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昼短二十四
时竟遥的屋外, 一层透明的结界拢于其上,从外面看过去,没有任何异样, 雪落进庭院里, 风过树梢, 一派静谧。
秦流将手放在结界上敲了敲, 确认自己是真的进不去之后,不由得丧气地跺了跺脚。
这是什么鬼东西!时竟遥的阵法竟已这样出神入化了么?雪风都可以无所阻挡地穿过庭院,为什么人不行?
不像是普通的阵法简单粗暴地隔绝一切外物,这个阵法有自己的判定规则——问题是,时竟遥是怎么做到的?
秦流立在庭院外,陷入了沉思。
是找个机会偷偷溜进去比较好呢?还是直接跟时竟遥讲明, 让她进去看那只妖族比较好?
说实话, 秦流很想选第一种。无论是当时她所看到的事情还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又或者父亲对她的警告,无一不说明这件事的严重性和隐秘性。
她爹才告诫她不要与人说,她转头就告诉时竟遥,像什么话?秦流是大大咧咧了些,但她又不是傻子。
……算了, 算了。秦流安慰自己, 时间多了去了,不差这么一时半会, 时竟遥又不是每时每刻将那妖族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总能找到机会的。
然而内心的焦灼和好奇就像猫爪子一刻不停地挠着她的心, 时竟遥这样突然更换阵法, 多半是那只妖族出了什么事, 但到底是什么事?秦流有无数个猜测, 却无法得到答案。
她在原地走了两圈,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个雪天,藏在树干后面却忍不住探头去看那群妖族的时候。
秦流从来不是什么耐得住性子的人。如果她是,当年她就不会多此一举探头去看,不,应该说如果她是这样的人,当年她就不可能一个人溜下山去玩,就根本不会有后面的一切事情了。
但是父亲又告诫她……哎呀!算了,眼不见心不烦!秦流跺了跺脚,想转身离开,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个人。
“……时竟遥?”秦流惊讶道,“你回来得这么快?”
时竟遥脚步匆匆,站定后也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都没有回答,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后,秦流说:“我就……就随便转一转嘛。”
时竟遥没有戳穿她这拙劣的谎言,转而说:“我记得午后便是秦真人的课业时间。”这便是要赶她了。
秦流毫不在意地耸肩道:“我与爹说过我下午不去了。对了。这个……诺,给你这个。”她从怀里掏出那个藏书阁的腰牌,在时竟遥的眼前晃了一晃,“我找爹要的——不用说谢!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晓得吗?你要这腰牌也可以,让我进去看看猫猫,我就给你,怎么样?”
“……”时竟遥说,“多谢,不过不必。”藏书阁二楼要腰牌才能进,而时竟遥正是想去那里查妖族的历史。有腰牌是方便很多,但若涉及猫妖,他宁愿想别的办法。
“啧。”秦流不耐烦地说,“死脑筋!时竟遥啊时竟遥,你怎么就这么油盐不进……”
眼看着她又要开始叨叨,时竟遥不做理会,自顾自一步跨进结界内,只是他抬脚的一瞬间,仿佛漫不经心一般回过头,向秦流投去一个眼神。
“……等等!”秦流突然说。
“怎么?”
“为什么你不让我进去?”
“我说过了,它怕人得很……”
秦流忽然打断他。“她是不是化形了?”
时竟遥脚步一顿。
………怎么脑子一热就说了呢!她爹没说错,她果然是个傻子!秦流在心里哀嚎一声,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接着说,“你让我进去看看她。”
时竟遥也没想到就这样一诈,竟然能诈出这么一个大秘密,他只是觉得秦流锲而不舍的态度很奇怪,却没想到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开口第一句话,就连隐约有所猜测的时竟遥都是一惊。
“你知道些什么?”
“其实不多,但比你多一些。”秦流说,干脆自暴自弃,“你让我去看看她,我就跟你说。”
时竟遥眯了眯眼。从始至终让他觉得奇怪的就是秦流的态度,为什么她坚持要见她?
他这样想着,也就这样问了:“为什么你一定要见她?”
秦流说:“很久之前见过一面,就一直惦念着。……哎呀,多的不能说了!你先让我见见她。在你的阵法里,你还担心我毁约跑了不成?”
时竟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伸出手,用指尖的灵力在虚空中画了个什么字符,随即道:“你跟我来。”
秦流跟着他踏入了庭院。
两人走到门前,时竟遥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你等等。”
“等什么啊?”
