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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宿敌给我烧了十年香 第29章 中元

作者:余何适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552 KB · 上传时间:2024-11-18

第29章 中元

  承平五年, 顾昔潮被她一计将军,身败名裂,逼走北疆。这其中, 除了她麾下后党的手笔,定也少不了世家在推波助澜。

  加之早年,他为了夺取顾家家主之位,已与顾家亲众决裂, 誓死为敌。

  此后众口铄金, 积毁销骨, 顾家树倒猢狲散,顾昔潮在素来抱团的世家中亦再无故友。

  她想不到, 还有一个能让顾昔潮愿意为之迷信的亲友。

  沈今鸾还在茫然怔忪,阿德已欣喜若狂地揭开了身后巨大的帘幕,对顾昔潮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心脚下。”

  阿德殷勤地在前引领, 行至坟地中央一方宽大的供桌, 上面数十炷香早已备好,只等点燃。

  供桌前,顾昔潮负手而立, 默念道:

  “生犀不可燃, 燃之有异香, 沾之衣带, 可与鬼通。”

  他闭了闭眼, 轻声道:

  “一年魂可生,五年魄补全。十年……终相见。”

  他抽刀出鞘,拧下刀柄, 倾泻下几许生犀角磨成的齑粉,倒入阿德捧起的掌心里:

  “南朝古籍有载, 犀角焚香,便可招魂。”

  阿德眼冒精光,小心翼翼地将数十炷香捏在手中成一把,一一都蘸上皙白的粉末。

  “燃香之人,必视死者为至亲至爱。”

  顾昔潮顿了顿,垂下眼眸,淡淡地道:

  “你爱慕她越深、就久,香火之力,便可越旺盛。”

  阿德焦急地说道:

  “我虽非她至亲,但也爱了她二十年了。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

  正说着,他已擦亮火折子,点燃了香火。

  一缕烟气倏然跃起,袅袅上升,如雾似霭,飘荡四野。

  天地氤氲,阿德手举香火,朝四面八方的坟地大拜一圈,再插-入异兽香炉之中。

  做完一套仪式之后,他双手交握,瞪大了双眼,不肯放过周遭一丝一毫的变化。

  寂静中,沈今鸾好奇地扯了扯男人的氅衣,压低声音:

  “你现编的?”

  编得倒还真像回事,有模有样,且手法熟练,跟真的践行了好几年似的。

  顾昔潮眉眼深黑,眸光冷漠:

  “我说并非杜撰,你可会相信?”

  沈今鸾撇了撇嘴。

  这个人总是真话里掺了谎言,谎言里又像是有几分真意,最是深不可测。

  已是等了许久,一炉香火皆已燃尽,烟气越来越淡,直至全然散去。

  别说两个活人了,就算是鬼魂沈今鸾也没嗅到一丝鬼气。

  “为什么……我明明也照着燃了香火,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来见我?”阿德踉跄着东奔西顾,仰天四望,不见一缕芳魂影踪。

  他四肢伏地,猛力敲击这地面,忽然转过头,死死盯着顾昔潮,愤声道:

  “为什么你可以,我就招魂不成?连面都见不着!”

  阿德一句一句地重复着“为什么”,忽然发作,抬起手指着顾昔潮道:

  “你骗我……定是你骗我!汉人狡诈!”

  阿德低吼一声,面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忽后退几步,身形游移,隐入帘幕之中,顾昔潮疾步过去,只捉住一片扯烂的衣袍。

  “弥丽娜就在前面,你们自己去找她罢——”

  阿德消失不见,声音飘远,将二人困在空寂的坟场。

  “技不如人,便下阴招。”顾昔潮面色无波,轻哼道,“这便是皇后娘娘方才所看中的人?”

  沈今鸾听出他话中讽意,翻了个白眼:

  “见不了爱人,又打不过你,他不跑难道等死么?”

  她摇头叹息:

  “看来,你这编得果真不管用。阿德看起来用情至深,怎会连爱人的一缕魂魄都看不到。”

  沉默中,听到“咔嚓”一声。

  顾昔潮从地上拾起还在暗燃的火折子,照亮脚下。

  他踩到了一块森白的骨殖,蛆虫从空洞里爬出来,又埋入黑黢黢的地底。

  火折子往前一探,光所照之处,满目皆是各式各样的尸骸,重重叠叠,小山似的。

  沈今鸾一惊,把脸藏在了氅衣里。

  顾昔潮不动,也没有掀开氅衣,由着她在身后躲藏。

  她瑟缩在他的氅衣里面,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很快又钻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抚平衣袖上的褶子。

  随后,好似听到他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

  “这么多年,成了魂魄,还是怕么?”

