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摘 强求。
陈言礼与贺驭洲一同长大, 即便此刻贺驭洲面上无波无澜,不显山露水。他仍然能看出贺驭洲心情不虞,周身的磁场消沉冰冷,比这深冬还要凛冽。
他们并肩而行, 迈着阶梯缓慢而下。
彼此都沉默不语。
陈言礼也不知是何原因, 只知贺驭洲从观音殿出来便是这样消极低迷的情绪,也不知道在观音殿发生了什么。
这两天, 即便岑映霜不在家, 贺驭洲的心情也一直都很好。有一次, 他和贺驭洲一起吃饭, 贺驭洲全程都捧着手机在看。贺驭洲有多忙, 陈言礼是清楚的。
一天24小时,估计就只有睡觉那几个小时会不碰手机电脑。
可这两天,贺驭洲看手机时脸上是带着笑意的,不是往日里面对工作的严肃, 而陈言礼一个感情经历还算丰富的人怎么可能不懂贺驭洲的笑代表着什么
陷入热恋的人才会出现这样甜蜜愉悦的笑容。
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是在跟岑映霜聊天。
那么问题就在这了, 之前还好好的, 怎么他的情绪忽然就急转直下了。
贺驭洲从来都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 能影响他情绪的人恐怕也就只有岑映霜了。
陈言礼在想, 他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陈言礼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选择试探般问出口:“阿洲, 你怎么了?”
台阶尽头是一颗巨大的榕树, 挂在上面的许愿红绸缎带比枝叶还要繁密。
贺驭洲目不斜视盯着那棵许愿树,步伐不疾不徐。
他迟迟没有开口,陈言礼便更直白地问了一句:“是不是你跟映霜……发生了什么事?”
贺驭洲还是旁若无人地迈着阶梯, 面对陈言礼的询问似乎充耳不闻。
就在陈言礼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贺驭洲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是淡得泛着冷意:“这么担心,你觉得我会欺负她吗?”
他不答反问,令陈言礼猝不及防怔了怔,随即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贺驭洲之所以这么说,很显然是听到了前两天他跟岑映霜在家里的对话,当时他对岑映霜说贺驭洲敢欺负她,他绝对第一个不放过贺驭洲。
陈言礼很清楚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是有监控的,而那天他正和岑映霜聊天的时候,贺驭洲正巧就给岑映霜打来了电话,当时他便以不打扰为由离开了。因为他明白,贺驭洲大概率是不想他跟岑映霜接触的。应该说,贺驭洲不想除自己之外的任何异性跟岑映霜接触。
哦不对,不是大概率,是肯定。
只是没想到贺驭洲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陈言礼沉吟了几秒,声音沉肃地说道:“不会最好。”
不知不觉已经迈下最后一步阶梯,来到许愿树前。
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茂盛的枝叶错落紧密,像罩了一把巨大的伞。
贺驭洲又没了声音,他定住脚步。
他的身形高大颀长,挂在树上的红绸缎带根本不需要他仰头就能轻易看见,甚至还需要稍稍垂眼。
他意兴阑珊地耷着眼,本是无意经过,却恍然想起岑映霜曾经提过她在东山寺挂过许愿带这件事。
于是目光便有意无意地、漫不经心地随意扫过眼前一条条许愿红绸缎带。
陈言礼看着他,他面上毫无情绪起伏,眼睛里也没有一丝感情色彩。
平静淡漠地随意扫过眼前这些红绸缎带。
宛如这寺院里的神邸那般望尘莫及,睥睨着平庸无奇的肉体凡胎写下的那些与他而言完全不值一提的美好愿景。
直到下一秒,原本散淡漠然的瞳孔忽而有了聚焦点,视线紧紧定格在了其中一条红绸缎带上,目光逐渐变得灼热而兴奋。
从观音殿出来后一直都冰冷的双眸顿时漾开了浓郁的笑意,似是如释重负,也似是更加胜券在握。
“表哥。”
贺驭洲突然开口。
表哥。
贺驭洲只有在小时候这么叫过他。而最近这段日子,表哥这个称呼却叫得勤,但都是在岑映霜面前。
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他又这么叫,意欲何为。
除非t……
陈言礼朝贺驭洲盯着的地方看去,正猜测间,
便又听见贺驭洲说:“我不管你喜欢她多久,有多喜欢,别管一开始跟不跟我争,我们之间也从来都不存在公平竞争,因为——”
陈言礼皱起眉,正欲开口,便看见贺驭洲抬手,将其中一条红绸缎带往下一拉,果断利落地拽下。
而正如他所猜测的那般,他看见了贺驭洲攥在手中的那条红绸缎带上的署名———岑映霜。
贺驭洲缓缓将目光挪到陈言礼的脸上,四目相对。
一字一顿补上刚才没说完的那句,“她是我的,从始至终。”
他的口吻平淡,也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强势。
陈言礼一怔,看着贺驭洲,强调:“她只属于她自己,你不要太极端。”
“那又怎么样?”贺驭洲突然笑了,印象里陈言礼大概总共说过三次不会放过他这句话,所以他很好奇,“你打算怎么不放过我?”