时竟遥不答,他从百宝袋里取出一件女子的衣裙,想来那便是他这次下山的目的之一,他将那件白裙子搭在臂间,推门进去了。
秦流在屋外等了足足一柱香,他才又推开了门,说:“好了,进来吧。”
见他出来,秦流本还想说什么,但时竟遥短短五个字,立刻让她一振。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点紧张,深呼吸一口气,才跨步过门槛。
入目先是一袭白衣,如雪般轻飘飘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停下。
时竟遥轻轻唤道:“遥遥。”
她这才抬起头来——
秦流撞进了一双金色的眼睛里。
那该是怎样的一双眼啊。秦流曾经对此做过很多想象,但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
越过时间,越过泛黄的记忆,还是十六年前那一双金色的眼睛,时隔十六年,竟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陷在雪地里,那只茫然失措的白猫。
曾经那只猫妖给秦流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事实上,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妖族。小小的个子,可怜的模样。
现在,秦流看着屋子里的少女,轻轻地“啊”了一声,喃喃道:“好久不见,你已经这样大了啊……”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这句话显得多俗套,只是下意识的感慨,那猫妖又往后退了一步,看向一旁的人:“时竟遥……”
时竟遥走到她身边,她抓住时竟遥的衣袖,男人就顺势揽住她,把她圈在自己怀里,只露出半边脸来。
这个动作好似给了她一点勇气,她说:“……我没有见过你。”
秦流也知道自己有点唐突,十六年前那只猫妖并没有见到她,在她的记忆里,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窥视。
她连忙说:“你没有见过我,但我见过你。十六年前的这个时候,在山脚的小树林,我见到一群狐狸妖族带着你……”她很明智地没有接着说下去。
猫妖从时竟遥怀里转过脸来。她看着秦流,好像要把她的脸印在心底,好一会儿,她才说:“你都看到了?”
秦流有点尴尬:“不小心……抱歉,我不是有意窥探你们的,只是,棠棠。”她换了个称呼,希望能拉进一下彼此的距离,但还没想好说什么,时竟遥便突然打断她,“你说什么?”
秦流奇道:“棠棠……这不是她的名字么?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听那些狐狸妖族说的,难道是我记错了?”
时竟遥看向猫妖。猫妖曾经告诉他,她没有名字。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猫妖抿着唇,抓紧了时竟遥的袖子:“我不叫这个名字。”
时竟遥看出她的态度,朝秦流道:“嗯,我给她取了个名字。看来她比较喜欢那个名字。”
猫妖也是点头。
秦流识趣地问:“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猫妖放开一只抓着袖子的手,在空中写了个“遥”字:“遥遥。”
“啊?那不就跟时竟遥的名字一样么?”
“嗯。”猫妖说,“我喜欢这个名字。”
虽然只见过一次,但秦流其实也能察觉到那群妖族对她的态度很诡异。不喜欢他们取的名字,也很正常。
于是秦流也笑了笑,轻轻揭过这个话题,说:“我叫秦流!秦晋的秦,流水的流,你可以叫我阿流。十六年前见过那一面之后,你就消失不见,我一直惦念着你,当初在食膳房一见我就猜到是你,一直到今天,终于再见到你了。”
这话就说得有点亲密了,竟像是十六年来一直想着猫妖,惹得时竟遥看了她一眼。
猫妖却没什么反应,她飞快地将头转回时竟遥的怀里,声音有点闷闷的:“……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记得我。”猫妖说,她似乎不太习惯这样说话,声音很小,显得呆呆的。
“嗐!这有什么。”秦流挠挠头,她注意到猫妖衣服肩膀上有一边装饰的飘带落了下来,走上去两步想帮她提一下,那本来是个很自然的动作,但猫妖猛地往后一缩,很排斥她的靠近。
“啊!抱歉抱歉。”秦流说,指了指她的肩膀,“掉了,我想帮你提一下。”
话音未落,时竟遥已经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上飘带,对猫妖说:“我有些事想跟秦流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猫妖点点头,时竟遥带着依依不舍的秦流往外走,秦流道:“干什么啊?我还想跟她说说话。”
时竟遥不答,一直到关上门后才开口,第一句话是:“你吓到她了。”
秦流说:“我也没想到她那么怕人,真奇怪。你不觉得奇怪吗?哪怕她是只妖,也太……”
也太怕人了。而且有点呆呆的。
时竟遥早就这么觉得了。小白猫做猫时显得太聪明,做人时又显得有点笨。
时竟遥问:“你说那群妖族唤她棠棠?哪个棠字?”
“我也是听他们说的,糖糕的糖、唐姓的唐、堂皇的堂……谁知道呢。”秦流说,“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海棠的棠。”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藏书阁的腰牌,放在时竟遥的手里。
“十六年前我在山脚看到她之后,就去藏书阁查过了。我也是猜测,但是……”
“百年前,妖族有一位王女,名叫唐棠。”
时竟遥冷静地问:“如果我没有记错,妖族只出过一位王女。”
“是的,就是那位……”秦流说,她的眼神投向远方,“被誉为妖族的仇人、人族的好友,生时辉煌至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死后却被盗墓鞭尸的王女。”
“如果妖族把她当成那位王女的转世,那么,就可以解释他们为什么把她丢在天玄宗了。”
“但我记得,在记载里,那位王女应当是个心狠手辣、多智近妖,且心思深沉的人。你觉得她跟这个描述有哪里像吗?”
怯懦的,怕生的,还有点呆有点笨的小猫妖,跟传说中那位王女有什么相似之处?
秦流耸了耸肩:“所以说,只是猜测。总之,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时竟遥抬起手,掌心里躺着一枚玉色的腰牌,仿佛一枚打开秘密的钥匙。
“你说得对。”他若有所思地握住了腰牌,“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