  沈家十一娘,还是和幼时一样。

  从不语乱力怪神,听不得一点鬼怪的话本,晚上会梦魇难入眠,每每夜里走路都要扯着他的氅衣,走得慢慢吞吞,怕得不行吓着了就躲他身后……

  可是,那个从前最怕鬼的小姑娘,如今却也成了一缕孤魂。

  顾昔潮垂下头,氅衣里的手紧握成拳头,指骨泛起了白,微微颤抖,却不动声色,衣袍只像是被风偶然拂动。

  良久的沉默后,他从满目尸骸里抬起了头,克制地轻声道:

  “我记得,从前每到中元节,怎么叫你都不肯出门。”

  沈今鸾没想到他会谈及这一桩陈年旧事。

  当年,除了顾家九郎,谁人在鬼节出门浪荡啊。这么多年后她忆起来,仍觉得荒唐。

  鬼使神差地,她接道:

  “有一回,我不应门,你还翻我家的墙头,被嬷嬷当作贼人拿棒子打了回去。”

  他一脸云淡风轻地回道: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被人打。”

  锦衣玉食的侯门公子,因身世特殊,自小从未挨过一次板子。连顾老侯爷气急都掏出家法来了,最终也不过在他衣袍上浅浅挥动几下做做样子,绑在家里罚作禁闭。

  可那一回,入夜爬她墙头的顾昔潮却被年逾五旬的老妇人满街追着打,真可谓是狼狈至极。

  沈今鸾想起来就想笑,点点头应和道:

  “嬷嬷打人很疼的吧,我九岁后就没挨过了。”

  “疼的。”他眉间微动,望着她道,“但也没有多疼。”

  那时候年少轻狂,行事出格,全凭心意。

  想要见一个人,便不管不顾。

  可中元节,她明明怕得要一夜开着灯才能入睡,却也还是怕他被打,闭着眼追了一整条街。最后被嬷嬷拎回去的时候,还拼命朝暗处的他摆手,让他快走,可别再被发现了。

  想起那场景,顾昔潮低着头,扯动嘴角,笑了笑。

  看着一缕笑意涌上他沉黑的眉眼,沈今鸾一怔,垂下了眼。

  顾昔潮不笑的时候,整个人老成阴郁,加之鬓边那一缕白发,让人忘记他还是如此年轻。

  可笑起来,他好似还是十年前,那个会趴在墙头招手,唤她出门玩耍的少年。

  十多年之后,异族蛮荒之地,找不到出路的坟地,尽是不可知的杀机。她倚靠在他身旁,却说起了针锋相对的十年里,从不曾谈及的旧事,一人一鬼相依为命。

  沈今鸾揉了揉眼,好像眼睛里飞进沙子了,酸涩得很。

  这一处古墓群地处半坡,群木环绕,地表偶见风化,露出胡杨制成的棺木。自大魏人入主中原,游牧的羌人自北向南徙居北疆,历经数年汉化,丧葬之俗从汉,以棺木下葬,所葬之地立有石刻作为墓碑,刻记人名和生卒之年。

  羌人视死生之事为大,哪怕活着不曾留下只字片语,死后也会为同族之人埋葬立碑。

  石刻风剥雨蚀,羌文字迹漫漶不清。顾昔潮一座一座地找寻,始终不见分毫刻有“弥丽娜”的墓碑。

  无尽黑暗里,沈今鸾躲在氅衣里,看着男人沿着尸骨铺就得路信步而往,寒风吹透红袍。

  “我、歇息片刻。”

  顾昔潮立住,声音掺了点寒风,有些发颤。

  她抬眸看过去,他背倚身旁一块墓碑,扯下浸湿的绷带,抓了一把地上的草木灰,按在伤口上。

  是臂上的旧伤又裂开了,包扎的绷带又溢出了乌血,绛红一片。

  覆在氅衣里的沈今鸾心中一动,纸人袖中那一颗药丸开始滚来滚去,最终任由它滚入氅衣的暗袋里。

  “若是害怕,躲我身后。”

