过往种种,她的手心发起颤来,魂魄也在微微抖动。
她终是忍不住问道:
“你可知,若真是找到三具尸骨在一处,这……意味这什么?”
顾昔潮独立漫天纷扬的飞灰中,底下葬礼前一簇簇火把的光将他幽暗的面庞照得微微发亮。
他极为平静地道:
“若真能找到三具尸骨,证明我大哥当年确实去救援了你父兄,和你父兄一道死在了云州。”
“不可能的……”沈今鸾惶然,摇了摇头。
北疆军为大魏巩固边防,由她沈氏历经数十年养成,灌注了多少心血,最后在她父兄手中兵力达到巅峰,是大魏精锐中的精锐。加之顾家的陇山卫,曾也是拱卫京都之师,有从龙之功,骁勇善战。
若是两军并进,根本不可能被北狄人打得惨败成这样。
况且,那一万陇山卫最后是几无损耗地回到了京都,唯独主将顾辞山失踪,下落不明。
“你是想说,我大哥为何会抛下这一万精兵不顾,独自去驰援你父兄。从兵法上说,孤军深入,乃是大忌。除非……”
跳动的火焰在顾昔潮的面庞上流转不明,他顿了顿,毫无波澜地道:
“除非,是他所信之人,要他孤军深入……”
沈今鸾的面色登时大变,阴冷无比。
朝中曾有传言,说她父兄早已背叛大魏,被北狄利用,被顾辞山发现,因此将诱骗他孤军深入,双方争斗至死,以致于云州被夺。
沈今鸾提高音量,冷声打断道:
“无稽之谈。我父兄的北疆军绝无可能背叛大魏!”
她一直断定,顾辞山定是为了躲避天下人的谴责,故意失踪,于是便可将这泼天的脏水泼在了她父兄头上,替顾家洗去了见死不救的罪名。真是顶顶好的谋算。
顾家里,除了顾昔潮,她最恨的,便是失踪的顾辞山。这些年,她仗着大权在握,公报私仇,没少行背刺之举。
顾昔潮在朝时,还会维护世家声威,他走后,顾家败落,满盘皆输,顾辞山的生前身后名如同她手里的蝼蚁,随意拿捏。
可她心知肚明,一旦找到了三具尸骨,证据确凿,她既不能说服顾昔潮,更无法说服天下人。
沈氏门楣,一代忠名,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沈今鸾脊背簌簌发抖,掐紧了掌心,几欲将纸皮攥破。
颤动的火光忽明忽灭,顾昔潮扬头,淡淡地道:
“去牙帐找到尸骨,自见分晓。”
若是真到了牙帐,被他找到三具尸骨,公之于众,她又如何能转圜?
沈今鸾眉头一蹙,故意试探道:
“北狄牙帐不是那么好进的,只会比羌族部落更为凶险,顾将军打算用何计进入牙帐?”
“等。”顾昔潮言简意赅,沉静的目光俯瞰山坡底下。
那里,他的心腹亲卫,正绕开葬礼,披星戴月,趁无人注意时,悄无声息地策马驶离王帐。
沈今鸾追随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一队人马。
顾昔潮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看来是早有计划,已经安排下去了。
不知他计划为何,他也闭口不谈,沈今鸾心中越发没底。
似是瞧见了魂魄黯淡,心有不定,顾昔潮道:
“去牙帐之前,娘娘可否先随我回一趟蓟县,我召回了赵羡,为你修补纸人。”
看似是商量的口吻,在她看来,又是一把交易,与强制无异。
这是不补完纸人,就不带她去牙帐的意思么。
“好。”沈今鸾却难得乖巧地朝他点了点头,笑意盈盈。
转身之际,笑意尽敛,满目森然。
再补完纸人,好让他又一次用符咒困着她,任意施为吗?她目色嘲讽。
留在他身边,只剩下无限被动。
“你在和谁说话?”