红绸缎带被贺驭洲攥在手心,像攥住了她这个人。
而贺驭洲最后这句话,看似像在对陈言礼说,却又不止在对他说。
陈言礼察觉到贺驭洲表面看似冷静,但情绪很反常,试图从中窥探出什么,贺驭洲却毅然转身,迈上阶梯,往上走。
“阿洲!”陈言礼叫他一声。
贺驭洲充耳不闻,漫不经心地迈步。红绸缎带还紧紧攥在手心。
解签大师的话在耳历历。
“这是下签呐。”
“此卦梦中得宝之象,水中月镜中花,既是梦境,终有醒来的一天。”
“若问婚姻并问病,别寻条路为相扶。不妨暂时放下执念,调整新的方向。”
“佛家讲因上努力,果上随缘。因果不可逆,凡事尽力,顺其自然便好。”
“世间万物各有其本分与定数。强求无益,枉费心力。修心积福,静待转机。”
“切记,莫要强求。”
贺驭洲沉默地上着阶梯,将岑映霜的许愿红绸缎慢慢揣进兜里,摸出了那张签文。
滑开打火机。
山顶矗立着庞大的阿弥陀佛金象,悲悯众生。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佛光万丈。
微风拂过,吹散了香炉里的烟火。
而他的眼前缭绕的烟雾是燃烧的签文纸。
签文纸被不屑一顾随手一抛,迅速在空中烧成灰烬。
这些年。
他供神佛,建寺庙。
可如果连他的这点意愿都不能得以善终,那么这神佛,不供也罢。
佛说因果不可逆。
他摘了这因果,又如何?
莫要强求
贺驭洲冷嗤一愣。
他偏要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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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前。
岑映霜早上的飞机飞上海,落地已经快中午了。这次不是公开行程,所以没有粉丝提前蹲守接机,不过在下飞机之后,哪怕全副武装,戴帽子和口罩,照旧有眼尖的人认出了她,是几个小女生,激动地想要上前合影,岑映霜停下来耐心地一个一个签名合影,后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她身边的几名保镖及时将她隔离开。
保镖是贺驭洲安排的,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就是以防会有极端粉丝做出极端行为的情况再发生。
这次拍的是国内一个知名化妆品老品牌新上市的洗护用品系列。
出了机场坐保姆车去了摄影棚,直接开始进行妆造,先拍的是洗发水的广告。
换了一件白色的一字肩绸缎连衣裙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在给她化妆,发型师在给她夹头发。
她拿着手机闲着没事刷一刷短视频,微信忽然弹出来了一条消息。
下意识点开,果然看见了贺驭洲发来的消息:【在做什么】
他们加上微信之后,她和贺驭洲的聊天记录很少,他应该是个不爱打字的人,有事直接打电话要么就是打视频。
可自从那晚贺驭洲向她保证他干什么都给她发消息之后,他的执行力真的强到可怕,从第二天早上起床就开始了。
那天她一觉睡到十点多,醒来拿起手机就看见了他发的消息。
是一条只有几秒的视频,早点七点多发的。
已经进入深冬,七点多了天也才蒙蒙亮,太平山顶树荫茂密,光线就更暗。而他坐在车里,正在往山下开。平稳地绕着盘山路,车里光线明亮。
镜头对准了车窗,能隐隐看见车窗外缓缓掠过的树枝,但车窗上更显眼的是他的身影。
能看清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黑色的西装外套,而更扎眼的是里面红色的印花衬衫。没系领带,领口微敞开,露出锁骨线条。搭配着西装,更显港风复古感,慵懒又随意。
他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还要穿这件衬衫。
视频下面说了句:【去公司的路上】
她当时刚睡醒,人还懵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就只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隔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她已经吃完早餐准备上楼去上表演课了,刚进电梯手机就响了声,又看见他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一个多余的字儿都没说。
却让她差点原地起跳。
