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昼短二十五
那其实是一段家喻户晓的历史。如果让时竟遥来评价, 只有四个字:一笔烂账。
一百年前,凡人皇族出了个好战的君王,带着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四处征战, 在他统一凡人城池之后, 他将扩张版图的目光投向了某座城池外——那是妖族的领地。
彼时人妖两族方才从战火中止息, 维持着难得的平静, 谁也没能想到这位人皇的意图在此。其实在后来的各种正史野史不经意间透出的细节都能看得出,这一举动实际上并非他心血来潮,一拍脑子就做了决定,而是预谋已久。原因无他,妖族在战火中曾经占据过他的国家。
就这样,人皇势如破竹, 仅用了一年有余便攻下整个妖族。攻下整个妖族之后, 他撤兵了。
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说撤兵就撤兵?当然没有这么简单。人族的兵是撤了,但人皇留下了一个妖王,一个对人皇忠心耿耿的妖王。
关于这位人皇,后世的史官们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但几乎所有人都极尽夸耀之词, 称赞他的才能和高明的眼光, 这并不是无脑吹捧,因为这位人皇不仅好战, 在治国之道、帝王心术上也很有造诣。
他深知人妖两族隔阂甚大,甚至都不能说是同一种生物, 若叫人族统治妖族, 一时半会或许还能压住, 但怎么能长久?
因此, 他为妖族留下了一个傀儡妖王。
两族虽说是平分天下和平共处,但实际并不如表面这样。在傀儡妖王的统治下,妖族成为了人族的奴隶、宠物、禁脔。
直到百年后的今日,仍然有许多书中记载着几句,例如妖族的妖骨、妖丹可以入药,药性几何;皮毛可以做衣,或美丽或保暖;而不同的妖族的肉也有不同的味道……
时竟遥就曾从一本杂书中见过。那是一本游记,绘着一张图,是一只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鱼尾的鱼妖。她被绑着双手吊在餐桌上方,上半身的腰腹和胸腔被吃空了,露出森森的白骨,而下半身不着寸缕供人取乐,浑身上下,唯剩一张美丽的面庞完好无损……
其下配字:鱼妖肉嫩,腰腹尤其,胸腔次之,若食鱼妖,最好使其变为人形,保留鱼尾部分,男妖刮鳞片肉,女妖留其下……
时竟遥没能看下去。
这些可怖的“知识”和“见闻”会出现在各种常见或不常见的书中,插在边边角角,混在寻常中,寥寥几笔,漫不经心,却可以窥见彼时血腥。
在这样的情况下,妖族的新王横空出世。
他带着大批不堪忍受的妖族,站起来反抗傀儡妖王,将妖族领地里的人族赶走。如果新妖王的脚步在这里停下,可以说是一个圆满结局了。
但没有。历史不是讲故事,没有说书人卖关子。所有人都知道后续。
不知是为了报人族欺压之仇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征战欲,他并没有止于此,战火一路连绵到天玄宗以南,在凡人城池,妖族肆意发泄怒火,屠城、放火,种种残忍行径,不一而足。
直到后来,天玄宗的掌门带领天玄宗的修士以及整个修真界奋起反抗,恰至彼时善战的新妖王因常年征战染病故去,而继任的王女又无能,只得与天玄宗掌门签订契约,约定妖族将十八座妖城拱手相让,整个妖族退至边境荒漠,从此两族互不侵犯。
任何一个了解这段历史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骂一句:烂账。
当时人族反抗是因为妖族的入侵,而妖族的入侵又因为人族的盘剥占据,再往上数,人族对于妖族百年的统治,又源于百年前妖族发动的战争……
可再往上,焉知妖族发动战争又不是因为人族的强势,占据天下肥沃田地,将妖族赶至荒漠山区?