身后传来一声粗声粗气的呼喊。是邑都的声音。
他从坡底一跃奔上来,向顾昔潮大步走来。
“就你一个人?”他疑惑地左右看看,终于发现顾昔潮的身旁,只有那个他一直带在身边的纸人。
邑都抱起双臂,打量了一番越来越旧的纸人,摇摇头,笑道:
“顾九,你是有了软肋……你这样的人,最怕有软肋。从此便再也不是战无不胜的了。”
“但是呢,有软肋也好,我看,你最近更像一个活人了。”邑都走过去,和他一起凝视着热焰喷薄的篝火。
族人悠远的唱声中,邑都沉下声音,道:
“阿伊勃大人,曾是我最崇拜的英雄。”
“我原以为,他会成为我们羌族最伟大的一任羌王。我想着,要成为他一样的战士,总有一日,可以站在他身边。甚至,”邑都垂下头,笑了笑,彪形大汉难得流露出几分涩然,“甚至,和他成为换刀的兄弟。”
沈今鸾好奇,手指隔空戳了戳顾昔潮,看着邑都问道:
“那你怎么会和这厮换刀?”
邑都仿佛能听到她说话似的,继续道:
“你是不是想问,我最后怎么会和你换刀?”
顾昔潮不动,身影沉重。
“因为,最初没有人愿意和我换刀。”
沈今鸾惊讶地抬眸,望向这位既粗犷又有些腼腆的壮汉。
邑都自嘲地笑了笑,道:
“我生来是奴隶的儿子,幼时因为瘦弱差点被丢弃在野外。长大后,没有人会和奴隶换刀。后来等我成了王帐一等一的战士,羌王的近卫,我却也没有找到愿意换刀的兄弟。直到遇到了你……”
邑都真挚地看着他,呵呵一笑道: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顾昔潮目不斜视,没有搭话,邑都哼了一声,继续道:
“我当时想,哪里来的大魏人,敢来云州撒野,不仅能过了我的箭阵,还只身闯入我们首领的大帐。”
邑都摸了摸鼻子,浓密的胡须动了动,道:
“十多年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当时那个不要命的劲可真是,身上都是血窟窿,衣服都浸透了,从阴沟里拄着刀爬上来,竟还能和我打个平手。”
“不要命的大魏人,你的刀是我见过最为锋利的,像是连鬼神都不怕。我们族人最敬佩你这样的勇士,即便你是个无名的大魏小兵,我能和你换刀,我邑都这一生也不亏。你给我的那把刀我每年都要磨一遍……”
顾昔潮摩挲着刀柄,打断道:
“你的刀法,不逊于任何人。”
邑都折下了一段枯枝,雪花簌簌地落地。他一面手执比划了几下,一面道:
“说起来,是当年还是少年的阿密当首领把我从奴隶堆里捞出来,教我刀法武艺,把我们几个奴隶都训练成战士。”
“论打仗,他的战力是不如阿伊勃大人,但是他知道怎么经营牧场,建造防塔,还能找到最茂密的水草地……他会是我们羌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首领。”
邑都说得有几分激动,目中流露出喜悦和向往。
沈今鸾只觉得顾昔潮面色更沉。他垂着眼,目色黯淡得不见一丝光,微微颔首,轻声道:
“阿密当,确是一个很好的首领。”
邑都说完,又叹气道:
“有他在,我们羌族这一代就能再兴旺起来了。只是……只是,哎,北狄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顾昔潮听着,忽然问道:
“你可曾想过,带着你的族人归附大魏?”