因为图片里是她睡着的样子。她猜,应该是他凌晨起床时偷拍的。
她窝在他的怀里,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腰,腿也抬到他的腿上搭着,一副平常抱娃娃的姿势,头却微微上扬着,睡得熟,嘴巴微张,看上去下一秒就跟要流出哈喇子一样。
而拍摄角度,也清晰地拍到了被子里的光景,包括他赤-裸的胸膛以及她的睡衣挡不住的挤出来的沟壑,但配上她熟睡的不修边幅的表情,似乎又不沾任何风月之意。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睡相还有这一面。
岑映霜气得手指头在屏幕上扣得啪啪响:【你干嘛!!!!!!!】
贺驭洲轻描淡写:【还以为你不会打字】
“…….”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报复她只回一个表情,生气归生气,又忽然觉得贺驭洲原来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当然心机和报复心也更重得很。
……
岑映霜坐在椅子上,回复他刚刚发来的那条消息:【做妆造,准备拍摄了。】
贺驭洲还没回复,她闲着没事,划拉了一下他们这两天的聊天记录。
全是一些琐碎的日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发给她,堪称大型报备现场。
大到出去应酬,和合作伙伴打高尔夫、看赛马,小到中午吃的是什么。
这次拍摄的重点在头发,所以化淡妆,她的睫毛本来就又长又密,只需要稍微刷两下就好。
化妆师抽出睫毛膏的刷子,轻声对她说:“眼睛往上看哦。”
岑映霜这才醒过神来,将手机锁屏,照化妆师说的做。
刷睫毛的期间,手机又“叮”的响了一声。
等刷完睫毛,她才活动着眼睛,本能地打开手机看消息。
贺驭洲发来的是一条语音消息。
她下意识点播放。
还没来得及凑到耳朵边上,就已经自动外放。
“吃饭了没?”
他低醇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吓得岑映霜连忙将手机捂住。小心翼翼从镜子里瞥了眼她身边的化妆师和发型师。
她们再怎么说在这个行业待了这么久,见过的知道的关于圈内的事儿比她多得多了,早就练就了一般人没有的职业素养,无论听到什么都能做好表情管理,结果冷不丁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岑映霜的手机里传出来,她们俩第一反应就是悄悄去瞄她的手机。
可能是因为男人的声音太好听,也可能是觉得从她的手机里冒出来男人的声音太过新奇,毕竟现在网络上对她的猜测那叫一个众说纷纭精彩绝伦。
就在这时,化妆师又拿着化妆刷在她脸上轻扫,离她很近很近。发型师也从后面挪到了身侧。
两个陌生人就在她面前转来转去,她们轻而易举就能看见她的手机,贺驭洲给她发的消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猫腻。
本来她现在就在风口浪尖上,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能上热搜,这要是被爆出去,那还得了。
所以岑映霜退出了微信,没有回复,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刷短视频。
过了几分钟,贺驭洲再发消息来,她也没点开了。
所幸他没有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估计也明白她现在不方便。
刚才那点紧张情绪慢慢消散,不过还真别说,贺驭洲一提吃饭的事儿,她还真的有点饿了,已经过了饭点儿了,肚子咕咕叫了好几声。
她端起水杯喝了好几口水,试图压一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拍完去吃饭。
做好妆造后,进行拍摄。
她坐在摄影棚里,鼓风机对准她的脸吹,发丝随风飘扬,手中捧着一瓶洗发水,对着镜头面带微笑地念广告词。
洗发水广告拍得很快,直接一条过。
拍完洗发水广告,接着就是换妆造,继续拍沐浴露广告t。
肚子饿得又咕咕叫,她打算去拿水杯再喝几口水,这时候吴卓彤推开门走了进来,用力拍了下手,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她笑着大声说:“大家都辛苦了,映霜请大家吃午餐。”
岑映霜本人听到这句话表示:“?”
什么时候的事?
