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误会(小修)
狂涌的风声渐渐停息了下来。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少女的鬼魂静止在那里,虚幻得如同水里的倒影,一晃一晃, 飘渺迷离。
她的面上如蜕皮的墙纸,露出内里腐朽的骨肉,即便如此,也难掩秀美的容颜, 凋败的美丽, 渐与绣画上绝色倾城的女子重合起来。
“你怎么猜出我就是弥丽娜?”
鬼魂面容冷酷, 已和当时楚楚可怜求他们收殓尸骨的那时截然不同。
沈今鸾轻轻一笑,道:
“弥丽娜, 歧山部老首领的女儿,十九年前成亲当夜失踪,不见尸骨。”
少女鬼魂周身幽怨的蓝光变幻莫测, 低低地道:
“十五年了, 竟然还有你……认识我?”
沈今鸾拂了拂袖口,款步而行,边走边道:
“你魂魄所在的大帐, 虽然陈旧破败多年, 但是曾经也是奢华无比, 那是歧山部首领的毡帐。你身上的嫁衣有歧山部的盘蛟, 是唯有首领的子女才有资格镶绣的纹样。”
少女鬼魂阴暗的瞳仁里渐渐聚起了光, 望着沈今鸾,道:
“你、你到底是谁?”
沈今鸾她拢了拢鬓发,双手覆于前, 从容端严地道:
“草原诸族之中,羌人尤擅弓箭, 而羌人之中,制弓造箭至强者,出自歧山。当年我阿爹在北疆治军之时,你的父亲、歧山部的老首领瓦克善还曾入帐亲自拜见,向我阿爹献上歧山部皮革鞣制的长弓。”
“那长弓印有歧山部的盘蛇纹路,弓弦百石而不断,坚不可摧,正如羌族歧山部誓与大魏交好,也是我阿爹唯一的配弓,所以我一直记得……”
“若还是当年,不必说你,就算是你阿爹见我,也得行三跪九叩之礼……”
她贵为大魏皇后,本该受天下人叩拜,得天下人供养。
“你这姑娘真是好大的口气。”
弥丽娜笑了一声,冷冷地道:
“难为这世上竟还有人认得我阿爹……可我的阿爹早就在十五年前就被王帐的人害死了!那一年,我成亲当夜,王帐的人血洗了整个歧山部……”
沈今鸾道:
“所以,你千方百计隐瞒身份,诱骗我们带你来到王帐,就是要报仇?”
弥丽娜游移的魂魄在帐子中徘徊,一面回忆道:
“那一夜,他们不仅杀了反抗的男人,将部落里的女人拖去了野地里,最后只留下小孩活口。他们杀人,比围猎还要容易,杀的,都是我至亲的族人……”
“阿爹怕我受伤,让我躲进抢亲的大木箱子里藏起来。谁知道帐子整个坍塌了,将我埋在了地下,过了很久很久,也没人来救我,我动不了,出不来,一直埋在地下那么多年。”
她转身,呆呆地凝望着身后那个破旧的木箱,目光悲恸中暗燃着愤恨,喃喃自语道:
“我被埋在箱子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身体被虫子啃食,他们爬满我的脸,咬断我的筋骨,钻开我的肚皮……我尖叫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没有人可以听到我的求救……”
她掩面哭泣,空荡荡的魂体无依飘动。
“我死后,魂魄还被困在那个喜帐里,十五年无法逃脱。”
惨白的阴风吹起弥丽娜血红的嫁衣,如同一道不可磨灭的疤痕。她笑望着沈今鸾,身上银饰轻声作响,道:
“如果是你,这样的仇,该不该报?”
沈今鸾不由望向一旁埋葬弥丽娜的木箱。只一眼,她的脸色全然变了。
里头陈旧的木头断裂了几处,更可怖的是,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的划痕,像是被人的手指重复地,狠狠地抓过,一次又一次。
看到箱子里那密密麻麻的划痕,她只莫名觉得头晕目眩,心悸不已,差点就要站不住。
弥丽娜是被活埋的。
四野一片沉寂,少女说着说着,又“咯咯”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诡戾,犹如幽咽。
巨大的怨气冲天而上,仿佛整座帐子将要崩塌碎裂,化为一片废墟。
沈今鸾立在无形的风中,凝视着她身上断裂的首饰和残破的衣料,都是她死前绝望挣扎的痕迹。
羌人抢婚的习俗,使得这木箱就是女子的棺椁了。可这世间所有的婚嫁,又岂非女子无形的棺椁?
