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失眠的原因
走得近些,蒋昕看到周行云眼下和她有着同样的倦青。
她盯着周行云想,你失眠的原因和我会是一样的吗?
周行云则盯着蒋昕想,你没睡好的原因肯定和我不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顶着黑眼圈面面相觑了一阵,忽然“扑哧”一下一齐笑出声来。从前一天延续下来的那点似有若无的暧昧也就此散去。
蒋昕勉强憋住笑,问他:“怎么,还跑吗?”
“跑。”周行云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又补充了一句。
“稍微慢点……”
“好。”
于是两个人一起变成常州里的两条小鱼。矮身钻过家家户户晾晒的衣服,还有煎饼推车和里脊夹饼推车中间搭起的艳黄色棚布,向更大的江流里去了。
从湖北路拐了几个弯,汇入大理道,一路上经过了无数故居。
孙殿英的,李叔福的,张作相的。经过伪满洲国领事馆旧址,也路过民园体育场——这里暂时还同这个城市一起沉睡着,可过不了几个小时便会游客如织。到了尽头,沿卫港路出去,再往回绕,也经过了周行云父亲经营的“周济堂”。
这里虽然同周遭一起落败下去,可到底还是有固定客流的。没有搬走的那些老街坊,还是习惯时不时让周怀山来号号脉、看看舌苔。
周行云想,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了。这几年他从用VB写计算器,到啃C++的STL,再到用Discuz!给人家搭论坛,再到现在安卓上写小程序,简直像是跑马灯一样。可以预想到,这个世界的发展不会停下,以后还会变得更快。
可这个世界也总要有些旧的东西存在,不然人类往前跑得太快、太远,就终究会忘记回去的路。只是这些旧的东西终究是脆弱的,需要一些新的东西去保护……
他有些明白蒋昕为什么喜欢每天在这里跑步了。
跑着跑着,时光就慢下来,他好像也变成了这个旧世界的一部分。他希望这里永远都不会变。
在那之后,蒋昕还和周行云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她尽情地贪恋着他偏凉的体温,以及一些更加磨人,也更加刻骨的欢愉。
可是站在很多年之后回望,每天和周行云一起跑步的那一个月,就是她和他之间最快乐的时刻。
人怎么能拥有这么亮堂堂的日子啊,亮堂到每一分每一秒,心里都充斥着希望和光明。亮堂到甚至所有的爱与欲望,所有忧怖都变成了脚下的一粒尘砂。而他们什么都不用想,就这样怀揣着一些很旧的和很新的东西绝尘而去。
偶尔,他们也会去五大道之外的地方跑步。比如凯旋门,比如海河沿岸,比如劝业场。那时候,刘翔的立牌和海报还铺天盖地。
蒋昕和周行云透过明亮的橱窗看着里头一双双昂贵的跑鞋,和刘翔身披国旗骄傲的笑容。
蒋昕说,施雨竹希望她以后也能和刘翔一样。
周行云问:“那你呢?”
蒋昕说:“我又不是练跨栏的。”
“练的是什么重要吗?”
蒋昕便清清嗓子,把这个现在看来还太过宏大的梦想说出口。
“那我也希望八年,不,十年之后,可以和刘翔一样站在里头。”蒋昕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改了口。因为中长跑的巅峰期要比短跑项目晚一些,一般得二十岁之后才能正式出成绩。
她想了想,又说:“天呐十年……那真的是好远以后的事情。”
周行云说:“那我们现在先进去看看吧。只是站在里头,不需要十年之后。”
蒋昕犹豫,摇了摇头:“太贵了,我现在还买不起。”
“只是现在而已。你之前不是说,等你进了卫城集训队,就会有工资?等以后跑得更快了,就还能赚更多的钱?”
蒋昕支着脑袋想了想:“也对哦。那我们就进去看看吧!说不定我明年就有钱买了,正好想再买双日常训练的长跑鞋,就当提前选一下。”
说着,她就推开门走进去,和刘翔打了个招呼。
虽然他们还是半大孩子,看着不像是有那个消费能力,蒋昕也说了“今天就先看看,不买”。
但一头卷发的店员小姐姐并没有因此怠慢,也或许是看出了她是运动员身材,还是热情地招呼她过来试试。
蒋昕挑得眼花缭乱,最终挑中好几款,什么Nike Zoom Vomero+, 什么Asics GEL-Nimbus……没有哪一款在一千元以下。
她放回去时,店员还说过两个月可能还会有新颜色上市,让她到时候再回来看看。
蒋昕想,那就等选入卫城集训队再来看看吧。
只是,施雨竹这么早就有人来找了,为什么没人来找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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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就到了体育中考的日子。依旧是在望海区体育场举行。
运动会的时候,承光中学食堂后头的停车场就已经挤满了人,更不用说这次。一眼望去,乌泱乌泱的,水泄不通,根本就没处下脚。
更倒霉的是,承光中学还给安排到了早晨第一个考,不到七点就得到场检录,六点就要在学校集合坐大巴。
虽然中学生要上早读,本身起得也不晚。但是五点多就要起床去考体育,还是十分的灭绝人性。不少孩子被家长拥着,又困又紧张,恶心得直干呕。
就连田径队这些人也都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着。
“你说,让我们也去测一千米,不是有病吗?XX局这些领导怎么想的?”