  似是察觉到她的动静,男人垂眸,面容沉毅,声音柔和。

  沈今鸾抬眼望去,坟地的尽头,沉沉地立着一处大帐。遥遥望去,竟像是坟地里最是庞然的墓碑,陡然出现在夜幕之下。

  那帐子支离破碎,摇摇欲坠,不知有多少年头无人居住了。

  顾昔潮伸出手,想要掀开帘门之时,里头涌起一阵风,帘门自然地吹开了,如同邀约。

  入帐后举目四望,这个大帐像是大开喜宴之所,头顶有两座数十枝一圈的烛台,两排胡桌上还有倾倒的酒盏,发黑的银器,蒙尘的毡毯。

  仿佛可见昔日数百支烛火熊熊燃烧,数百人觥筹交错的盛景。

  只是流光溢彩的珠帘而今结满蛛网。密密匝匝的蛛丝在半空中蜿蜒而去,在尽头处连成一片,牢牢地缚住了一整块东西。

  那里,有一道巨大的帘幕高悬蛛网之中,庞然的阴影笼罩了整座帐子。

  火光凑近了看,才见那帘幕透着暗红色,不知是原本装饰的喜绸,还是溅起大片干涸的血污。

  帐子在黑暗中看起来一望无际,不时有腐烂腥恶的气息迎面而来。

  脚下也尽是密密麻麻的白骨。

  “门外的尸骨,有些年头了。里面的这些,有些死了不足一月。”

  帘幕被风鼓动,如水波一般荡开。翻涌的幕布之间,竟隐隐浮现出一具身躯的轮廓来,从头到脚,突然动了起来。像是有人被困在帘幕背后不断挣扎的映像。

  既像是一场喜宴,又像是一处祭奠。

  身侧忽涌起一阵狂风,帐子之间静止的银饰骤然发出剧烈相撞的“叮叮”声,连绵成片,越来越密集。

  蛛网陡然断裂飘散,帘幕背后的黑雾席卷而来,一瞬间淹没了火折子微弱的光。

  顾昔潮侧身回避,一道光亮闪烁一下,落在地上。原来是他身动之时,革带里阿伊勃的抹额掉落在地。

  抹额上珍珠的光湮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如同一点星子虚弱地亮着。

  周遭银饰的撞击声却在这时静了下来,帘幕也停止了翻涌,风平浪静。顷刻间一点声息都无。

  顾昔潮拾起了抹额,握在手心。

  “叮铃,叮铃——”

  死寂之中,蓦然响起细碎却清脆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身上悬着几道银链,走动间作响,正朝他们走过来。

  成团的黑雾渐渐散去的时候,雾中好似传来女子细弱的哭声:

  “救……救救我。”

  那哭声嘤咛,音色像个少女。

  沈今鸾从顾昔潮身后探出头来,低声道:

  “小心,有鬼气。”

  只见黑雾消失的当口,出现了一道影子,起先是在帘幕背后,只映出了娇小的轮廓,而后那轮廓竟凭空浮出了帘幕,径直向他们飘来。

  只见那鬼魂身上一袭隆重的嫁衣,已被撕烂成一条条的碎片,堪堪裹住小小的身躯。嫁衣之上,还是那熟悉的盘蛟纹路。

  她越来越近了,凌乱的发辫在鬓边如青蛇游动。

  沈今鸾不由问道:

  “你也看见她了?”

  顾昔潮“嗯”了一声。

  能被凡人看得见的鬼魂,想必是至凶的厉鬼了。

  怨气深重的厉鬼,日久便能化形,可为凡人所见,是为怪也。

  依据周遭的摆设和这女子的装束,想必她是死在了成亲当日。红事生煞,最为阴毒。无怪乎她有那么大的怨气。

  可她鬼魂的声音却是那么柔弱,小心翼翼地问道:

  “异乡人,你们不是羌人,怎么会来这里?”

  沈今鸾打量她的魂魄,苍白之中偶带血色,不由问道:

  “你是谁?”

  “我是被禁锢在此的魂魄。”

  她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是喑哑的弦音,道,“我本来是要嫁去王帐的,却被人害死在了成婚当夜,死后一直没法离开这里。”

  难道是傩师阿德用邪术困住的魂魄?沈今鸾心神一动,问道:

  “那你可听过弥丽娜这个名字?”