“这样的血海深仇,自然是要报的。”沈今鸾点点头,道,“我只是好奇,阿伊勃视你为爱人,留着你的画像,九年来看了千千万万遍,还无数次派人来寻你,可你却是要找他报仇?”
“爱人?”弥丽娜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词,狂笑一声,尖声道:“他是我的仇人!”
她的身影剧烈飘动,一身银饰狂乱地摆动起来:
“那夜带人来屠杀我族人的,不是别人,就曾是我的新郎,阿伊勃。”
“阿伊勃他人呢?是不是不敢来见我,十五年了,我只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一声一声质问,凄厉的音色悬浮半空,遮天蔽地。
“因为,他快死了。”
一道沉定的声音响起。
“他本该十五年前就死了,却等你至今。”
只见帐帘背后一动,有一小簇灯火亮了起来,映照出一道幽暗的人影。
顾昔潮从帐外进来的,大片雪花覆在肩头,整个人掩盖在阴影里,压抑得连鬼魂都来不及发觉他的存在。
“咚,咚,咚——”
他的身后,一道伛偻的身影,拄着拐杖,迟缓却又焦急地走了进来。
“弥儿,是你吗?”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轮廓,弥丽娜错愕之中,奔涌的嫁衣停息了下来。
火光渐渐近了,亮光所至,出现了阿伊勃枯槁的面容,深刻的皱纹在光下纵横交错,一寸目光都不肯离开眼前错失多年的爱人:
“十五年了,终于能再见到你了……你,一点都没有变,我却老了。”
阿伊勃双眸熠熠,灿若星辰,仿佛有无限光亮从这具早已腐朽的身躯里喷薄而出。
少女一袭嫁衣,颜色依旧,可是当年的模样。
而他却少年白发,沉疴难起,老态龙钟。
阿伊勃凝视着少女的额头,颤巍巍地掏出了那张镶嵌明珠的抹额:
“你喜欢的额饰,我当年找到了配得上你的珍珠,本来想成亲当夜送给你……”
“我阿伊勃,没有对弥丽娜食言。”
他笑了笑,干柴一般的手缓缓地伸向少女的鬼魂,想要亲手为她戴上抹额。
弥丽娜虚空的眸中如同弥漫着无尽的大雪,幽蓝色的阴影如同凛冽的薄刃,一寸一寸割在目光所及之处。
她突然飘过去,魂体因多年怨念而浓黑如墨,尖利而破碎的指甲血迹犹然,拂过璀璨的珍珠,一下子被她无声无息地碾碎,化为齑粉,飘散在风中。
下一瞬,她咫尺逼近,墨黑的手一下子掐在了阿伊勃的喉间。
阿伊勃呆呆地望着消散的珍珠,冷若冰霜的爱人,缓缓闭上了眼:
“你定是恨极了我,对不对?当年,我被阿爹欺骗,他说,你阿爹不肯将你嫁给我,而是要把你嫁给北狄可汗。于是,我带了一队兵想去歧山部抢婚。”
“那一队兵,都是我阿爹事先安排,下了军令当夜就是为了夺取整个歧山部,不听我号令。我知道中计,也拦不住他们,只想要带你走,我找遍了整个歧山部,也没有找到你……”
阿伊勃咳嗽不止,痛苦地抱着头,不住地敲打额角,低声垂泪。
当年他不眠不休在雪地里找了一月,双手双脚冻伤溃烂,直到坏死,勉强捡回来一条命。之后的十五年,终日卧榻,不能起身。
弥丽娜掐在他咽喉的手没有放开,目色微疑,冷冷地道:
“你是说,灭族一事,你全然不知情?”
阿伊勃抬起胸膛,拳头重击一下肩头,高声道:
“天羊神在上,我阿伊勃若有半句谎言,灵魂消散,不得超生!”
