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逐月二十五
穿书局的建议很普通, 也很简单——直白地说,就是折中一下。
折中果真是调解矛盾的最佳方法,唐棠觉得景颂他们也不一定是想要解决问题, 更多可能是想要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他满脸冷淡的不耐烦, 让人想起之前在发现唐棠的任务出了问题之后, 二话不说就想要逆转时间, 修正过错。
不过人妖矛盾,仅仅靠逆转时间来改变怕是不太现实。想必这也是景颂没有直接动手的原因,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牧行之早就与穿书局达成交易了,何必再绕这么大的圈子。
……
时隔一百六十年,战火再次燃遍了这片浇满了仇恨的土地。
这一次, 再没有一个王女能签下谈和协议。
天玄宗宗主作壁上观, 而时竟遥的沉默带动了整个修真界。当人类回想起一百六十年前那场战争的胜利而寻求修真者的帮助时,却发现修真者们嘴上的大话说得动听,却没有丝毫伸出援手的意思——这种甚至算好了,更有甚者,连宗派的门都不肯开,还将门内弟子纷纷召回了宗派内, 美名其曰天下大乱, 修真者当避世不出。
修真界与人类城池的联系原是很紧密的。有一部分修真者本就出自人类城池,是有灵根的凡人;虽然修真界许多人自诩脱离凡人境界, 与那些“朝生暮死的蝼蚁”不同,但凡事都得有比较。
当修真者与人类作比较时, 修真者当然与人类不同。但若是要将人类与妖族放在一起作比较——那修真者便与人类本是同根生了。
因此, 无论是修真界还是人类, 在这之前都以为修真界必定会出手, 谁想时竟遥是个滑手的,既不点头出兵也不摇头拒绝,大有他们的恩怨让他们自己解决的意思。
唐家消失之后,天玄宗的掌门时竟遥便是修真界首屈一指的领头人了,没人能与他抗衡,中立的药王谷与四门也闷不做声,活似瞎了一样,其他掌门看着他们的态度,也琢磨出了什么,跟着他们一起装瞎。
至于人类那边会如何错愕、如何不敢置信,暂且不提,就说修真界,虽然时竟遥本就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如今再来这么一遭,更让人不由感慨天玄宗掌门的捉摸不定的性子。
唯有些知情人在时竟遥的默许下放出风声,说当年时竟遥将妖族赶尽杀绝是为了报仇,如今该报的仇已报了,该死的人也死了,自然是尘归尘土归土,一码事归一码事。
至于那些人信不信,就没人知道了——至少这个四处散播消息的知情人秦流是信了。
如今她已子承父业,做了峥嵘峰的主事人,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峰主大人了。但她看起来却还是像六十年前那样,很有些天真的少女气,也依然喜欢找唐棠玩,眼睛亮晶晶地让唐棠给她变个猫形来撸。
唐棠无奈地道:“我现在这个身体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没法变。”
秦流大失所望。
他们从地底妖城乘坐天船返回天玄宗的时候,在天船上,唐棠找了个机会把所有的事情和前因后果跟秦流说清楚了,虽然是任务需要,但到底是骗过秦流,唐棠又向她道了歉,请她原谅。
但面对唐棠的歉意,秦流表现得很随意,她只是愣了愣,很快接受了这些事情,然后随手一挥,就当把之前的事情挥过去,转而注意起别的事情了。而在一堆事情中,她最感兴趣的就是穿书局和唐棠去过的其他世界,唐棠讲起时她听得很起劲,就像是在听什么新奇的说书。
这天秦流又缠着唐棠到傍晚,眼看天色渐渐昏沉,暮色四合,唐棠数着时间,果然数到了头,便听一声敲门:咚咚——咚咚咚——
秦流止住话头,对她眨眨眼:“又来接人啦。”
唐棠对她笑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是啊。毕竟明天就要走了。”
他们已经在天玄宗呆了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里,战局几度变化,虽然唐棠在天玄宗闭门不出,但天玄宗的弟子们时刻将外界的消息传回来,他们虽然不在前线,但甚至比前线的将士们更了解前线的战况。
最开始,因为猝不及防再加上修真界的袖手旁观,人族的军队节节败退,而妖族高歌猛进,攻城拔寨;直到五天后,人皇们终于做出了反应,组成联合军抵抗妖族军队;二十天后,战局便陷入了僵持。
僵持对妖族来说绝对不算好消息。毕竟人族在大地上繁衍生息六十余年,猝不及防之下的确吃亏许多,但若是他们反应过来了,拖住时间等待援军甚至反攻只是时间问题……而妖族,必定后力不足。
牧行之向妖族传消息,提出愿意以天玄宗掌门时竟遥的身份为人妖调节矛盾,许诺归根溯源,将妖族原本的土地归还给他们,此后人妖共处,旨在彻底平息战争。
大门被推开,白兰纹袍的男人站在门外,他并不急,就倚着门槛,等待唐棠与秦流说完话。外边下着细雨,他把手中的纸伞往门边一靠,抖落了上边的水珠。
唐棠与秦流告别,走到门外,仰首看去,整个天玄宗笼罩在如帘的细雨之中。
“走吧。”她对牧行之说,又问起其他,“其他人呢?”