  少女鬼魂哀戚的神色忽然一变,散乱的头发乱飞起来,歇斯底里地道:

  “你提她做什么?她是这世上最蠢的女人!”

  沈今鸾见她如此反应,心神一凛,问道:

  “你认识她?知道她在哪里?”

  少女鬼魂变得有几分暴躁,不住地飘来落去,几近吼道:

  “她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你们找不到她的。歧山部嫁去王帐的女子,都没有好下场的……这些都是弥丽娜害得!”

  沈今鸾望着她身上残破的喜服,蹙眉道:

  “你说,是弥丽娜害了你?”

  少女忽地“咯咯”笑了几声,娇小的身影映在血红的帘幕上变得像是庞然大物。她本来柔弱的声音变得尖锐无比:

  “要不是她,我这么多年来怎么会被困在这里?要不是她,当年怎么会死了那么多人?漫山遍野都是坟地!”

  顾昔潮不动声色,注视着眼前的鬼魂,冷不丁地问道:

  “这里还有新死的人,你可有看见他们是怎么死的?”

  鬼魂撕裂的嫁衣摆动起来,冷漠地道:

  “那些人不小心擅闯进来,也都死了。我都死了,又为什么要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语罢,她忽又飘落下来,改口哀求道:

  “你们要找弥丽娜的魂魄,我见过!只要你们能挖出我的头骨解开我的禁锢,我就能帮你们找到她。”

  那少女鬼魂空洞的眼神流露几分凄美,殷切地恳求道:

  “你们迷路了,是走不出这里的。我生前是歧山部的人,我认得路,现在只有我可以带你们走出这里。作为交换,只求你们让我解脱。”

  “我只是想去王帐找我的丈夫。我生前已是他的妻子,做了鬼,也只是想要回到他的身边。”

  “我的头骨就埋在这里的地下,只要你能把我的头骨挖出来,我便帮你走出这里,找到她……”

  少女言辞恳切,情意绵绵,令人动容。

  沈今鸾与顾昔潮对视一眼,心下确认,他和自己想的一样,英雄所见略同。

  没有风,四处的蛛网却在微微颤动。

  顾昔潮对那女鬼道:

  “我救你脱困,你带我们出去,找到弥丽娜。此诺是否作数?”

  少女嘻嘻笑道:

  “你放心,我们羌人一向信守诺言。除非雪山夷为平地,草原变成汪洋,天地万物全部合为一体,否则永远永远都不会违背契约。”

  得了她的诺言,顾昔潮才拔刀出鞘,一把掀开了脚底下松动的土地。

  一个硕大的木箱子赫然从地底显露出来。

  此木箱精美绝伦,前后精雕各式图腾,出土之后,依旧栩栩如生,只是四角被一条深灰色的古怪绸带缠绕覆住,这便是傩师的巫法了。

  绸带只一松动,木箱已然轰隆隆作响,绸带彻底断裂滑落,箱盖轰然打开。

  一颗森白的颅骨从滑落的土里滚出来。

  那头颅已全然没有了血肉,被虫蛀得只剩一层纤薄的骨殖,边缘泥泞不堪,枯黄中泛着惨白之色。

  当中两个空洞的眼眶泻去了沙土,黑漆漆得仿佛要吞噬一切,正嘲弄一般地望向来人。

  寂静的喜帐内回荡着少女畅快又悲凉的笑声。

  连绵的笑声之中,那重见天日的枯骨便化作齑粉,如烟尘般散去。

  刹那间,中央巨大的血色帘幕从中破开,整座帐子陷下去,犹如墓碑坍塌倒去,一条平坦的林道随之延伸向远处。

  像是什么东西被解缚破除了一般。

  沿着林道,始见光亮。在少女鬼魂的指引下,二人终于走出这茫茫坟场,回到了来时的密林之中。

  “要出我们歧山部,必要过这箭阵。走不走得出,就看你们自己了。”

  少女鬼魂来去无踪,话音刚落,已有漫天流矢飞来。

  “嗖嗖——”