“弥儿,当年的歧山部,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你怨恨我也是理所应当,我只想和你道明实情,歧山部的惨事,绝非我所愿。我阿爹当年,是铁了心要将歧山部铲除……”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突袭,歧山部覆没的命运早已注定,不可更改。
阿伊勃深深地凝望着昔日的爱人,道:
“我今日才知,你被埋在地下,整整十五年……这些年,我从未忘记过你,一直派人去歧山部找你。可最后,没有一个人回来……其余的人都说,你死后已去往生,我没想到,你的魂魄竟然还在……”
弥丽娜抬起昏黑的双眸,空洞无光的眼里像是淬了毒一般:
“我本该早已往生……是阿德!他用邪术将我的魂魄困了整整十五年。”
沈今鸾惊道:
“怎会如此!怎会被困十五年?阿德、阿德说他爱你啊……”
“爱?”弥丽娜咯咯笑起来,笑意森然无比。她身上的嫁衣烈烈飞舞,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将我困在他身边十五年是爱?”
“害我满身血腥,人不人,鬼不鬼,是爱?”
沈今鸾明白过来,喃喃道:
“阿德是在以生人的血肉供奉她,以求她的魂魄不灭。”
因此,弥丽娜无法往生,积攒的怨念和戾气一年比之一年深重。
因此,阿德抓了邑都等人不立刻处死,本来打算送到喜帐里让厉鬼吞噬为食。
因此,喜帐里,才有那么多新鲜的骸骨。阿伊勃派去找她的人,从未归来。
两个声称爱她的男人,一个害得她家破人亡,一个害得她不得超生。
沈今鸾茫然地张了张口,再也说不出话来。
怨念冲天,弥丽娜的魂魄霎时暴躁起来,在帐中倏忽来去,身边黑雾弥漫,无光的眼里尽是深不见底的怨毒。
漫天戾气如刀割喉。阿伊勃追了几步,扔掉了拐杖,想要靠近,可鬼魂周遭环绕的强烈阴风令本就虚弱的他猛咳不止。
他寸步难行,凝视着那一团早已非人的雾气。
少女的颈项,腰际,手腕之间缠着古银,断裂如同长长的蛆虫一般覆满嫁衣,历经了十五年的光阴,唯独摇动间的声响依旧清脆悦耳。
他抬起颤抖不已的手,去抚摩她破碎的脸庞。
想要触碰日思夜想的容颜,可手指却只是穿过了她透明的魂体。
鬼魂的肌肤如雾气一般,空无无物,没有一丝光泽。
可望不可及。
阿伊勃僵立在原地,错愕之间,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落眼眶。
爱人成鬼,痛彻心扉。
他一直不知道,那一夜部落里红烛喜绸,其实是他自己的婚礼。他当时满怀愤恨,以为心上人要被强迫嫁给北狄可汗,带兵在歧山部横冲直撞,却自此离心爱的姑娘越离越远。
今日,时隔十五年,生死茫茫,他终于看到了自己当年的新娘。
她残破的衣裳在风中四分五裂,摇摇欲坠。满身贵重的银饰发着阴黑的光,也慢慢支离破碎。
本该是身着最美的嫁衣,女儿家最是幸福的一日,欢天喜地要嫁给心上人,婚礼却被用作阴谋,全族为他所害。
贵重的银饰成了勒死她的白绫,美丽的嫁衣成了她的裹尸布。这一场华美靡丽的婚宴,是她生命尽头的坟冢。
他的新娘阴沉冰冷,魂魄诡谲的雾气在他的咽喉之间,无尽杀意和怨气直冲天际。
天际处黑云密布,已然传来轰隆隆的雷鸣,在帐外一道一道劈下,惊心动魄。
“不好,她要灰飞烟灭了……”眼前的场景,沈今鸾似曾相识。她的二哥,就是这样魂飞魄散的。
阿伊勃衣袖随风拂动,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三炷清香,香头已蘸上了白色的犀角粉末,用烛火点燃。
“生犀不可燃,燃之有异香,沾之衣带,人与鬼通。”
他默念着这句话。
凄厉阴风之中,电闪雷鸣之间,他向爱人的鬼魂敬上香火。
“你别念了,我不会领你的情,我仍是要杀你报仇!报仇……”
任由厉鬼盘旋,天雷阵阵,阿伊勃枯槁的面上虔诚无比,眼里只有无限怜惜和悲悯。
弥丽娜的鬼魂尖叫着避开香火,可那烟气还在执着地,源源不断地充盈着她残破的魂体。
沈今鸾讶异,望向顾昔潮,蹙了蹙眉道:
“你怎么又用这一套骗人?”