她凌乱在风中,茫然不解地看着吴卓彤,吴卓彤则对她挤了挤眼睛,随后指挥着身后几个人往里面搬外卖箱。
好几个大箱子。
在场的工作人员激动地欢呼,纷纷跑过去,岑映霜自个儿也摸不着头脑,跟着走过去。
在看到箱子里的餐盒包装时,其他人顿时炸开了锅,跑过来抱住她,嘴里异口同声都在道谢,说她真是太好了这类话。
岑映霜认出来,这是上海最有名的一家本帮菜,贵先不说,光是预约都要提前好几个月。她之前来上海好几次,一次都没吃上过。
吴卓彤将她拉到一旁,将餐盒一个接一个摆上桌,“你的在这儿。”
岑映霜问:“你订的吗?”
心想着吴卓彤不愧是职场上的人精,也太懂为人处世这一块儿了,今天的午餐又会让她在圈内的口碑提高一个度。
然而下一秒就听见吴卓彤说:
“现在预约都排到两个月以后了,我哪里订得到?”
“谁那么有本事,一句话就能马上送过来?”
“……”
岑映霜瞬间明了。
还能有谁。
她立马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看了贺驭洲发来的那条她一直没看的消息:
【身体最重要】
【给你叫了午餐,稍等一会儿】
岑映霜猜,肯定是她不回消息,贺驭洲就直接给吴卓彤打了电话询问午饭这回事。
吴卓彤最后拿出一个玻璃瓶递到她手上。
她看了看,是饮品。
拧开的一瞬间,闻到了香蕉的香甜味,是一瓶香蕉奶昔。
从认识贺驭洲开始,她其实已经发现他是个很细心很注重细节的人,就只是无意间看了粉丝写给她的信得知她喜欢喝香蕉牛奶,他便记在了心上。在罗马看秀时,也会专门让人给她做一杯香蕉牛奶。
香蕉奶昔还是温热的,握在手里,这点儿温度似乎从手心一路传到了心窝,整个人都变得温暖了起来,有点快要融化的程度。
她没急着喝,而是在屏幕上打字,发了一句:【谢谢呀!】再配上一个碧琪原地跳跃的表情包。
贺驭洲这一次没有秒回,应该是在忙。
当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潜意识里认定贺驭洲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复她消息肯定是在忙而不是像她刚才那样即便知道他发了消息也选择无视这件事时,心情有点微妙。
甚至还有了点愧疚。
她思忖了一下,紧接着又主动问了一句:【你呢?吃饭了吗?】
贺驭洲还是没回复。
她便将手机放在一旁,坐在了椅子上,拧开玻璃瓶,喝了一口香蕉奶昔。不是特别甜,恰好到处。
接过吴卓彤递来的筷子,她扫了一眼这满满一桌子的菜,唾液在口腔里疯狂分泌。其实她最近一直都在吃轻食餐,但实在是太饿了,再加上这家店想吃很久都没吃上过,所以还是没经住诱惑。
这时候,手机终于响起了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这一次,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去夹菜,而是拿起了手机看消息。
贺驭洲:【刚在忙,还没吃】
岑映霜嘴里咬着筷子,双手打字回复:【那你快去吃呀!】
贺驭洲这次又回了一条语音消息。
明明现在在场都是工作人员,一不小心就又会出现刚才那样的意外。甚至她身边除了吴卓彤,还有别的工作人员在。
她完全可以点击转文字,可鬼使神差地选择将手机贴在耳朵边,刻意调低了音量,确定是听筒模式,再点开听他发来的语音。
贺驭洲的声音瞬间灌入耳蜗,清晰到好似他本人平日里无数次凑在她耳边低语一样。
他说:“你不在,自己一个人有什么好吃的。”
他的语调依旧是平平淡淡的,像闲着没事聊聊家常的口吻,并没有刻意营造出那些个矫揉造作黏黏缠缠的氛围,就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陈述句。
岑映霜听了后,故意跟他作对,回复:【哦,那你以后都别吃了。】
贺驭洲又秒回一条语音:“嗯?意思你不回来了?”
语调还是平心静气,尾音却慢慢往上扬。
又弹出来一句:“可真够狠心的。”
他似乎是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轻啧一声,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岑映霜听着听着噗嗤乐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总之就是很想笑。吴卓彤将她脸上的笑容看在眼里,也不去打断,只欣慰这丫头总算是开窍了。默默给岑映霜的碗里夹菜。
岑映霜又点开听了一遍他的语音,然后打字回复:【你快去吃饭吧。】
末了,又将他的话活学活用:【身体重要!】
贺驭洲这次的语音消息就只有一秒。
一个字,“好。”
简短的一个字也能裹满笑意,轻轻淡淡的,像一股最柔顺的风。
她不自觉又听了一遍,发现他那边的环境并不安静,也有一点嘈杂的白噪音,伴随着他说话的声音,还有关车门的声响。
她听着这些动静,甚至脑海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想象出此时此刻他那边应该是怎样的场景。
见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吴卓彤才不得不出声提醒:“快吃饭吧,凉了!”