  顾昔潮欺身避开箭雨,拔出雁翎刀,且战且走,直至一条湍急的河流横亘在面前。

  只要能过了河,到了对岸,便不再是歧山部的地界,箭阵便是鞭长莫及。

  可如今春汛,雪山消融,水流迅猛,顾昔潮虽有负伤,尚能徒步渡河,可依赵羡所言,这纸人需得避火避水,要是入了河,怕是纸人的纸皮支架都得散了。

  沈今鸾犹豫的当口,顾昔潮已提起了纸人,扛在肩头,一大步踏过了浅滩,往河中央走去。

  渐渐地,河水漫过他的胸膛。激流之中,大颗大颗的水珠从他浓密的眉宇和睫毛之间滚落,水流如同雕刻出他面上每一道起伏。

  其下,一身红袍被河水浸透了,正紧紧贴着他漉湿的身体,隐约可见贲张的肌肉线条和一把劲腰的轮廓。

  沈今鸾有几分窘迫,更多的是,忧心。

  他一步一步走到河中央水流最急,砂石被湍急的水流刷下来,强大的冲力使得他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为了顾及纸人,明显拖累了他的步伐。

  一大片喊杀声隐隐从身后的密林里传来,黑压压的一片。

  歧山部的人发现陷阱的异动,察觉到他的踪迹,已然追了上来逼近河岸。

  冲在最前头的几人,淌水过来,被顾昔潮拔刀击退,滚落河流之中,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在渡河,想要捉住他。

  "顾昔潮,你放我下来罢。”肩头的沈今鸾在他耳边焦急地道。

  顾昔潮一手提刀,一手将纸人扛在肩头。没有应声,步履不停。

  她从纸人中探出半身魂魄来,劝道:

  “他们要追上来了。纸人已经破损,你丢了吧……”

  解药她已偷偷放入顾昔潮氅衣的内袋,这副裂了一道缝的躯壳对她来说,已然无用,且是拖累,丢弃才是上上之策。

  无论她如何劝说,顾昔潮都没有说话,只是托起纸人抬高,臂弯搂紧了些。

  他的肩上扛着千斤重的珍宝,一步一步踏破水流,固执地朝对岸走去。

  像极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顾家九郎也是如此让沈十一踏在他肩上,扒去墙头,只为摘一朵无用的花。

  “沈十一,摘一朵花为什么那么慢?”

  “你再举高点,我要摘上面那朵最好看的……”

  河水中,男人面颊的湿意无意中拂过纸人,沈今鸾的心底泛起一阵酥麻,一阵酸涩的感觉。

  围在二人身侧河水有如沸腾,有如咆哮,几缕血丝在水面时隐时现。流矢击中的伤口裂开了,血水淌着,被水流冲下又再度漫开。

  追兵的踏水声已近耳畔。

  “顾九!”

  一声呼喊透过激浪传来,像是幻觉一般,在耳边炸响。

  河对岸,竟也出现了模糊的人影,在浓雾中时隐时现地飘荡着。

  仔细一看,竟有一匹马踏水而来。那马儿看到了人,撒开蹄子,狂奔过来,渐起滔天的浪花。

  绝处逢生,沈今鸾愣住,惊愕地瞪大眼睛细看。

  牵着马儿的救星,英姿勃发,虬髯粗犷,正是邑都。

  他驾马熟练地淌进激流,来到顾昔潮面前。邑都的身后,一大群羌族战士飞奔而至,刀光飞舞,驱赶正朝河道进攻的歧山部追兵。

  顾昔潮先将纸人扶上了马,用绳索固定住。而后,他的身体失了力一般,倚在了马背上,犹在颤抖的手轻抚骏马浸湿的鬃毛。

  他望向邑都,眼里燃起了星点的光,低声道:

  “是你。”

  马上的邑都咧嘴一笑,神气地道:

  “不是我还能是谁?”

  “你们,没有走。”顾昔潮扫视一眼邑都的身后,看到了莽机和一众羌族战士,提着从歧山部抢来的大木箱子。

  还是当初来歧山部抢亲的那一批人,一个不少。

  邑都用拳头拍了拍肩头,不屑道:

  “你是我换过刀的兄弟,我已弄丢了你的纸人,更不会临阵脱逃,抛下兄弟不管。再说,我可是向首领立了誓的,不会让你死在歧山部里头。”

  莽机无神的双目熠熠如光,低吼道:

  “我既娶了哈娜,就算是她的尸体,也要带回去!”