邑都显然被他如此发问怔住,摇了摇头,道:
“首领自然有他的道理。他不让我们动,我们就不动。有衣避寒,有食果腹,已经比从前好很多了……”
顾昔潮道:
“比从前好,还是在被人奴役。”
邑都叹了一口气,道:
“顾九,你是大魏人,不懂我们很多部落里的困难。羌族长年在大魏和北狄之间,生存下来本就是不易。族里还有拿不起刀的孩童,行动不便的老人,举族迁移一事,作为一族首领,他要考虑得很多很多……”
顾昔潮不语,远望群山,黑漆漆的眼底不露声色。
邑都摸了摸后颈,继续道:
“但是,我其实想过,再过几年,等阿密当的儿子当了羌王,儿郎们也长大了,从中挑一个最能干的继任我的位置,到了那时候,我或许想去大魏看看。”
一直远眺的顾昔潮收回目光,缓缓偏过头,望了一眼邑都。
邑都粗犷的面庞有几分赧然,道:
“都说大魏的风景比这里的草原雪山还要美丽。还有,听你说过,在大魏南边,满月的时候可以听到一种水声,比战鼓更响亮,比雷鸣更震撼,像是千军万马,千里奔袭来……叫什么来着?……”
“是潮信。”顾昔潮接道,目光有了一丝微弱的闪动。
“对对,就是潮信。”邑都拍了拍刀柄,他此生没出过北疆,没见过海潮,却这个大魏兄弟口中听到过。
他垂头笑着,摆摆手道:
“不急,等来日你找到了尸骨,我跟着你去大魏转转,是不是真的像你从前说的那样神奇。”他顿了顿,解释道,“哎,我可不止想看潮信,听说大魏的姑娘也美……云州好多小娘子,可惜,可惜北狄人实在凶残……”
他意识到不对,又道:
“还有啊,你在云州那个屋子,是不是就是大魏南边的式样?我去云州采买的时候特地派人打扫过,你雇的那老头尽会偷懒……”
顾昔潮只是沉默地听着,没头没尾地道一声“多谢”。
邑都莫名,问道:
“你谢我什么?”
顾昔潮道:
“歧山部羌族特有的箭阵,若非你当年教过我躲避之法,我怕是不会那么顺利逃脱。”
邑都听了,爽朗地大笑起来:
“你们汉人有个词,叫做‘肝胆相照’。我和你是换过刀的兄弟,我帮你,是理所应当。”他忽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声音沉了下来:
“听说,你要去北狄牙帐寻找尸骨。”
顾昔潮稍一迟疑,点了点头。
邑都叹了一口气,盯了他阴戾的面容,斑白的鬓边,摇了摇头,道:
“北狄人近年来在云州守卫森严,城内封得如同铁桶一座。”
他面露忧虑,忍不住继续泼一泼冷水:
“顾九,凭你有通天之能,到了云州已折了半条命,又怎么能近得了北狄牙帐?”
“你是大魏人,大魏人一向是可汗的眼中钉,就算你顺利到了牙帐,你又如何能去到守卫森严的可汗面前,要回尸首?”
顾昔潮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王帐之外的密林。
那里,马蹄声远去,已经没有他派出去的亲卫的足迹。
邑都按奈不住,主动道:
“不如,我亲自带一队兵和你去牙帐。你要找的东西,我一定帮到底,豁出性命也不怕!”
“不必。”顾昔潮一口回绝,看着他道,“你顾好你的族人。”
坡底下传来羌人的叫唤。阿伊勃的葬礼结束,羌王派人来寻邑都回去。
邑都一边走一边朝顾昔潮道:
“春日一到,首领已下了令,要大家把你上回秋收给我们的粮秣种起来。下次,你要记得给我带中原的麦麸,禾黍,菽,稷……我们都来试试,哪个能成活快。”
“今后,我们有了更多的粮食,将来就不会再有瘦弱的婴孩被遗弃,可以养活更多的战士,再种更多的粮食,羌人终有一日可以不再为人奴役……”
邑都如数家珍,眸光熠熠,笑着跟来叫他的人一道走远了。
顾昔潮的面色始终凝重,如同覆着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
一直没吱声的沈今鸾冷不丁地道:
“看来,顾大将军‘勾结’羌人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沈今鸾从邑都的回忆里听出些端倪。她目含讥诮,故作讶异地道:
“你十年前才被贬来北疆守边,邑都却说与你相识已十多年。这么说来,元泓刚登基,你还在朝时,就和这伙羌人勾搭上了?”