可下一瞬,她瞪大了眼睛。
只见经久燃烧的香火之中,烟气缭绕,蔓延的黑雾渐渐散去,少女枯瘦的魂魄变得丰满,面上浑浊脱落的皮肤慢慢地复原如初。
恍若新生。
无穷的爱意经由不散的香火,让弥丽娜这一具枯魂仿佛生出了血肉。
“原来,香火有效,是因为阿伊勃真爱着她呀……她确是他的至亲至爱?”
沈今鸾惊叹。本以为同样这一套供奉之法教给阿德无用,是因为顾昔潮临时杜撰,没想到却实实在在让阿伊勃用上了。
她不由偏过头,疑惑地问道:
“顾昔潮,这是你哪里看来的?了解得如此透彻?”
顾昔潮懒洋洋地倚在帐布前,光下的阴影掠过他的面容,反问道:
“你难道从未给至亲至爱上过香吗?”
声淡如烟,好似稀松平常,举手之劳。
沈今鸾气笑了。这厮竟拿她当初暗讽他的话来回敬她。
香火燃烧,魂魄掐在他咽喉的手已有了实感,细腻的手一寸寸划过他皮肤的褶皱。
阿伊勃枯涸的眼中映着少女昔日模样,颤抖着伸出手,触及她不再虚无的面靥。
只一瞬,他似是不敢置信,回过神来,已是泪如雨下:
“今生,是我对不起你。再见你一面,我已心满意足。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死前,我只想再看你一眼,为你焚香祷告,早日往生。”
弥丽娜望着自己暂时恢复了的鲜活肉身,无比震惊。
鬼魂冰冷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男人皱纹密布的眼,干涸的唇角,拂过了咽喉,再次体味一番做人时缱绻的触感。
“就凭你一句‘对不起’,就想推脱得一干二净?这十五年来,我曾经只想砍下你的头颅,将你千刀万剐……”
她仰天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里清光涌动,再无烧灼的怨恨。
“可今日见了你,我只觉得可悲可恨。”
“我该恨的事自己天真,害死了至亲族人。”
“恨自己无能,眼睁睁看着歧山部被灭。”
“更恨自己,因为恨意,煎熬了整整十五年了,太不值得。”
她扼喉的手缓缓垂落下去,只是无言地望着他,深深的怨意渐渐化为了无法言说的倦意。
然而,只因爱人的放下,刚毅的羌族第一勇士阿伊勃却如同沙丘一般崩溃下来,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昔日爱侣,反目成仇。他害死了她的家人,却又为了她耗尽一生,矢志不渝。
他究竟是她的仇人,还是她的爱人?
沈今鸾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叹,喃喃自语:
“如果那一年的婚礼,阿伊勃找到了困在地下的弥丽娜,如果他当时能说清被这一场误会,会不会……”
“他们只能是仇敌。”
顾昔潮的声音响起,漠然地回应了她。
“因为王帐和歧山部,早已势不两立。王帐所行,阿伊勃如何能置身事外?就算当年没有误会,也终将是仇敌。”
他语气生硬,不见一丝转圜,坚决得好似已在默念了千百遍。
“除非,能证明当年屠尽歧山部的,不是王帐,并非阿伊勃的族人,他们,才能再成爱人。”
沈今鸾微微一怔,回首只见暗光之中,顾昔潮也在看着自己,眼睫微颤,声音像是绷紧的弓弦,随时就要崩断。
随着弥丽娜的怨气消解,震天的雷鸣声渐渐消弭而去,满帐沉重的气势舒缓下来,她的魂魄也变得越来越清晰澄澈。
她的魂魄游移来去,回过头来,端详着同为鬼魂的沈今鸾,幽声道:
“我们歧山部人,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你为我收殓骸骨,使我魂魄脱困,我不妨再送你一句话。”
“我能感到你身上,也有和我一样深深的仇恨,像是一个黑漆漆的洞,找不到出路。你这样的魂魄,和我一样,是注定不会长久的……你好自为之,早日往生。”
弥丽娜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远隔万里。
“你,要去往生了……让我最后送你一程。”阿伊勃轻声道。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领你的情……”
弥丽娜眯了眯眼,凝视着自己白玉般的手,指了指王帐连绵的白帐,忽然笑道:
“我和阿伊勃的恩怨就算今日了结,可歧山部和王帐的血海深仇,还远远没有结束。你们王帐欠我们歧山部的,总有一日要血债血偿……”
“歧山部人,永不会忘记。”
阿伊勃意识到什么,趔趄着上前,想要追上她:
“今生不堪,你我约定来世,你再做一回我的新娘,好不好?”