“他们在宗主大殿等你。”牧行之笑说,他扶了唐棠一下,对屋里的秦流微微颔首。
两人撑开伞,相携着步入绵密的细雨之中,他们低声谈论着什么,但被风吹散了,秦流并没有听清。
身后屋中,秦流坐在桌前。她弹指将桌上一点如豆的灯点起来,门外风雨吹刮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坠,落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
她就这样对着烛火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地跑出去,连伞都没有带,细雨迎面而来,扑湿了她的衣衫。
——“等等!”她追上那两个人的背影,大声唤道,“遥遥,等一等!我……我想问……”
前面两人转过身来,面露惊讶。
唐棠抓住伞柄,往前送了送,遮住了秦流:“什么事?”
“你、你们明天要去前线吗?”秦流说。
唐棠说:“对。怎么了?不是早就决定好了吗?”
“但是妖族与人类的仇恨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秦流说,“你们比我更清楚!为什么要做无用功?”
天地之间,有一瞬寂静。
雨静静地下,风肃穆地听。仿佛天地万物也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无解之谜的答案。
……
雷声轰隆着响了一整晚,又在破晓前止息了,仿佛什么预兆似的,前一晚风雨大作,云遮月不出,第二日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太阳也温柔。
唐棠他们赶到前线时,正是两军对垒厮杀,血流成河时,一时竟然看不出谁胜谁负。
牧行之飞身至战场上空,无数人抬头望向他,妖族与人类的军队骚动起来,想来他们也认出了多年前的妖王。
牧行之俯身、拔剑。
天地远阔,他立在其中,如同连接天地的桥梁。
一剑出,长夜平。一剑出,劈山斩岳,势如长虹。
斩断了人妖之间的界限。
……
这注定是青史留名的一剑。或许等千百年后,在场众人皆尽老去,仍会有纸笔记录这惊鸿似的剑影。
平山川、荡日月,踏破千百年来的仇恨之火。
秦流也见证了这一切。然而,比起剑影,她更不能忘却是那个夜晚,自己诘问唐棠的那一刻,白发少女露出的笑颜。
“但是妖族与人类的仇恨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秦流记得自己那时这样说,“你们比我更清楚!为什么要做无用功?”
然后她看见唐棠笑起来。
唐棠将伞递给秦流,说:“回去吧,头发都湿了。”
秦流接过伞,愣了愣:“下着雨……那你们呢?”
唐棠朝她挥了挥手,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地踩上登山梯。
“走吧。”她对牧行之说,“该走了!”
她就那样回头,用一种很温柔的眼神看着秦流,像是一百六十年前的妖王牧行之看着自己的尚且年幼的继承人。
一百六十年前篝火旁的风吹过高山平原,吹过旷野山川,将火星吹落在她的身旁。
再漫长的夜,再深重的仇,也总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走吧,往前走。
淋着雨,吹着风,一直跋涉到长夜的尽头。
这将是一次漫长的旅程,一场向前向后的拉扯,或许犹豫,或许踟蹰,又或许会转弯掉头。
但……只要迈出那一步,脚下的路便会由此伸展,迈步就是向前,跋涉总有尽头,不是吗?
秦流握着伞,目送他们远去。两个小小的影子,很快淹没在雾中。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心里那块长久高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风呼啸而过,她却不由得笑起来。
追溯时光的尽头,被仇恨因果缠绕的两人,时隔一百六十余年,依然结出了爱的果子。
哪怕再长的仇恨,也不过一百六十年,再一百六十年罢了。
因为这个世界的伟大和残忍之处在于:它从不吝啬让人明白憎恨的滋味,却同样教人学会爱的快乐。
恨与爱,旗鼓相当,如日月星辰,时时交替,若荒谬当道,爱恒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