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昼短二十六
滚烫和冰冷反复拉扯着她的灵魂, 似乎要把她撕成两半。
恍惚之中,一双手紧紧抓住了她。
她猛地睁开眼,耳边嗡鸣不止, 眼前一片漆黑, 足足过了半刻钟, 她恍惚的视线才凝到一处, 这才发现眼前的黑色是一片黑色的衣襟,襟上还有兰花纹。
“……醒了?”
时竟遥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闷闷的,似乎压抑着什么。
她下意识想抬起头,身体一动便感觉被人圈得更紧了。时竟遥的手臂绕过她的腰摁着她的后背,把她摁在自己的怀里。
她张张嘴, 只觉得嗓子十分干涩, 火烧过似的,声音也沙哑无比:“发生了什么?”
“妖力失控了……别动!唔……”时竟遥闷哼一声。
眼睛也是酸涩的。她眨了眨眼,迟钝地理清了现在的状况:时竟遥的灵力包裹着她,帮她强行将妖力压在了身体里。
灵力与妖力水火不容,这样做,与强行将一团火偎在胸膛里也没有任何区别了。
她心里一惊, 就想站起来, 但时竟遥更用力地按住了她,道:“别动。”
无法, 她只能将手放在他的胸前抓住他的衣襟,无措地问:“时竟遥, 现在怎么办?”
“……无事。”时竟遥说, 深吸一口气, “别急。要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翻书声。她侧过头去看, 才发现地上全是摊开的书,时竟遥一手抓着她另一只手在翻书,手指指尖被咬破了,地上画着几个阵法,但最中心的阵眼都被划去,大约是主人画完后,发现没有用,于是干脆毁掉再另起阵。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手依然极稳,在地上写写画画,不时停下来思考。
窸窣声和翻书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他停下手,顿了顿。
“怎么了?”猫妖立刻紧张地问。
时竟遥没有回答,他用一只手扣住她的脑袋,强迫她看着窗外。
猫妖想回头,却被他摁住,她只能很小幅度地转过来,下意识地想看看他的表情:“……时竟遥?”
却只看到鲜血飞溅。时竟遥竟然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她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见时竟遥垂着眼,脸上的表情很淡,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血顺着手腕流下去,滴入地上画好的阵法里,催动了阵法。
他甚至还有闲心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别急……”
她能急什么?
“时竟遥!”
“好了。”
他单指一点,被咬破的指尖落在阵眼,如画龙点睛一般,整个阵霎时活了过来,腾飞而起,又缓缓落在她的背上。
她只觉得背上一阵冰凉,随即身体里那股燥热被压了下去,她来不及想更多,抓住时竟遥的肩膀:“你还好吗——喂!”
时竟遥往后一倒。
猫妖本来靠在他身上,他这样仰面倒下去,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倾倒,直接摔在他身上。
时竟遥闷哼一声,慢吞吞地说:“我觉得……”
“你觉得?”
“……我觉得你应该先穿上衣服。”
猫妖一愣,随即不由得又气又急:“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个,你们人类就是事情多!”
“是啊,我们人类就是讲究。”时竟遥勾着手从旁边抓过一件外衣给她套上,又说,“没事,放点血而已,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
“什么叫放血而已?你也太乱来了……”她环顾四周,才发现屋里全是血迹,惨烈得好似一个什么杀人现场,“我也没事,现在好多了。”
时竟遥说:“那这个阵法倒是挺好用的。”在猫妖气鼓鼓的瞪视下,他补充说,“……就是有点费血。不过,真稀奇啊,你也会跟人发脾气?我以为你……”
我以为你永远那样怯生生的,只会细声细气地说话。
他想说的话还没说完,猫妖立刻炸了毛,低下头扑到他肩膀上一口咬住,动作就像发怒的小猫。
时竟遥不说话了,倒不是疼,猫咬人能有什么力气?
好半晌,倒是猫妖先不好意思起来,她抬起头瞄了一眼时竟遥,然后松开牙,下意识地、讨好似地舔了舔,像是安抚和道歉。
随后她把脑袋靠在时竟遥的肩膀上,伸出两只手抱着他的脖颈,很小声地说:“时竟遥。”
“嗯。怎么了?”
“你知道刚刚那些人是来干什么的吗?”
时竟遥想了想,说:“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在他的记忆里,他跟那人搭不上关系,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藏在书柜顶上,都看到了。”猫妖更紧的抱住了时竟遥的脖颈,像是在说一个小秘密,“他们是来栽赃你的。”
“那个玉佩?”时竟遥想起她找给自己的玉佩,那玉佩被他随手放在一边,这时想到便捡起来。他看了又看,心里渐渐冒出一点疑惑。这并不是多么名贵的玉,也不是什么天玄宗长老的腰牌,若要栽赃,为何用这个?
猫妖接着说:“他们栽赃你是天煞孤星。”
时竟遥错愕,抓起玉佩,又恍然大悟——是了,这并不是多么贵重的玉,但这玉,很适合作为雕刻阵法的材料。
时竟遥想到一直以来天玄宗上下对他天煞孤星的命格深信不疑的原因,便是所有接近他的人在之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受伤。
但……若这是有人以阵法栽赃呢?
他知道有一个阵法,可以修改人的气运,也能做到这样的效果。可笑他一介阵修,居然灯下黑,从没有怀疑过!
猫妖抱着他的脖子,小声地说:“太好了……”
肩背胸前温热的触感让时竟遥一阵恍惚,问,“什么?”