虚空之中,少女纤弱的余音袅袅不绝,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今生,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来世,究竟是做你的爱人,还是仇人,到了地下,我再告诉你罢。”
阿伊勃竭力大喊,可掌心只余一阵微风,如爱人轻轻抚过的指尖,化为一缕烟气,稍纵即逝。
他颓丧跌落在地。从经年缠绕的梦魇里脱身,他已耗尽了所有生命力。
俄而,阿伊勃低垂的眼底,出现了一双泞泥不堪的靴尖,一角墨色的衣袍没有纹路,如撕裂一般扬止不息,说不出的冷傲和笃定。
将死的阿伊勃抬起头,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个黑衣的大魏人和他身边挥之不散的白影。
他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
“我们带你见到了弥丽娜,你当遵守诺言。”
阿伊勃空洞的眼眸望着鬼魂消散的方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年。
“没想到,你真能帮我找到了她……”
“我阿伊勃,言出必践,但……”他回过神来,望着顾昔潮道,“就算我告诉你尸骨的下落也无济于事。”
“为何?”
阿伊勃略一停顿,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终于道出:
“因为你要找的尸首,远在云州的北狄牙帐。”
顾昔潮皱起了眉,敏锐地问道:
“你怎知尸骨在云州?”
“因为,这是我阿爹到死都放不下的事。”
阿伊勃垂着眼,慢慢回忆道:
“阿爹曾说,大魏主将曾与羌族有恩。当年大魏军被北狄人捅穿了,多少人惨死在云州。阿爹恨自己没能将他们战死的尸骨送回,却要被迫依附北狄人,所以,他到死都还在后悔。去世前那一夜,他神志不清,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件事……”
“他说他这一辈子对北疆军有愧。当年在云州,大魏那三具主将的尸首很快被北狄人带去了牙帐,他怎么都追不上……三具尸骨,他一具都没带回来……”
此语一出,沈今鸾感到沉寂已久的心好像是跳动,双手袖中越攥越紧,深吸一口气,颤声追问道:
“三具?为什么会有三具尸骨?”
二哥死在了崤山,北疆军主将应还剩大哥和阿爹两具尸骨,那多出来的,还有谁的?
她萌生了一个猜测,感到魂魄都在不寻常地发抖。
“阿伊勃,你会不会记错?”
顾昔潮的声音响起,在空旷之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甚至有些凄惶。
阿伊勃撩起已然沉滞的眼皮,莫名地望了一人一鬼一眼,又深思半刻,才答道:
“我记得很清楚,阿爹死前迟迟不肯合眼,念叨了很多遍……大魏人的尸骨确实是有三具。其中两具尸首的盔甲雕有夔牛纹,而另一具尸首,却是鎏金麒麟纹……”
夔牛纹是北疆军的铠甲没错,可听到“麒麟纹”三个字,沈今鸾瞪大了双眸,如遭电击。
她回过神来,猛然飘动在阿伊勃身侧,惊声道:
“你胡说!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有麒麟纹的盔甲?”
阿伊勃眼帘缓缓闭阖,气若游丝地道:
“阿爹死时,一直念着大魏人,我、我不会忘记,他说过的,那金灿灿的麒麟纹盔甲……”
他的声音幽灭下去,僵直的手指朝着那一幅描摹爱人的绣画,却停滞在半空,最终无力垂落。
顾昔潮疾步上前,探了探阿伊勃咽喉,而后对着沈今鸾摇了摇头。
羌族第一勇士阿伊勃,用最后一口残存的气息,见到了爱了一世,等了一世的姑娘,也践行了自己对顾昔潮许过的诺言,最终生命耗尽,追随爱人,往生去了。
沈今鸾久久地呆立在原地,不发一言。
阿伊勃口中那鎏金麒麟纹的盔甲,乃大魏开国皇帝御赐之物,为陇山顾氏所独有,天下无双。
而当时在北疆着金麒麟甲的,只有那一位——
顾昔潮的大哥,顾辞山。
难道,顾辞山当年确实驰援了北疆军,也和她父兄一道战死在了云州?
难道,她生前死后这么多年,报错了仇,恨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