  羌人重诺,不计生死,果真如此。

  可顾昔潮眼中的光却转瞬黯淡了下来,再也不见有一刻前看到邑都时动容的神色,只冷冷道:

  “无需你们相帮。我不欠你们人情。”

  邑都扯下一团布,包扎起自己为救他受的伤,不解地嘟囔道:

  “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我邑都这辈子没服过什么人。你,是头一个。我救了你,本也不为别的,就是还想和你再打一场呢。”

  顾昔潮一跃上马,一群人驾马踏河,水花飞溅,奔驰的身影模糊在密林之中,往王帐疾行。

  追至河岸边的歧山部人被迫止步浅滩,不断翻涌的河水打湿了众人的衣袍。

  “阿德哥,哈娜的尸体也被他们带走了……”

  长久地伫立之后,为首的阿德眼中暗燃着怨毒的火,死死盯着河对岸遥遥远去的身影,终是放下紧绷多时弓箭。他咬了咬牙,高声吼道:

  “天羊神在上,歧山部的仇,一定要报!”

  “再等,来日。”

  他身后一片应和之声,犹如狼群呼嚎,震彻上空终年不散的阴云。

  ……

  穿过密林,走出数里之后,歧山部人没有追上来,邑都走马,与顾昔潮并辔而行。他抱在胸前的双臂垂落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身着湿透红袍的男人,又指了指他背后的纸人,打趣道:

  “这纸人竟能让你死都不肯丢下,还弄得这般狼狈,连性命都不要了。”

  “不会真是你那早死的娘子吧?可这纸人有什么好?不能看也不能用的……”

  见顾昔潮沉着脸,邑都凑过去,有手肘抵了抵他的肩头,笑道:

  “春天要到了,我们羌族的姑娘也都要找情郎,她们美丽又忠贞,像你这样勇敢的猛士就能得到她们的心,便一辈子对你好。你不考虑下?”

  未等邑都说完,顾昔潮便一蹬马腹,马儿撒开蹄子,往前面奔去,将邑都随之而来的骂声甩在身后。

  “哼——”

  良久,顾昔潮背后响起一嗤声。

  “羌族的姑娘美丽又忠贞?”纸人鼻孔出气,冷笑道。

  “我可在歧山部遇到一个女鬼,满口谎言,蒙骗害人。某个男的,若无我提点,差点就要死在那艳鬼手下了。”

  “她是满口谎言不假,”顾昔潮回道,“但她遵守了诺言,与我们的契约倒是从无违背。”

  “她确实带我们走出了歧山部。”

  “也确实让我们见到了弥丽娜。”

  ……

  暗夜降临。暮色如同焚烧后浓重的黑烟笼罩天地之间。

  羌王部落里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台,在幽夜里忽闪忽闪。

  阿伊勃帐前,雪白的帐布先是晃动一下。

  未几,垂帘又剧烈地摆动起来,榻前那一幅绣画随之翻涌不止,如同画上人影幽幽浮现。

  “嘎吱”一声,底下一个巨大的木箱不止何时打了开来,细小的灰尘从精美的雕文罅隙漏下。

  尘埃之中,一缕黑雾在帘幕前袅袅升起。

  雾气当中一道虚影慢慢地幻化成少女的影子,一身银饰如铃声风动,嗡鸣不止,虚无的嫁衣伏地迤逦,缓缓靠近床榻。

  瘦小的鬼魂映在雪白的帐布上,阴影犹如一座庞然大物,就要吞噬榻上毡毯所覆下的人。

  阴影铺天盖地一般逼近,一股阴风猛地掀开毡毯。

  只见毡毯之下,不过是一个纸人。

  头顶一声笑,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鬼魂惊觉四处张望,再回首,见那纸人已从榻上坐直了,气度雍容不凡。

  纸人里的沈今鸾敛起了袖口,凝眸打量着那道虚影,又俯瞰了一眼那幅绣画,轻声道:

  “果真是你。”

  眼见鬼魂试图穿过帘门出去逃走,沈今鸾好心提醒道:

  “我劝你还是不要离开这间帐子。这王帐各处都有天羊神像守护。你我为鬼魂,一旦触犯神明,就会遭天诛。唯有这间帐子里已移除了神像,你若出了走出去,怕是就要被天雷打得灰飞烟灭。”

  “你千辛万苦才跟着我们来到王帐,可不要前功尽弃的好。”

  沈今鸾端坐榻上,行止从容,笑道:

  “你说是不是,弥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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