周而复始,仇恨的火种种在每个人的心里,在这片大地上燎原,从未有过一天止息,滔天的火焰燃到了现在。
时竟遥用秦长老的腰牌进了天玄宗藏书阁的二楼。
之前的那些,都是一些人尽皆知的历史。在这段历史里,人皇妖王你方唱罢我登场,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笔,但有一个人几乎被所有人默契地忽视了——
那位妖族的王女。她就像是一个墨点,又或者是一个字最后落笔时往外稍稍飞出的一撇,一个潦草的、狗尾续貂的一撇。夹杂在好战而远见的人皇、罪大恶极的妖王与横空出世的新妖王中,没有人会去特意关注她这样一个配角,即使她在这个故事的末尾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时竟遥想要了解那位王女,幸好秦流给了他一个提示——答案在天玄宗藏书阁的二楼。
他很快找到了秦流所说的那一本书。
并不厚,但蒙了一层灰,它的年岁甚至可能比时竟遥还大,从书架上取出来的时候发出了纸张黏在一起又被扯开的清脆声音。
时竟遥干脆在书架前跪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轻轻拂过上面的灰尘,从书名来看,这是一本游记。
大约是作者见过那位王女吧。时竟遥心不在焉地翻开一页,忽然停住了。
他感觉自己布在屋外的阵法被人从外面强行破开了!
猫妖还在屋里!
刹那间他顾不得什么,将书往怀里一揣,在周围书童惊诧的目光中,几乎是狂奔着离开了藏书阁。
要是让其他人看到猫妖……
“喵!”
他还未至庭院,远远地,便听到一声猫叫。
时竟遥的心却没有放下,反而揪得更紧了——猫妖变回了猫的样子?!可是阵法堪只能堪维持住了她的妖力,现在再使用妖力,她会被反噬的!
时竟遥冲进了庭院,急声唤道:“遥遥!”
“喵!”
随即是接连几声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音和重物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高处翻倒下来:“哗啦!!”“砰!”
“遥遥?”他推开门,猝不及防地与一群人对上了视线——
屋里,四五个身着黑袍的弟子将室内挤得狭小,他们脸上还维持着又惊又怒的表情,都是一身狼狈的模样,有人浑身湿透,有人捂着额头。
书柜上,雪白的影子跳来跳去,穿梭在柜顶,将书和花盆踹下来砸这些不速之客。
时竟遥推门进来后,几双眼睛相对,场面一时寂静。
小白猫看到进来的人是时竟遥,大声地“喵!”了一声,随即从高处跳进他的怀里,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时竟遥拍着它的背将它抱在怀里,将目光投向了那群闯入的弟子,脸色沉得难看。
“是你……叶川。”他认出其中一人是掌门门下的弟子,时竟遥跟他并不熟悉,往日里无冤无仇,根本没什么交集,“不知叶师兄破开我的阵法,擅闯我的住处是为何?”
叶川被小白猫踹下来的花瓶砸了脸,浑身湿透,脸上肿起好大一块青紫,他摸了摸那块伤,“嘶”的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下午秦长老的课业,时师弟没来,师兄心里疑惑,便来看看。”
是了,因为时竟遥是掌门独子,叶川是掌门弟子,有这一层关系在,按照辈分,他还得叫他师兄。
时竟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我已经与长老说过会请假了。”
叶川还是假笑:“是吗?那大约是我听漏了,见师弟这外边还有阵法,以为是什么出了什么事……在这里跟师弟赔不是。”
时竟遥冷冷地盯着他,心里知道这是个太粗糙不过的谎言,但现在,他更担心猫妖的状况,暂时无意计较这么多:“那就请师兄离开我的屋子……你们吓到我的猫了。”
叶川还没说什么,小白猫便尖尖地“喵!”起来,不断地用爪子扒拉他,意思是不能这样放过他们。
叶川道:“师弟养的猫还真是通人性,倒像一条护主的狗。”
时竟遥讽刺道:“比不上师兄会养狗。”
周围几个弟子大怒:“时竟遥,你!”
叶川不紧不慢地拦住他们,道:“这次的确是师兄莽撞,也罢,咱们走。”
几人推门离开,时竟遥立刻把小白猫从怀里抱出来,焦急的抓住它的小身子翻看,然而不等他说什么,眼前一花,怀里一重,小白猫变成了一个少女模样,道:“时竟遥!他们要害你!”
她比时竟遥更急切,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他们要害你,我看到了!他们把一个玉佩放在你的床底下!”
说罢她跑出时竟遥的怀抱,从床底摸出一个玉佩给他看:“你看!”
时竟遥随手抓过玉佩,看也不看就反手抓住她的手臂:“你身上好烫,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妖力怎么样?”
小白猫一愣:“诶?”当时那群人一进门,她怕被人看到,立刻变成了猫的模样,在那种情况下她来不及多想,但此刻被时竟遥一问,立刻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热得可怕,妖力如同一团火正烧在体内。
“我……好热……”她下意识想靠近时竟遥,却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瞬间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