“太好了。”猫妖说,光是听声音都能听出她很高兴,像是从没有这样开心过,“你不是天煞孤星,真是太好了!我……”
她消了音,突然坐直起来。
“怎么了?”时竟遥一愣,她坐在他的腰上,这动作让她整个人背着光,但时竟遥依然能看清楚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眉头微拧,咬着唇,嘴角往下,却微微抬下巴,垂着眼帘,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时竟遥。
她看着,忽然喃喃着说:“原来你不是天煞孤星……可是、可是……”
时竟遥心里一动,也跟着坐起来,猫妖重心不稳,被他害得往下滑,他及时接住她,抱在怀里:“可是什么?”
“……可是我是啊。”她说。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神思不属,就连差点被时竟遥带倒都没有反应,全靠时竟遥接住她:“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我是天煞孤星,你也是,可是你是被栽赃的……那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记忆如被风吹起的书卷,哗啦啦地翻开,一幕幕闪现在时竟遥的眼前。
那群弟子嘲笑他是天煞孤星,那么怕人的小白猫一反常态地扑过去咬他,自从那件事之后,原本宁愿在天玄宗四处流浪的小白猫就跑到他身边要跟着他;取名的时候,时竟遥说自己不相信别人的判词,她傻傻地问他难道不是天煞孤星吗?……还有,她说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所以她也要取一个跟时竟遥一样的名字。
她喃喃地又说了句什么,但这句太小声了,时竟遥没有听清。随即时竟遥感觉到怀里一轻,他下意识一抓,只抓到了一件衣服——从衣服里钻出一只小白猫,脚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遥遥!”
小白猫没回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它一路跑到门槛边,还门槛被绊了一下,摔倒在门边,下巴磕着地面。
时竟遥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把它拎起来:“你去哪儿?”
小白猫被抓着后颈拎起来也没有反应,它呆呆地,时竟遥就把它抱起来,抱在胸前,说:“你跑什么?”
小白猫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爪子勾住他肩膀上的衣服,“喵”了一声。
“喵是什么意思?”时竟遥故意说,“变成人行不行?嗯?我听不懂你的喵喵喵。”
于是肩上一重,白发少女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脚踩在他的靴子上,声音里带着点哭腔:“……我要走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时竟遥不厌其烦地给她盖好衣服,才说:“为什么这么说?”
于是她抬头看他,金色的猫眼里含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水:“我是天煞孤星,跟着你会害了你……”
时竟遥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天地良心,他真的没有想笑她的。他只是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老套的笨拙,很像过时的话本子里的桥段。
猫妖瞪大了眼睛:“你笑什么呀!”
她垂着眼还好,这样一瞪,反而让她眼睛里含着的泪水掉了下来,在雪白的脸上擦过一道水痕。
时竟遥给她擦了擦眼泪,低声哄她:“没笑没笑。这事是谁跟你说的?”
猫妖半晌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苍白的脚踩在时竟遥黑色的靴子上,把靴子尖往下踩塌了一块儿,显得怪异极了,也不知道是谁格格不入。
“……反正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叔叔也是姐姐也是。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把我丢掉的。”
她的语气是平静的。这不是她第一次提起“他们”,那群把她丢在天玄宗的妖族,也不是她第一次说“他们都是这么说的”。
于是时竟遥再次道:“他们说的你就信?天玄宗的人也说我是天煞孤星,还不是骗局。”这对话已经很像前些天猫妖刚变成人的时候他们的对话了。
这次猫妖倒没说什么“这么多人都这样说肯定是有道理”之类的歪理邪说,她说:“他们是我同族啊。我们妖族是要互相依靠的,跟你们人类不一样。”说着用眼睛瞄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们人类都是满嘴谎言。
时竟遥气笑了:“我也是那种人?”
猫妖咬咬唇,不说话了。
在她心里,时竟遥当然不是这样的人。最开始她靠近时竟遥只是因为误会,把时竟遥当做自己人。现在误会解开了,她本来应该走,因为按照她的标准,他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但……
她眼睛瞄着地上的血迹,想起时竟遥抱着自己时的手和揽着自己时宽厚温柔的肩背,怎么也点不下这个头。
妖族与人族不一样。对于妖族来说,依赖同类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妖族没有大家小家之分,只要是同族,就都是家人。这也是他们能在人族世界里活下来并且占据一席之地的原因。
所以即使她被他们抛弃,她还保留着相信同族的本能。
时竟遥知道她的想法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纠正过来的,但他不希望她的信任被错付,她不该傻傻地听他们的话:“那么,你相信他们还是相信我?”
一面是救了自己的人,一面是抛弃自己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并不需要犹豫。可是另一方面,时竟遥是血脉里让她警惕的敌人,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抛弃她的同族,却是她本能想要去依靠和相信的人。
理智和本能疯狂交锋,而时竟遥将一只手放在她面前。
这个人类会给她做饭,把她抱在怀里揣在衣襟里带她出门,会把自己的被子分给她睡,还会放血救她。
她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轻轻放了上去。
“信我?”
猫妖点了点头。
她抬眼去看时竟遥的表情,男人弯了弯细长的狐狸眼,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脑袋,满意地笑道:“好乖。”
即使抛去诸多相似的外因,他们也根本不是一路人。猫妖又笨又呆,别人说什么她都傻傻地信,被抛弃就认了命。时竟遥与她是截然不同的,他狡猾又善伪装,绝不信命,绝不认命,他的人生永远攥在自己手中。
好乖好乖,他的笨猫。笨也没关系,他会慢慢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