元泓荣登大宝一月后,曾派他以柱国大将军的身份去北疆巡视慰军,数月才归,算时间,应该就是那一回顾昔潮和邑都初识。
见顾昔潮也不否认,她面色森冷,笑道:
“你和羌人称兄道弟,竟连潮信都告诉过他。”
顾昔潮的名字是他的生母所取,正是来自钱塘潮。
只因昔年,她和顾老侯爷是在满月的钱塘江边相识。
他的生母曾在钱塘江边的画舫,抱着襁褓中的他,咿呀卖唱。他枕着潮水,听那江南的潮声磅礴又细腻,伴随他入眠,直到天明。
她和他少时,在侯府那株枝叶繁茂的榆树上相对而坐,天地好似只有他和她。那时,顾昔潮曾无不遗憾地对她说过,入京之后,便再也没有听到江南的潮声了。
她出生在北疆,后来到了京城,也从未听过潮声,好奇地听他讲江南的潮,他的名字。
依稀记得,少年英气的面庞在叶影里斑斑驳驳,他粲然的眸光却能穿过影绰的枝叶。他笑着对她说,有朝一日,他定要回到钱塘,在母亲的故地,听着潮声一直到老死。
少年立誓,言之凿凿,直到北疆的大雪埋没了所有的誓言和希冀。
岁月白云苍狗,世事变幻莫测。少时只有他和她二人知晓的隐秘夙愿随风散去,零落在雪地里,再无声息。
她没想到,他的夙愿会从一个把他当做兄弟的异族人口中再度听到。
个中缘由她自是可以料想一二。
顾昔潮远赴北疆之后,众叛亲离,最后只能和蛮夷羌人称友,偶尔说起他记忆中那感念一生的潮声。
不知为何,沈今鸾心下收紧,面有不虞,冷冷地道:
“羌人首鼠两端,他们趁我们战败,失了云州,便转而投靠了北狄。顾大将军却和他们这般要好,甚至还将中原的播种之法教给他们这些蛮夷。”
顾昔潮摇了摇头,道:
“战乱之时,我们既无力保全云州的羌人,那他们又怎会回护我们?”
道理虽然显而易见,可念及旧事,沈今鸾的心中复杂,讽道:
“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羌人已唯北狄马首是瞻。就算你化名顾九在羌人中掩藏身份,若是羌人发现你乃我朝大将军,岂能容你?你肆意妄为,置自己安危于不顾,便是置北疆,乃至整个大魏存亡于不顾!”
言辞犀利,却难掩一丝隐隐的担忧。
顾昔潮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淡淡地道:
“此我私事,与大魏无关。”
“况且,臣如今,可有一点大将军的样子?”
沈今鸾微微一怔,望着幽暗中男人拂动的旧袍,半晌无言。
是了,他落魄至此,无论羌人还是北狄人都不曾怀疑,这就是当年杀伐第一,令整个边疆闻风丧胆的大魏战神顾昔潮。
“这些羌人在歧山部还舍命来救你,难道还不算情深义重?你与敌人有私,就是背刺大魏。”
念及他和羌人不清不楚又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不禁冷笑道:
“如此说来,我当年作局,还真不算冤枉了你。顾大将军落得这副田地,也是咎由自取了。”
顾昔潮并未争辩,只是凝望着底下葬礼的篝火。火焰时不时窜得老高,在他面上明明灭灭。
良久,他垂下双眸,一缕白发在夜风中吹动,他的声音低沉浑厚,似是笑了一声:
“当年是我咎由自取,又如何?”
说得倒是像他心甘情愿入她彀似的。
沈顾两党相争多年,她一力苦苦支撑,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生前最是畅快淋漓之事,是在承平五年,以一局险胜,扳倒世家之首柱国大将军顾昔潮,为父兄报仇,毕其功于一役。
事情的起因,是后党心腹暗地往各个世家塞侍女姬妾作为眼线。
可唯独柱国大将军不近女色,不谈风月,府上连女侍都不见一个。
朝中一致认为,顾昔潮定是没尝过温柔乡的滋味,怕是连避火图上的女体都未曾见过。
到了最后生死攸关的那一局,她走投无路,被迫以己为饵,设计了顾昔潮,一步一步绝地反杀。
她赌得很大,赢得犹为惊险。
而那一夜,也是顾昔潮算无遗策的一生之中,唯一的失算。
谁又能说,清心冷情的顾大将军不会迷醉在昔年的温柔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