岑映霜如梦初醒,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想贺驭洲想得走了神,诧异的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触及到吴卓彤意味深长的眼神,略有些尴尬和羞赧地埋下头,闷声干饭。
她锁上手机,没再回他。
脑子和心跳混乱了一阵儿,很快就被美食转移了全部注意力。好吃到她根本没功夫瞎想,根本不舍得放筷子,幸好吴卓彤在一旁时刻提醒她别吃太多,吃撑了一会儿拍沐浴露广告小肚子都该撑出来了。
最后还是吴卓彤从她嘴里强硬地夺过筷子,她才被迫停止进食。
吃了个半饱。
坐在小椅子上慢吞吞喝香蕉奶昔。
还喝了不到一半,工作人员就来叫她去做妆造了。
拍完广告,岑映霜就要坐傍晚的飞机飞去云南录制综艺,所以时间紧迫,也不敢耽搁太久。
沐浴露的妆造依旧简单,头发没怎么动,换了一下眼影和口红。
沐浴露的主题是鲜花,所以摄影棚的景也摆了许多花,像极了莫奈的花园。花朵拥簇着一个大大的白色浴缸。
配合着鲜花的主题,沐浴露的瓶子是粉色的,所以岑映霜也换了一件浅粉色的欧根纱吊带裙,上面绣着花朵。
开拍后,她先是无意闯入般惊奇地探索了一番花园,然后坐进浴缸里,优雅地捧着沐浴露,在手心挤出一泵时,要做出被花香扑鼻心旷神怡的表情。
她眉眼舒展,享受又惊艳地吸了一口气,轻嗅手心。
说实在的,这还真不是演的,这沐浴露真的很香。
慢慢抹上自己的手臂,从浴缸底部捧出早就准备好的绵密小泡沫,对着镜头微笑着吹一口气,泡沫飞溅。
然后切镜头,工作人员将她手上的泡沫擦干净,快速将一捧新鲜的花瓣递给她,她捧在手心,重复着刚才的动作,依然是对着镜头吹气,这一次飞扬的是花瓣。
最后的镜头便是她白嫩纤细的手臂搭在浴缸边沿,手中拿着沐浴露,保持甜美又自然的微笑,对着镜头念广告词。
“OK,咔!”
“收工咯!”
“辛苦啦,霜霜。”
岑映霜从浴缸中站起身,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谦逊地笑了笑:“大家也都辛苦啦!”
吴卓彤还站在监视器前,她提着裙摆走了过去。
“完了。”吴卓彤突然煞有介事地摇摇头。
“怎么了?”岑映霜不明所以,她看了看监视器。还以为拍摄哪里有问题。
吴卓彤凑到岑映霜耳边,小声打趣:“这条广告的版权估计很快又要被买断了,美成这样,我看了都心动,就更别提……”
因为…实在太美了。
岑映霜这张脸,她这个人,好似天生就是为了镜头而生。每一帧都有种精雕细琢的美。还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鲜活。
像灵动天真又不谙世事的小鹿,又像伊甸园里那颗最红最大的苹果,充满神秘与诱惑,是唤醒欲望的象征,任人见了都想摘下却又只能望而却步。
拍摄的时候,广告导演一直孜孜不倦地夸。
无论镜头往哪个角度怼,她都美得不可方物。
岑映霜一听,整个人反应有点大地后退一步,还轻轻拍打了一下吴卓彤的胳膊,“什么呀!”
她的脸在打了腮红t的情况下已经红透了。
她提着裙摆就跑去了更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
妆没卸,戴上一顶鸭舌帽。
走出更衣室,吴卓彤手里拿着她的包和手机,她接过来,正要跟吴卓彤离开摄影棚,忽然想起,“我的香蕉奶昔忘拿了。”
她连忙往回跑。
“都凉了,别要了吧。”吴卓彤说。
岑映霜没回应,还是义无反顾往回跑,跑到自己休息过的地方,打扫卫生的阿姨正在擦桌子,拎起玻璃瓶就要扔进垃圾桶,吓得岑映霜急急冲过去,“阿姨!那是我的!”