“对啊,让我们去跑,不是纯搞人心态吗?”
“别提了,我倒宁可能搞人心态,起码还好玩啊,起码还帅啊。但是我们老班还让我压着跑,控速控节奏,把大家都给带满分了。那不得刷新有史以来最差成绩,看着就丢人。”
“唉,为什么非得有市运会的名次才能免测,区运会不行啊……”
大家在那议论纷纷的时候,蒋昕在一边蔫声待着,没敢插嘴。
她上学早,去年市运会的时候还差几个月才满14岁,刚好卡上了U14的尾巴,800米直接跑了个第三名。而其它人,即使在区运会中表现不错,获得参赛名额,也全被赶去了U16,初二就得和初三甚至是高一的学生一起比赛,自然是战况惨烈,铩羽而归。
结果最后就是只有她一人能免测中考体育长跑,只用测其它项就行了。
然而就算蒋昕想在一旁闷声发大财,其他人却不肯放过她。马晓远瞥到蒋昕在一旁偷笑,心头火起,忽然指着她嚷嚷道:“不对,奖金今天不用跑。她还在一边幸灾乐祸,你们说,咱们要不要削她!”
“不如锯了吧。”赵同在一旁凉凉道。
这个提议一呼百应,男生们很快就把蒋昕给围成一圈,整齐地喊起口号来。
“锯!锯!锯!”
蒋昕求助地看向唯一没跟着他们一起喊的程昱,可程昱也摊摊手,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没办法,他今天也得测长跑,他不能背叛组织,最多稍微控制着他们,让他们动作轻点。
于是两个人拽着蒋昕的腿,另两个人抻着她的胳膊把她抬起来,就往树上撞去。不过还好他们心里还模模糊糊有个“奖金好像是女生”的影儿,所以撞得不算太使劲,只是喊出了地动山摇的气势。
于是蒋昕也跟着鬼哭狼嚎。
就在这时,一声咳嗽将所有人定在了原地。
蒋昕原本在张着嘴嚎,看到周行云,声音就卡在了嗓子里,嘴却还张了一半,看起来傻愣愣的,十分滑稽。
周行云说:“‘大黑熊’叫你们别闹了,赶紧上车,晕车的争取坐前面。”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大家加油。”
众人闻言把蒋昕放下。她在地上骨碌了一圈,一跃而起。
这时,马晓远两只温热的手掌已经紧紧贴上了周行云的后背。周行云一个激灵,身体有一秒钟的僵硬,不知道这人在犯什么病。
他回过头来,没什么脾气地软软瞪了他一眼:“你干嘛?”
“在给你注入神秘力量。”马晓远闭上眼睛,嘴里还念着什么“妈咪妈咪哄”之类的奇怪咒语。
他念了一会儿,招呼大家也一起过来“施咒”。
赵同吐槽他“封建迷信“,却也带着另两个男生过来,把手掌贴在了他身上。
程昱见状,摇摇头笑骂“病得不轻”,也跟了过来。
最后是蒋昕。
大家围成一圈贴着周行云,足足给他施了两分钟的“灵力”。
施完之后,马晓远在周行云耳边说:“放心吧学神,你今天肯定被跑神眷顾,指定能满分。”
周行云苦笑:“心领了兄弟,但是……”
这些天来,他虽然大有进步,但是毕竟底子摆在那,练的时间又不长,最快也不过三分四十多秒。一千米满分10分,他最多只能得9分,还得是发挥好的情况下。
马晓远拍了他一下:“你怎么这么没气势?我就不说了。人奖金跑全区第一,她的灵力都输给你了,你再跑不了满分,就别说是我们田径队出去的!”
周行云看着大家,还有清晨落在他们脸上的第一缕阳光,眉目舒展开来。
他嘴角上扬,露出了第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疏朗的微笑,他甚至笑得露出一点牙齿,看得蒋昕有些发怔。
“好啊。”他说。
“那就等我跑满分回来请大家吃刨冰。”