阿姨的动作一顿,递还给她,“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不要了呢。”
“谢谢。”岑映霜接过,道谢。
随后又马不停蹄小跑到吴卓彤面前,微喘着气,“走吧。”
吴卓彤看着她这一趟接一趟的,恍然大悟,又打趣:“哦也是,毕竟是贺先生买的嘛,当然得拿着了。”
岑映霜刚拧开盖儿在喝呢,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差点呛一嗓子。
“什么呀!”又是刚刚那娇嗔的口吻,她愣了愣,神色不太自然,又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反驳:“我是…我是怕浪费,浪费可耻的好不好!”
然而这个合理的理由好像连她自己都没怎么说服。
刚才颇有点被说中了然后跳脚的架势。
上了保姆车,直奔机场。
岑映霜窝在座椅里,她将香蕉奶昔放进杯槽里,盯着它发呆。
她也觉得有点奇怪,不就是一杯香蕉奶昔而已,她怎么会舍不得?
正走神时,包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拿出手机,通知栏有许多消息,她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贺驭洲5分钟前发来的微信消息。
点开一看,是一桌子的家常菜,很丰盛。
她知道,他又开始报备了。
不过她一眼就认出来图片中的蓝翡翠奢石餐桌是家里的餐桌,也就意味着贺驭洲在家吃午餐,而他的对面还入镜了一双手。
手指倒是细细长长的。只入镜了一半。
贺驭洲现在在家里,怎么还有人陪他吃饭?难道家里有其他人?来客人了?
她情不自禁将图片放大,仔仔细细打量图片中的那双手,想看看是不是女人。
放大后,在她的逐帧梭巡下,她终于确定陪他吃饭的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熟人。
陈言礼。
因为她发现了对方的手指上有颜料的痕迹。
岑映霜都没意识到在确定对方是陈言礼后,某根紧绷的神经悄无声息地松缓了下来。
然后随意地举起手机拍了一下窗外的沿途风景发给他,同时打字:【去机场了。】
贺驭洲秒回,言简意赅:【拍你自己】
岑映霜反应过来,先是无奈地翻了一下白眼,但还是很听话地打开了相机,调到前置摄像头。
看着手机里的自己,正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低,脸挡了一半。
想到如果这样拍给他的话,估计他又会不满看不见她的脸。
所以她将帽子摘掉,还理了理头发,下意识勾起唇角笑着看镜头,想准备按快门,又突然觉得如果笑起来的话显得很刻意做作,而且会不会让他觉得她很重视给他发自拍这件事,还要特地凹一下表情?
省得他得意忘形。
想了想,岑映霜便收敛了笑意,尽量做出一种随手一拍完全不care的姿态,结果拍了好几张她都不满意,根本看不出来是随手一拍,越拍越显得做作,一点都不自然,而且她也觉得有点不太好看。
今天上海是阴天,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拍得脸好像不够小,眼睛也不够大。
许是半天没回复,贺驭洲没了耐心,催促:【嗯?】
岑映霜没辙,只能从刚刚拍的照片里,选了一张相对来说还算过关的发了过去。
过了接近半分钟,收到贺驭洲的回复,就两个字:【很美】
原本正容貌焦虑的岑映霜看到这两个字,没忍住抿唇轻轻笑了声,她又打开相机看自己,这一回忽然又怎么看怎么顺眼,她心情颇好地弯起唇角又自拍了几张。
不过没再给贺驭洲发过去。随手发了一条微博,文案什么都没写,就发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恰好此时,贺驭洲又问:【今天拍的什么广告?】
岑映霜如实道:【洗发水,沐浴露。】
贺驭洲:【沐浴露?需要拍洗澡画面?】
岑映霜看到这句话几乎是一瞬间笑了出来,太逗了。
她怀疑贺驭洲对沐浴露广告的认知还停留在十年前,不过她还是皮了一下:【是在浴缸里拍的。】
她这可不算撒谎,的确是在浴缸里拍的啊。
只是有点模棱两可。
可落在贺驭洲眼睛里就不止是模棱两可了。
她看见“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迟迟没有弹出新消息,她都能想象出来贺驭洲看见这条消息时的表情有多难看。
然而下一秒就猛地想起刚才吴卓彤对她说的那句话。
她才惊觉自己是在挑衅老虎的威严,连忙问:【你该不会又要把这条广告的版权给买断了吧?】
贺驭洲还是没回,“对方正在输入”也消失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玩大了,他还真的当真了,立马乖乖坦白:【我刚逗你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儿。】
过了十多秒,贺驭洲终于回:【取决于你的露肤程度,还有待商榷】
岑映霜:“……”
无言以对。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因为她知道,在这方面,贺驭洲从来不开玩笑,他对她的占有欲掌控欲称得上病态。
跟他相处这么久,他的确在慢慢改变,她也慢慢不再怕他,甚至有时还敢跟他叫嚣发脾气,他从不会生气,可在某些事情上,他坚守着他的原则和底线,她不能挑战。
比如她不能多看别的异性,不能多与异□□流。就好比她跟他的保镖多说了两句话,第二天保镖就换了人。
比如他不准她穿暴露的衣服。
比如她不能说分手,不能有二心。
在这些事上,她没有话语权。
她只后悔,干嘛要皮那一下。
……
到机场的时候,那杯香蕉奶昔已经被她喝完了。
办了值机,在候机室等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登机。
奔波劳累了一整天,岑映霜上了飞机就睡觉了。
上海直飞西双版纳要四个小时,她几乎睡了一路。
下飞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云南的气候比香港还要温暖。
有点类似泰国。西双版纳的风景也跟泰国有点相似。
身上还穿着冬天的衣服,一下飞机就开始冒汗。
直接坐车去了酒店。
回到酒店洗了个澡。
刚洗完澡出来,贺驭洲就打来了视频通话。
她穿好睡衣,接听。
贺驭洲还穿着衬衫,看背景应该是书房里,他正在往外走。
跟她报备,他刚开完线上会议,这会儿要去换身衣服然后坐飞机出发去东山寺了。
岑映霜躺上床,耷拉着眼,一副困倦模样。明明在飞机上睡了一路,结果一沾床又有了困意。
贺驭洲见她困得眼都睁不开便让她赶紧睡觉,她“嗯”了一声。
手指刚触上屏幕,便看见他的脸忽而逼近,放大在她眼前,很低地说了一句:“我很想你。”
他的脸逼近那一瞬,再配合着声音,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屏幕里钻出来,出现在她眼前。而那一句“我很想你”也像是往日里无数个瞬间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岑映霜心跳都跟着漏掉一拍,手一抖,不小心触到屏幕,挂断了视频。
没过两秒,弹出他发来的一条消息:【晚安】
岑映霜捏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放下手机。
她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明明很困,不过来到陌生的环境,身下是陌生的床,可怀里就抱着她的小马玩偶,还是睡得不怎么踏实。
脑海里忽然浮现起贺驭洲那滚烫的身体,虽然肌肉硬邦邦抱起来也不柔软,可他身形魁梧高大,能让人很有安全感。
她翻来覆去,胡思乱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
也令她莫名想起抱着贺驭洲睡觉时,他的心跳声就在她耳边响,一声接着一声,沉重有力,听着就像催眠曲,能让她快速入睡。
可现在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她竟然有些受不了。
索性捞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随便调了个台,房间里有了声响才稍微缓解她的焦躁和不安。
直到最后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次日,比闹钟还要早一步响起的是吴卓彤的声音,一边敲门一边叫她名字,让她快起床。
昨晚一直翻来覆去,睡了好像又没睡,总之一晚上都半梦半醒,早上起来,没一点精神,痛苦地拧着一张脸,趴在床上不愿动t弹。
她竟然这时候在想,贺驭洲到底是怎么做到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的。
简直就是铁人。
岑映霜赖了几分钟床,闹钟也开始毁天灭地响起来,一咬牙一跺脚将自己从床上拖起来。
然后有造型师来给她做妆造。
这次参加的综艺是一档野游户外真人秀,主题就是发现大自然的美,探索世界的另一面,感受世界各地的文化,这一站就正是西双版纳。
一共有五个常驻嘉宾,每一期都会有一个特邀嘉宾。
录制时间是两天。
做好妆造后,岑映霜坐保姆车去了录制地点。
集合点是在一个傣寨里,很有东南亚风味,没有过于商业化,道路两边有各种各样的花果树,随处可见的热带水果。
这两天他们住的民宿就在这里。
村子里人流量不大,但因为录制节目所以聚集了许多粉丝,岑映霜的保镖为了保障她的安全,录制全程都远远地跟着。
这个节目主打就是一个吃喝玩乐,但节目组给的资金又有限,今天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用最少得钱买完节目组给的清单,怎么买管不着,随便是去讲价也好还是自己赚外快也好,只要完成任务就好。
岑映霜跟这里面除她之外唯一一个女嘉宾一组。
哪怕是深冬,云南白天的温度照旧保持在二十多度,甚至像在过夏天。于是两人都入乡随俗,换上了一身傣服。
瞎逛了一下午,很快来到了傍晚,她们要买的东西也买得七七八八。听说了西双版纳很出名的夜市,两人便打算去逛一逛再回民宿。
夜市很大,霓虹闪烁,遍地都是美丽的哈妮公主和傣族姑娘,东南亚风情淋漓尽致。
岑映霜新奇得不得了,跟着女嘉宾到处东瞧瞧西逛逛,直到路过了一个卖水晶的摊位,她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随手拿起一串紫水晶在手中观赏。
卖水晶的老板娘很识货,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脖子上的项链,惊艳又激动地“哎哟”了一声,夸她项链上的水晶是顶级货。
岑映霜笑了笑。紧接着她看见了一个用水晶做成了太阳形状的手机吊坠。
她的手机上一直都挂着贺驭洲送的贝壳吊坠,也是太阳形状的。
贺驭洲自从发现他挂着的那枚吊坠是她曾经和江遂安用的同款之后,他连手机都砸了,吊坠自然也被他给毁了。
忽然想起,那件她随手挑给他的衬衫,他当做是她送的礼物,如若珍宝地爱惜着。
其实那一瞬间,她心里莫名有了点愧疚。
因为她好像还从没有送过他礼物。
她沉吟地看着那枚水晶做的太阳吊坠,然后转身兴致勃勃地问节目组:“我可以用自己的钱买吗?”
节目组一开始说不可以。
她便撅起嘴撒娇着说:“我真的超级喜欢这个吊坠,让我买嘛,我保证只有这一次犯规。”
无论是谁,哪里扛得住她这番撒娇轰炸。
节目组便同意了。
岑映霜喜上眉梢,立马让老板将那枚吊坠包起来。
她摸出手机,扫码支付。
支付了后,随手翻了翻通知栏。惊奇地发现,今天一整天贺驭洲竟然都没有给她发消息。
这很反常。
因为在这之前,贺驭洲无论做什么都会告诉她的。
按理说他今天已经在东山寺了,难不成他还要闭关之类的?
可转念一想,贺驭洲那么忙,或许就算在东山寺祈福,也要远程处理工作吧。
岑映霜不疑有他,没有再多看手机,毕竟镜头还一直怼着她在拍,万一拍到不该拍的就搞糟了。
收起手机继续逛夜市。
又逛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终于打道回府。
离开了夜市,走到路边,停着一辆保姆车。她和女嘉宾朝保姆车走过去时,节目组的人忽然上前叫走了女嘉宾,称给她安排了另外一辆车。
这辆车是岑映霜的。
岑映霜没多想,还以为节目组或许又要给她们分别安排什么秘密任务,毕竟这在综艺里是常有的事儿。
她确定般问了句:“那我现在可以上车吗?”
节目组说可以。
车门自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她上了车坐下之后,车门又自动关上,后知后觉发现车上没有司机。
她不明所以地起身,去拉车门,想要下车去问一下。
然而手还没来得及触上门把手,她的胳膊就被一个炙热的掌心攥住。
她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尖叫出声。
回头望去,在黑暗中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形轮廓。
与此同时,那只大手用着不由分说的力度将她往后一拽,她轻盈的身体瞬间落入对方的怀中,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她的唇就被用力地堵住。
岑映霜惊恐地瞪大眼睛,出于本能地挣扎。
可挣扎了两下之后就忽然变得乖顺起来。
因为她嗅到了对方身上那熟悉的水生调香水气,以及这令她更熟悉无比的带着强势侵略性意味的吻。
岑映霜缩了缩脖子,艰难地发声:“贺、贺驭洲?”
安静的车厢出现低沉的喘息,拂过她的脖颈,停留在她的耳畔,急躁难耐的吻却没停。
“嗯。”他的声音响起,几分沙哑隐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